第四章:我不是你的主人,但你是我的奴婢
作者:糰子
“進來。”
從房間裡傳來一位年輕女孩的聲音。那聲音不算大,但穿透力很好,透過乳白色的房門清晰地落進我的耳朵裡。音色偏細,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清亮,但語調很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不是溫柔,也不是嚴厲,就是單純的、公事公辦的平淡。
7367推開房門,門軸發出極輕微的潤滑過的轉動聲,和穢婢寢室那些生鏽鐵門完全是兩個世界。她爬了進去,動作快而輕,像是練習過無數次一樣——雙膝交替著在地毯上快速挪動,爬到房間內部靠門的位置,然後立刻俯下身去,額頭重重地叩在地毯上,發出了悶悶的咚的一聲。
“思蕙姐,”她的聲音比剛才在門口登記時更加恭敬,語速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這是新人5816,上午剛辦理完奴籍,明天是她的認主儀式。人給您帶到了,要是沒有其他吩咐的話,奴婢就先下去了。”
說完她往後挪了挪膝蓋,讓出門口正前方的位置,然後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輪到你進來了,別磨蹭。
我爬了進去。膝蓋碾過門檻下方那段從大理石過渡到地毯的交界線時,觸感從硬冷變成了柔軟,身體的重心也跟著晃了一下。我學著7367剛才的樣子,把上半身伏下去,額頭貼在地毯上,雙手手掌平貼在額頭兩側的地面上,做出了一個標準的叩首姿勢。地毯的羊毛纖維扎著我的額頭皮膚,有一股淡淡的除塵劑的味道。我還沒有看清屋子裡那個女孩的長相——叩首的姿勢下,視線被限定在鼻尖前方巴掌大的地毯紋理上,只能看到米白色的羊毛圈,以及遠處床邊地板上午後陽光投下的一塊長方形的光斑。
那個叫思蕙的女孩沒有搭話。
沉默蔓延開來,緩慢地填滿了整個房間。我趴在地上,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裡咚咚作響,也能聽到她那邊傳來的極其細微的聲音——床墊彈簧被壓下去時發出的輕微吱嘎聲,手指在紙上劃過時發出的沙沙聲。她大概在看什麼東西,也許是電子板,也許是文件夾,總之在做她自己的事,完全無視了門口跪著兩個活人。
我的後腦勺開始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那種被人從背後長時間注視時頭皮發麻的直覺。我知道她就在我正前方,我已經漸漸習慣了跪在地上被人看——但這次不一樣。她沒有說話,沒有任何動靜,我的額頭貼著地面什麼都看不見,而她是否正在打量我?在看我的後背?在看我的腳鐐?在看我從裙襬下面暴露出來的屁股和私處?那種被注視的不自然感讓我想換個姿勢或抬頭張望一下,但我只是繼續保持著叩首的姿勢,不敢動彈。
經過了一會兒尷尬的——也許是刻意的——沉默,思蕙姐終於開口了。只有簡單的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是。”7367畢恭畢敬地應了一聲,然後雙膝交替向後倒退著離開了房間。她的動作快而熟練,膝蓋在地毯上快速後挪,退到門口的時候還不忘伸出手抓住門把手,然後退了出去。她順手拉上了房門。門鎖嵌進門框時發出的嗒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現在只剩下她和我兩個人了。
我的臉距離地面只有幾釐米的高度。在這個距離上,能看到地毯纖維之間的細微縫隙,能看到幾
粒細小的灰塵藏在羊毛圈的根部,能看到地毯被反覆踩踏後留下的輕微壓痕。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混著某種少女閨房裡特有的甜絲絲的氣息——可能是潤膚乳,也可能是護手霜,總之是一種暖和乾淨的甜。與我所處的穢婢寢室那種混合著消毒水、水泥灰和幾十個人體味的複雜氣味形成了一種讓人心酸的對比。
我聽見她的腳步聲。鞋子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的不是穢婢寢室走廊裡那種清脆的啪嗒聲,而是沙沙的、柔軟的、被羊毛纖維吸收掉大部分音頻的沉悶摩擦聲。腳步聲由遠及近,沙沙,沙沙,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她正在朝我走過來。
然後那腳步聲停了下來。
我感覺她在我前面站定了。因為有一小片陰影投在了我面前的地毯上,蓋住了那片被夕陽照得發亮的光斑。緊接著,我的視線裡出現了她的鞋尖——白色帆布體操鞋的鞋尖,離我的額頭很近,近到我能看清鞋頭橡膠包邊和帆布面料接縫處的那一圈細密的針腳,鞋面上的白色被洗得太乾淨了,以至於那點針腳都成了一種裝飾。
然後她的右腳動了一下。
鞋尖從下面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抵住我的下巴——鞋頭橡膠的位置有點涼,表面的帆布布料卻因為她的體溫而微微發熱——然後把我的下巴往上抬。她的力道不大但控制得很精準,沒有踢,就是穩穩地、不疾不徐地把我的臉往上抬起來。我被迫從叩首的姿勢上仰起臉,視線先越過她用白色棉襪包裹著的腳踝,然後是白皙修長的小腿,藍底白線的百褶短裙。我不敢往上再看,只是將視線止步在她的腳踝上——她腳踝那圈白色襪口緊緊地貼合著,棉線針腳很細,邊緣有一道幾乎看不出顏色的肉色防滑條。她穿著的白色帆布體操鞋和門口那個女孩一樣,都乾淨得過分,一條白色彈力皮筋代替了鞋帶,緊緊貼合著她的腳背。
“長得還算可以。”她不輕不重地評價了這麼一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檢查一臺新到的設備外觀是否達到驗收標準。說完這句話,她就把腳收了回去——鞋尖從我的下巴下面退開,殘留的一點溫度很快就散了。
然後她轉過身,腳步聲開始往房間深處移動。轉身的時候白色體操鞋鞋底在地毯面上擰出了一個細微的半弧形壓痕,被我趴著的這個角度看得清清楚楚。“過來。”她丟下這兩個字,語氣和剛才一樣平淡,沒有任何招呼的意思,更像是在叫一條狗。
我直起上半身,膝蓋交替著跟在她身後往前爬。這個姿勢讓我終於可以看到房間的全貌了——當然還是從離地面不足一米的高度看的世界。首先讓我看清的是她的穿著:一雙白色帆布體操鞋,和門口那個女孩同樣乾淨嶄新,鞋幫帆布白得發亮,鞋底邊緣的橡膠沒有任何磨損痕跡。鞋口上方是一雙白色中筒棉襪,襪筒緊緊包裹著她的腳踝和小腿,白色襪口僅靠彈力收束,繃出一圈利落乾淨的線條。她的腳踝比較纖瘦,踝骨在襪子的包裹下仍能看出微微凸起的弧度,當她邁步時,跟腱在襪子表面呈現出一個細長的淺淺凹陷。往上是一條天藍色的百褶裙,裙襬的長度讓我吃了一驚——它蓋過了膝蓋,停留在小腿肚上端的位置。這不合邏輯——在莊園裡不管是穢婢還是庸婢,連筱薇的裙子都短
得能曝光私處,但她的裙子卻這麼長?再往上,她的頭髮扎著一個乾淨利落的馬尾辮,馬尾的高度在後腦勺正中,髮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頭髮是純黑色的,在夕陽從窗戶投進來的金色光線下反著一圈健康的光澤。
趁她走在我前面,我扭頭簡單觀察了一下房間。這是一間刷著粉色牆壁的溫馨少女臥室——不是那種油漆刷的工業粉,而是貼了一層淡淡的粉色牆紙,牆紙上有一層極細微的壓紋,在光線下能看到淺淺的紋路。室內陳設簡潔,靠牆左右兩側各放著一張單人床,床架是不鏽鋼的,上面鋪著舒適的柔軟褥子和潔白的床單,床單邊緣塞進褥子下面的折角整齊鋒利,一看就是經過軍事化內務訓練的。床上面的被子依然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豆腐塊”,被套潔白,邊角挺括。床頭有一個套著潔白枕套的枕頭,枕頭旁邊放著一個毛茸茸的玩具小熊——小熊是棕色的,脖子上繫著一個小小的紅色蝴蝶結,看起來被抱過很多次,肚子上的毛有些鬆散。
床頭挨著一扇碩大的窗戶,窗框是白色的斷橋鋁,玻璃擦得一塵不染。陽光從窗戶裡充分地照射進來,照得整間屋子暖洋洋的,窗外的樹影在粉色牆面上輕輕搖曳。床下面有一個小鞋架,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雙女式的鞋子。有一雙白色的帆布體操鞋,和現在她腳上穿的一模一樣,還有一雙輕便的灰色運動鞋,鞋面上有網面透氣孔,鞋底是白色發泡底;還有一雙尖頭高跟鞋,鞋跟大概七八釐米,乳白色的漆皮一塵不染。鞋頭朝著外面,鞋跟朝著裡面,每一雙都擺得規整對稱。
兩張床尾後面各自放著一個金屬立櫃,一人多高,櫃門緊閉,應該是放私人物品的。櫃體是淺灰色的烤漆金屬,把手是細長的銀色拉手。除此之外,房間裡就沒有任何其他多餘的陳設了。沒有化妝臺,沒有書桌,沒有衣櫃——因為制服和床品大概統一配發,私人物品全在金屬櫃裡。也沒有垃圾桶,沒有任何一件堆在地上的雜物。
果然高級別的奴婢居住環境要好得多。我看著那個毛茸茸的小熊和灑滿陽光的粉色窗臺,心裡居然鬆了一口氣——這樣我就放心了。我自己的寢室雖然比不上猋婢的雙人間,但作為庸婢應該不至於像穢婢一樣需要住在硌人的鐵籠子裡面。至少會有一張床,一條能伸開腿的被子,也許還會有張小桌子。不算奢侈,但就一個庸婢而言大概也夠用了。
我跟在她身後停下,但停的位置離她還有一小段距離。
她走到床邊,轉過身,坐在了床沿上。床墊彈簧在她體重下發出輕微的一聲吱響。然後她翹起了二郎腿——右腿搭在左腿上,右腳自然而然地懸到了我面前。她翹腿時天藍色的裙子在膝彎處堆疊出幾道優雅的褶皺,那雙體操鞋在我眼前輕微晃了一下。她坐在床上的高度剛好讓翹起來的右腳落在跪在地上的我鼻尖正前方。我的眼球距離她的鞋尖大概只有幾釐米左右。
我抬起頭,看到她上身穿著一件潔白的短袖T恤,質地細膩,棉質比我的土黃T恤好很多,針腳細密而均勻。左胸口刺繡著她的編號,右胸口刺繡著她的名字,我仔細看了看,“劉思蕙”,原來思蕙姐的全名叫劉思蕙。
她沒有讓我繼續往前,而是自己從床上稍稍往下滑了一點
,把左腳伸出來,踩在了我的右手上。力道不大,但我的右手就這樣被她踩在了地毯上——她的左腳體操鞋鞋底壓著我的手指關節,鞋底的橡膠紋路隔著皮膚把那些不太規則的防滑紋一顆顆按進我的指骨之間。
傷害不大,侮辱性極強。我跪在地上,她坐在床上。我的右手被她的左腳踩著,手心朝下伏在地毯上根本抽不出來;她的右腳在我面前慢悠悠地晃著,白色的帆布鞋面在夕陽下泛著暖黃色的光。我的鼻尖離她右腳的鞋尖很近,每一次晃動似乎都會讓鞋尖進入更靠近我面龐的領地。
我感覺自己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頭不由自主地往上抬,從平視鞋尖變成了仰視她的臉。這是我第一次正面看清她的五官。
她的皮膚是那種被太陽曬得健康的黝黑色,不是天生的黑皮膚,是後天曬出來的——手臂和臉頰是均勻的麥色,看起來經常在戶外活動。她的臉上戴著一副眼鏡,鏡片是橢圓形的,剛好比眼眶大一圈,銀色的細金屬框,鏡腿從耳後延伸出來貼著鬢角。鏡片在夕陽下有一層淡淡的藍紫色反光,可能是防藍光的鏡片。她的眼睛不大,單眼皮,睫毛不算長但很密,透過鏡片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審視的精明感。
她的臉型是瓜子臉,下巴尖而小巧,顴骨微微凸出,法令紋很淺幾乎沒有。嘴唇偏薄,上唇的唇峰不太明顯,下唇的弧度倒是飽滿一些。鼻子小巧,鼻樑不算高但鼻頭收得很好,側面對光的鼻翼輪廓薄而利落。單看五官拆開來說,每一件都算不上出眾,但組合在一起之後卻散發出一種說不清的氣質——不是漂亮,是精明。那種精緻的利己主義者般的狡黠,那種在人群中能一眼嗅出優勢和劣勢、然後快速調整棋路的冷靜。
我心想壞了,看這面相來者不善。在職場裡摸爬了兩年,我見過這種人——有手段,有心計,對自己有用的東西寸步不讓,對自己沒用的人看都懶得看。這種人當你同事的時候已經不好對付,當她成了你的頂頭監管奴婢……我以後恐怕要栽在她手裡了。
“看你這跪姿,就像一條沒規矩的狗。”她慢條斯理地開腔了。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嚼過之後才吐出來的,帶著一股盛氣凌人的架勢。她把“狗”這個字咬得很重,說完之後還偏了偏頭,左手搭在自己翹起來的右膝上,食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輕輕敲著,像是在給這句話打節拍。
“你——”我怒目而視,那個“你”字剛衝出口,反駁的話還沒來得及在後面成型——
“啪!”
她抬手便是一個耳光甩在我臉上。力道比7367之前打的那幾次都重,掌心拍在我左臉頰上的瞬間炸開一聲脆響,我的腦袋猛地偏向右邊,脖子差點擰了個九十度轉角,耳廓裡嗡地震了一下。我的左臉頰幾乎是立刻腫麻了起來,火辣辣地鋪滿了從顴骨到下頜角的全部皮膚。
她用左手把被我腦袋偏開時弄歪的鏡框推回鼻樑,輕巧地從胸腔裡吐出一口氣,彷彿剛才那重重一耳光只是揮走了一隻蒼蠅。
“真是沒規矩賤婢!監管說話的時候,沒有你插嘴的份!”
我的左臉上火辣辣的炸開。皮膚像是被撕開一道滾燙的口子,從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頜骨,每一根毛細血管都在皮肉底下劇烈地跳動著。疼痛和屈辱的淚水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湧上
了眼眶——不是因為疼得受不了,而是因為我從沒被人用這種方式對待過。兩天之內,耳光像雨點一樣落在我臉上,每一個打我的人看起來都比我年輕,每一個打我的人地位都比我低——至少在莊園外面那個正常世界裡比我低。7367打我的時候,我覺得她是在執行任務;劉思蕙打我,卻分明帶著一種享受的從容。這種衝擊比單純捱打更讓人崩潰。
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順著腫起來的左臉頰往下淌,淌到下頜骨邊緣的時候匯成一小滴,滴在了地毯上。我跪在地上,低著頭,咬著嘴唇,不想讓自己發出抽泣的聲音,但是鼻子已經開始堵了,呼吸變得粗重而不順暢,淚水模糊了視線,劉思蕙那雙白色體操鞋的鞋尖在我淚光裡變得像兩塊打翻在調色盤上的白色顏料。
“看你這跪沒跪樣兒、坐沒坐樣兒的野丫頭,什麼規矩都不懂,你要學的東西還很多。”她低頭看著還在低聲抽泣的我,聲調依然不緊不慢,像是在點評一道菜的火候。“等明天認主儀式結束後,我會給你制訂一份課表。試用期結束之前,一定把你調教成一條合格的狗,才不會辜負主人的期待。你要好好配合,否則的話……”她故意拉了個長音把話頭拖住,然後用一種很輕很柔的嗓音說完了後半句,“會吃很多苦頭的。”
她低頭看著我,鏡片後面那雙不大的眼睛在我臉上掃了掃。我的眼淚還沒流完,左臉上掛著一片清晰的紅腫,眼皮泛紅,鼻翼因為憋著抽泣而不停地翕動著。
“才一個耳光就委屈成這樣,有意思。”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翹起。那個弧度和郭緋瑜在鐵柵欄後面遞可樂時嘴角的弧度不一樣——郭緋瑜是少女的頑劣和得意,而劉思蕙嘴角的這個弧度,更多是一種從內心深處翻上來的某種東西。她不是得意於讓我哭了,她是得意於“我能讓一個比我大的女人跪在我腳下哭”。她的眼神裡折射出了一種我所不理解的、扭曲的期待,像是在說:我的生活,終於從無盡的服從和被檢查“豆腐塊”中暫時解脫一點點了。
“小丫頭,在這裡服從才會得到獎賞,反抗……”她沒把話說完,只是輕輕呵了一聲,那個氣聲裡的輕蔑濾掉了所有解釋的必要。她低下頭,伸手擺弄了一下自己的指尖,然後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好久沒帶新人了,終於又可以體會調教你們這些野丫頭片子的快感了……”
這句話的最後一個字被她拖了半拍。她說這串話時目光飄向了窗外,喉頭輕輕地做了個吞嚥動作,彷彿在回味很久沒碰的法式甜品。
哼,她看上去比我還小兩歲呢,竟然叫我小丫頭。我在心裡冷哼一聲,但又不敢真的把這些話說出口,畢竟現在我還沒搞清楚這座莊園的運行邏輯。我能做的唯有跪在地上,盡力忍住繼續淌的眼淚,憋著不停往上頂的委屈,用手指壓著身下的地毯紋路,試圖用觸覺分散注意力。
她把二郎腿換了一條腿——右腿放下來,換左腿翹上去。換腿的時候白色體操鞋的鞋尖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輕輕的從我的鼻尖上蹭了過去。然後她彎腰,伸出右手——手指是細長的,指甲修剪得整齊,沒有塗指甲油——拉起了拴在我項圈上的金屬鏈子。鏈條被扯了一下,釦環在項圈D形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
撞。
“走吧,跟上。”她說著站起了身。
我感受到來自項圈的牽拉。她用左手隨便拉著鏈子,力道並不大但對我的脖子而言是每次扯動都會讓人往前踉蹌一小截。我起身跟在她後面,跪爬著往門口的方向挪,儘量讓膝蓋跟上她的步伐。她走路很快,拖著鏈子沒等我,導致我的項圈被往前拽了好幾次,每次被拽都能感覺到項圈內側的人造皮革在喉嚨口擦過。
她拉開房門,走出房間,在門邊的牆角處蹲下身。她的膝蓋彎曲時裙襬在腳踝堆積出好看的弧圈。然後她伸手,指甲抓住地毯邊緣,將那塊米白色的地毯從地板上掀開。地毯被翻開時帶著一股細細的細小灰塵浮到半空中,在夕陽的照射下那些灰塵變成了無數顆發光的小碎末。地毯底下是一片普通的木地板,但木地板上面嵌著一個金屬鐵環。鐵環是焊接在一塊平整的方形鐵板上的,鐵板埋在木地板裡,四周用螺絲固定得緊緊的。她把手裡的鏈子末端扣鉤掛在了那個鐵環上,啪嗒一聲扣緊,然後拽了拽確認鎖死了。
“跪在這裡候著,不許四處亂看。”說著她抬起右腳,直接踩在我的後腦勺上,把我的頭往下一壓。她動作極快,根本沒留給我任何反應時間。
“哎呦——”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命令,臉就被迫貼上了地面。她的鞋底壓著我的後腦勺,力道從頭頂往下壓,我的鼻子和嘴唇同時被按進了地毯纖維裡。羊毛地毯扎著我的嘴唇,呼吸時鼻子裡吸進去的全是地毯裡的細塵和被踩過很多次後留下的腳底織物質感。嘴唇被迫張開了一小條縫,嘴角嚐到了些微灰塵的味道。
“保持這個姿勢,等我回來。”她留下一句話,把踩著我的腳抽了回去。然後我聽到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腳步聲漸漸在走廊裡遠去。
我就這樣在牆根下縮成一團,臉朝地毯,後腦勺還殘留著她鞋底壓過的觸感。跪姿讓我的下身再次被暴露了出來——裙襬在彎腰壓低的時候往上縮到了幾乎無遮擋的地步,整個屁股和私處都暴露在空氣中。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從門上方對著我吹來一陣陣冷氣,那股涼風從我的臀縫之間穿過,冷得我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感覺臉上在發燙。左邊是剛被打的紅腫的灼痛,右邊是埋在羊毛地毯裡悶出來的熱。兩種熱度同時在我臉上蒸騰。我不知道這突然湧上來的熱度到底是因為剛被打的生理反應,還是因為這個屈辱的姿勢讓我感到了那種隱秘的羞怯——跪在牆角,頭被踩進地毯,裙子縮到腰際上方,私處完全暴露在隨時可能有人經過的走廊裡。
身邊偶爾有匆匆的腳步聲經過,基本聽不到高聲說話的聲音。我的臉緊緊地貼著地面,只能通過聲音和震動感知到她們的靠近。我不知道是什麼人從我身邊經過——可能是門口那個聲音溫柔的登記員,可能是另一個猋婢,也可能是被監管帶來的庸婢或穢婢。她們看到一個身穿土黃色T恤制服的庸婢,光著屁股跪在牆角邊,是憐憫,是嘲笑,還是冷漠?我不得而知。
我在這不知跪了多久。先是大腿肌肉開始發顫,然後是膝蓋傳來刺痛,然後是腰部開始酸脹。我把身體的重心從左邊挪到右邊,再從右邊挪到左邊,幾次之後連挪重心的餘地都沒有了——所有承重的部位都在尖叫。腿就是
這時開始失去所有知覺的,最後我只能把大腿當成兩根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木棍,撐在那裡任憑血液不通。
天色都漸漸暗淡了下來。窗玻璃從金黃色轉為了橙色,然後變成了橘紅色。走廊上的燈光亮了起來——是那種暖白色的燈帶,嵌在吊頂的凹槽裡。
這時候,一個腳步聲不緊不慢地從遠到近走過來,腳步走過來的氣流掃起了我的裙角,大腿後側被灌進一陣冷風,我發現自己連夾緊自己臀部的力氣都沒剩多少了。
那雙白色體操鞋的鞋尖在我耳朵邊停定了。
“不錯。”頭頂傳來思蕙姐的聲音,“始終保持這個姿勢,加0.1分。”
0.1分。跪在牆角臉貼著地毯不知道幾個鐘頭,腿徹底麻木,屁股被空調吹著涼風,被不知道多少個過路人側目圍觀——就值0.1分。而我在奴婢管理處底分有一百分,幾個小時前被7367因為“內務凌亂”扣掉0.2分,現在又被她加回來0.1分——我的尊嚴就是被這樣加減乘除著小數的。我感到自己被拿捏了——她用積分把我們這些低級的奴婢拿捏得死死的,我們怕被懲罰扣分,便不敢越界;我們討好她們想要掙回那小數點後面的獎勵分,便主動服從。積分制度就像一個看不見的牢籠,而我們是自己走進去再不會往外看的綿羊。
“服從,就會得到獎勵。起來吧。”
我用手支撐著地面,勉強直起上身。腰在身體從俯臥轉為垂直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咔咔響,像一臺沒上油的打蠟機。大腿根部的韌帶痠痛的不行,我強迫自己把臀部坐在腳後跟上緩了幾秒,稍稍喚醒了自己膝彎的血流,然後才掙扎著完全抬起了頭。
她蹲下身,手指拎過鏈子末端的扣鉤,咔嚓一聲把它從鐵環上解了下來。然後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我。
“把鏈子遞給我。”她輕聲對我下達著指令。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用右手抓起垂在地毯上的鏈子——鏈子是冰涼的,握在手心裡感覺到那些金屬環一粒一粒壓著手指——然後伸直手臂遞給她。
“啪!”
又是一個耳光。比剛才那個輕一些,但足夠讓我剛消腫了一點的左臉頰重新灼燒了起來。
我喘著粗氣,牙齒緊緊咬住嘴唇。眼淚重新湧上了眼眶,我想讓它們不掉下來,但忍不了的淚水把整條下睫毛都咬成了鹹的。我迷惑不解地放下痠麻的右手去摸自己被扇了至少三次的左臉,淚眼模糊地仰望著她。
“你給我記住了,給上級遞東西的時候,要雙手奉上,舉過頭頂,低著頭看著對方的腳尖。”她蹲下來,讓自己的臉和我保持在同一個高度,左手食指屈起輕輕推了一下眼鏡框,髮絲垂在鏡片旁輕輕晃著。雖然她比我矮小半頭,但蹲下後依然刻意挺直了後背,讓我不得不仰視她。她的語氣並不急躁,像是在給一個聽不懂人類語言的動物做簡單的重複訓練。
她頓了頓,突然提高聲音嚴厲地問道:“聽懂了嗎?”
“嗯……”我抽了抽鼻子,鼻腔深處堵著一大團鼻涕,出不了氣,只能張開嘴用還能通氣的那一半拼命吸氣。我用泛紅的鼻音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嗯”,同時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後我按照她要求的,用雙手捧起那根金屬鏈子。因為情緒還在激動,我的手一直在發抖,
鏈子在掌心裡不聽使喚,先是左邊的幾節從虎口滑了出去掉在地毯上,我重新撿起來捧好,然後右邊的幾節又滑了下去——我不得不第三次把它們重新捧起來。鏈子散發著一股鐵鏽混合著之前被鎖在鐵環上時沾染到的地毯灰塵的味道。
我將雙手手心裡那團涼涼的金屬鏈舉過頭頂,同時讓自己低下頭去,眼睛的焦點落在她穿著白色體操鞋的腳尖上。她的鞋尖並齊,站在離我不到三十釐米的距離。
她似乎滿意了我這個重新做了一遍的動作。我聽到她輕輕呼了一口氣,然後她伸出手——那隻之前扇過我兩個耳光的手——從我舉過頭頂的手心裡接過了鏈子。她的手指輕輕碰到了我的掌心——指尖意外地涼。
她拉起鏈子,金屬釦環在項圈上扯出一聲清脆的碰撞,然後轉過身,往大廳門口的方向走去。體操鞋在地毯上輕輕摩擦,她的白色中筒棉襪裹著腳踝,我跪著跟在後面,仍能看到她天藍色百褶裙在我眼前輕微晃盪。她牽著我往大門口的方向走——她沒有去正門,還是走側門,和進來時一樣。
從走廊到大廳,從大廳到側門的這段距離裡,我跟在她身後跪爬著,視線正對她的腳後跟。她的白色體操鞋每邁出一步,鞋底邊緣都會微微抬起,露出鞋底下被磨得比鞋面略灰的白色橡膠底紋。鞋口上方,她的白色棉襪緊緊包裹著她的腳踝——腳踝是我首先會看到的地方。她每走一步路,跟腱拉緊又鬆開,在棉襪表面形成深淺不一的小凹陷。
從思蕙的腿往上,天藍色的裙襬在我的眼前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裙角偶爾掃過她小腿襪子上緣,布料的邊緣和襪口摩擦產生極其微弱的沙沙聲。她的裙子裡應該穿了內褲——她是猋婢,這是被允許的,也是跟我最不一樣的地方。
來到大門外面,傍晚的空氣迎面撲來,比白天涼了不少。臺階下面路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燈光照著漢白玉石扶手,在石面上投下扶手立柱的長長影子。她停住腳步,鬆開鏈條站定,側著頭看了看我,把一隻腳搭在上層臺階上。
“站起來吧,離開這座房子,就可以不用跪著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我雙手撐著石階,費力地挪動痠痛得幾乎不屬於自己的膝關節,努力把身體往上撐。大腿肌肉被拉緊時已經沒有任何餘力可以再支撐我的體重,我只能靠手臂的力量把上半身推起來,然後肚子上腹肌勉強發力才把自己拽成半蹲。然後我剛要完全站直,一隻腳又伸了過來,體操鞋鞋底壓著我的頭頂,把我重新按了回去。
我感受到頭頂的重量,乖乖地再次跪在了冰涼的漢白玉石階上。耳邊的涼風灌進裙子,私處一陣冰涼。
“叩謝——”她拉長了聲音,每一個字都拖得慢悠悠的,像是在告訴我:記住了,這是最後一次糾正你。“上級讓你用平等的姿勢站著,你難道不知道要叩謝嗎?真是個不懂規矩的野丫頭。”
我把頭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涼冰冰的石頭,石階上還殘留著白天太陽暴曬之後殘餘的一點溫度。我說:“謝……奴婢叩謝思蕙姐!”
說完之後我沒敢立即抬起頭,就這樣額頭貼著石階等待著她的下一步指令。
“嗯,起來吧。”她的聲音輕輕落在我頭頂。
我這才再次抬起頭,挪
著麻木痠痛的雙腿,拖著沉重的腳鐐往前爬了半步讓鏈條不被自己絆到,然後扶著自己膝蓋,掙扎著從臺階上站了起來。腳鐐的鏈條垂落下來在石階上重重地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外面的晚霞很漂亮。天邊是層層疊疊的橙紅和粉紫色,從西邊的天際線往上逐漸過渡到灰藍,再往頭頂就是一片平滑的暗藍。莊園裡的路燈已經陸續亮了起來,梧桐樹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越來越模糊。空氣裡有傍晚特有的那種涼絲絲的草香,腳下的碎石路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夜露。
她牽著鏈子帶著我往前走。離開小洋樓之後她的步伐加快了,舞蹈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我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來——下午沒做什麼體力勞動,只是在不同的房間裡跪著爬著挨耳光,但那一勺泔水對於一個成年女性的身體來說,能量攝入確實太少了。飢餓感重新翻湧上來,這次不是單純的空,是有一種輕微的絞動感——胃在收縮,提醒大腦現在通常該是攝入食物的時間了。現在到了晚飯的時間,但我不知道她要把我帶去哪裡。我不敢問她——在連續捱了兩個耳光之後,我已經學會了“跪著時不要隨便開口”這條法則。
在一棟灰色的小樓前面,牆根下站著一排身穿黑色T恤的穢婢。這棟小樓看起來年紀比別的建築稍老,外面沒有任何標示。牆根的水泥地上畫著一道黃線,和穢婢寢室走廊裡的那條一模一樣。那些穢婢每個人都站得筆直,保持著標準的奴婢站姿——雙腳腳跟併攏,腳尖自然小角度分開,小腿肚收緊;雙手交疊放在私處前方,五個手指並得緊緊的;腰背挺直挺胸收腹,雙肩放鬆向後微微夾攏;下巴收著,眼睛直視自己腳尖前方几米處的一個虛構的點。
思蕙姐牽著我來到她們面前幾米處站定。她把鏈子在手腕上纏了兩圈,用平淡的語氣扭頭對我命令道:“跪下。”
我一愣。要在這麼多人面前下跪嗎?況且我的身份——庸婢——比這些黑T恤的穢婢還要高一級呢。她們比我地位低,我跪在她們面前算怎麼回事?
“我才不要……”我脫口而出。
她突然飛起一腳——白色體操鞋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鞋尖重重地踹在我左腿大腿外側的軟肉上。那疼痛不是打耳光的灼痛,而是鈍痛,像被一根包裹著布的棒球棍從側面掄了一下。我毫無防備地被踹得整個人向右邊一個趔趄,腳鐐纏住了腳踝差點把我自己絆倒,右膝狠狠地磕在了碎石路面上。
“還不長記性是吧,輪得到你說‘不’嗎?跪下!”她立馬提高了聲調,聲音在這個磚牆小樓與對面樹木夾著的過道里彈跳出了迴音。
我站起來,左手捂住被踢痛的左大腿——手指摸到那個位置的時候能感覺到被踢部位應該已經瘀血了,用手指按下去是一陣又酸又脹的鈍痛。我抬起頭看著她,眼眶裡淚水又開始打轉了,但我硬是沒讓它們掉下來。我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回嘴道:“你又不是主人,憑什麼——”
“啪!”又是一個耳光。
我生平從來沒有被人打過耳光。在來這裡之前,不管是在學校,在家裡,還是在公司,沒有人碰過我臉的。昨天被7367打了一個,光是今天一天,光是在劉思蕙手裡,這已經是第三個了。而且這次不是在小洋
樓私密的房間裡,這次是在這棟不知名小樓的牆根下,當著那一整排穢婢的面。
那些穢婢沒人敢說話,沒人敢笑,甚至沒人敢動。她們只是用眼睛偷偷看著我——我感覺到那些視線壓在我腫起來的左臉上,比耳光本身更重。
“我不是你的主人,但你是我的奴婢!”劉思蕙氣定神閒地說道,露出一副傲嬌的表情。她抬手輕輕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調整完之後還順便將掉落在鬢角的一縷髮絲重新別緊了耳後。她看著我,鏡片後面的眼睛眯起來,嘴唇抿成一個小小的上揚弧度——那表情像是在說,“我剛才告訴過你吧”。
委屈和無助瞬間湧上我的心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一種了。又能怎麼辦呢。站在這裡,腳上還戴著腳鐐,脖子上拴著鏈子,賣身契在郭緋瑜手裡,奴籍檔案在奴婢管理處。就算她劉思蕙不是主人只是監管,對現在的我來說,也沒有任何區別。項圈這頭是我的喉嚨,項圈另一頭是她的指關節。
只能屈服。我與那一排穿著黑色T恤制服的穢婢面面相覷——她們的臉我看不太清,但她們的腳尖全都一動不動地指著自己的正前方——然後我屈膝跪了下去。膝蓋落在碎石路面上的時候,幾顆尖尖的小石子正好硌在白天跪毯子時磨得已經敏感的膝蓋骨上,疼得我往裡吸了一口涼氣。
好在那些奴婢沒有人敢笑出聲。這讓我心裡稍微獲得了一點安慰。至少她們知道這事落在誰頭上都差不多,至少她們和我一樣怕劉思蕙。
“這是新來的奴婢,編號5816。”劉思蕙對她們介紹起來。
“她雖然是庸婢,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會先和你們一起接受基礎調教。首先要認清自己的奴婢身份,然後才有資格做庸婢。你們得好好‘照顧照顧’新人,聽明白了嗎?”她在“照顧照顧”幾個字上加了重音,聽起來不那麼像一種好心的託付,更像是給一些餓狗指了條獵物所在的方位。
“是!思蕙姐。”對面的奴婢們異口同聲地答道。她們聲音洪亮整齊,像小學生喊起立。
站在最邊上有個個頭不高的女孩,偷偷用眼睛瞟著我。她身材嬌小,大概一米五幾的樣子,在這群瘦瘦高高的穢婢中顯得格外袖珍。她的臉圓圓的臉蛋上帶著嬰兒肥,鼻頭翹翹的很秀氣,但那雙眼睛此刻正偷偷打量著我——當我和她的目光在空中對上一瞬的時候,她的嘴角偷偷露出了一個壞笑,不是惡意的壞,更像是在學校走廊裡看著新來的轉校生被老師罰站的那種幸災樂禍的狀態。
“2188!”思蕙姐突然叫到一個奴婢的編號。
“到!”正是剛才偷偷瞟我的那個矮個子女孩。她聽到自己的編號之後立刻條件反射般地站直了——本來就已經很標準的站姿又往上提了一截,腳跟併攏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
“你帶她去吃飯。”思蕙姐用手指了指我,“她這周住在你們穢婢寢室,然後你去奴婢管理處領取她籠子的鑰匙,這鑰匙你先保管著,然後送她去休息,她今天不用參加晚課。”
“是!”編號2188的女孩邁著步子從隊列裡走了出來,走到我面前。雖然她的個頭很小,但即便是跪著,我的視線也只到她的胸部下方。我仰起頭看著她,她也低下頭看著我跪著的姿勢。那雙眼睛又大又圓,瞳孔是
很深的棕色,像兩顆剛剝開的桂圓核,在路燈的暖光下亮晶晶地閃著光。眼眶裡此刻裝滿了壞兮兮的笑意,那種笑意不是純粹的惡意,更像是小學生髮現了同桌的課桌裡被塞了一隻蛤蟆——那種幸災樂禍的、帶著孩子氣的狡黠。
從這個仰視的角度,她的身體在我眼前展開成一幅有些壓迫感的畫面。她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粗麻T恤,左胸口的“2188”白色刺繡編號在暮色中清晰可辨。T恤雖然粗糙,卻緊貼著她尚未完全發育成熟的身體。她的乳房不算大,但在緊緻的黑色布料下面顯得飽滿而凸起,像兩顆被布包裹著的小橘子,乳尖的位置隱約可見兩粒微凸的硬點——她也沒有穿內衣,和莊園裡所有底層奴婢一樣,布料下方什麼都沒有。衣襬剛剛蓋過肚臍眼的上緣,露出一小段平坦的、膚色均勻的小腹,肚臍的形狀是小小的圓點,隨著她輕微的呼吸起伏。她的站姿很標準——從剛才那一排齊刷刷的立正中我就看出來了。挺胸收腹,腰背筆直如削好的鉛筆,臀部因為收緊的腰腹而微微向後翹起,那條藍色牛仔齊臀線短裙被翹起來的臀部撐出一個好看的弧度。裙襬短得毫無遮擋,從她正面的角度看過去,我甚至能看到她兩腿之間那一片被剃得乾乾淨淨的陰阜,光滑地隆起,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裡和路燈下,私處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中若隱若現。她在這種暴露之中站得很穩,沒有任何下意識的夾腿或收臀動作——她早就習慣了。
她的腿纖細而筆直,皮膚不算白但也不黑,是一種健康的蜜色,在路燈的橘黃色光線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大腿根部併攏時沒有多餘的贅肉,小腿肚緊實,肌肉線條流暢地從膝彎延伸到腳踝。她赤著腳踩在我面前的碎石路面上——穢婢沒有鞋子穿——兩隻腳的腳趾併攏著,因為地面涼而微微蜷起,大腳趾輕輕壓在第二根腳趾上。最讓我注意的是她的腳趾甲:十個腳趾甲都被塗成了那種灰色,好像叫什麼監獄灰,和奴婢管理處牆上那張色卡一模一樣的灰色。她的手指甲也是同樣的灰色,修剪得短而整齊,和指腹平齊。那種灰色指甲油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暗沉的亞光,像是覆蓋在她原本的肉色之上的一層統一的、抹殺個性的塗層。我低頭看了看我還光禿禿的指甲——還沒有被塗上這種顏色。但我知道,那只是時間問題。那種灰色像是一個即將落在我身上的印章,我遲早也要伸出手,裸露出十個指頭,讓別人把它們一個不留地染成和其他人一樣的奴隸色。
我的目光在她的灰色指甲上停了好幾秒。我感到自己的心口有某種東西在慢慢地往下沉——或者說,不是沉,是在往下滲,像一顆水滴從冰面慢慢滑進裂縫裡。那種灰色指甲油中,我看到了一種令我渾身發緊的東西:服從的具象化。她把她自己交付給了這座莊園的秩序,而我也正在步她的後塵。
而就在那種恐懼、屈辱和抗拒之中,有一種我不願承認的、極其細微的、隱秘的東西,正悄悄地、貼著我的胸腔壁往上爬。那種東西在說:有人管著你了。你不用再做決定了。你只需要聽話就行。
我把那個念頭狠狠地按了下去。
但它的餘溫還留在胸口,在我仰頭看著2188的時候,那種溫熱變成了一種說不清
道不明的癢。我看著她的臉——她圓圓的臉蛋上帶著嬰兒肥,下巴的弧線柔和,左側臉頰上還有一顆剛剛冒出頭的青春痘,在路燈下泛著一點紅腫的光。她的耳朵小小的,耳垂圓潤,沒有任何耳洞。鼻子是那種翹翹的圓鼻頭,鼻翼薄而小巧,從我這個角度看,能看到她呼吸時鼻翼輕輕扇動。她的嘴唇飽滿,上唇的唇峰像個小小的M,下唇比上唇略厚,嘴角天生帶著一點向上的弧度,即使面無表情的時候看起來也像是在憋著笑。
這次我長記性了。不用她命令,我直接乖巧地把鏈子用雙手捧起來舉過頭頂,低下頭,眼睛看著2188的腳尖。
她看著我跪著的姿勢,笑意又控制不住地從眼角漫了出來。她沒有急於拉緊鏈子,而是先打量了我一圈——從我被扇腫的左臉,到我身上的土黃色T恤,到我脖子上圈著的項圈,到我腳踝上沉重的腳鐐——然後心滿意足地伸出手,從我舉過頭頂的手心裡接過了鏈子。她的手指在接過鏈子時碰到了我的拇指指尖,微熱的指腹擦過我冰涼的皮膚,那短暫的接觸讓我縮了一下,她注意到了,但沒說什麼,只是用她小小的手掌輕輕握住了鏈子的中段。
“走吧。”她說。她的聲音輕快而清脆,帶一點少女特有的鼻音,尾音往上揚了一下——不是命令,更像是叫一個同學一起去小賣部。她沒有用力拽鏈子,只是鬆鬆地牽著,然後光著腳丫踩在碎石路上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