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逢生因劍悟 冰心自請入紅塵》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絕境逢生因劍悟,冰心自請入紅塵
寒夜的冷風像是剛磨礪過的刀鋒,透過窗欞的縫隙,無情地刮在這間簡陋的石屋之中。
陸懷舟靠在緊閉的門扉上,胸膛仍在劇烈地起伏。那不是因為奔波勞累,而是源於一種混合了恐懼與亢奮後的餘韻。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那股獨特的氣息——那是深山幽蘭與少女體汗混合發酵後的味道,帶著原始的野性與無法言說的糜爛,像是一條看不見的鎖鏈,死死地勒住他的咽喉,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一陣戰慄般的窒息。
他緩緩攤開雙手,藉著如豆的燈火凝視著自己的掌心。修長、蒼白,指節分明,這是一雙讀書人的手,本該用來執筆研墨,揮斥方遒。可就在方才,這雙手卻在那位清冷如仙的大師姐腳底肆意妄為,將那高高在上的尊嚴揉碎在指縫之間。
那種細膩得如同上好羊脂玉般的肌膚紋理,那種在極度刺激下瘋狂抽搐的肌肉彈動,還有那最後時刻因為崩潰而變得癱軟無力的沉重感,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烙鐵深深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哪怕此刻閉上眼,指尖彷彿仍能感受到那殘留的溫熱與溼滑。
“若是能死在那雙腳下……倒也不枉此生了。”
陸懷舟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卻又透著幾分癲狂的弧度。體內的真氣此刻正如大江大河般奔湧不息,那困擾他許久的關隘已然蕩然無存。
就在此時,窗外忽然傳來兩聲短促而清脆的鳥鳴。
“咕——咕——”
那是夜梟的叫聲,卻又帶著幾分刻意的婉轉,在這寂靜的後山顯得有些突兀。
這是他與謝靈鳶事先約定好的暗號。
陸懷舟迅速收斂起臉上那副陶醉的神情,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衣襟,甚至特意在那把破舊的木椅上坐下,擺出一副剛剛打坐調息完畢的模樣。他必須要演好這場戲,騙過那個單純的小丫頭,這才是今晚能夠全身而退的關鍵。
他屈指在窗欞上輕叩三下。
“篤、篤、篤。”
窗戶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嬌小的黑影如同狸貓般敏捷地翻了進來,落地無聲。
正是謝靈鳶。
這丫頭顯然是一直躲在不遠處等著,此刻小臉上滿是緊張與忐忑,一進屋便迫不及待地湊到陸懷舟面前,壓低聲音問道:“怎麼樣?怎麼樣了?大師姐她……她沒發現是你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心虛地往窗外張望,生怕後面跟著個提劍殺來的女魔頭。
陸懷舟看著她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心中那股陰暗的快感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慣有的溫和。他緩緩站起身,神色從容,甚至還帶著幾分大功告成後的釋然。
“幸不辱命。”
他淡淡地吐出四個字,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大師姐確實是當世奇女子,道心之堅,遠超我等預料。”
“真……真的?”謝靈鳶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說……她被卡在那兒,被你那樣……那樣弄,都沒笑出聲來?”
她可是親身體驗過陸懷舟那雙魔手的厲害,那種鑽心蝕骨的癢,根本就不是人能忍得住的。一想到那個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大師姐也遭受了這種待遇,她心裡既有一種惡作劇得逞的興奮,又有一種深深的後怕。
陸懷舟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敬佩”。
“不錯。我依計行事,只在那洞外以
真氣稍作試探。大師姐雖然身陷囹圄,卻始終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即便到了最後,渾身大汗淋漓,也未曾吐露半個求饒的字眼。這份定力,懷舟自愧不如。”
陸懷舟撒起謊來面不改色。被汗水沾滿的裸足、瘋狂的大笑、不堪入目的昏厥,都被他輕描淡寫地抹去了,只剩下了一個為了修行而進行的“君子試探”。
“呼……”謝靈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癱坐在椅子上,拍著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嚇死我了。我就說嘛,大師姐那是什麼人?那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活神仙,怎麼可能像我一樣……咳咳!”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竟然主動提及了不堪的過往,連忙止住話頭,有些尷尬地吐了吐舌頭。
“既然大師姐沒事,也沒發現是我們做的,那……那這事兒就算翻篇了?”她抬起頭,期盼地看著陸懷舟,“陸哥哥,咱們以後……以後可千萬別再幹這種事了。要是真把大師姐惹毛了,或者讓她受了傷,我……我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
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杏眼,陸懷舟的心中微微一動。這丫頭雖然頑皮,心地卻是極善的。若是讓她知道今晚慕清雪遭受了怎樣的羞辱,恐怕會立刻把自己打個半死。
“放心吧,鳶兒。”陸懷舟伸出手,像個真正的兄長那樣,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此番借大師姐之力破除心魔,實屬無奈之舉。如今我關隘已破,日後自當潛心修行,絕不再行此險招。”
說著,他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稍微運轉了一下體內的真氣。
一股醇厚而溫潤的氣息瞬間瀰漫在狹小的石屋內。那是一種正大光明的內力,浩然博大,再無之前的半分燥意與駁雜。
謝靈鳶雖然不喜用功,但畢竟家學淵源,一感受到這股氣息,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咦?真的不一樣了!”她驚喜地跳了起來,圍著陸懷舟轉了兩圈,“陸哥哥,你的內力好像……好像變得更厲害了!給人的感覺暖洋洋的,就像……就像爹爹身上那種味道!”
“多虧了鳶兒相助。”陸懷舟微笑著拱手一禮,這一謝倒是真心實意。若無這丫頭做內應,他又怎能有機會實施那個瘋狂的計劃?
“嘿嘿,好說好說,只要你沒事就好。”謝靈鳶擺了擺手,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那我就先回去了。這一晚上折騰得夠嗆,我還得回去補個覺呢。明天早課……我就不去了,反正我爹也不在,沒人管我。”
說完,她又像來時那樣,輕手輕腳地翻窗而出,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陸懷舟臉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他走到床邊,卻沒有立刻躺下,而是盤膝而坐,開始默默地推演明日可能發生的一切變故。
慕清雪醒來後會怎樣?
她雖然昏迷前並未看到他的臉,但以她的聰慧,未必猜不到這其中的蹊蹺。整個全真教,敢在那時候出現在後山,又有能力通過那種手段制住她的人,屈指可數。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一個剛剛入門不久的記名弟子,一個平日裡表現得唯唯諾諾的書生。若是明日不去早課,反倒是有些欲蓋彌彰了。
“若我是那個‘採花賊’,得手之後,必然遠遁千里,絕不敢再在全真教露面。而若我陸懷舟明日照常出現,且表現得
一無所知,甚至內力精進,反倒能洗清嫌疑。”
陸懷舟在心中默默盤算著。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必須要賭一把。賭慕清雪不僅不知道那是誰,甚至……因為那件事太過羞恥,羞於啟齒,而選擇將一切爛在肚子裡。
畢竟,對於一個視名節如生命的高冷道姑來說,承認自己被人脫了靴子、對著腳心舔弄羞辱,恐怕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想到這裡,陸懷舟的心神漸漸安定下來。他閉上雙眼,開始運轉《金關玉鎖訣》,鞏固那剛剛突破的境界。
……
次日清晨。
終南山的霧氣比往常更濃了幾分,白茫茫的一片,將重重殿宇籠罩得若隱若現,宛如雲上天宮。
悠遠的晨鐘聲穿透雲霧,迴盪在山谷之間,驚起林中宿鳥無數。
陸懷舟像往常一樣,寅時剛過便起身洗漱。他特意換上了一身乾淨整潔的道袍,將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用一根木簪穩穩挽住。看著銅鏡中那個面容清俊、眼神清澈的書生,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副皮囊,便是他最好的偽裝。
推開房門,寒溼的霧氣撲面而來。陸懷舟深吸了一口這凜冽的空氣,邁著沉穩的步伐,向著平日裡練功的“紫氣東來閣”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同門師兄們都還睡眼惺忪,見到他也只是匆匆點頭致意。陸懷舟一一回禮,神態自然,禮數週全,看不出半點昨夜做過賊的痕跡。
穿過迴廊,繞過幾處假山,前方便是紫氣閣。
平日裡,這個時辰,慕清雪應該已經在閣前的演武場上練劍了。她的劍法以輕靈飄逸著稱,常常在晨霧中舞出一片銀光,引得不少弟子駐足偷看。
但今日,演武場上空空如也。
只有那株古老的銀杏樹下,落滿了昨夜被風吹落的金黃葉片。
陸懷舟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但他腳下的步子卻沒有絲毫停頓。他徑直走到閣門前,伸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
“吱呀——”
木門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閣樓裡顯得格外清晰。
陸懷舟邁步跨過門檻,剛一抬頭,瞳孔便猛地一縮。
沒有人練劍,也沒有人打坐。
甚至沒有點燈。
昏暗的閣樓正中央,立著一個白色的身影。
慕清雪。
她背對著大門,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如劍。她沒有穿平日裡練功的短打,而是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毫無褶皺的雪白道袍,整個人顯得更加清冷、更加不近人情。
聽到身後的開門聲,她沒有回頭。
陸懷舟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寒意瞬間鎖定了自己,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但他強行壓下想要後退的本能,上前一步,躬身作揖,聲音朗朗:
“弟子陸懷舟,拜見大師姐。今日晨霧甚濃,弟子來遲了片刻,還請大師姐責罰。”
沒有回應。
陸懷舟保持著彎腰行禮的姿勢,眼神卻在飛快地掃視著四周。地面很乾淨,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慕清雪的背影看起來也很正常,雙肩平穩,呼吸綿長。
難道自己真的如此幸運?慕清雪真把昨晚的一切當成了夢境?就在陸懷舟胡思亂想之際,那個背影忽然動了。
那是一種極為簡練卻又精準的動作。
如平地驚雷,如白蛇吐信。
陸懷舟只覺得眼前一道白光閃過,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閃避的動作,一股透骨的寒意便已經貼上了他的脖頸。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此時
才在耳邊炸響。
陸懷舟僵立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正穩穩地停在他的咽喉處。劍尖距離他的喉結,僅僅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那種鋒利的氣息刺破了表皮,讓他的皮膚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順著劍身望去,是一隻素白的手,穩穩地握著劍柄。
再往上,是那一身不染塵埃的白衣,以及……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慕清雪轉過身來了。
她的臉色很蒼白,比平日裡更白了幾分,像是一塊沒有血色的寒玉。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卻又不失清正的眸子,此刻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沒有憤怒。
沒有殺意。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陸懷舟,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石頭,或者一具屍體。
這種眼神,比最狂暴的殺意還要讓人心悸。因為它意味著絕對的理智,以及……某種已經做出的、不可更改的決定。
陸懷舟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肋骨,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依舊保持著那副書生的驚愕與茫然。
“師姐……這……這是何意?”
他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顫抖,眼神中充滿了不解與惶恐,“弟子……弟子可是做錯了什麼?”
慕清雪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如刀鋒般在他的臉上刮過,似乎想要剖開這層皮囊,看清下面藏著的靈魂。
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的冰霜,寒意並不來自於深秋的晨霧,而是源自抵在咽喉處那一點森寒的劍芒。
那是全真教鎮教神兵“霜華”的氣息,劍身未動,劍意已透骨。
慕清雪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眸子深邃得如同終南山頂終年不化的積雪,沒有任何情緒的漣漪,既無昨夜受辱後的羞憤,也無面對仇寇時的殺意。這種平靜,反倒比驚濤駭浪更令人心生畏懼。
“昨日那人,是你。”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她的聲音清冷,像是一顆玉珠落在冰盤上,脆而寒。
沒有給陸懷舟任何辯解的機會,也沒有鋪墊任何多餘的開場白。劍尖微微向前遞了一分,鋒銳的寒氣瞬間刺破了陸懷舟頸部的表皮,一縷極細的血線順著蒼白的皮膚緩緩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灰色的道袍領口,暈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昨日?什麼人?弟子不明白啊。”陸懷舟還在嘗試著最後的抵抗,脖頸的刺痛讓他第一次體會到了生命之危。
“給你三息。”
慕清雪的語調依舊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在說著一件與生死無關的瑣事,“如果不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這柄霜華劍,便會飲血。”
“一。”
死亡的陰影在這一刻從未如此清晰地籠罩下來。
陸懷舟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在胸腔內瘋狂撞擊,發出擂鼓般的轟鳴。
短短一息之間,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如閃電般劃過。
否認?
若是咬死不認,憑藉昨夜自己蒙面行事且未留任何信物,再加上此刻故意表現出的內力精進與氣息平穩,或許能有一線生機矇混過關。畢竟,堂堂全真首座,沒有任何實證便斬殺同門,這在講究戒律的全真教乃是大忌。
但是……
陸懷舟看著那雙眼睛。
洞若觀火,澄澈得容不下一粒沙子。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所有的謊言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所有的偽裝都像是在陽光下的積雪般可笑。
這是慕清雪。在這樣的強者面前耍
弄那些市井無賴的狡辯伎倆,無異是自投羅網。
更何況,昨夜那場荒唐的“修行”,雖然起因是為了破除心魔,但過程中那肆無忌憚的褻瀆與征服,卻是出自他陸懷舟的本心。既然做了,若是連認的勇氣都沒有,他又修的什麼武,讀的什麼書?
“二。”
冰冷的計數聲再次響起,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劍鋒上的寒意已然滲入骨髓。
陸懷舟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因為恐懼而緊繃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反而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直視著慕清雪那雙寒潭般的眸子,不再有半分躲閃。
既然生死已在這一線之間,那便無需再戴著那副唯唯諾諾的面具。
“是。”
只有一個字。陸懷舟沒有下跪求饒,也沒有巧言令色地編造藉口。他挺直了脊樑,宛如一株在風雪中傲立的孤松。哪怕脖頸上的血線還在蔓延,眼神中卻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若是今日命喪於此,死在這位曾讓自己魂牽夢繞、又被自己親手拉下神壇的絕代佳人劍下,倒也算是一種別樣的因果了斷。
閣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一息的時間,彷彿被拉長到了永恆。
陸懷舟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冰涼的鋒刃切斷喉管的劇痛。
然而,預想中的死亡並沒有降臨。
“鏘——”
一聲清越的劍吟聲響起,緊接著是金屬歸鞘的摩擦聲。
咽喉處的寒意瞬間消散。
陸懷舟有些愕然地睜開眼,只見慕清雪已經收劍回鞘,那柄足以取他性命的“霜華”已然重新隱沒在古樸的劍鞘之中。
她轉過身,背對著陸懷舟,留給他一個清冷孤傲的背影。
“進來。”
簡短的兩個字,卻讓陸懷舟有一種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又回來的恍惚感。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上的傷口,指尖沾染了一絲血跡,疼痛感真實而尖銳。這不是夢。
陸懷舟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緒,邁步跨過門檻,走進了這座象徵著全真教最高武學傳承的紫氣閣。
“把門關上。”
慕清雪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陸懷舟依言回身,將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合攏。隨著最後一絲光亮被隔絕在門外,閣內的光線變得昏暗而幽靜,只有幾縷晨曦透過高處的窗欞投射進來,在地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慕清雪走到閣樓中央的蒲團前,盤膝坐下。她的動作優雅而自然,彷彿剛才那個持劍逼問的殺神根本不是她。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另一個蒲團。
陸懷舟也不矯情,上前兩步,在她對面坐定。兩人相距不過三尺,近得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那是長年累月薰染的藥香與花香。
慕清雪並未看他,而是垂著眼簾,目光落在那柄橫在膝頭的長劍上。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正輕輕地摩挲著劍鞘上的紋路,那動作竟透著幾分罕見的溫柔。
“你知道,我修的是什麼劍法嗎?”她忽然開口問道。
陸懷舟一愣,略作思索,恭敬答道:“有所耳聞,似乎名為‘玉女投梭’?”
“那是外人給的名字。”慕清雪淡淡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自嘲,“這套劍法,本無名。乃是當年創教祖師與一位紅顏知己在終南山下論劍時所悟。一套全真劍法,古樸厚重,勢若巍峨高山;一套玉女劍法,輕靈飄逸,意如潺潺流水。”
“
山水相依,陰陽相濟。這兩套劍法本該是兩個人同使,一人使全真劍,一人使玉女劍,雙劍合璧,方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達到那個傳說中的‘天下無敵’之境。”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神色,似是嚮往,又似是不甘。她慕清雪生性孤傲。不信這世間有什麼事是必須依附於他人才能做到的。既入全真,便發誓要將這教中武學推至巔峰。不屑於那種必須要兩人心意相通、情意綿綿才能施展的劍法。
“可武學真正的至高境界,應該是大道至簡,而非被規則約束。”
慕清雪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懷舟,“我想憑藉一己之力,左右互博,左手畫圓,右手畫方,同時施展這兩套截然不同的劍法。我要讓自己,成為那一座山,也成為那一泓水。”
陸懷舟聽得心中劇震。
以一人之力,同使兩套風格迥異甚至相剋的絕學,這不僅需要極高的天賦,更需要一種近乎偏執的狂傲與自信。難怪她年紀輕輕便能成為首座弟子,這份心氣,便已非常人能及。
“這三年來,我日夜苦修,寒暑不輟。”慕清雪的聲音重新低沉下去,“我自信在劍術上天賦異稟,也確實進步神速。無論是全真劍意還是玉女劍招,我都已練至化境。可是……”
慕清雪平靜地講述著過往,在尋常人耳中聽起來自大甚至狂悖的語言,從她的口中說出竟然沒有絲毫地違和。她的手指在劍鞘上猛地一扣,發出一聲脆響。
“無論我如何努力,這兩套劍法始終無法真正融合。山是山,水是水。雖然同出一源,卻始終有著一層看不見的隔膜。”
“師父曾多次勸我,說這‘雙劍合璧’講究的是陰陽調和,非人力可強求,若不想找伴侶,便只能斷了這念頭,專修一門。甚至門中有些長輩私下議論,說我這是在鑽牛角尖,甚至有人惡意揣測,說這劍法必須要有‘雙修’之實才能大成……”
說到“雙修”二字時,慕清雪的臉上閃過一絲厭惡與羞惱,那是一種對世俗汙穢眼光的蔑視。
“我偏不信。”她咬著牙,聲音中透著一股狠勁,“分明兩種劍法都已經融會貫通,怎能輕言放棄。若是連自己的心都掌控不了,還修什麼道?”
陸懷舟靜靜地聽著,心中卻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隱約猜到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那個讓他昨夜險些嚇破膽的猜測。
“我本以為這個瓶頸會持續下去,直到……昨天夜裡。”
慕清雪的話鋒突然一轉,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如刀,直直地刺向陸懷舟。
“我從昏迷中醒來。雖然回到了房中,靴襪整齊,看似只是做了一場噩夢。但我不是傻子。”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壓迫感再次襲來。
“我記得究竟發生了什麼。”
說到這裡,她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山臉上,竟然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抹極淡的紅暈。但這紅暈並未讓她顯得柔弱,反而更增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豔麗。
“那一刻,我本該奪門而出,翻遍整座山,將那個膽大包天的淫賊碎屍萬段。”
“可是,當我下意識地握住床頭的霜華劍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湧上心頭。”
慕清雪閉上眼睛,似乎在回味那一瞬間的奇妙感受。
“那種感覺很奇怪。我的心,雖然充滿了屈辱和怒火,但我的身體,卻彷彿被打通了某種關竅。原本那層阻
礙著全真劍意與玉女劍招融合的隔膜,竟然在那股……那股荒唐的屈辱感作用下,出現了一絲裂痕。”
“就像師父說的那樣,以前的我,太‘強硬’了。總是繃著一股勁,想要去掌控一切,想要去對抗一切。就像是一把冰刀,雖然鋒利,卻易碎。”
“而昨夜,在那個人……在你的手中。”她睜開眼,目光復雜地看著陸懷舟,“我的尊嚴被打碎了,我的驕傲被踐踏。我像個普通人一樣哭喊、求饒、失控。在那一刻,我不再是受人崇敬的首座弟子,只是一個有弱點、會崩潰、會哭泣的血肉之軀。”
“正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那一瞬間的崩潰與失控,反而讓我體會到了什麼是真正的‘柔’,什麼是‘順勢而為’。”
“山倒了,便是水;水凝了,便是山。所謂的陰陽合壁,或許並不在於兩個人,而在於……打破自己心中的那個‘我’。”
陸懷舟徹底聽呆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那一場出於私慾與報復的荒唐折磨,竟然被這位武學奇才悟出了這樣一番驚世駭俗的劍道真理。
這該說是天賦異稟,還是走火入魔?
“當我半夜坐在床上,想通了這一節時,我便知道,那個人大概率是你。”
慕清雪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種看破一切的通透,“這全真教上下,有膽量做這種事,=且能說動鳶兒那個瘋丫頭配合的,除了你這個新晉弟子,我想不出第二人。”
“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陸懷舟那隻放在膝蓋上的左手,“鳶兒那丫頭雖然嘴嚴,但她看向你的眼神早就出賣了她。她平日裡最怕我,若非是你唆使,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把我引到困龍穴去。”
陸懷舟苦笑一聲,再次拱手:“大師姐明察秋毫,弟子……無話可說。”
“我不殺你,不是因為不想殺,而是因為……你還有用。”
慕清雪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既然這層窗戶紙已經被捅破了一半,那便索性捅個徹底。”
“我劍法的瓶頸已經存在許久。如今雖然出現了一絲裂痕,但還遠遠不夠。若是仍舊按部就班地修煉,恐怕再過十年也未必能徹底打破那層隔膜。我等不了那麼久,這亂世也等不了那麼久。”
“所以……”
她向前邁了一步,直到她的道袍下襬幾乎觸碰到陸懷舟的膝蓋。
“我要你,助我修行。”
陸懷舟抬起頭,喉嚨有些發乾:“大師姐的意思是……”
“別跟我裝傻。”慕清雪冷冷地打斷了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絕,“昨日你是怎麼做的,日後……便還要怎麼做。”
“不,是要做得更過火,更徹底。”
“我要藉助那種極致的羞恥與刺激,來一次次地擊碎我的道心,磨滅我的傲氣。我要在那種生不如死的崩潰中,去捕捉那一絲陰陽交匯的靈感,達成兩種劍法的交融,這也正應了‘不破不立’之理。”
這番話,若是被旁人聽去,恐怕會驚掉下巴。堂堂名門正派的首座弟子,竟然主動要求一個男人對自己進行那種帶有強烈褻瀆意味的折磨,以此來練功?
但陸懷舟看著她那雙雖然說著瘋話卻依舊清醒得可怕的眼睛,心中卻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以及……更深層次的興奮。
“大師姐既然有此決心,弟子……敢不從命?”
陸懷舟緩緩站起身,臉上那副恭敬的神色漸漸
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
慕清雪看著他的笑容,心中雖然閃過一絲本能的不適,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她重新握緊了手中的霜華劍,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與威嚴。
“這是一場交易。你助我練劍,我便暫且留你性命。但是……”
錚!長劍再次出鞘半寸,寒光映照著她的眼眸。
“若是直到最後,我的劍法依然未能大成,或者是你在過程中生出了什麼不該有的覬覦之心,想要藉此控制我、要挾我……”
“那麼,這柄劍,會毫不猶豫地斬下你的頭顱。”
“哪怕那時候我已經走火入魔,筋脈盡亂,我也能在死前拉你墊背。你,信是不信?”
陸懷舟看著那一截雪亮的劍鋒,感受著那撲面而來的殺氣與決心。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書生禮,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對心愛之人的低語:
“既如此,那便請大師姐……多多指教了。”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木板上。光影交錯中,一個無比荒唐的羈絆,正在地位相差懸殊的二人之中悄然締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