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履入塵驚俗世 紅爐煮酒慰孤心》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沒有人知道,這個終南山山腳下破落不堪的小屋當中,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趣事。
慕清雪推開房門時,身上的道袍已然穿戴整齊,衣襟袖口一絲不苟,背後的霜華劍在晨曦中泛著冷冽的寒芒。經過昨日那一番近乎荒唐的折磨,她的神色間並未顯露半分頹唐,反而透著一股比往日更為堅凝的冷肅。那是將所有的羞恥、動搖與困惑統統封凍在冰層之下的冷靜,彷彿昨日那個在床上崩潰哭喊的女子根本不是她。
她按劍而立,目光投向遠處的雲海,呼吸吞吐間,白色的霧氣如箭般射出。無論發生了什麼,無論身心遭受了怎樣的衝擊,練劍,始終是她生命中雷打不動的鐵律。
“大師姐今日的氣息,似乎比往日更沉穩了些。”
身後傳來陸懷舟溫潤的聲音。慕清雪沒有回頭,握著劍柄的手指卻微微緊了一緊。
陸懷舟緩步走到她身側,依舊是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面容清俊,神色謙恭,全然看不出半點昨日施虐時的瘋狂與邪魅。他望著慕清雪,眼中帶著幾分探究,更多的卻是一種看似純良的笑意。
“既然氣息已穩,便是心境有所突破。”陸懷舟笑了笑,側過身,伸手指向山下那條蜿蜒沒入雲霧的小徑,“今日,不如換個練法?”
慕清雪眉頭微蹙,轉過頭冷冷地看著他:“你又想耍什麼花樣?昨日的屈辱還不夠嗎?”
“非也。”陸懷舟搖了搖頭,神色變得正經了幾分,“所謂大隱隱於市。大師姐自幼長在全真,修的是出世之道,心中裝的是清規戒律,眼裡見的是雲捲雲舒。但這紅塵萬丈,若是從未真正沾染過,又談何看破?看破不了,這劍心終究是懸在空中的樓閣,缺了那份人間煙火氣的厚重。”
慕清雪微微一怔。全真教雖是道家玄門,但也講究入世修行,師父丹陽子也曾說過,不知紅塵苦,難修大道心。只是她性子清冷,即便下山執行任務,也是來去匆匆,除暴安良之後便即刻回山,從未真正留意過那熙熙攘攘的凡俗世界。
“你想讓我下山?”她問。
“不過是去山下的鎮子上走走,看看那些販夫走卒,聽聽那些家長裡短。”陸懷舟語氣輕鬆,“不去感悟一番眾生百態,大師姐這‘雙劍合璧’中那一抹至關重要的‘情’字,怕是永遠也修不出來。”
那個“情”字,讓慕清雪的心絃輕顫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陸懷舟臉上停留了幾息,似是在審視他的動機,最終,她鬆開了緊握劍柄的手。
“只此一次。”她冷冷地說道,率先邁步向山下走去。
山路崎嶇,兩側古木參天。原本寂靜的山林,隨著兩人的下行,逐漸多了一些蟲鳴鳥叫,空氣中的寒意也似乎被一種更為活潑的氣息所沖淡。
兩人並肩而行,相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慕清雪步履輕盈,足下生風,雖然穿著那雙令她思緒複雜的雲頭靴,但此刻走在山路上,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那靴內的觸感,只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的路面上。陸懷舟則顯得從容許多,他雖無絕頂輕功,但內功根基已成,走在這山道上也是如履平地,衣袂飄飄,竟真有幾分書生遊學的意趣。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前方的霧氣散去,一陣嘈雜的人聲隨著風送了過來。
山腳下的青牛鎮,雖比不得京城繁華,甚至
不如涿州熱鬧,但在這一方偏僻地界,已是方圓百里內最大的集市。今日恰逢趕集,十里八鄉的村民匯聚於此,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雞鴨鵝的叫聲混成一片,匯聚成一股撲面而來的熱浪。
慕清雪停下了腳步。
看著眼前那擁擠的人潮,那一雙雙帶著泥土氣息的鞋子,那一張張為了幾文錢爭得面紅耳赤的臉龐,她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身體本能地產生了一種抗拒。這般喧鬧、混亂、充滿了汗味與塵土味的地方,與終南山上那清淨無垢的紫氣閣簡直是兩個世界。
“這就是你說的修行?”她有些嫌棄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這便是眾生。”陸懷舟站在她身旁,目光投向那滾滾紅塵,眼中卻沒有嫌棄,反而帶著一種悲憫與懷念,“大師姐,請吧。”
兩人走入集市。
慕清雪那一身雪白的一塵不染的道袍,揹負長劍的冷豔氣質,在這滿是粗布麻衣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瞬間引來了無數道窺探的目光。有驚豔的,有畏懼的,也有市井無賴那帶著幾分下流的打量。
慕清雪脊背挺直,目不斜視,渾身散發著生人勿進的寒氣,硬生生在擁擠的人流中走出了一條寬敞的道。
“那是糖葫蘆,酸甜可口,大師姐可要嚐嚐?”
“不吃。”
“那是剛出爐的燒餅,芝麻很香。”
“不必。”
“那邊有賣胭脂水粉的,雖比不得宮廷御用,但勝在色澤天然……”
“陸懷舟。”慕清雪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他,“我是修道之人,不用脂粉。”
陸懷舟笑了笑,也不氣餒,帶著她穿過雜貨區,來到了一處相對開闊的地界。這裡擺著幾個書畫攤子,還有賣些粗製濫造的兵器鋪。
陸懷舟在一個賣舊書的攤位前停下,隨手翻起一本泛黃的冊子。慕清雪則被旁邊兵器鋪掛著的一把鐵劍吸引了目光。那劍做工粗糙,劍刃上甚至還有幾個缺口,但在陽光下,卻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拙樸。
“這劍,太鈍。”慕清雪淡淡點評道。
鋪子老闆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見有人挑刺,正要發作,一抬頭看見慕清雪那身行頭和那雙冷若冰霜的眼,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嚥了回去,賠笑道:“道長好眼力,這不過是給鄉下把式練手用的,哪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慕清雪沒有理會他的恭維,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在那粗糙的劍身上滑過。
“劍本凡鐵,因人而靈。”她低聲自語,似有所悟,“在絕世高手手中,即便是一根枯枝也能殺人;在庸手手中,便是神兵利器也不過是廢鐵。”
“大師姐說得極是。”
陸懷舟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卷舊書,笑道,“同理,這紅塵俗世,在庸人眼中是名利場,在智者眼中是修羅場,而在有道者眼中,卻是最好的道場。”
慕清雪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中的寒意消融了幾分。
正午時分,日頭高懸。
陸懷舟領著慕清雪進了一家臨街的麵館。店面不大,幾張油膩膩的方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肉湯味和蔥花香。
慕清雪看著那條被前人坐得發亮的板凳,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沒有動用內力將其震碎,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這才端正坐下。
陸懷舟坐在她對面,看著她這番動作,心中暗笑,面上卻叫道:“店家,兩碗陽春麵,多放
蔥花,再切二斤醬牛肉!”
“好嘞!”
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麵條端了上來。
白色的麵條浸在清亮的湯頭裡,上面漂著翠綠的蔥花和幾片薄薄的肉片,香氣撲鼻。
慕清雪看著面前這碗極其廉價的食物,有些不知從何下口。在山上,飲食雖清淡,但皆是精細製作,何曾這樣大碗寬湯地吃過?
“嚐嚐吧。”陸懷舟已經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這麵湯是用豬骨熬了一夜的,最是暖胃。”
慕清雪遲疑著拿起筷子,夾起幾根麵條,極其斯文地送入口中。
入口爽滑,湯汁鮮美,帶著一股濃濃的市井煙火氣,順著喉嚨滑入胃中,竟真的泛起一股暖意,驅散了終南山常年累月的清寒。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吃著。吃相依舊優雅到了極點,哪怕是在這嘈雜的麵館裡,也像是在參加一場宮廷御宴。
陸懷舟也不打擾她,一邊吃麵,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
看著她小心翼翼地避開湯汁濺到道袍,看著她因為麵條太燙而微微蹙眉,看著她偶爾抬起頭,目光迷茫地掃過周圍那些大口吃肉、大聲划拳的食客。
這個高高在上的師姐,此刻看起來,竟然不再那麼遙不可及。
“味道如何?”陸懷舟放下筷子,問道。
“尚可。”慕清雪放下筷子,那碗麵竟然被她吃了一半,這對於平日裡只食花露丹藥的她來說,已是難得,“只是……太吵了。”
確實很吵。
鄰桌几個喝多了的漢子正在高談闊論,唾沫星子橫飛,說著東家媳婦西家漢的葷段子。
陸懷舟笑了笑:“這便是人聲。若是沒了這吵鬧,這面也就沒這滋味了。”
就在這時,街面上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抓賊啊!那個小兔崽子偷了我的包子!”
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懷裡死死揣著兩個熱包子,在人群中拼命鑽行。身後一個胖大的包子鋪老闆舉著擀麵杖緊追不捨,嘴裡罵罵咧咧。
小乞丐慌不擇路,一頭撞在了麵館門口的柱子上,摔了個趔趄。那老闆追上來,一腳踹在小乞丐的背上,將他踹翻在地,擀麵杖劈頭蓋臉地就要打下去。
“住手!”
一聲清冷的斷喝響起。
慕清雪的身影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瞬間出現在小乞丐身前。她並未拔劍,只是衣袖輕輕一拂,一股柔和的勁力便將那胖老闆推得倒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光天化日,欺凌弱小,成何體統!”慕清雪居高臨下地看著那老闆,眼中滿是寒霜。
那老闆被這一手震住了,坐在地上愣了半晌,才哭喪著臉喊道:“這位女俠,是他偷我東西啊!我小本生意,這可是我一早上的辛苦錢啊!”
慕清雪一愣。她看向身後那個瑟瑟發抖的小乞丐,又看了看地上那兩個沾了灰的包子。
在她的認知裡,強者欺凌弱者便是惡。可如今……
“他偷了你東西,你報官便是,為何要動手打人?”慕清雪皺眉問道。
“報官?”那老闆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為了兩個包子報官?等老爺們升堂,我這鋪子都涼了!再說,這小叫花子天天偷,我不打他,他記不住!”
慕清雪一時語塞。全真教的教義裡有除魔衛道,有扶危濟困,卻唯獨沒有教過如何處理兩個包子的糾紛。
周圍的人群圍了上來,指指點點。
“這女道長長得跟天仙似的,怎麼不講道
理啊?”
“就是,人家做生意的也不容易。”
“這小叫花子確實手腳不乾淨……”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慕清雪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她第一次感覺到,手中的劍,在這世俗的道理面前,竟然如此無力。
一隻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陸懷舟走了過來,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走到那老闆面前,彎腰放下:“老闆,這包子錢,我替他付了。另外這幾文,算是給您賠個不是,驚擾了您的生意。”
那老闆見了錢,臉色立馬陰轉晴,抓起銅錢嘿嘿一笑:“還是這位相公懂事!得嘞,既然給了錢,這事兒就算了!”
說完,拍拍屁股走了。
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也就散了。
陸懷舟回過身,看著那個依然縮在地上不敢動的小乞丐。他蹲下身,將那兩個髒兮兮的包子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遞了過去。
“吃吧。”
小乞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搶過包子,連句謝都沒說,爬起來就跑,轉眼鑽進巷子裡不見了。
陸懷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慕清雪。
“是不是覺得很不解?”他輕聲問道。
慕清雪看著小乞丐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即便飢餓,也不該行竊。即便被竊,也不該施暴。這世間道理,為何如此混亂?”
“因為這才是活著。”陸懷舟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倉廩實而知禮節。對於那個小乞丐來說,道理填不飽肚子;對於那個老闆來說,道理抵不過那兩文錢的虧損。大師姐,你的劍可以斬斷邪魔,卻斬不斷人心。”
慕清雪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依舊一塵不染的雲頭靴。在這滿是塵土的集市上,她的乾淨顯得如此突兀,如此單薄。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陸懷舟帶她下山的用意。
不是為了看風景,也不是為了吃麵,而是為了讓她看到這層雖然骯髒、混亂,卻真實得令人心顫的底色。
“回吧。”
許久之後,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疲憊後的通透。
歸途,日已偏西。
金色的夕陽灑在山道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這一次,慕清雪沒有走得那麼快。她放慢了腳步,似乎是在等待著陸懷舟。
“陸師弟。”
她忽然開口,這稱呼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命令,而是帶著一種平等的認可。
“怎麼?”陸懷舟側首。
“今日之事……多謝。”她目視前方,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若是沒有你,我今日怕是要出醜了。”
“大師姐言重了。”陸懷舟笑了笑,“術業有專攻。大師姐的劍是用來護佑這蒼生的,而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便交給師弟來處理就好。”
慕清雪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夕陽下,這個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書卷氣、甚至有些文弱的師弟,此刻竟讓她覺得異常可靠。那張清俊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
她想起了這幾日的種種。
那些荒唐的、羞恥的、痛苦的折磨。
那些深夜裡的喘息,那些被逼出的眼淚,那些毫無尊嚴的求饒。
可是,此時此刻,當她回想起這一切時,心中竟然不再只有純粹的憤怒與恨意。
如果沒有他,自己依然是那個高坐雲端、不知人間疾苦的泥塑木雕。
如果沒有他,那兩套劍法依然格格不入,自己依然在瓶頸前徘徊。
是他,
用最卑劣的手段,撕開了她的外殼,讓她看到了真實的自己,也看到了真實的世界。
這種感覺……很奇怪。
像是恨,又像是……依賴?
“陸懷舟。”
她再次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嗯?”
“你的那些歪理邪說……”她頓了頓,嘴角竟然極其罕見地,微微向上揚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有時候,倒也有些道理。”
陸懷舟愣住了。
他見過慕清雪冷臉,見過她發怒,見過她羞憤欲死,甚至見過她崩潰大哭。
但他從未見過她笑。
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但這卻是終南山的冰雪融化後,綻放出的第一朵花。
美得驚心動魄。
陸懷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幾日的所有算計、所有心機,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能得大師姐這一句誇獎……”他低下頭,掩飾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懷舟,三生有幸。”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只是那並肩而行的距離,似乎比來時,又近了半寸。
回到驛站時,夜色已深。
月亮爬上了樹梢,給這間破舊的小屋披上了一層銀紗。
兩人簡單洗漱了一番——這一次,慕清雪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打水洗漱,洗去了那一身的煙火氣與塵土。
她換上了一套乾淨的中衣,坐在床邊,擦拭著溼漉漉的頭髮。
屋內點著燈,陸懷舟坐在屏風外,手裡拿著那本從集市上買回來的舊書翻看著,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今日……”
慕清雪忽然開口,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今日不練了。”陸懷舟頭也不回地說道,“大師姐今日心神已動,看了太多,想了太多。此時若是強行修煉,反而不美。不如好好睡一覺,讓那些感悟在夢中沉澱。”
慕清雪怔了怔。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再次面對那種羞恥修行的準備,甚至隱隱有些……期待?期待那種極度的釋放,期待那種能讓她暫時忘卻一切的瘋狂。
但聽到陸懷舟這麼說,她心中竟然湧起了一股莫名的失落。
不過很快,這股失落便被一種安寧所取代。
“好。”
她應了一聲,吹熄了床頭的燈火。
“你也……早些休息。”
黑暗中,傳來陸懷舟的一聲輕應。
“晚安,大師姐。”
這一夜,沒有捆綁,沒有木梳,沒有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喘息與呻吟。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屋內兩道平穩綿長的呼吸聲。
但在這看似平靜的夜色下,某種名為“羈絆”的東西,卻正在悄然生根發芽,比任何內功心法都要堅韌,比任何劍術招式都要難解。
那堅冰般的內心,裂痕已現。而從裂痕中透進來的光,溫暖得讓人有些……貪戀。
第六日。
這一日的終南山,天公作美,萬里無雲。金色的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在懸崖之上,將積雪映照得晶瑩剔透。
慕清雪站在崖邊,手中的霜華劍隨著身形舞動,化作一道道耀眼的白虹。她的動作不再像前幾日那樣帶著壓抑的滯澀或爆發的戾氣,而是行雲流水,圓融如意。全真劍法的厚重古樸與玉女劍法的輕靈詭譎,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融為一體,陰陽相濟,剛柔並濟。
每一劍刺出,都不再有那種真氣相沖的頓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隨心所欲的暢快。劍光所過之處,空氣發出輕微的嗡鳴,捲起地上的殘雪,如飛花
般盤旋不散。
陸懷舟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手中把玩著一根枯草,目光追隨著那道翩若驚鴻的身影。他能感覺到,慕清雪身上那股一直緊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下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自信與通透,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都在發光。
“成了。”
他在心中默默說道。雖然距離真正的大成還有一段距離,但那道最難跨越的門檻,已經被她邁過去了。
一套劍法練完,慕清雪收劍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盛滿了久違的笑意。
她轉過身,看向陸懷舟。眼神中沒有了前幾日的羞憤與戒備,只有一種純粹的喜悅。
“你看清了嗎?”她問道,語氣輕快得像個向長輩炫耀成績的孩子。
“看清了。”陸懷舟笑著鼓掌,“大師姐劍法通神,陰陽合抱,已然窺得大道門徑。這幾日的……修行,果然沒有白費。”
提到“修行”二字,慕清雪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耳根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但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發怒,只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隨後便將視線移開,看向遠處的雲海。
“雖然手段……有些不堪。”她低聲說道,“但若是能有此進境,倒也……值得。”
陸懷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知道,能讓這位心高氣傲的全真首座說出“值得”二字,意味著她在心底已經徹底接受了這段荒唐的經歷,也接受了他這個始作俑者。
夜幕降臨。
這間破舊的驛站小屋裡,第一次燃起了溫暖的炭火。
那是一個小小的紅泥火爐,上面溫著一壺陸懷舟從集市上買來的劣質燒酒。旁邊擺著兩隻粗瓷大碗,還有幾碟從山下帶回來的花生米與醬牛肉。
“今日劍法初成,當浮一大白。”
慕清雪盤腿坐在火爐邊,難得地卸下了那一身繁複的道袍外衫,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長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幾縷碎髮垂落在臉頰邊,被火光映襯得格外柔美。
她端起酒碗,對著陸懷舟舉了舉:“這一碗,敬你。”
陸懷舟受寵若驚,連忙端起碗:“大師姐折煞師弟了。這都是大師姐天賦異稟,師弟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順水推舟?”慕清雪輕笑一聲,仰頭將那一碗烈酒飲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激起一陣咳嗽,她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酡紅。
“你這舟推得,可是讓我差點翻進水裡。”
她放下碗,眼神迷離地看著火苗,“你知道嗎?從小到大,師父都教我要清靜無為,要斷絕七情六慾。我是掌教撿回來的棄嬰,沒有父母,沒有家,全真教就是我的天。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夠聽話,就能變成像師父那樣的人。可是……”
她頓了頓,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陸懷舟沒有阻攔,只是默默地為她剝著花生。
“可是我不快樂。”慕清雪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醉意,“我看著靈鳶那丫頭可以肆無忌憚地撒嬌,可以偷懶,可以闖禍,我其實……很羨慕。但我不能。我是大師姐,我是全真教未來的希望。我必須是一把劍,一把最鋒利、最冷酷、沒有任何缺點的劍。”
說到這裡,她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腳。
“哪怕是這雙腳……我也要讓它比別人的更乾淨,更完美。因為我是慕清雪,我不允許自己有任何瑕疵。可是這幾日……”
她看向陸懷舟,目光變得複雜而深邃。
“你把我所有的偽裝都撕碎了。你讓我像個瘋子一樣大哭大笑,讓我像個蕩婦一樣被人……被人那樣對待。我恨死你了,真的。”
她說著恨,語氣裡卻沒有半分殺意,反而帶著一種釋然後的嬌嗔。
“可是……也只有在你面前,我不必再端著那個大師姐的架子。我可以喊疼,可以求饒,可以……做回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
陸懷舟聽著她的傾訴,心中五味雜陳。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劣質的燒酒確實辣喉,卻也燒得人心頭髮燙。
“大師姐。”他放下碗,看著火光中那個脆弱而真實的女子,“其實,我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我知道。”慕清雪哼了一聲,“正人君子哪會想出那種……那種變態法子。”
陸懷舟苦笑一聲:“我本是個讀書人。在遇到師父之前,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然後娶一個溫柔賢惠的妻子,過那種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
他沒有提復仇,沒有提那些血海深仇,也沒有提林婉兒和那些因為各種原因與他糾纏不清的女人們。此刻,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在這個有些醉意的女子面前,他只想做回那個最單純的陸書生。
“我讀聖賢書,學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是這世道……書本里的道理,往往行不通。”
他看著手中的酒碗,眼中閃過一絲落寞,“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為了活下去,或者是為了保護重要的人,我們不得不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樣子。就像大師姐為了劍法不得不忍受屈辱,我為了……為了某些執念,也不得不戴上各種面具。”
慕清雪靜靜地聽著,雖然有些迷糊,但她聽懂了他話語中的無奈。
“我們……都是可憐人。”
她喃喃說道,身子晃了晃,向一旁歪去。
陸懷舟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入手溫軟。她的身體很熱,透著一股淡淡的酒香和那股熟悉的幽蘭體香。
“大師姐,你醉了。”陸懷舟輕聲說道。
“我沒醉……”慕清雪嘟囔著,想要推開他,卻發現手上一點力氣都沒有。那種被酒精麻痺的感覺讓她覺得很舒服,像是飄在雲端。
陸懷舟嘆了口氣,並沒有趁人之危。這幾日的“修行”已經足夠荒唐,今夜,就讓她保留這一份難得的溫情吧。
他將慕清雪扶到了屏風後的床上,細心地為她脫去鞋襪。
這一次,沒有邪念,沒有審視,只是單純的照顧。
那雙曾經遭受過無數次“磨礪”的玉足,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被褥間,白皙、細膩,宛如兩塊上好的羊脂玉。
陸懷舟為她蓋好被子,轉身欲走。
“別走……”
一隻手忽然從被窩裡伸出來,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個聲音很輕,很軟,帶著一種無意識的依賴與祈求,就像是一個怕黑的孩子在尋找依靠。
陸懷舟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過頭,看著床上那個雙眼緊閉、眉頭微蹙的女子。她的手抓得很緊,指節都有些泛白。
“別走……陸師弟……”
她在夢囈中依然呼喚著他的名字。
陸懷舟的心頭猛地一顫。
他看著那隻手,又看看那張即使在睡夢中依然帶著幾分不安的臉龐。
那一刻,他心中那些關於復仇的算計,那些關於征服的慾望,統統退潮而去。剩下的,只有一種名為“憐惜”的情緒。
這個高高在上的大師姐,這把為了全真教而活的利劍,其實也不過是個渴望溫暖的孤單少女罷了。
他在床邊坐了下來。
並沒有躺上去,也沒有其他的動作。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衣袖。
“我不走。”
他輕聲說道,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被角,就像是小時候奶奶哄他睡覺那樣。
“睡吧,大師姐。我就在這裡。”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承諾,慕清雪那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她的呼吸變得平穩綿長,那隻抓著衣袖的手,也稍稍放鬆了一些,卻依然沒有鬆開。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灑進來,落在床前。
屋內炭火微紅,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畢剝聲。
這一夜,沒有風雪,沒有劍氣,也沒有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喘息。
只有一個書生,守著一個醉酒的女道士,在這亂世的角落裡,度過了一個難得的、寧靜而溫暖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