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電影院裡的小動作 曖昧 以及幼稚的撫摸和接吻
作者:Zex
約好週六見面之後,我連續兩晚沒睡好。躺下去腦子裡就開始自動播放畫面——電影院長什麼樣,他長什麼樣,我第一句話說什麼,他會不會o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翻來覆去翻到凌晨兩三點,最後怎麼睡著的也不知道。週五上班的時候同事說我臉色不太好,我說沒事,昨晚看了個電影睡得晚。撒謊。我根本沒看電影,我在腦子裡演電影。
週六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屏幕上躺著一條消息,凌晨五點多發的。“姐姐我睡不著。”後面跟一個貓貓捂臉的表情。五點多,這個傻子。我回他:“你怎麼起這麼早。”他秒回:“不是起得早,是根本沒睡著。”然後又發來一條:“太緊張了。”我對著屏幕笑了一下,心想你緊張什麼,該緊張的是我。我比他大六歲,我是姐姐,我應該穩得住。但放下手機去洗臉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
挑衣服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我平時不是那種糾結的人,上班的時候白襯衫黑褲子五分鐘搞定,但今天不一樣。我把衣櫃裡能穿的衣服全翻出來攤在床上,連衣裙、半裙、闊腿褲、襯衫、針織衫,一件一件試,一件一件否。太正式了不行,太隨意了不行,太性感了不行,太保守了也不行。最後選了一件黑色連衣裙,收腰的款式,裙襬在膝蓋上面一點,不算短也不算長。然後從鞋櫃最裡面翻出那雙買了很久沒穿過幾次的高跟鞋,細跟,六釐米多一點,穿上去整個人拔高了一截,站在鏡子前面看著確實好看。我平時不穿高跟鞋,覺得累贅,但今天我需要一點東西來撐底氣。
出門前我在玄關站了很久,對著鏡子看自己。淡妝,口紅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頭髮散著,髮尾微微卷。還行,不算太用力,也不算太敷衍。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走到電梯口的時候發現忘了拿手機,又折回去。手機就在茶几上,屏幕亮著,他發來一條新消息:“姐姐我到了。”我看了一眼時間,比約定的提前了將近一個小時。
地鐵上我一直在看手機。他像一臺自動播報機一樣,每隔幾分鐘就彈一條消息過來。“我在星巴克門口”“商場人好多”“我買了兩杯奶茶”“奶茶的冰好像快化了”“我是不是應該去電影院門口等”“我已經在電影院門口了”。我看一條笑一條,旁邊的阿姨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回他:“你別緊張,我馬上到了。”他回:“我沒緊張。我就是有點緊張。”
我在地鐵上回想我們認識以來的這六個月。從“迷路的靈魂”到每天的早安晚安,從文字到語音,從語音到那一首跑調的《小幸運》。我腦海裡有一個他的輪廓——瘦的,高的,戴眼鏡的,笑起來眼睛會彎的。但這些都是我編的。我不知道他到底長什麼樣。我只知道他是KR,是卡爾,是那個每天都會給我發貓貓表情包的弟弟。現在我要去見他了。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去見一個認識了很久很久的人,卻又是第一次見。
出了地鐵站,商場就在馬路對面。六月底的北京已經開始熱了,但今天還好,天上有云,不算太曬。我穿過馬路的時候心跳開始加速,手指尖發涼。進了商場大門,冷氣撲面而來,我打了個寒顫。上了扶梯,二樓,再上三樓。電影院在三樓走廊盡頭。扶
梯升到一半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一個穿白襯衫的男孩站在電影院門口的柱子旁邊,手裡拿著兩杯奶茶。
他比我想象中高一點。我本來以為他會是那種瘦瘦小小的感覺,但不是。他確實是瘦的,白襯衫穿在他身上顯得有點空,袖口捲了兩道露出手腕,手腕很細。深色休閒褲,帆布鞋。背微微有點駝,脖子向前伸著,像一隻在尋找什麼的鹿。他的視線一直盯著扶梯口的方向,所以在我看到他之後大概三秒鐘,他也看到了我。
那三秒鐘裡我觀察了他很多細節。奶茶確實買了很久,杯壁上的水珠密密麻麻,冰全化了。他站的位置是柱子旁邊一個不太擋路但也不起眼的角落,不是那種大大方方等在正門口的姿態,而是找了一個可以靠著的東西,把自己安放在一個不引人注目的位置。這很符合我對他的想象——他不是那種會在人群中心閃閃發光的人,他是那種會找一個角落安靜待著、等著被人發現的人。
他看到我了。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後站直了,奶茶差點從手裡滑下去。他往前邁了一步,又退了回來,好像不確定該不該迎上來。最後還是我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商場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在給我的腳步打節拍。
我走到他面前。距離大概半米。我看清了他的臉。不是那種精緻到可以當明星的帥,但很耐看。皮膚很白,不是健康的小麥色,是那種長期待在室內的、不怎麼見陽光的白。眉毛不算濃,但形狀好看。鼻樑挺直。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微微向上翹,像是在憋著什麼。腰很細,真的很細,對一個這麼好的男孩子來說。最讓我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很大,但很亮,亮得像是剛剛下過雨的葉子。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神是那種直直的、不知道往哪放、又捨不得移開的樣子。
他沒戴眼鏡。我編的那個戴眼鏡的形象,錯了。
“姐姐?”他的聲音比語音裡更清,更脆,也更抖。語音裡聽不太出來他有那麼緊張,但面對面就能看清楚——他說話的時候喉結在輕輕滾動,手在微微發抖,奶茶杯裡的液體跟著晃。
“卡爾。”我叫他的名字。不是問句,是確認。確認這個站在我面前的、穿白襯衫的、手裡拿著兩杯化了的奶茶的男孩,就是那個六個月的、無數的早安晚安和貓貓表情包。
他使勁點頭。點了一下不夠,又點了一下。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手裡的東西,把其中一杯遞過來:“不知道姐姐喜歡什麼口味……買了原味的……但是冰化了……對不起。”他說話的順序很亂,先給奶茶,然後解釋,然後道歉。其實他根本不需要道歉。
我接過奶茶,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指尖是涼的,帶著奶茶杯壁上滲出來的涼意。那一瞬間的接觸很短,連一秒都不到,但我的指尖像是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微微發麻。他顯然也感覺到了,因為他的手縮回去之後不知道往哪放,先是垂在身側,然後插進褲兜,然後又拿出來,最後兩根手指捏著奶茶杯的上沿。
我們站在電影院門口,面對面,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和兩杯化了的奶茶。
“你到了多久了?”我問。
“沒多久……就一會兒。”他低頭看自己的帆布鞋。撒謊。奶茶的冰都化光了,怎麼可能是一會兒。
“一會
兒是多久?”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一個小時吧……大概。”
“你提前了一個小時?”
“我怕遲到。”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怕姐姐等我。”
我看著他垂著眼睛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像那種做錯了事被老師抓到的小學生。明明什麼錯都沒有,卻已經在道歉了。
“你傻不傻。”
他沒反駁,反而笑了一下。是那種被抓包之後不好意思的笑,嘴角往上翹,眼睛眯起來一點點,左邊的臉頰上有一個很淺很淺的酒窩。我看到了那個酒窩。我之前不知道他有酒窩。他從來沒有說過,我也沒有問過。但現在我看到了,一個淺淺的、不仔細看就會錯過的小凹陷。這個細節和我編造的形象重疊又分開,讓我忽然意識到:他不是一個我想象出來的角色,他是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人。他有酒窩,他沒戴眼鏡,他提前一個小時到,他買了兩杯奶茶然後看著冰全部化掉。
離電影開場還有將近二十分鐘。我說先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吧。他點頭,然後跟在我後面往休息區走。我的高跟鞋踩在商場的地面上,他的帆布鞋跟在後面,幾乎聽不到聲音。我走快一點,他就快一點;我走慢一點,他就慢一點。像一隻跟著什麼走的小動物,不敢並行,不敢超過,只是跟在後面,保持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到了休息區,一條長椅空著。我坐下,他把奶茶放在我們中間,然後自己也坐下。中間隔了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不是他刻意要隔,是長椅就那麼大,坐下之後剛好就是這個距離。
他坐下之後把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像在上課。我側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也在看我。不對,應該說他一直在看我,只是我一轉頭他就把視線彈開了。彈到天花板上,彈到旁邊的綠植上,彈到奶茶杯上,反正就是不落在我身上。
“你比我想象中高一點。”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自己的帆布鞋:“可能……是鞋?”他說得很認真,像是真的在分析身高差異的成因。我被他這副認真勁兒逗笑了。他看到我笑,自己也跟著笑。然後氣氛忽然就鬆了一下。不是鬆軟的那種松,是鬆了一個螺絲扣,從繃得太緊到還能接受的程度。
“你呢,”我問,“我跟你想象的一樣嗎?”
他搖頭。
“哪裡不一樣?”
他沒說話,看了我一眼,然後飛快地移開視線:“比我想象中……好看。”
“比想象中好看?”我故意逗他,“那你之前想象的我得多醜啊。”
“不是不是不是!”他急得轉過身來,兩隻手在胸前擺得像雨刮器一樣,“想象中也很好看!就是……就是……”他“就是”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就是沒想到會這麼好看。”
我喝了一口奶茶。原味的,冰確實全化了,溫吞吞的。但我喝得很甜。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問他最近考試怎麼樣。他說還行,數學部分沒什麼問題,閱讀稍微差一點。我說你英語不是挺好的嗎,他說閱讀考的有些文章很奇怪,比如十九世紀某個女作家寫的關於養蠶的長篇大論,他覺得那篇文章的作者應該去養蠶而不是寫作。我笑了。他講話的這種調調我很熟悉——在聊天的時候就這樣,一本正經地吐槽,自己完全不覺得好笑,反而是這種
不覺得自己好笑的樣子最好笑。
電影快開場了,他站起來,彎腰去拿放在地上的奶茶——不對,是我的奶茶。我之前放在地上,他起身的時候順手幫我拿起來了。這個動作非常自然,自然到他可能自己都沒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排隊檢票的時候我們並排站著,後面沒有人,前面也沒有人,整個檢票口就我們兩個。六月下旬不是什麼熱門檔期,再加上這個商場本來人就不多,電影院顯得很空。他站在我的右手邊,手裡拿著兩張票。他把票遞給我的時候,我注意到他手指很長。之前聊天的時候他說他打代碼,參加過信息學競賽,拿過省一。我當時想的是——這個小孩還挺厲害的嘛。但此刻我看著他的手指,想的卻是——這雙手在鍵盤上敲代碼的樣子應該很好看。
檢票員撕了票根,指了指走廊盡頭的影廳。影廳裡很暗,兩側的壁燈發著暖黃色的光。我們走進去的時候大銀幕還在放廣告,聲音很大,整個影廳被映得一明一暗。我們的座位在後面中間的位置,他選的。他走在我前面,低著頭找排數和座位號,找得很認真,嘴裡還小聲念著“G排……G12、G13……”他的後背在白色襯衫下顯出肩胛骨的輪廓,腰線收得很窄。我之前不知道他的腰這麼細。襯衫下襬收進褲腰裡,那條深色休閒褲在腰間被一根簡單的皮帶束著,皮帶扣是最普通的銀色款式,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帆布鞋踩在影廳的地毯上沒有聲音。他找到座位了,轉過身來想叫我,但發現我就在他身後,距離很近。他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然後指了指座位:“姐姐,這裡。”
我們坐下來。他把中間那個可以翻上去的扶手往上推。這個動作他做得很快,快到像是蓄謀已久的。但做完之後他的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即使在這種昏暗的光線下,我也能看到那片紅色從他的耳垂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到耳廓的邊緣。他的耳朵很薄,透光,暖黃色的壁燈照過來的時候能看到細小的血管的紋路。他的頭髮不算長,鬢角修得很乾淨,耳後那一小片皮膚也是白的,現在正慢慢變成粉色。
我忽然很想碰一下他的耳朵。就是想看看它會紅成什麼樣。但我忍住了。電影還沒開始。
燈光暗下來。先是廣告,然後是預告片,然後銀幕黑了一瞬,片頭亮起來。我們選的是一部古裝片,說是古裝也不是那種嚴肅的歷史正劇,是那種近兩年很流行的古裝奇幻愛情片。我看過預告,劇情大概是某個架空朝代的神仙談戀愛,特效浮誇,對白狗血。選這部片子是我提議的,因為別的選項更不合適——一部恐怖片,一部戰爭片,還有一部動畫片。我不想看恐怖片,我膽子一直很大,因為我覺得他肯定會被嚇到然後抓我的手臂,那樣顯得我動機不純。雖然我可能真的動機不純。但我不能承認。
事實證明,選這部古裝片是對的,也是錯的。對是因為它真的很爛,爛到你不需要花任何腦力去理解劇情,大把的時間和注意力可以空出來;錯也是因為它真的很爛,爛到你沒法假裝自己在認真看電影,所有的心猿意馬都無處遁形。銀幕上男女主角正在桃花林裡邂逅,花瓣滿天飛,特效做得像劣質的電腦屏保。背景音樂鋪得很滿,絃樂加笛子,試圖烘托出一種
悽美浪漫的氛圍,但演員的臺詞功底實在太差,說什麼都像在唸課文。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盯著銀幕看,表情非常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努力理解劇情。他看得很用力。但太用力了。一個正常的觀眾不會對一部爛片這麼用力。這種用力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在假裝專注,因為不敢看我。我看穿了他。於是我大大方方地繼續看他。
我保持側著頭的姿勢,視線落在他側臉上。光線從銀幕上反射過來,他的臉一明一暗,輪廓被光影勾勒得很清晰。鼻樑的弧度很好看,嘴唇抿著,下巴的線條不算硬朗,但乾淨。他肯定感覺到我在看他了。因為他的睫毛在抖。他眨了兩次眼,頻率比正常人快,但頭就是不敢轉過來。他嚥了一下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他的白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露出鎖骨的一小截。鎖骨也很明顯,皮膚下面是骨頭的形狀,沒有多餘的肉。我又想起他的腰。坐下之後襯衫被拉緊了一點,腰線的弧度更明顯了。他的腰真的很細。
銀幕上男女主角開始爭吵,吵什麼我沒注意。我只注意到他把右手從腿上抬起來,放在了我們座位交界處的位置。不是完全放在我這邊,是剛好放在中間,手掌朝下,手指微微蜷著。這個動作很微妙——如果他放得離我更近一點,那就是明確的邀請;如果他放得離自己更近一點,那就是不想越界。他偏偏放在正中間。他在給我選擇。或者說,他在試探我願不願意做選擇。
我看著他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指甲剪得很整齊。手腕上有一根很細的銀色手鍊,之前我沒注意到,可能是因為襯衫袖口遮住了,現在他抬手的時候露了出來。很細的一條,上面好像墜著一個小小的什麼東西,太暗了看不清。我把自己的右手從腿上拿起來,放在了他手的旁邊。也是手掌朝下,也是手指微微蜷著。兩隻手並排放在座位交界處,中間隔著大概兩釐米的距離。他低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抬起頭繼續假裝看電影。但他的手沒動,沒縮回去,也沒移開。它在等我。
我決定不再等了。
我把手掌翻過來,朝上。然後伸出食指,指尖碰到他手背的皮膚。他的皮膚是溫熱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觸感。我沒有直接握他的手,而是用食指在他手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圓。一圈,很慢很慢的一圈。他的手指顫了一下,但沒有縮。我又畫了一個圓,這次從手背畫到手指根部,再畫回來。他的呼吸聲變了一點點——不是變大了,是節律亂了,原本均勻的呼吸節奏被我打散,變成了更深但不規律的換氣。
他轉過頭來看我了。終於。銀幕上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很亮,裡面有一種我看不太懂但能感受到的東西——是緊張,是期待,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被輕輕碰觸到的渴望。他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他沒說出來。我只是大大方方地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著,手指繼續在他手背上畫圈。一圈,兩圈,三圈。他就這樣被我盯著看了好幾秒,最後敗下陣來——他的視線先移開了,頭轉回去,假裝繼續看電影,但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了。他裝模作樣地挺了挺背,把身體坐得更直,目光筆直地投向銀幕,好像那對桃花林裡的神仙眷侶真的值得他
全神貫注似的。這個假裝專注的樣子太可愛了。可愛到我忍不住在心裡笑出來。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他所有的偽裝在我面前都跟透明的一樣——他緊張的時候就眨眼睛,害羞的時候耳朵就紅,假裝看電影的時候目光其實是失焦的。我都看到了。
我不再畫圈了。我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那是一個很明確的邀請——不是在畫圈試探,不是在手背上游走,而是掌心朝上,等著他來握。他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銀幕,嘴唇抿得很緊。然後他的手慢慢抬起來,指尖先碰到我的指尖,然後是手指,然後是整個手掌。他的手指從我的指縫間穿過,扣緊。十指相扣。他的手心全是汗,溫度比之前高了,涼意早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溼的溫熱。他握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他每根手指的力度,像是怕我會抽走一樣。我沒有抽走。我回握了他。
銀幕上在放什麼我已經完全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們十指相扣地坐著,他的掌心貼著我的掌心,他的汗和我的汗混在一起。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牽手。不是在手機屏幕上發牽手.jpg的表情包,不是在語音裡說“姐姐晚安”,不是在電子郵件裡寫“希望以後能一起做什麼什麼”。是真實的、物理的、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手指很長,比我的長出一個指節,所以扣在一起的時候他的指尖能碰到我的手背。他的指腹並沒有因為長期敲鍵盤有繭,不是很粗糙,甚至可以說很軟。我突然想起來,之前就看到過他發自己手的圖片,真的很好看。很很滿足我的手控。這雙打代碼的手,打競賽的手,現在握在我手裡。
我們這樣握了很久,大概有十幾分鍾。銀幕上的劇情已經從桃花林轉移到了某個宮殿,兩個神仙在那裡說著一些關於天命和愛情的臺詞。配樂換成了更悲愴的調子,大概是要表達生離死別的那種感覺。但我旁邊的這個人的拇指正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他的動作很笨拙,毫無技巧可言,就是大拇指左右來回蹭。節奏不太穩定,有時候快有時候慢,中間還會停下來,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然後再繼續。這種笨拙讓我心裡軟了一下。
我把左手伸過去,用指尖碰了碰他右手的手腕內側。那裡是手臂上皮膚最薄的地方之一,血管隱約可見。我的指尖剛碰到那裡的皮膚,他的整條手臂就繃緊了。袖子捲起來的那截小臂上,汗毛立起來了一小片。雞皮疙瘩。但他沒有躲。他的手臂反而往我這邊挪了一點。不是很大的幅度,就是幾釐米的距離,但方向是朝我這邊。他在向我靠近。即使在身體最本能的反應是繃緊和防禦的時候,他的方向依然是朝向我。我發現了。他也發現了我在發現。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的手指沿著他的小臂內側慢慢往上滑。指腹劃過皮膚,感受到下面的肌肉纖維在微微跳動。他的皮膚很光滑,沒有多少汗毛,觸感像是一塊被太陽曬過的布料——溫熱,帶著一點點澀。我滑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用手指讀一本書,每一寸都不捨得跳過。從手腕到小臂中段,從中段到肘彎,然後在肘彎的位置停下來,用指尖在那裡畫了一個小圈。肘彎也是敏感帶。他深吸了一口氣,握著我右手的那隻手猛地
收緊了一下。我轉頭看他。他還在“看電影”,下巴微微揚起,表情管理還算到位,但喉結出賣了他。他的喉結在快速上下滾動,像是嚥了好幾次口水。我忍著笑,把視線收回來,手指繼續往上走。
從肘彎到大臂,經過二頭肌的位置。他的手臂不算粗壯,但有肌肉線條,是那種還沒完全發育成熟的、少年的肌肉線條。不誇張,不硬朗,但存在。我的手指觸碰到這些線條的時候,心裡升起一種很奇怪的滿足感——這個身體是真實的,是能觸碰到的,是在我的手指下微微顫抖的。然後我把手收回來了。不是不想繼續,是我覺得差不多了。第一次見面,在電影院裡,我已經做了比他想象中更多的事。我需要給他一點緩衝。我需要讓我的大腦也冷靜一下。但我的手剛收回去了不到十秒鐘,他就轉過頭來,用一種接近委屈的眼神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然後他低頭看我們中間那個已經推上去的扶手,看那個空出來的空間,像是在說:為什麼停了?
我不該停的。但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銀幕上開始放一段冗長的對話,反派和主角在某個山崖邊對峙。風聲很大,特效做得像用吹風機吹的。男主的頭髮在風中紋絲不動,反派的袍子倒是飄得很起勁。古裝爛片有一種奇特的魅力——它爛得理直氣壯,每個鏡頭都在告訴你“我們沒有預算但我們盡力了”。這種誠實反而讓人討厭不起來。但此刻我更在意的不是銀幕上的誠實,而是旁邊這個人一直往左邊偷瞄的視線。
我已經數不清他是第幾次偷看我了。每次我都知道。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我保留了一種近乎驕傲的鎮定。我是姐姐,我比他大六歲,我在這段關係裡天然地應該更從容——至少表面上是這樣。所以每次他看過來的時候,我都故意不轉頭。讓他看。讓他以為我不知道。讓他自己決定看多久、什麼時候收回。但我的餘光一直在捕捉他的動靜。他大概每十幾秒鐘就會往左邊偏一次頭,每次偏的幅度都很小,像是怕被我抓到。視線停留的時間大約兩三秒,然後再飛快地彈回去。有時候他會在轉回去之後做一個深呼吸的動作,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正常呼吸大。他還會假裝整理袖口——明明袖口卷得好好的,非要伸手去扯一下。或者調整坐姿,把背挺一下再鬆一下。這些小動作都在告訴我一件事:他很想看我,但他不敢讓我知道他很想看我。這個認知讓我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愉悅感。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更柔軟的東西——原來不只是我一個人在緊張,不只是我一個人在意。我們之間的差距在這一刻被某種共通的東西拉平了。
我決定給他一個機會。
我轉頭,正好和他下一次偷看的視線撞在一起。四目相對。他的眼睛在銀幕的光線下顯得很亮,瞳孔微微放大。他被抓到之後整個人僵了一拍,嘴唇微張,像是要解釋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我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大大方方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我就這樣看著他,等他反應。他撐了大概三秒。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差點笑出聲的動作——他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不是轉到別處,而是往上翻了一下,看著影廳天花板,然後嘴裡無聲地說了句
什麼,再把視線重新投回銀幕,表情管理重新上線,眉頭微微皺起,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裝模作樣。完完全全的裝模作樣。他以為這樣能矇混過關,但他不知道他的耳朵已經紅到發光了。
我被他的這種笨拙的偽裝逗得心裡直笑。好吧,既然你想演,我陪你演。我也轉頭去看電影。但我放在他手心的右手,又開始了。這次我沒有畫圈,而是直接把整個手掌貼在他的腰側。隔著白襯衫的薄薄布料,我的掌心貼上他身體的一側。他的腰真的很細。我的手不算大,但從腰側到腹部,感覺像是能覆蓋他大半個側面。襯衫的布料很薄,我能透過布料感受到下面的皮膚溫度——比手心的溫度高一點,熱熱的。還有他的肌肉線條——不是那種鍛煉出來的硬塊,是少年人身體自然形成的弧度,柔軟的皮膚下面有緊實的肌理。
他的第一反應是吸氣。不是普通的吸氣,是那種突然被冷到或者被燙到的時候倒抽一口涼氣的感覺。腹部在我掌心下收縮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他沒有躲,也沒有轉頭看我。他只是把身體坐得更直了,像是在接受某種檢閱。我的手掌貼在他腰側,沒有動。就是放著。但放的位置很關鍵——不在肋骨上,不在腹部正面,就在腰側,就在那個最敏感的位置。我不動,是因為我知道光是不動就已經夠了。果然,過了幾秒鐘,他的呼吸開始變深變慢。他在努力控制。但他的控制只作用於呼吸頻率,管不到雞皮疙瘩。我掌心下的皮膚表面,起了細密的一層小顆粒。
然後我開始動了。指腹輕輕下壓,隔著襯衫在他的腰側畫圈。很慢的圈,一圈繞一圈,力度若有若無。他握著我左手的那隻手猛地收緊,指節幾乎要勒進我的指縫。他的背繃得更直了,像是在跟某種感覺對抗。我加大了一點力度,不是畫圈了,而是用指腹輕輕地捏了一下他腰側的軟肉。他整個身體彈了一下。從腰到肩膀都在那一瞬間被某種電流擊中了,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然後他轉過頭來看我。這次不是偷看。是直直地看著我。眼睛裡有水光,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在忍著什麼。他的表情告訴我——姐姐,你犯規了。
但我沒有犯規。我是在探索。
我看著他,手上沒停。指腹繼續在他腰側輕輕地揉捏,力度控制在讓他能感覺到癢、但不至於要躲開的那種臨界點上。他的身體開始出現一系列連鎖反應——先是腹部肌肉一抽一抽的,然後是腳撞了一下前排座椅的靠背,然後是另一隻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抓著座椅扶手,然後放下來抓自己的褲子,然後抬起來想去抓我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想碰我,但不敢。或者說,他覺得自己不該碰我。
我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著。我的手繼續放在他的腰側,但不再動了。我讓他緩。他緩了幾秒鐘,呼吸慢慢平復。然後他用那種很輕的、帶著一點點鼻音的聲音說:“姐姐……癢……”這個“癢”字他說得很輕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到,但又不得不說出來。他的聲音本來就清,放輕之後更像是一根羽毛掃過耳膜。我聽到這個字的時候,心臟像是被誰用手輕輕攥了一下。我忽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面地對我說出這個字。“癢”。不是在聊天框裡打字打出來的,不是在
語音裡說的,是面對面的、在距離我不到十釐米的地方,用那種顫抖的、帶著求饒意味的聲音說出來的。這個字對別人來說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感官描述,但對他來說,對我來說,這個字包含了太多東西。他的簡介裡寫著“也愛TK”,但他從來沒有跟我正面聊過這個話題。在我們相識的六個月裡,我們默契地繞開了所有關於屬性、關於癖好、關於這個平臺所代表的一切。但現在,在電影院裡,在古裝爛片的背景音下,他說了“癢”。這是第一次。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害羞,但不止是害羞。緊張,但不止是緊張。像是把自己最隱秘的東西攤開了一角,又不敢完全攤開,怕被拒絕,怕被嘲笑,怕被我覺得奇怪。我沒有讓他失望。我用手指又輕輕捏了他一下。他悶哼了一聲,把頭低下來,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
“姐姐……”他在我肩膀上悶悶地說,“真的癢。”
“哪裡癢?”我明知故問。
他不說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我的肩窩裡。我能聞到他頭髮的味道——洗髮水的味道,很乾淨,不是那種濃烈的香精味,是那種你靠近之後才能聞到的淡淡的氣息。他的頭髮蹭在我脖子上,軟軟的,髮尾戳在我的鎖骨上有點癢。但這次是我覺得癢了。我的左手還被他握著,手心已經分不清是誰的汗了。我的右手還在他腰側,沒有動。他的額頭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吹在我鎖骨的位置,熱熱的。這個姿勢下,我的嘴唇離他的耳朵不到五釐米。
我能看到他的耳朵。那隻被暖黃色壁燈照得半透明的耳朵,耳廓的弧度很好看,耳垂是小小的一個,現在完全變成了粉色。不是紅色,是粉色,那種被體溫蒸出來的、從皮膚深層透上來的粉色。耳後那一小片皮膚也是粉的。我的眼睛盯著他的耳朵,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別碰。但另一個更大的聲音在說:碰一下。就碰一下。
我碰了。我微微低下頭,嘴唇貼近他的耳朵,先是吹了一口氣。很輕很輕的一口氣,像是吹掉花瓣上的露珠。他的整個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肩膀縮起來,頭往另一邊偏,但因為我環著他的腰,他偏不出去。他的耳朵就在我嘴邊,這個位置太方便了。
“姐姐——”他只來得及說這兩個字。然後我含住了他的耳垂。
我是用嘴唇含住的,很輕,舌尖在耳垂上輕輕碰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的反應超出了我的所有預期。他的身體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弓起來——從腰到背到肩膀,整個上半身都在那一瞬間繃緊。他攥著我左手的那隻手猛地收緊,緊到我差點叫出來。然後他發出了一聲聲音。不是說話,不是笑聲,是那種從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湧出來的呻吟。帶著喘息,尾音往上揚,像是一個被壓了很久的彈簧忽然彈開了。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影廳裡——人雖然不多,但畢竟不是空的——顯得格外清晰。
前排有一對情侶,女的回頭看了一眼。我的臉在那一瞬間燒了起來。我的大腦分成了兩個部分——一部分在大喊:丟死人了你快放開他!另一部分卻在極其冷靜地觀察著他的每一點反應。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我懷裡顫抖。他的呼吸又熱又急地噴在我的頸窩上。他的手——原本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放的那隻手
——現在死死地抓著我的裙子,就抓在我大腿外側的位置,布料被他攥得皺成一團。他整個人像是被我剛才那一下抽走了所有力氣,現在掛在我身上。不,不是掛著,是癱著。他的額頭已經完全靠在我肩膀上了,呼吸又急又亂,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他的耳朵被我的嘴唇碰了一下。
他的手慢慢從我嘴唇上滑開,垂下去,落在我們座位之間。整個人像是一隻被順了毛的貓——剛才還炸著,現在軟了。但他下一秒就用那雙還帶著水汽的眼睛看著我,嘴唇抿了一下,然後說:“姐姐……你是故意的。”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點點委屈,但更多的是另一種東西——是那種“我知道你在使壞但我拿你沒辦法”的無可奈何。我大方地點了點頭,但是卻輕輕說。“別叫。”他看著我,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他把額頭重新靠回我肩膀上,悶悶地說:“太丟人了……”我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沒人聽見。”我在說謊。前排那個女的是聽見了的。但我不打算承認。
他不再說話了。我們就維持著這個姿勢——他靠在我肩上,我的右手環著他的腰,左手被他握著——度過了大概幾分鐘。銀幕上神仙們在做最後的告別,背景音樂鋪得很滿,好像是想把觀眾的情緒推向高潮。但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然後他抬起頭。
他抬頭的動作很慢,像是需要積蓄很大的勇氣。他的臉從我的肩窩裡慢慢移開,然後他的眼睛看著我。距離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自己。近到我能數清他的睫毛——不算很長,但很密,顏色比頭髮淺一點。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銀幕反射的光,是另一種光。那種光從瞳孔深處亮起來,帶著某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不是緊張,不是害羞,不是委屈,是一種類似於飢餓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眼神。像是餓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食物,像是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燈光,像是這個平時連偷看我都要假裝看天花板的男孩,在這一刻終於忘記了他所有的偽裝。他看著我的嘴唇。不是看我的眼睛,不是看我的臉,是看我的嘴唇。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傾身。我以為會是額頭碰額頭,或者臉頰碰臉頰,或者那種青澀到極點的、嘴對嘴碰一下就彈開的吻。但不是。他的嘴唇碰到我的那一刻,我感覺到的不是生澀,而是一種傾盡所有的、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力度。他的嘴唇很軟,帶著奶茶殘留的微甜。吻上來的動作很用力,但吻住了之後就不動了——他就那樣貼著,嘴唇壓著我的嘴唇,鼻尖頂著我的鼻尖,眼睛緊緊閉著。他閉得那麼用力,眉頭都皺起來了。
他不會接吻。這個事實在那一瞬間擊中了我,帶著一種鋪天蓋地的溫柔。他完全不會。他只知道嘴唇貼嘴唇,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他的嘴唇貼在那裡,微微發抖,像是在等我的指示。我的心在那個瞬間軟成了一片。這個男孩,這個在代碼裡可以馳騁萬里的男孩,這個獨自一人準備留學申請、把自己管理得井井有條的男孩,連接吻都不會。
我沒有猶豫。我微微張開嘴唇,含住他的下唇。他顫了一下。然後我用舌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嘴唇縫。他的
嘴唇在那一瞬間張開了,是被我碰開的。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臉上,又急又熱。我的舌尖探進去,碰到了他的舌尖。冰涼的。他的舌尖是冰涼的。和我的溫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舌尖在我的觸碰下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一點。像是在問:是這樣嗎?我做的對嗎?我用舌尖輕輕捲了一下他的舌尖,告訴他對,是這樣。
他的手指攥緊了我裙子上的布料。我能感覺到他的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冷,是太多東西在同一時間湧入身體,太多太滿,超出了他的處理能力。他學得很快。只不過幾秒鐘,他就開始試著回應——舌尖微微往前送,力度很輕很輕,像是怕弄疼我。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鼻息打在我的上唇,熱熱的。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我的裙子,抬起來,試探性地觸碰我的手臂。指尖先是搭在我的手腕上,然後是前臂,然後是肘彎。他的手指在我手臂上輕輕摩挲,動作輕柔,像是在描摹某種珍貴的紋理。這個吻持續了大概十幾秒,也可能更久——在接吻的時候時間是不存在的。
最後是我先退開的。不是因為他不好,是因為他太好了,好到我需要停下來喘口氣,好到我需要確認自己還能保持理智。我退開一點點,鼻尖還蹭著他的鼻尖。他慢慢睜開眼,眼睛裡有水光,嘴唇被親得微微發紅,微微腫。他看著我,像是還沒回過神。
“姐姐……”他的聲音啞了一點,和平時那個清亮的聲音不一樣。
“嗯?”
“你剛才……”他頓了一下,“伸舌頭了。”
我差點笑出來。什麼叫“你伸舌頭了”?這是什麼需要上報的事件嗎?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重大發現,認真到讓人沒法覺得好笑,又認真到讓人覺得可愛得要命。
“嗯,”我說,“伸了。”
他抿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什麼。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心跳漏拍的話:“我以為接吻只是嘴對嘴。”
我用指腹擦了一下他嘴角,那裡有一點點溼潤。他讓我擦,乖得像一隻被翻過來揉肚子的小動物。“那不是接吻,那是蓋章,”我說,“現在這個才叫接吻。”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翹起來。“那我學會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一種很小很小的得意,像是剛解完一道很難的數學題,然後把筆放下,看著自己的答案,知道自己做對了。
但我腦子裡卻忽然有一個聲音冒出來:是不是太快了?
我們認識六個月,網聊半年,今天第一次見面,在電影院裡——我已經摸了他的手臂、他的腰、舔了他的耳朵、親了他的嘴、伸了舌頭。是不是太快了?如果我的閨蜜告訴我,她第一次見一個網友就在電影院幹這些事,我會跟她說你瘋了嗎?可如果這是錯的,為什麼我現在一點都不覺得錯?為什麼他靠在我肩上的時候我只想把他圈得更緊?為什麼他叫我姐姐的時候我心裡只有一種想把他揉進骨頭裡的衝動,而不是想推開的防備?我在矛盾中左右搖擺。理性的那個我在說:慢一點,你們才第一次見面,你根本不瞭解這個人的全部。但另一個我在說:你們已經聊了六個月,你知道他幾點起床,他知道你幾點下班;你聽過他第一次發語音時哽咽的聲音,他收過你教他煮溏心蛋的郵件;你們在遇見彼此之前
都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很遠,現在你們終於面對面了,為什麼要慢?兩個聲音在我的腦海裡打架。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前提——它們都默認了一件我還沒有明確意識到的事:我想和他走下去。不是見一次面就算了,不是玩玩就算了,是我已經開始規劃下一次、下下一次、第很多次了。不然我為什麼會在意“太快”這件事?如果不在乎,快慢又有什麼關係?
我把頭靠在他的頭頂上,他的頭髮蹭著我的臉頰,軟軟的。銀幕上電影已經接近尾聲,大反派被打敗了,男女主角在某個不知名的山巔相擁,背景是CG做出來的壯麗雲海。配樂換成了更宏大的交響樂,大概是想營造一種史詩感。但我們誰都沒看。他在我的手心裡寫字。我用手指在他的後腰輕輕畫圈。他在寫什麼?我仔細辨認了一下——H-E-L-L-O。Hello。他寫的是“Hello”。我低頭看他,他仰著臉看我,眼睛裡帶著笑。Hello。好像我們剛認識,好像我們第一次說話。在這個已經親過抱過摸過的時刻,他在我手心裡寫了“Hello”。我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這個傻子。這個笨蛋。這個全世界最好的小孩。
電影結束了。片尾字幕開始滾,燈光緩緩亮起來。我們迅速分開。分開的動作非常不自然——我收回環在他腰上的手,他鬆開我左手,兩人各自坐直,中間重新空出十幾釐米的距離。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好像剛才那一切只是被關掉的一部電影。但我們都知道不是。因為我們不敢對視。不是討厭的那種不敢,是害羞的那種不敢。是“剛才我做了那些事我現在有點不好意思但我一點都不後悔”的那種不敢。他低頭整理襯衫下襬,那條已經不需要整理的襯衫下襬。我把頭髮撩到耳後,那個已經撩了好幾次的動作。
走出影廳的時候,他讓我走在前面。我能聽到他跟在我身後,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走到電影院大廳的時候,我停下來等他。他走到我旁邊,兩人並肩站著,看著對方。商場裡的燈光比影廳裡亮太多,亮到我們都不太習慣。在這種明亮的光線下,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臉——嘴唇還帶著一點被親過之後的微紅,頭髮被我揉得有點亂。他的耳朵已經不紅了,但耳垂上還有一點點殘留的粉色。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然後我們同時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不好意思的、憋著的、嘴角往上翹卻不想讓對方看到的笑。
“你笑什麼?”我問他。
“姐姐笑什麼我就笑什麼。”
“貧嘴。”
他沒反駁,只是笑得更開了。那個左臉頰上的淺酒窩又露出來了。
走出電影院的時候已經傍晚了。商場外面的廣場被夕陽染成一片金色,噴泉在中間噴著水,水柱被晚風吹散,細密的水珠飄在空氣裡,涼涼的。六月底的北京傍晚是最舒服的時候——白天的高溫已經退了大半,風是溫的但不悶,帶著一點點水汽和遠處飄來的不知道是誰家的飯香。廣場上有散步的老人,有玩滑板的小孩,有牽著手的情侶。我們站在廣場邊緣,誰都沒說要去哪。
“走走?”我說。
他點頭。
我們走進廣場。我走在他左邊,他走在我右邊。走了幾步之後,我伸手把他右手拽過來,扣在他背後。不
是牽他的手,是用一種類似於擒拿但不是擒拿的姿勢——他的手臂被我輕輕反扣在背後,手腕在我手裡,手指被我鬆鬆地握著。這個姿勢下他的手臂是彎著放在背後的,身體自然會往我這邊靠。然後我的左手從他背後繞過去,手掌貼上他的腰,指尖能摸到他腰側的弧度。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環抱——他的右臂被扣在背後,我的左臂環著他的腰,他在我的懷裡。不是那種面對面的擁抱,是從側面環住的、邊走邊抱的姿勢。我的手指能在他腰側隨時動一下,他的手臂在我背後彎著,整個人被我半圈著走。
他的腰真的很細。我的左手環過去之後,手指能碰到他腰側最窄的那個位置。襯衫布料在這個姿勢下被拉得更緊,腰線的弧度更明顯了。他的胯骨剛好在我手掌下方,能摸到骨頭的形狀。他的身體往我這邊微微側著,肩膀時不時蹭到我的肩膀。我們就這樣在廣場上慢慢地走。噴泉的聲音嘩嘩的,不遠處的音響在放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天邊有一片火燒雲,雲彩燒成了橘紅色。
“今天開心嗎?”我問他。
他沒說話,只是把被扣在背後的那隻手反過來,握住了我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涼,在這個溫暖的傍晚涼得很明顯。
“開心。”他說。
“比模擬題全對還開心?”
“那不能比。那個也很開心。”
“所以我和SAT一個級別是吧。”
“不是不是不是,”他又開始擺手,但我扣著他的手他只能擺左手,“姐姐比SAT重要多了。”
“重要多少?”
“SAT考不好可以再考。姐姐不見了就沒有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數學公理。SAT考不好可以再考,姐姐不見了就沒有了。我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我低頭看我們腳下的路。石板鋪的廣場地面,縫隙裡有小草冒出來。我的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音,他的帆布鞋跟在旁邊,幾乎沒有聲音。
“你之前在電影院說,讓我下次別穿高跟鞋了,”我說,“為什麼?”
他低頭看著我的高跟鞋,又看看自己的帆布鞋。走了好幾步沒說話。
“因為姐姐腳肯定很疼。”他終於說了,和之前一樣的原因。但這次他後面還接了別的話。
“而且我帆布鞋跑得快,姐姐穿高跟鞋追不上我。”
又是這句話。但在電影院門口說的時候我不太明白,現在我好像明白了。他不是在說她追不上他。他是在用一種自己特有的、拐彎抹角的方式說:下次你穿平底鞋,我們可以走更遠。我們可以跑。可以去更多地方。可以不只是這一次。
我看著他的側臉,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皮膚染成了暖金色。他的睫毛在光線下變成了淺棕色,眼睛裡的光斑是橘色的。他在看遠處的噴泉,嘴角帶著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我忽然覺得,這個男孩可能比我想象中更聰明。不是那種算計的聰明,是那種用最笨拙的方式說出最真誠的話的聰明。
“知道了,”我說,“下次不穿。”
他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和我夢裡的一模一樣。就在這時候,我感覺到他扣在我背後的那隻手動了一下。他的手腕在我掌心裡轉了轉,然後他的手指反扣住我的手指,力度很輕,像是在試探。我沒有在
意,以為他只是想換個姿勢。但他的手臂開始從被扣著的姿勢往外抽。不是那種用力的掙脫,是很輕很輕的、一點點往外挪。我察覺到了,但沒有收緊手。我想看看他要幹什麼。他抽出了大概一半,手腕已經不在我的掌控範圍內了。然後他的手指往上爬,扣住了我的手腕。他想反扣我。
他試圖反過來把我的手臂扣到背後去。他的動作很慢,力度很輕,像是在拆一個容易碎的包裹。我的手臂被他輕輕掰過去了一點——大概挪動了十釐米的距離,角度傾斜了不到十五度。他幾乎要成功了。然後我發力了。我反手一轉,重新扣住他的手腕,把他那隻不安分的手重新按回背後。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他的反抗在我面前像是一隻小貓試圖推倒一堵牆。
他悶悶地哼了一聲,放棄掙扎。
“想幹什麼?”我側頭看他,語氣裡帶著笑。
“就想試試……”他的聲音悶悶的,低著頭看自己的帆布鞋。耳朵又開始紅了。
“試什麼?想反攻?”
他不說話。算是默認了。我在心裡笑翻了。這個小孩,剛才接吻的時候連舌頭都不會伸,現在倒想反攻了。你知道“反攻”這兩個字怎麼寫嗎?你知道“攻”是什麼意思嗎?你連四愛是什麼都還不太清楚吧。但我沒有說出來。我只是把他扣得更緊了一點。不是懲罰性的緊,是那種“別鬧了”的力度。他也沒有再掙扎。大概是知道自己打不過。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大概從一開始就沒想打贏。他只是想鬧一下。想讓我注意到他。想讓我再用力一點。
“你的腰太細了。”我說。這是實話。從我第一次把手放上去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隔著襯衫能摸到肋骨的形狀。不是那種不健康的細,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種還沒完全長開的細。腰側的線條很乾淨,從肋骨到胯骨,弧度流暢。我的左臂環著他的腰,手掌剛好能覆蓋他大半個側面。
“遺傳的,”他說,“我媽也瘦。”
“吃的也不少,就是不胖。”
“現在代謝快,以後就不知道了。”
“那你趁現在多吃點。”
“姐姐嫌我瘦?”
“不是嫌你瘦,”我的手指在他腰側輕輕捏了一下,“是覺得你這個腰,真的很好抱。”他可能沒聽懂“好抱”背後的意思。也可能聽懂了。他沒說話,只是把頭往我這邊偏了一下,靠在我肩上大概一秒鐘。就一秒鐘。然後他直起身來。
我們在廣場上走了大概有半個多小時。從噴泉走到花壇,從花壇走到雕塑,從雕塑走到長椅。每次走到廣場邊緣的時候,我不知道哪來的默契,兩人同時調頭往回走。好像誰都不想先說出那句“該回去了”。我環著他的腰,他扣著我的手,我們就這樣一圈一圈地走。石板路、草地邊、噴泉旁。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雲從橘紅色變成深紫色再變成灰藍色。路燈亮起來了。廣場上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和影廳裡壁燈的顏色一樣。
我們聊了很多。雖然具體說了什麼我現在不一定能完全複述,但那些內容像一層溫暖的水彩,鋪滿了整個傍晚的背景。他跟我說他最近在做的項目——不是學校作業,是自己折騰的一個小東西,一個能自動生成詩歌的程序。我說你一個搞計算機競賽的寫什麼詩。他說不是真寫,是跟著網上的教程用神經網絡訓練的,餵了好多古詩進去
,然後讓模型自己生成。我說挺好,無論寫的是什麼,都比剛才那部古裝爛片的臺詞好多了。他很認真地點頭:“那部電影確實很爛。”我說你看得那麼認真,我以為你喜歡。他說他不是看得認真,是不敢看我。然後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耳朵又紅了。
我笑著把他往我這邊攬了一下。我的手指在他腰側輕輕劃了一下,他縮了一下腰,說“姐姐別鬧”。我說好,不鬧。然後過了大概一分鐘,我又劃了一下。他轉過頭來看我,眼神裡帶著“我就知道”的無奈。但那種無奈是柔軟的,是帶著笑的。
“你的腰真的很怕癢。”我說。
他把頭轉回去,看著前方的噴泉,沉默了幾秒鐘。“嗯,尤其是腰和耳朵。還有脖子。還有腳心。還有胳肢窩。還有……很多地方。”他說的很平淡,像是在報菜名,把自己的弱點一個一個攤在我面前。
“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我以後用在你身上?”
他側過頭來看著我。夕陽最後一點餘暉在他眼睛裡,是金色的。“不怕。”他說。然後轉回頭去看噴泉。
我沒有追問為什麼。因為我知道答案。他早就把答案告訴我了。在他說的那些“安心”裡,在他撤回的那條“我喜歡慢慢來”裡,在他凌晨五點多發的那條“姐姐我睡不著”裡。他信任我。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值得信任的事,而是他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經做好了信任的準備。他把自己打理得很乾淨——乾淨的襯衫,乾淨的指甲,乾淨的表情包庫,乾淨的生活作息——然後等一個人來。他等了很久。現在他等到了。
我們在廣場上又走了一圈。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路燈和噴泉底下的彩燈把廣場照得很亮。廣場上的人比傍晚更多了,有遛狗的,有跳廣場舞的,有帶著孩子來玩水的。噴泉邊上圍了一圈小孩,用手去接噴出來的水花,笑聲尖尖的。我們穿過這些人群,我的高跟鞋噠噠地響,他的帆布鞋無聲地跟著。
“下次我們去哪?”他忽然問。
下次。他說下次。不是“下次還能不能見”,是直接問“下次去哪”。他已經默認了下一次。他的這種自信不知道從哪來的,明明兩個小時前還緊張到買了兩杯奶茶看著冰全化掉。但我喜歡他這個默認。我喜歡他默認還有下次,默認我們還會繼續走下去。
“你想去哪?”我把問題拋回去。
“不知道,”他想了想,“海邊?”
“北京哪有海。”
“那湖也行。或者河邊。或者……停車場也行。”停車場。我笑出來。“停車場有什麼好去的。”
“不是,”他有點不好意思,“就是……姐姐開車的話,可以坐在車裡。車裡很安靜。可以看到外面的天。”
我忽然想到第一次見面安排裡我們的第二次見面——開車去湖邊看海。雖然那是之後的事了。現在他說的可能只是隨口一提。但也許不是。也許他在心裡也已經規劃了很多次,就像我在腦海裡演了很多次電影一樣。也許他在那些睡不著的凌晨,也已經把我們未來可能會去的地方想了一遍又一遍。
走到廣場盡頭的路口,我們停下來。這是一個分岔點——往左是我停車的地方,往右是他坐地鐵的方向。我們站在路口,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晚風吹過來,把他的白襯衫吹得微微鼓起。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一點點,
劉海搭在額頭上。我想伸手幫他撥開,但忍住了。
“那……姐姐,我走這邊。”他指了指地鐵站的方向。
“嗯。”
“姐姐開車小心。”他頓了頓,“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一定要發。不然我會擔心。”
“知道了。”我說。
他站在路燈下面,白色襯衫被燈光照得發亮。他看著我,嘴張了一下,又閉上。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我以為他要握手,結果他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指。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種握,是整隻手包住我的手指,握了一下,然後鬆開。像是一個小小的、屬於他自己的告別儀式。
他轉身往地鐵站走。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背影比來的時候看起來更輕鬆了一些。走了大概十步左右,他忽然轉過身來。路燈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打成了剪影。他朝我揮手。我沒有猶豫,我也朝他揮手。然後他喊了一聲:“姐姐——”尾音被風吹散了一點,但還是傳到了我耳朵裡。和電影院裡在我耳邊顫抖的那聲“姐姐”完全不同。這聲“姐姐”是明亮的,是輕盈的,是快樂的。它飛過廣場上空,落在我的心上。
我站在路口,看著他走遠,直到他的白襯衫消失在夜色裡。然後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腳確實很酸。但我心裡很甜。手機震了一下。是卡爾發來的消息。我在車裡繫好安全帶之後才拿出來看。是一張表情包——一隻小貓躺在地上,肚皮朝上,旁邊配著兩個字:廢了。然後下面是一條文字:“被姐姐親廢了。”我把手機扣在胸口,在空無一人的停車場裡笑出了聲。笑完之後我給他回了一條。
“下次還親。”
發完,啟動車子,回家。車載音響放的正好是那首《小幸運》。我沒有切。聽完了整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