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別去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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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的早晨總是比平時慵懶一些。
李陽是被窗外麻雀的叫聲吵醒的,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線。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畫面不是昨晚的數學公式,而是一雙腳。
那雙他已經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每一條紋路的腳。
李陽伸手摸了一下枕頭底下,盒子還在。帶著溫熱的觸感,安靜的如同一隻蜷縮著睡覺的小動物。
李陽沒有馬上打開它。他先去洗漱,換了身乾淨衣服,在廚房裡熱了一杯牛奶,就著兩塊麵包解決了早餐。陳採文昨天上夜班,現在還在房間裡睡覺,他動作很輕,沒弄出什麼聲響。做完這一切,他才回到房間,反鎖上門,坐在床邊,把盒子放在膝蓋上。
拇指按進凹槽,咔噠一聲,光幕亮了起來。
畫面裡出現的不是林靜家的客廳,而是一個亮堂堂的廚房,陽光從南向的窗戶湧進來,照在白色的大理石臺面上,反著柔和的光。灶臺上燉著什麼東西,鍋蓋邊緣冒著白色的蒸汽。
林靜站在料理臺前,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家居連衣裙,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她的腳上穿著一雙棉質的家居拖鞋,淺灰色的,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背和圓潤的腳踝。
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站在林靜旁邊,正在往鍋裡放調料。她穿著一件素淨的碎花襯衫,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不多,,眉眼和林靜有六七分像,能看出年輕時是個美人。
季採荷,林靜的母親。
李陽沒有打擾她們,只是輕輕點了一下林靜腳心。
林靜有所察覺,動作稍微頓住,隨後很快恢復了正常。
“媽,鹽放多了吧?”
林靜湊過去看了一眼鍋裡的湯,皺了皺鼻子。
“你懂什麼,燉湯就是要鹹一點才有味道。”季採荷把鍋蓋蓋上,拍了拍手,轉頭看著女兒,“你看看你,又瘦了。一個人在城裡,是不是又不按時吃飯?”
“我哪有不按時吃飯,我每天都——”
“每天都吃外賣。”季採荷毫不客氣地拆穿她,“上次你給我發的那個午餐照片,那個盒子上的logo我查過了,是一家連鎖外賣。你以為你媽不懂這些?”
林靜被噎了一下,乾笑了兩聲,低頭繼續切黃瓜。
季採荷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從吃飯說到睡覺,從睡覺說到工作。她一邊說一邊把燉好的湯盛出來,動作利落,顯然是個操持家務的老手。
林靜在旁邊打下手,母女倆配合默契,偶爾拌兩句嘴,畫面溫馨得讓李陽有些不自在。
他從來沒和自己母親這樣相處過。陳採文和李陽之間的話很少,少到一天加起來可能不超過十句。
“工作怎麼樣?”季採荷把湯碗端到餐桌上,擦了一把手,“你們學校那個年級主任還找你麻煩不?”
“媽,人家沒找我麻煩,就是正常的工作關係。”林靜把切好的黃瓜擺進盤子裡,語氣輕快,“工作挺好的,最近還挺有成就感的。”
“哦?”季採荷來了興趣,拖過一把椅子坐下,“說說,什麼事讓你這麼高興?”
林靜把
黃瓜盤子端上桌,自己也坐下來,拿起一塊排骨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
“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我們班有個男生,特別難管的那種,上課睡覺、不交作業、還在卷子上畫我的……呃,反正就是那種讓人頭疼的學生。”
季採荷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但這段時間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突然像變了個人。”林靜的眼睛亮了起來,“上課認真聽講,課間主動來找我補課,成績從倒數一路往上爬,現在已經到中游了。上次月考,他語文考了一百一十二分,比期中考試高了將近二十分。”
“真的?”季採荷的眉頭舒展開了。
“真的!”林靜把排骨骨頭放下,擦了擦手,“媽,我們當老師的,最開心的就是看到自己教的學生真的在變好。”
林靜的聲音裡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季採荷看著女兒眉飛色舞的樣子,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個學生叫什麼?”
“李陽。”
李陽坐在光幕前,聽到自己的名字從林靜嘴裡說出來,指尖微微發麻。
“李陽……”季採荷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小孩家裡什麼情況?”
“不太清楚,好像是單親,他媽媽工作挺忙的,很少來學校。”林靜說著,語氣裡帶了一絲心疼,“他以前那個樣子,可能也跟沒人管有關係。不過現在好了,他自己願意學了,我跟其他科任老師也都打了招呼,大家都很樂意幫他。”
“那你還挺上心的。”季採荷意味深長地看了女兒一眼。
“他是我學生,我肯定上心啊。”林靜理所當然地說。
李陽坐在畫面外,安靜地聽著。他見過林靜各種各樣的表情。
嚴厲的、憤怒的、恐懼的、羞恥的、崩潰的、動情的。
但他很少見到林靜像現在這樣,笑著和別人談論他。
李陽的目光變得越來越柔和。
可這柔和並沒有持續多久。
“對了,”季採荷忽然換了一個語氣,“媽這次來,除了看看你,還有件事想跟你說。”
林靜嘴裡還嚼著排骨,腮幫子鼓鼓的,向季採荷看去。
“你王阿姨啊,就是我以前的同事,你小時候還去她家吃過飯的那個。她有個侄子,今年三十一,在省城上班,做金融的,條件特別好。有車有房,人也長得精神,性格也好,就是一直忙工作耽誤了個人問題。”季採荷一口氣說完,然後小心翼翼地看著女兒的表情,“明天正好是週日,你也沒課,去見見?”
廚房裡陷入了難言的安靜。
林靜把排骨骨頭放到碟子裡,慢慢地用紙巾擦了擦手指。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耳根悄悄地紅了一小片。
“媽,我現在工作忙——”
“工作忙就不找對象了?”季採荷打斷她,聲音拔高了一度,“你今年二十六了,林靜。二十六,在咱們老家,你這個年紀的姑娘孩子都會走路了。你一個人在城裡,連個照顧你的人都沒有,我跟你爸在家天天擔心你——”
“我過得挺好的,不需要人照顧。”林靜的聲音有點悶。
“你過得好不好你自己知道。”季採荷的語氣軟下來,伸手握住女兒的手,“媽不是逼你,就是讓你去見見。行就見,不行就拉倒,又不會少塊肉。你看你王阿姨一片好心,人家侄子條件也確實不錯,你就當給媽一個面子,去看看?”
林靜沉默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指
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她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側臉被午後的陽光鍍了一層金邊,嘴角彎著,看她的時候眼神沉甸甸的。
林靜搖了搖頭,把這個畫面甩出去。她在想什麼?那是她的學生,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她覺得自己大概是最近太累了,腦子裡才會冒出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行吧,”林靜終於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是嘆氣,“見就見吧。但說好了,就這一次,不合適別逼我第二次。”
季採荷的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剛要開口說“好好好”,林靜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呀!”
聲音不大,但林靜的身體猛地一抖,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動靜。
“怎麼了?”季採荷嚇了一跳,緊張地看著女兒。
林靜的臉在一瞬間漲得通紅。她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
腳背上的皮膚在陽光下泛出金黃色的光澤,腳趾在拖鞋裡蜷了起來。林靜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剛剛在她的腳心上劃過。
“沒、沒事,”林靜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有點發緊,“不小心踢到桌腿了。”
季採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繼續興致勃勃地說起了那個相親對象的情況。
“一米七八,長得挺帥的,你看照片”
一邊說季採荷還一邊從手機裡翻出照片給林靜看。
林靜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敷衍地“嗯”了一聲。她的注意力全在腳上。
那個東西又來了。而且這一次,他好像……不高興。
光幕外,李陽的手指正壓在盒子裡那雙腳的腳心上。他的力道比平時大了不少,指腹用力地按著足弓的凹陷,指甲微微陷入柔軟的皮膚裡。
李陽的臉色並不好看。
相親。
林靜要去相親。
他的腦子裡反覆轉著這兩個字。
李陽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這麼煩躁。
林靜是單身,二十六歲,去相親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而林靜不是他的什麼人。
他們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在外人看來,他們只是老師和學生,一個教一個學,關係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但李陽就是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的手指在林靜腳心上重重地劃了一下,從左到右,貫穿整個足弓。
畫面裡,林靜正在聽季採荷說話,身體又彈了一下。她咬著嘴唇,把一聲驚呼嚥了回去,但臉上的紅暈又深了一層。
“你這孩子今天怎麼回事?一驚一乍的。”季採荷放下手機,伸手摸了摸林靜的額頭,“沒發燒啊。”
“沒事沒事,”林靜把母親的手撥開,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媽你繼續說,幾點?在哪見?”
李陽的手指又劃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收力,指甲清晰地刮過腳心最敏感的那條凹陷,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
林靜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她把手放到桌子下面,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來對抗那股從腳底湧上來的搔癢。
但根本沒有用,那種癢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壓下去的。她能感覺到那個人的手指正在她的腳底上游走,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重。
林靜的呼吸亂了。她的臉越來越紅,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緋色。季採荷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著見面的細節。
“就在附近那個咖啡廳,叫漫時光,下午三點,你要是覺得可以就一起吃個晚飯。”
但是林
靜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那隻手還在撓。
一下又一下,兩隻腳的腳心同時被照顧到。
林靜拼命忍耐,她不理解那兩隻手為什麼突然逾矩,這麼用力的撓她的腳心。
就在這時,林靜突然想到了那封檢討書。
難道……
腳上的搔癢更清晰了,清晰到林靜可以感受到它是在寫字。
別。
去。
林靜的嘴唇開始顫抖。她的身體在椅子上微微扭動,兩條腿併攏又分開,分開又併攏。她拼命忍著笑,但喉嚨裡已經開始發出一種極輕微的嗯嗯聲。
“媽,”她的聲音已經有點不穩了,“我知道了……我明天會去的……你不用一直說……”
“我不是怕你忘了嘛,”季採荷沒注意到女兒的異樣,繼續翻著手機,“我把地址發你微信上,你到時候導航過去。”
那隻手的動作忽然停了。
然後以一種更加猛烈的力道重新開始。
李陽五指張開,同時覆蓋兩隻腳的腳底,指甲精準地刮過每一個怕癢的點。
力道大到林靜的身體幾乎是瞬間就繃緊,她的雙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張臉紅得像要滴血。
“嘻嘻——咳、咳咳!”
她藉著咳嗽的機會,把一聲笑偽裝成了清嗓子。但季採荷還是聽到了,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你笑什麼?”
“沒、沒笑,”林靜的聲音在發抖,“嗆到了……湯太燙了。”
林靜的腳在桌子下面瘋狂地蹬著,棉拖鞋的前端被她的腳趾頂得鼓起來又癟下去,腳背上的皮膚因為用力而繃出了幾道淺淺的青筋。
林靜快忍不住了。那股從腳底湧上來的搔癢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她的防線,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高,更猛。
她的眼角已經開始泛出淚花,臉色漲的通紅。
“討厭!”林靜終於沒忍住,脫口而出,“別撓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聲音軟得不像話,帶著一種她自己都認不出來的嬌嗔,好像在撒嬌。這是她平時絕對不會對任何人用的語氣,更不會在自己母親面前用。
廚房裡安靜了整整兩秒。
季採荷放下了手機,詫異的看著女兒。
“靜靜,”季採荷的聲音難掩擔憂,“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媽?”
“沒有!真的沒有!”林靜急得聲音都變尖了,“我就是——就是腳抽筋了,最近穿高跟鞋穿多了,腳底板不舒服——”
季採荷沒有接話,嘆了口氣,伸手握住女兒的手,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林靜,媽不逼你。但媽真的不放心你。”她的聲音帶上了一些痛惜,“你一個人在城裡,工作那麼累,回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就聽媽一句勸,找個人定下來,有人照顧你、心疼你,媽才能安心。”
林靜看著母親,張了張嘴,想說“我真的不需要”,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去見還不行嗎。”
季採荷的表情放鬆了一些,但眼底的擔憂並沒有完全散去。
而那隻腳底的手,在聽到“我去見”三個字的瞬間,又開始動了。
指腹沿著她的足弓緩緩地、一遍又一遍地畫著圈,畫得極慢極慢,慢到每一圈都像是在她腳底燒出一個印記。
林靜的身體又開始抖了。她咬住嘴唇,指甲掐進掌心,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發出聲音。
“媽
,我……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我去趟廁所。”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然後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餐桌,推開衛生間的門,閃身進去,“咔嗒”一聲反鎖了門。
季採荷坐在餐桌前,看著女兒倉皇逃走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低頭看了看林靜留在桌子下面的那雙棉拖鞋。
連拖鞋都來不及穿。
衛生間裡,林靜背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
瓷磚冰涼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家居裙傳到她的皮膚上,讓林靜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雙手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地把笑聲壓下去,但笑聲還是從指縫間漏了出來,斷斷續續。
“哈哈哈……別……別撓了……哈哈哈…求你……”
林靜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混在衛生間排風扇的嗡嗡聲裡,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但那個人聽到了。或者說,他一直在聽。
腳底的搔癢沒有停,但力道開始變輕。指腹在她的腳底輕輕滑動,一下一下,節奏緩慢。
林靜的腳趾在空氣中蜷起來又張開,張開又蜷起來。她的頭靠在門板上,眼睛半閉著,睫毛上掛著剛才笑出來的淚珠。她的呼吸又急又淺,胸口劇烈起伏,淺粉色的連衣裙被汗水洇溼了一小片,貼在腰側。
然後,那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左腳腳踝,拇指在她的踝骨上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林靜把手從嘴上拿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衛生間裡只有排風扇單調的嗡嗡聲和她自己的呼吸聲。年糕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衛生間門口,從門縫底下伸進來一隻毛茸茸的爪子,試探性地扒拉了一下。
林靜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年糕的爪子,輕輕地撓了撓它的肉墊。橘貓發出一聲舒服的呼嚕。
“你到底是誰呢……”她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沒有回答。當然沒有回答。
但腳底那隻手在她的腳心上緩緩地寫字,一筆一劃,認認真真。
“我。”
“不。”
“想。”
“你。”
“去。”
林靜看著自己的腳,光著的,白皙的,腳底泛著被搔癢後殘留的粉紅色,腳趾微微蜷著,像是還殘留著那隻手指的溫度。
而這溫度之中,能感受到那股熾熱的情緒。
那個人不想讓她去相親。
那個人不讓她去相親。
林靜把臉埋進膝蓋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帶著笑意的嘆息。
“我不去的話,我媽會嘮叨死我的……”她對著空氣說,聲音悶悶的。
腳底那隻手頓了一下,然後在她左腳的大腳趾上輕輕捏了一下。
林靜忍不住又笑了。笑聲很低很低,被手掌捂住了大半,但還是從指縫間洩出來,在狹小的衛生間裡輕輕迴盪。
排風扇嗡嗡地轉著,日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陽光從衛生間上方那扇小小的窗戶裡照進來,落在她的腳背上,把那隻被揉捏過的大腳趾照得微微發亮。
過了很久,林靜抬起頭,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嘴唇上還掛著一根沒有擦掉的淚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
“好啦……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你先回去,讓我跟我媽把午飯吃完。”
那隻手在她腳心輕輕地,最後一下撫摸。
然後離開了。
那種被握著的感覺消失了,腳底只剩下一種溫熱微癢的餘
韻。
林靜又獨自坐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扶著牆站起來。她走到洗手檯前,打開水龍頭,用涼水洗了把臉。鏡子裡映出一張通紅的臉,眼睛下面有淚痕,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她用紙巾把臉擦乾,整理了一下頭髮,深呼吸了三次。然後打開衛生間的門。
年糕從門口躥了出去,不滿地甩了甩尾巴。
季採荷還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湯已經不怎麼冒熱氣了。她看到女兒出來,眼睛先是往林靜的臉上掃了一圈,那張臉雖然洗過了,但紅腫的眼皮和略微凌亂的鬢角騙不了人。
季採荷什麼都沒說。她只是站起來,把鍋裡已經涼了的湯重新熱上,又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動作自然得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女兒從衛生間裡出來時那副狼狽的樣子。
“來,趁熱喝,湯涼了就腥了。”
季採荷把重新熱好的湯盛到碗裡,推到她面前。
林靜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但她沒有停下來。
季採荷坐在對面,看著女兒喝湯的樣子,目光裡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絲深深的的無奈。
“媽,”林靜放下碗,看著母親的眼睛,聲音很輕,“明天那個……我會去的。但你放心,我不會隨便將就的。”
季採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有很多東西,但林靜只看到了母親眼角的皺紋和鬢邊新長的白髮。
“好。”季採荷說,“你心裡有數就行。”
窗外,正午的陽光正烈,梧桐樹的葉子被曬得發蔫,知了叫得聲嘶力竭。
光幕外,李陽關上了盒子。
他靠在床頭,把盒子貼在胸口,閉著眼睛。心跳還沒完全平復,一下一下地撞著胸腔,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橫衝直撞地想出來。
相親。明天下午三點。漫時光咖啡廳。
他把這三個信息在心裡反覆默唸了好幾遍,然後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縫。
李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少年翻了個身,把盒子塞回枕頭底下,把臉埋進被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