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城市裡看一場海 車副駕上的笑聲 以及在你心中我是誰

第三章 在城市裡看一場海 車副駕上的笑聲 以及在你心中我是誰

作者:Zex

週五下午,公司沒事,我提前回家了,正窩在沙發上看一本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的小說,手機在茶几上震了。

屏幕亮起來,是卡爾。我劃開,點開語音條。不是說話。是沉默。大概三四秒的空白,然後是一個很輕的字——輕到我差點沒聽見。

“姐。”

沒有“姐姐”,只有一個“姐”。他平時不這麼叫。他平時叫“姐姐”,兩個字,第二個字拖得長長的,帶著撒嬌的尾音。這個“姐”不是撒嬌,是求救。

我放下書。“怎麼了?”

對面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你能來接我嗎。”

我聽到自己說“好”的時候,手已經在摸茶几下面的車鑰匙了。掛了電話才發現,他發的是語音,但我剛才聽到了背景音——學校的廣播聲,那種每個中學放學都會放的、沒有人認真聽的音樂。他回學校了。為什麼回學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聲音不對。

開車出小區的時候,太陽正大。七月的北京,下午兩點多,柏油路被曬得發軟,車窗外面熱氣扭曲了遠處的樓。我把空調開到最大,但手指還是涼。不是冷,是那種聽到在乎的人聲音不對之後、從指尖開始發涼的緊張。

車開到學校門口,遠遠看見他站在銀杏樹下。銀杏樹很高,葉子還是綠的,樹蔭把他整個人罩在裡面。他穿著校服。白色短袖襯衫,深藍色長褲,和這所重點高中的校門站在一起,像是在拍學校的宣傳照。

但他站得不好看。背是駝的,肩膀往裡收,左肩上挎著一個帆布袋,袋子被塞得鼓鼓的——大概是檔案或者材料。他的頭低著,看著自己的鞋尖,白色運動鞋在水泥地上蹭來蹭去。

我把車停在路邊,按了一下喇叭。他抬起頭。

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過之後的那種通紅,是剛剛開始紅——像是眼淚還在眼眶裡沒來得及掉下來,被硬生生憋回去了。他看到我的車,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然後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來。

車門關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不是他故意摔的,是他手上沒力氣控制不住力度。他坐下之後,把帆布袋放在腿上,兩隻手攥著袋子的邊緣,攥得指節發白。然後他不說話了。

我沒問他怎麼了。我先開離了學校門口。校門口人來人往的,不是一個能說話的地方。我把車拐進旁邊一條小路,停在一排行道樹下。這條路很安靜,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擋風玻璃上,一塊一塊的光斑。我熄了火,側過身看著他。

他目視前方,看著擋風玻璃外面。喉結滾了一下,是在咽什麼——不是口水,是情緒。

“我看到她了。”他說。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得像是天氣預報——今天下午有雨,降水概率百分之八十。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很大的抖,是那種手指尖微微發顫的、控制不住的小抖。我看到了。

“前女友?”我問。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這個。他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前女友。六個月的聊天,他沒有說過任何關於前任的事。但他說“她”這個字的方式——不用任何解釋,我就是聽出來了。那個“她”不是一個普通同學,不是姐姐妹妹,是他曾經把什麼東西交出去過的人。

他點頭。

“我回學校取檔案,”他說,“今天是週末,我以為沒人。取完出來,走到操場那邊——”他停了

一下。喉結又滾了一次。“看到她。和一個男的。牽著手。”

“十指相扣的那種。”他補了一句。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空調的風吹著,冷氣打在我臉上,但我手心在冒汗。

“她看到你了嗎?”我問。

“沒有。”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個帆布袋。“她和那個人走得很慢。走到操場那頭去了。我一直站在那裡看。她沒回頭。”

他說“她沒回頭”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終於不平穩了。像是有人在平靜的水面上扔了一顆石頭。

我看著他攥帆布袋的那雙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齊。上次在電影院裡,這隻手和我十指相扣,手心全是汗。後來在廣場上,這隻手試圖反過來扣我的手腕,被我一把按住。現在我看著這隻手在發抖,心裡浮上來一個念頭。

他在為了前女友發抖。他打電話給我,讓我來接他,因為他在為另一個女孩心碎。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不是很大,但紮在一個很軟的地方。

我把那根針拔出來放到一邊。現在不是我想這個的時候。雖然我還是在大夏天的感覺很冷,感覺自己有點可悲 可笑。

“你們在一起多久?”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只是在聊天。

“高一就認識了。”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快兩年了吧。中間分分合合好多次。”

“為什麼分?”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因為我不在學校。高二下就開始準備申請了,託福、競賽、文書,學校基本不去。她說她不是在談戀愛,是在談一個手機屏幕。”

我看著他。他的側臉被車窗外的光照亮,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下撇,不是哭,是自嘲。

“前段時間她說要冷靜一段時間,”他繼續說,“我答應了。我以為冷靜就是冷靜。我每天還是發早安晚安,她不回。我說沒關係,她在冷靜。我做了很多事——我手寫了一封很長的信,我沒有給她。我想等她冷靜完了再給她看。我——”

他停住了。然後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我今天看到她牽著別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終於破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破,是那種在平靜水面下裂開了一道縫的破。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後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眼睛。動作很重,重到眼眶周圍被蹭紅了一片。

“所以你覺得被綠了。”我說。

他沒回答。但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根針還在那裡,但我繼續把它往下按。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這次比以前都用力。他的頭髮很軟,被揉亂之後亂七八糟地翹起來。

“行了,”我說,“別想了。姐帶你出去轉轉。”

“去哪?”

“龍潭湖。挺大的,勉強能當海看。”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我。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溼痕。但他看著我,嘴唇抿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發動車子,調轉方向,往東城開。從海淀到東城,週六下午的路不算堵,我沿著三環往東,再往南拐。一路上他都沒怎麼說話,側頭靠著車窗,不是睡覺,是發呆。我能感覺到他整個人是縮著的——不是身體縮,是情緒縮著,像一隻被雨淋了的貓,躲在角落裡舔自己的毛。

我沒說話。我在想事情。

我在想他剛才說的那些。“每天都在發早安晚安”、“寫了很

長的郵件沒有發”、“想等她冷靜完了再給她看”。他為他前女友做的事,和他這六個月為我做的事,重合度有多高?他給她發早安晚安,他也給我發。他等她回消息,他也等我的。他寫郵件,他也給我寫郵件——那些長長短短的信,那個六分半鐘的溏心蛋。

我是不是另一種“手機屏幕”?他不在學校,他前女友說他不真實。他脫產在家,我也不真實——我們這六個月,也是一塊手機屏幕。今天他為了前女友哭。如果哪天我做了什麼讓他難過的事,他會為了我哭嗎?他打電話給我,是因為我是姐姐,還是因為我是我?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一個接一個。但我什麼都沒說。

龍潭湖公園在東城,二環和三環之間,不算太遠。到了之後我把車停在公園北門外的路邊,是一條安靜的街,兩旁種著槐樹。槐花還沒落完,地上鋪了一層細細碎碎的白色花瓣。

我們下車走進公園。週末下午的公園人不算少,有推著嬰兒車散步的年輕父母,有遛鳥的老人,有騎著帶輔助輪自行車的小孩。湖面真的很大,比我想象中大。午後四點的陽光斜斜地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湖心有座小島,島上有個亭子。遠處的石拱橋橫跨湖面,橋下的水被風吹皺,橋上的柳條在風裡晃。

我們沿著湖邊的小路走。我走左邊,他走右邊,肩膀之間的距離大概一拳。湖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夏天的味道。他的校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校服很薄,白色短袖襯衫,隱約能看到裡面的背心輪廓。他的頭髮也被風吹亂了,但他沒整理,就那麼亂著。

走了一段,他在一棵柳樹下面停下來。柳樹的枝條垂到湖面上,風吹過來,枝條在水面上劃出一道一道的波紋。他盯著那些波紋看了很久,然後彎腰撿了塊石頭,側身甩出去。

石頭在水面上彈了三下,沉了。

“不錯啊,”我說,“還會打水漂。”

“小時候我爸教的。”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拍掉石頭碎屑,“他說打水漂要找扁的石頭,越扁越好。然後甩的時候手腕要轉。”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終於不是那種抽乾的平靜了,是正常的、在回憶什麼的聲音。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他彎腰又找了一塊石頭,這次彈了四下。他轉頭看我,臉上有一點很淡很淡的笑。

“四下。”

“厲害。”

他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看湖面。風吹過來,湖水拍在岸邊的石頭上,發出一陣一陣的嘩嘩聲。遠處的亭子裡有人在拉二胡,曲子聽不太清,被風吹散了。我走到他旁邊,和他並肩站著。

“謝謝你,姐姐。”他說,沒看我。

“謝什麼。”

“謝你來接我。”

“你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好閒著。”

他沒接話,但我知道他不信。他打電話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週五下午兩點多,誰會在家裡閒著。他沒拆穿我。他從來不在這種事上拆穿我。

我們在湖邊又走了一段。經過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他看了一眼。我說想吃就買。他說不用,小時候吃太多了。我說小時候是小時候,現在想吃就吃。他看了我一眼,然後走過去買了一串。不是自己吃,是遞給我。

“姐姐吃。”

“你給我買的?”

“嗯。”

我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個。山楂外面裹著糖,酸酸甜甜的,有點粘牙。我吃完一個,把剩

下的遞給他。他接過去,沒有擦竹籤,直接咬了下一個。他吃東西的樣子很認真,腮幫子鼓起來,嚼兩下吞下去,然後再咬下一顆。

我們在石拱橋上吃完了一整串糖葫蘆。橋下有人划船,是那種腳踏的天鵝船,粉色的,慢吞吞地從橋洞底下穿過去。船上坐著一家三口,小孩在笑,聲音尖尖的,傳得很遠。他趴在橋欄杆上看那隻船,把最後一顆山楂塞進嘴裡。

“姐姐,”他嚼著山楂,腮幫子鼓著,“你有沒有談過戀愛?”

我愣了一下。“怎麼忽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

我看著他。橋上的風吹過來,把他的劉海吹到一邊,露出額頭。他的額頭很乾淨,沒有痘痘,眉毛的弧度很好看。

“沒有,”我說,“或者說不算吧。沒談過正式的。”

“為什麼?”

“過去的就過去了。沒有遇到合適的。”

他點了點頭,把竹籤扔進橋頭的垃圾桶。“我也是。”他走回來,“以前以為遇到了。現在知道不合適。”

這句“我也是”他說得很平淡,但我心裡那個被針扎過的地方忽然跳了一下。我們站在橋上,下面是緩慢流動的湖水,遠處的夕陽開始往下沉,把整個湖面染成橘紅色。

“那你現在想要什麼樣的?”我問。這句話是試探,是越界,是我作為一個“姐姐”不該問的問題。但我問了。

他看著湖面想了很久。然後說:“上次跟姐姐說過的。溫柔的,成熟的,讓我安心的。”

他把“讓我安心的”這幾個字說得很重。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我。“姐姐你呢?”

“我也說過了。真誠的,不套路的,有什麼就說什麼的。”

“那不就是我嗎。”他說。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回答。但上次是在聊天框裡,這次是面對面,在石拱橋上,夕陽把他整個人染成金色。他看著我笑,嘴角往上翹,左邊臉頰上那個淺淺的酒窩又露出來了。我也笑了。但心裡那個聲音沒停——你說這些的時候想的是我,還是她?你說的這些,是不是上個月也對她說過了?

我們從石拱橋上走下來,沿著湖的另一邊往回走。太陽沉得更低了,光線從金色變成橘紅色再變成深橘色,湖水的顏色也跟著變深了。長堤上的人漸漸少了,遛鳥的老人收起了籠子,推嬰兒車的父母往出口走。

我們在長堤盡頭找到一張長椅。面朝湖面,背後是柳樹。坐下來的姿勢和上次在廣場上差不多——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他靠著椅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校服的褲腿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今天穿了白色的短襪,襪口在腳踝上方一點點,露出一截小腿。

“今天,”他說,“我一直站在操場邊上。看著她的背影走遠。她走遠的時候我在想,這兩年到底算什麼。”

“你現在還想她嗎。”我問。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我不想了。我就是不甘心。她說要冷靜,我就真的冷靜了。她說要空間,我就真的給她空間。我什麼都按她說的做,她還是要走。”

“那是她的問題,不是你的。”我說。

“但姐姐,”他轉過頭看我,“如果她一開始就覺得我不夠好,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為什麼要說冷靜?冷靜的這段時間,她已經開始和另一個人牽手了。我在等的這段時間,她在幹什麼?”

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聲音又發抖了

。這次不是壓抑的抖,是憤怒的抖。

“你在等的這段時間,你在幹什麼?”我反問他。

他愣住了。

“你在背單詞,刷題,準備申請,打競賽。你在變成更好的人。她在找一個不需要等待的人。你覺得自己虧了,但虧的人是她。她等不到你變好的那天。”

我說完這段話,發現自己的語氣有點重。不是生氣,是某種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東西——我不想看到他為了別人否定自己。更不想看到他到現在還在用別人的眼光來衡量自己的價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沒聽進去。

然後他輕聲說:“姐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句話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撞了一下。

為什麼對你這麼好?因為你是卡爾。因為你每天早上給我發早安,因為你煮了一個溏心蛋然後放在白盤子裡拍照給我看,因為你在電影院裡被我親完之後說“你伸舌頭了”,因為你是六個月的早安晚安,是無數個凌晨的語音,是你哭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我。

但是你心裡還有別人。

我沒說出來。我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因為你是我弟弟。”

他聽到這句話,嘴角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他把頭靠在我肩膀上。不是上次那種試探性的、輕輕的靠,是把整個頭的重量都放上去的那種。他校服的布料蹭在我脖子上,帶著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夏天陽光曬過的味道。我抬手環住他的肩。

我們在長椅上坐了好一陣。天色從橘紅變成深藍,湖邊的路燈亮起來了,一盞一盞的,沿著湖岸鋪成一串暖黃色的光帶。遠處有人在放風箏,是那種帶LED燈的風箏,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顆低飛的星星。

“走吧。”我說。

他嗯了一聲,從我肩上抬起頭。他在站起身來的時候,忽然伸手握了一下我的手指。不是十指相扣,是整隻手包住我的手指,握了一下,然後鬆開。和上次在廣場分別時一模一樣的動作。

“姐姐,我好了。”他說。然後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被逗笑的,是某種東西消化完之後從心底浮上來的平靜的笑。

我們往公園外面走。穿過垂花門,穿過那條槐樹夾道的小路,走出北門。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的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他的運動鞋跟在旁邊。我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鞋——白色的,鞋帶系得很整齊,和我今天穿的一樣,都是平底。

他突然說了一句:“姐姐你今天穿平底鞋。”

“嗯。上次有人不讓我穿高跟鞋。”

他笑了一下。“好看。”

“平底鞋有什麼好看的。”

“不是鞋好看。”他頓了頓,“是姐姐好看。”

我轉頭看他。他的耳朵在路燈下微微泛紅。

走到車旁邊,我掏出鑰匙按了開鎖。車燈閃了兩下。他站在副駕門旁邊,沒有馬上開門。

“姐姐,你心情不好。”他說。

我愣了一下。“我沒有。”

“你有。你剛才在湖邊說那些話的時候——”他頓了一下,“你以前跟我說話不是那樣的。你今天跟我說話,像在跟一個小孩說話。”

我看著他。路燈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他的臉在半暗半明裡。那雙眼睛看著我,很認真,不是質問,是陳述。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興。”他說。

我沒有馬上回答。我忽然意識到,這個我以為只會撒嬌、只會發貓貓表

情包、接吻連舌頭都不會伸的弟弟,他在用他的方式觀察我。他注意到了。

“上車吧。”我說。

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我坐進駕駛座,關上門。車裡的空氣悶了一下午,有點熱,我發動車子,打開空調。冷風吹出來,呼呼的聲音填滿了車廂的安靜。

我沒有掛擋。我坐在駕駛座上,手放在方向盤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路燈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前蓋上投出細碎的光斑。

“你前女友叫什麼。”我聽到自己問。這句話不是計劃好的,是從那根針所在的位置自己冒出來的。

他愣了一下。“……怎麼忽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他沉默了一下。“不重要了。”

“怎麼不重要了,你不是今天還在為了她難過嗎。”

這句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聽出了語氣裡的東西。不是平靜,不是大度,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終於沒壓住的東西。他顯然也聽出來了。他轉過頭看我,眼睛裡有困惑,有小心,有一種剛剛才開始意識到什麼東西的表情。

“姐姐,你是不是生氣了?”他問。

“沒有。”

“你就是生氣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卡爾,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今天打電話給我,是因為我是你姐姐,還是因為我是我?”

車廂裡的空氣好像靜止了。

他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他的眉頭皺起來了,是那種思考的表情。他在想怎麼回答。但我沒給他時間。

“算了,”我說,“當我沒問。”

“姐姐——”

“繫好安全帶。”

他繫好安全帶,動作很慢。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但我不看他。我把車從路邊開出來,沒有往他家的方向開,而是拐進了公園旁邊一條更安靜的小路。這條路兩邊都是老小區的圍牆,沒有行人,沒有車,只有路燈和槐樹。我把車靠邊停下。熄了火。車廂裡只剩下空調的餘溫和外面偶爾傳來的一聲鳥叫。

他看著我熄火,看著我靠在椅背上,看著我轉過頭來看他。

“姐姐?”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是某種類似於預感的東西。

我沒說話。我伸手把後座的東西拿了過來——是一件薄外套,我放在車上備用的。棉質的,淺灰色,袖子很長。

“胳膊往後伸。”

他愣住了。眼睛從我的臉上移到那件外套上,再移回我的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是“姐——”

“伸過來。”

他猶豫了大概兩秒。然後他把身體往前傾,雙手從座椅兩側往後伸,手腕交疊在椅背後面。

我把那件薄外套繞在他手腕上。一圈,兩圈。然後打了一個結。不是很緊,我留了兩指的餘量——不會勒疼,不會留印,但絕對掙不開。他的手臂現在被固定在副駕座椅靠背後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綁住的手腕,校服袖子因為這個姿勢被扯上去了一截,露出手腕的骨節。

他的手腕很細。

他的表情現在有點慌了。不是真的害怕,是那種知道要發生什麼但不知道具體會發生什麼的緊張。他看著我,眼睛裡的困惑比剛才更多了。

“姐姐……你要幹嘛。”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長,路燈的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在他眼睛底下投出一小片睫毛的影子。他的嘴唇微微張著,校服領口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一顆——大概是剛才靠在我肩上的時候蹭開的。

“

懲罰。”我說。說出這個字之後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但我沒有表現出來。我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緊張,從緊張變成一種更復雜的東西——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然後他嚥了一下口水,喉結上下滾了一次。耳朵開始紅了。不是那種被親之後的通紅,是那種從耳垂開始、慢慢往上蔓延的粉紅。他還沒有被碰。他只是在等。

我先碰了他的脖子。

手指貼上去的時候,他的皮膚是溫熱的。指尖從他的耳後開始,沿著脖子側面的肌肉線條慢慢往下滑。他立刻往另一邊躲,脖子偏向右側,左邊肩膀聳起來,想夾住我的手,但我的手在裡面停著不走。他的肩膀一聳,剛好把我的手夾得更緊。

“哈哈——姐——別——”

他開始笑了。不是那種被逗笑的笑,是那種身體被碰到敏感帶之後憋不住的笑。聲音比平時高,笑聲很短,笑一下喘一口氣,然後再笑一下。他的身體在座椅上扭來扭去,腿往前蹬,但上半身動不了——手被固定在椅背後面,動不了,只能讓身體左右晃。

我的手指繼續往下滑。從脖子側面到肩膀,再回到耳後。他的耳朵又開始紅了。上次在電影院我就發現了——他的耳朵是最敏感的地方之一。但今天我故意不先碰耳朵。我要先讓他在別的地方癢夠了,再用耳朵給他最後一擊。

手指從他的脖子移到下巴下面。輕輕一撓。他整個人縮起來,下巴拼命往下壓,想把我的手壓住。但我的手指已經滑到鎖骨了。

鎖骨。他的鎖骨很突出,校服領口敞開之後能看到完整的鎖骨線條。我的食指沿著鎖骨從左到右劃了一道。他發出了一聲介於笑和喘之間的聲音。

“哈——姐姐——停——哈哈——”

“停什麼停。”

“癢——真的癢——”

“哪裡癢。”

“那裡——就那裡——你別——”

我的手指不走了,就停在鎖骨窩的位置,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

他整個人都彈起來了——肩膀、後背、腰,能動的部位全部動了一遍。校服襯衫被汗水沾溼了一小塊,從背後貼著皮膚。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劉海被沾溼了一小撮,貼在額頭上。

“哈哈哈哈哈——姐——求你了——”

“求我什麼。”

“求你別碰那裡了——”

他笑得喘不上氣,胸口劇烈起伏。校服的扣子又開了一顆——這次是在掙扎中自己崩開的。鎖骨下面露出一小片胸口,皮膚很白,因為笑而泛著粉色。

我的手指往下移。從鎖骨到胸口,隔著校服畫圈。他笑得更大聲了。

“這裡也癢?”我問。

“癢——那裡——哈哈哈——那裡不——不是——是——哈哈哈——”

他不會回答了。他已經笑到語無倫次。他的腿不停地蹬,但被副駕前面的空間限制住了。他想夾住腿、想側身、想把身體縮成一團,但被綁在椅背上的手把他固定在了一個逃不掉的姿勢。他只能笑著承受。笑聲在封閉的車廂裡來回撞,又大又亮,是從肚子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的那種笑。

我停了幾秒,讓他喘。他大口大口地吸氣,胸口起伏得像剛跑完八百米。額頭的汗順著太陽穴流下來,滴在校服領子上,領子溼了一小塊。他看著我的眼睛裡有水光,是笑出來的淚,還沒流下來,就在眼眶裡打轉。

“姐……”

“嗯。

”

“你還沒懲罰完嗎……”他問,聲音軟軟的。

我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你覺得呢。”

我沒等他回答,手指從他校服的下襬探了進去。不是隔著衣服,是直接貼在他的皮膚上。他的腰側很滑,溫度比我的手高很多,肌肉在我指尖觸碰到的那一瞬間緊緊收縮了一下。他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

“哈哈——姐——手——你的手——”

“我的手怎麼了。”

“冷——”

外面是七月,車裡開著空調,但我的手不是真的冷。是他的身體太熱了。我剛把手貼上去的時候,他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我停了兩秒,讓手指的溫度慢慢適應他皮膚的溫度,然後開始動。

從腰側開始。手指沿著腰側的弧度慢慢往上爬,指尖輕輕劃過每一寸皮膚。他的腰側有一道很淺很淺的肌肉線條,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種還沒完全發育成熟的線條。我的手指在那道線上來回劃,力度很輕很輕,像是用羽毛在掃。

他笑得渾身都在抖。不是那種大聲的笑,是那種被癢到極致之後發不出聲的笑——張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笑聲變成了一連串破碎的喘氣。眼淚終於流下來了,從眼角滑到太陽穴,再滴在校服的領口上。

“哈——哈哈哈——嗯——別——哈哈——”

他的聲音在笑和喘之間來回切換。手上被綁著的地方因為掙扎而勒出了一道淡淡的紅印。校服下襬已經被我的手臂蹭到胸口以上了,露出整片腰腹。

他的腰真的很細。我從第一次見面就注意到他的腰細——當時隔著襯衫看,現在手直接貼上去,更能感受到。腰側的皮膚很薄,能摸到肋骨的形狀。肚臍周圍的肌肉最敏感,手指輕輕一劃,他的小腹就猛地往裡縮,然後又被癢到彈回來,整個人在座椅上扭成一團。

“腰——哈哈——腰不行——姐姐——真的——”

“真的什麼。”

“真的癢——哈哈哈哈——”

我的手指繼續往上游走。從腰側到肋骨。他的肋骨不算突出,但瘦,所以每一根的輪廓都能被摸到。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往上數,每數一根他的身體就彈一下。像是在彈鋼琴,每按一個琴鍵他就發出一聲笑。

“哈哈——別——別數了——”

“一。”我按著他最下面一根肋骨。

“哈哈——”

“二。”往上移一指。

“哈哈哈——姐——”

“三。”再往上。

“哈哈哈哈——求你了——別數了——真的別數了——”

數到第五根的時候他已經笑得整個人軟在座椅上了,頭歪向一邊,靠在車窗上。車窗玻璃被他的額頭碰出一小塊霧氣。他的臉已經完全紅了,從額頭到脖子到胸口,都是那種被癢笑逼出來的潮紅。校服早就被扯得亂七八糟,領口大開,下襬翻起來,露出整片前胸和腹部。

我的手指停在他腋下。沒有直接碰,只是把手放在他腋下附近的位置,手指懸在距離皮膚大概一釐米的地方。他感覺到了。他的身體僵住了,呼吸也停了,低頭看著我的手,又抬頭看我。

“姐姐……”這一聲幾乎是氣聲,不像求饒,更像某種說不出口的請求。

我的手指落下去。腋下的皮膚是他全身最敏感的部位之一。我的指尖剛碰到,他的反應比之前所有加起來都劇烈——整個人差點從座椅上彈起來,如果不是有安全帶勒著,他可能真的會

彈到車頂。笑聲一瞬間飆到最高。

“哈哈哈哈哈哈——姐——不行——哈哈哈哈——真的不行——”

他的腿猛地往前蹬,膝蓋撞上了手套箱,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但他完全顧不上疼。他只是一直在笑,笑得停不下來,笑得眼淚一直在流。淚珠一顆一顆地從眼角冒出來,沿著剛才還沒幹的淚痕繼續往下滑。我這次沒有停。我在他腋下畫圈,手指輕輕柔柔地撓著那個最敏感的位置,力道時重時輕。

他笑到發抖。笑到校服後背全被汗溼透了,貼在座椅靠背上。笑到最後聲音都變了——不是笑聲,是那種帶著哭腔的笑。眼淚早就把校服領口打溼了一片,鎖骨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哈哈——嗚嗚——哈哈哈——”笑和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我停手了。他癱在座椅上大口喘氣,眼睛紅紅地看著我。眼淚還在流,但他在笑——是那種被折騰完之後放鬆的笑。

“你哭了。”我說。

“你弄的。”他說,聲音又啞又軟。

我伸手,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淚。他偏過頭,嘴唇蹭過我的掌心。不是親,是蹭。和上次在車裡一樣。像一隻被教訓完的小動物,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你還喜歡我。

“還難過嗎。”我問。

他搖頭。

我沒接話。但我心裡那個被針扎過的地方,好像開始癒合了。不是因為他說的話,是因為他看我的眼神——那個眼神裡沒有前女友,沒有別人,只有我。

我的手指重新貼上他的腰側。手掌貼在他裸露的皮膚上,感受他因為剛才的癢笑而還在微微顫抖的身體。他抖得很輕,像是被風吹過的水面。他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每一次吸氣的時候肋骨就會撐起來,頂到我的手掌。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車廂裡的空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變了——不再是單純的玩鬧,不再只是懲罰和安慰。某種東西在空調的冷氣裡悄然生長。

我傾身,吻住了他。

這次和上次在電影院裡不一樣。上次是他先吻過來的,嘴唇貼嘴唇,連舌頭都不會伸。這次是我主動。我的嘴唇壓上他的,力道比上次重,不是試探,是確認。他愣了一拍,然後立刻回應——嘴唇張開,讓我進來。他學得很快。上次在電影院學的東西,這次全都用上了。他的舌尖碰到我的,不再是冰涼的,而是溫熱的,帶著剛才吃過的糖葫蘆殘留的微甜。

我加深了這個吻。手從他腰側往上滑,沿著肋骨的弧度慢慢往上,手掌貼著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到我隔著皮膚都能數出節拍。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裡面敲鼓。

我的另一隻手從他的校服領口伸進去,手指觸碰到他後頸。後頸的皮膚很燙,碎髮被汗沾在皮膚上,我手指劃過的時候他輕輕抖了一下。我鬆開他的嘴唇,往旁邊移了大概兩釐米。然後含住了他的耳垂。

“嗯——”他發出一聲悶哼。上次在電影院我就知道了——耳朵是他的死穴。這次我們不在電影院。我們在一輛停在僻靜路邊的車裡,車窗外面沒有人,只有路燈和槐樹。他叫多大聲都沒人聽見。他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這次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壓抑。他叫出來了。

“嗯——別——耳朵——哈哈——癢——那裡不行——”

我的舌尖在他耳廓上畫

圈。從耳垂到耳廓邊緣,再回到耳垂。他的身體在我懷裡抖成了篩糠。他的手——還被綁在椅背後面——瘋狂掙扎,外套被他扯得發出布料的摩擦聲。他不是真的想掙脫,他只是需要抓住什麼來抵抗這股蔓延全身的癢意。但他什麼都抓不到。

“姐姐——耳朵——求你了——耳朵真的——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聲音在車廂裡炸開。不是那種陽光的、明亮的笑,是那種被觸及要害之後失控的笑。求饒聲和笑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在求饒,哪句是在笑。眼淚又開始流了,順著剛才沒幹的淚痕往下滑,滴在我還放在他胸口的手上。溫熱的。

“別停。”他忽然說。

我愣了一下。他剛才還在求我別碰耳朵,現在說別停。這句話大概是說漏嘴了,因為他說完之後整個人都僵住了,耳朵紅得快要爆炸。

“你剛才說什麼。”我把嘴唇從他耳朵上移開,看著他。

他死死閉著眼睛,搖頭。“沒說什麼。”

“你說別停。”

“我沒說——”

我把嘴唇重新貼上他耳朵,這次不只是舌尖,是整張嘴含住了他的耳廓,輕輕吮了一下。

他整個人從頭抖到腳。“姐姐——我說——我說了——我錯了——哈哈哈哈——停——不是——別停——不是——是——我不知道——”

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我放過他的耳朵,嘴唇往下移,吻在他脖子上。脖子也是他的敏感帶,我剛碰過。嘴唇比手指更軟,觸感更曖昧。他脖子上的皮膚在我嘴唇下微微發顫,喉結在我吻上去的時候上下滾動。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呻吟。

我的手從他校服裡退出來,開始解他校服剩下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校服襯衫完全敞開了,露出裡面白色的背心。背心很薄,被汗浸溼之後變成了半透明,貼在身上,能看到胸口和腹部的輪廓。

他的身體在路燈透進來的微光下很好看。不是那種鍛煉出來的壯,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鎖骨突出,肋骨隱約可見,腰線流暢乾淨。皮膚很白,因為剛才的癢笑泛著一層薄薄的粉色。

我的手隔著背心繼續。背心是棉的,纖維很軟,但再軟也不如皮膚本身。隔著背心撓他的癢,觸感反而更磨人——不是直接的刺激,是那種隔著一層薄布的、若有若無的觸碰。他更受不了這種。

“哈哈——怎麼還隔著——更癢了——別——哈哈哈哈——”

“隔著更癢?”

“對——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哈哈哈——”

我的手在他背心上畫圈,從胸口到腹部,再回到胸口。背心的布料隨著我手指的移動而皺起來,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褶皺。他笑得眼淚一直在流,但嘴角是往上翹的。不是被折磨的痛苦的笑,是那種完全放開了的、沒有任何防備的、把所有東西都交給我的笑。

我把背心也往上推。現在他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空氣中。車裡的空調還在吹,冷氣打在他汗溼的皮膚上,他打了個寒顫,胳膊上起了細密的雞皮疙瘩。

“冷?”我問。

“有一點。”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然後我的手指重新落在他胸口。這次沒有任何阻隔,手指直接貼著他的皮膚,能感受到每一根肋骨的弧度,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因為癢而產生的

肌肉痙攣。

我俯下身,嘴唇貼著他的鎖骨。手指在腰側輕輕劃,嘴唇在鎖骨上慢慢吻。他發出一聲介於笑和呻吟之間的聲音。

“嗯——姐姐——那裡——哈哈——腰——別——”

嘴唇從鎖骨往上,經過脖子,停在耳後。手指從腰側往上,經過肋骨,停在腋下。嘴唇和手指同時發動——嘴唇含住他的耳垂輕輕吮吸,手指在他腋下輕輕畫圈。

他瘋了。

“哈哈哈哈哈——不要——兩個地方——不行——同時——哈哈哈哈——姐——真的——真的不行了——”

他笑得整個人都在抽搐。眼淚嘩嘩地流,分不清是笑出來的還是怎麼了。求饒聲已經完全變了調,從喊變成了近乎呢喃的軟軟的求饒。腿在腳墊上亂蹬,膝蓋撞了好幾次手套箱,但他完全顧不上疼。上半身被綁著,他逃不掉,只能在我嘴唇和手指的雙重攻勢下笑到崩潰。

我終於停手了。

他癱在座椅上,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氣喘得像是跑完了百米衝刺。頭髮全亂了,東翹一撮西翹一撮,有一撮被汗粘在腦門上。校服襯衫完全敞開掛在身側,背心被推到胸口以上,露出整片被汗浸得發亮的腹部。褲腰因為掙扎往下滑了一點點,露出胯骨邊緣。

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鼻孔裡還有一小滴沒擦掉的鼻涕。嘴唇因為剛才的吻而微微發紅,嘴角翹著。他在笑。是被欺負完之後的那種笑——軟軟的,滿足的,沒有任何防禦的。

我從紙巾盒裡抽了幾張紙,先給他擦鼻涕。他讓我擦,仰著頭,乖得不像話。然後是眼淚,沿著眼角的淚痕慢慢擦,從左到右,每一滴都擦掉。然後是鎖骨上那一片亮晶晶的汗珠,紙巾輕輕按上去,把汗吸掉。

他整個過程都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那雙眼睛裡的顏色很深很深,路燈的光映在裡面,像是兩顆橘色的星星。

“姐姐。”他叫我,聲音啞啞的,軟軟的。

“嗯。”

“你的懲罰好奇怪。”

“哪裡奇怪。”

“被懲罰的人應該害怕。但是我不怕。”他頓了一下,看著我,“我只想讓你繼續。”

我拿著紙巾的手停在他鎖骨上。看著他。他也看著我。車廂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頻嗡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鳥叫。路燈的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灑在擋風玻璃上,一塊一塊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鞋。白色運動鞋,鞋帶系得很整齊。剛才他蹬腿的時候把腳墊蹬得全是腳印,鞋幫上蹭了一點灰。我把手從他鎖骨上移開,彎下腰,開始解他的鞋帶。

“姐姐?”

我沒回答。先解開左邊,再解開右邊。把兩隻鞋都脫下來,放在腳墊上。他的腳上穿著白色短襪,襪口到腳踝上方。腳踝很細,踝骨突出。我抬頭看著他,手指搭在他腳踝上。

“把腿翹起來。”

“啊?”

“翹到中間扶手箱上。”

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把腿抬起來,光著的雙腳踩在中央扶手箱上。膝蓋彎起來,腿呈一個不太規則的姿勢,腳底對著我。這個姿勢讓他的校褲往上縮了一截,露出腳踝上方的一小截小腿。

他看著我,眼裡有緊張,有好奇,好像還有一點點害怕——不是真的害怕,是那種“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緊張。

我把他的兩隻腳踝並在一起,用左手按住。他的腳踝很細,我一隻

手就能圈住。然後我的右手手指落在他腳底。

“姐——!”

腳底比腰側和腋下更敏感。我的手指剛碰到他腳底的皮膚,他整個人就像觸電了一樣彈起來。但腿被我按住了,彈不出去,只能在有限的範圍裡拼命扭動。腳趾全部蜷起來,縮成一團。

“哈哈哈哈——腳底不行——真的不行——”

我的手指在他腳底畫圈。隔著襪子,觸感被過濾了一層,但反而更癢——因為襪子增加了摩擦力,把每一下觸碰都放大了。他笑得眼淚又開始流了,整個人在座椅上扭成一團。手被綁著,腿被我按著,他完全動不了,只能笑著承受。

“腳——哈哈哈哈——姐姐——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我停了幾秒,然後把他的襪子脫了。左邊,右邊。兩隻襪子放在鞋子裡,現在他的腳完全光著。腳底很白,因為長期穿運動鞋不怎麼見光,皮膚嫩得能看到細小的血管紋路。腳趾修長,指甲剪得很整齊。我的手指重新落上去,這次沒有隔著任何東西,指腹直接觸碰他腳底的皮膚。

他的反應比剛才又大了好幾倍。“哈哈哈哈哈——光腳不行——更癢——哈哈哈哈——”

我的手指在他腳底來回劃。從腳跟到腳趾,在腳心畫圈,力道時輕時重。他笑到聲音都劈叉了,笑聲在車廂裡來回撞,震得車窗都在微微發顫。求饒聲完全崩潰了,變成了毫無意義的一連串單音節詞——姐、停、癢、哈、不。拼不成句子,只是本能地往外蹦。

眼淚流得比剛才還兇。不是那種委屈的哭,是被癢到極致的生理性淚水。淚珠一顆接一顆地從眼角滑下來,沿著太陽穴流進發際線,再滴在座椅頭枕上。臉上全是淚痕,鼻尖紅紅的,嘴唇紅紅的。

我看著他。然後俯下身,在他腳心輕輕吹了一口氣。

他差點從座椅上飛起來。“哈哈哈哈——別吹——吹氣不行——哈哈哈哈——姐姐——求你了——”

我繼續吹。吹幾口,用手指撓幾下,再吹幾口。他徹底崩潰了。笑聲變成了近乎無聲的笑——張著嘴,肩膀劇烈抖動,但發不出聲,像一個被關了靜音的視頻。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張臉紅透了,從額頭紅到脖子紅到胸口。鎖骨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他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水光,嘴唇在發抖。然後他用那種幾乎聽不到的氣聲說——

“姐姐……我喜歡……你。”

車廂裡的空氣靜止了。我的手停在他的腳底。我看著他。他的眼淚還在流,但眼睛是亮的。那雙眼睛看著我,裡面沒有緊張,沒有害羞,沒有剛才被撓到崩潰的求饒。只有一種東西——認真。他十八歲,校服還掛在身上,上半身被撓到一絲不掛,腳被我按著,手被綁著,整個人處於最狼狽的狀態。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一絲猶豫。

我看著他。心口的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不是被撞,不是被針扎,是軟了。像一塊冰終於化成了水。

我放開他的腳踝。把腿放回腳墊上。然後俯身,吻住他的嘴唇。不是之前那種充滿技巧的吻,不是誰的舌頭先進誰的口腔。就是嘴唇貼著嘴唇。軟的,溫熱的,帶著眼淚的鹹味。他的手還被綁著,但他的嘴唇在回應。不是學習,不是試探,是交付。他把所有東西都交給我。他的一切。

我鬆開嘴唇。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然後他笑了。臉上還掛著眼淚和鼻涕,醜醜的,狼狽的,但笑得很好看。左邊的酒窩露出來,眼睛彎成月牙。

“姐姐。”他叫我。

“嗯。”

“我剛才說的是真的。”

“我知道。”

他的眼淚又開始流。但這次他在笑。笑著哭。我把他的頭按在我肩膀上,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他的身體還在抖,但抖的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平息了。

我把他手上的外套解開。他收回手臂,活動了一下手腕。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圈淺淺的紅印。然後用拇指摸了摸。抬頭看我。

“太過分了……”

窗外,路燈亮著。槐樹的影子落在擋風玻璃上,風吹過來,影子輕輕晃動。車廂裡很安靜,他的手握著我的手,手心是溫熱的,和上次在海邊回來時一樣。我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他說“我喜歡”,在被我撓到全身最狼狽的時候。他喜歡的不是一個模糊的“姐姐”這個稱呼。他喜歡我。

我低頭看著我們握在一起的手。兩隻手,一大一小,一個修長一個纖細。十指相扣。他教他前女友的扣法,現在他自己被這樣扣著。但這次,他沒有教。是我先扣的。

“回家吧。”我說。

“好。”

我發動車子。他這次沒有靠窗,是靠著我的方向。手還握在中央扶手箱上。開到一半,他忽然說:“姐姐。”

“嗯。”

“下次……輕一點嘛。”

我看著前面的路,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