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赤腳女孩

冬季的赤腳女孩

作者:Irene

前言

系列文章靈感來自維克托·雨果的長篇小說《巴黎聖母院》。此係同人作品,難免ooc在此向各位讀者致歉。寫作的時候使用ai稍加輔助。《巴黎聖母院》這本書初中第一次看就對女主印象深刻,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打開了足控和R-18G的啟蒙大門了。雨果似乎在書的後半段有意無意的強調赤腳以及全書末尾對絞刑過程過於詳細的描寫——對於青春期少年的撩撥簡直是致命性的。

劇情大致走向將會與原作相同,人物性格可能會有ooc。能夠推進情節的次要人物人設盡力維持與原作一致。女主角出於筆者的私心,相比於原作的過於單純軟糯和討好型人格,會更加強勢毒舌,個性更強一點,被略的也會更狠一點,吃的迴旋鏢更多一點。計劃額外加入一些女主作死的情節,目的是給讀者提供一種女主悲劇也有相當一部分咎由自取的成分在的印象,這樣大家看筆者略起女主來也能夠相對減輕道德負擔。

系列第一篇偏引入人物背景,可能口味較為清淡,僅為R18內容。後面的處刑章節會有輕微G向。本質為了滿足筆者的足控情結和足裡汚れ這種特殊X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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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多年後當我看到由朝凪原畫、Rocket Boy負責製作的1/6手辦《奴隸精靈舞者·愛梅琳》首次發佈時,我彷彿看到了愛斯梅拉達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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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廣場之火

十一月的夜幕地壓在巴黎上空,將稀稀落落的尖頂、煙囪與鐘樓盡數吞沒。塞納河的寒氣順著每一條巷子鑽進巴黎的每一個角落,從格雷沃廣場到湖濱,將街上的人往屋子裡趕——但聖母院廣場上的人群卻反著來,好事的人們越聚越多,呼出的白氣混在一起,升散在夜空裡。

篝火在廣場中央燒著。火光跳動,將周圍的臉孔一律染成橘紅——賣魚婦人的雙下巴,醉倒在矮牆邊的大學生,幾個衣衫襤褸站在街邊陰影裡的乞丐,幾個喝醉酒的騎士,耐不住夜晚寂寞的孩童,成群結隊社交的女孩子們,還有幾個衣著不錯的老爺們。他們都盯著同一個地方。

拉·愛斯梅拉達,波西米亞女孩,前天剛滿十六歲。她在人群中心起舞,赤著腳,笑著。

她美得動人心魄。她的皮膚是深琥珀色的,是長年在風與日光裡生活的顏色,異域野性的氣息簡直勾走了歐洲佬們的魂魄。眼睛是藍色的,湛藍,澄澈,與她深色的膚色撞在一起,讓第一次見到她的人總要愣一下——那不是溫柔的藍,是那種晴天正午天空的藍。眉毛生得濃而彎,嘴唇微厚,靜止時略略上翹,或許是隨時準備著用笑容把男人們迷得神魂顛倒。

她的髮色是明亮的金棕色,很長,長到腰際以下,捲曲成鬆軟的大波浪,以雙馬尾的方式梳在兩側,被夜風吹得有點亂,她用手攏了攏左側的馬尾,攏不住,就讓它那樣垂著。髮間戴著一條細窄的金線髮箍,嵌著幾粒廉價的偽造藍色寶石,在火光裡偶爾閃爍幾下。頸間一圈細鏈,穿著鈴鐺和彩色玻璃珠,還

有一隻小小的鞋形護身符,隨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腕間是黃銅細環,走動時叮叮地輕響。

她的衣服已經不僅能用單薄來形容了。上半身的布條堪堪遮住乳頭,袒露出頸項與鎖骨的弧線,豐滿的褐色乳房大面積裸露在冷空氣中。由於長期沒有穿著內衣的習慣,姑娘那過度發育的乳房已經不可避免的有些向身體兩側分開下垂,袒露出雙乳之間的肌膚。腰間束著紅金兩色的環帶,末端垂著幾枚細小的銅鈴。她纖細的腰身被勒出一個清晰的弧度,腰部前後垂下兩條飄帶遮掩住私處。裸露的豐滿大腿在火光裡若隱若現,皮膚與她的面孔一樣,是那種經年被陽光撫摸過的深琥珀色。

她赤著腳。

她生在世界上16年幾乎從未穿過鞋。她沒有那種習慣。她需要感受地面——石板的溫度,石板的紋理,腳掌與大地之間真實的、完全赤裸的接觸。

她的腳掌底生了一層厚繭,腳跟堅硬,腳背和腳趾卻琥珀般完美無瑕。腳底此刻已經沾了一層灰,是廣場石板上的灰,均勻地覆在腳掌的每一條肉褶的表面和溝壑上。她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會在意。

她的赤腳踩上石板的那一刻,廣場上就安靜了一點。人群在不自覺地屏氣,那些本來在說話、在喝酒、在吵架的人忽然停了下來。她的腳趾先踏上石板,隨即整個腳掌都貼上去,圓潤的腳趾張開,一根一根地,像是在向格里沃廣場宣告:我在這裡,這裡是我的地盤。

她先繞著篝火,慢慢地走了一圈。腰部用來遮掩私處的布條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銅鈴隨著腰間編織帶輕響,她走著,眼睛掃過人群,掃過那些盯著她看的臉,嘴角往上拉扯出一個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有多好看的弧度。隨即她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又抬起頭,沖人群裡某個正在發呆的男人擠了個眼,那人愣了一下,旁邊的人鬨笑起來,她也跟著笑,笑完了,轉身,飄帶甩開,舞就開始了。

她跳起來的時候是不管不顧的。頭髮甩開來,金棕色的一大片,她根本顧不上,任它飛散。跳到某個節奏的時候,她忽然衝著人群裡某個小孩鼓起腮幫子,那小孩愣了一下,哈哈笑起來,她也跟著笑,腳步沒停,轉身,繼續。

她偶爾突然跳起來。不是表演性質的騰躍,而是跳到興頭上,兩腳離地然後落下來,赤腳結結實實地落在石板上,啪的一聲,腳跟先著地,然後腳掌,然後腳趾頭,一根一根地散開在石板上踩穩。

她的腳趾頭是活的。旋轉的時候一根根獨立的向外張開,抓地的時候用力扣緊。收勢的時候她的腳趾頭慢慢鬆開,一根一根鬆開,隨後她停在那裡,飄帶還在旋轉,頭髮還在旋轉,只有腳早已穩得像是釘進石縫裡的。跳到一處,她忽然蹲下來,就蹲在篝火旁,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髮絲垂下來,銅鈴停了,廣場上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要幹什麼,都往前探了探身子——

她抬起頭,對著所有人咧開嘴,笑得毫無遮掩。然後她站起來,繼續跳。

人群爆發出掌聲與呼哨,銅板雨點般落下,叮叮噹噹,落在石縫裡,落在篝火邊緣,落在她赤腳踩過的地方,落在寵物小山羊加里腳邊。加里低頭一枚一枚叼起來,惹得前排的孩子們叫好。

她繞著篝火轉了一圈又

一圈,沖人群擠眉弄眼,衝加里做鬼臉。

“你別那麼看人,”愛斯梅拉達轉過來衝小山羊擠了個眼,腳步沒停。“顯得我們很窮。”

加里低頭叼起一枚銅板,扭頭走開,理也不理她。

人群笑起來。她也仰頭大笑,髮箍上的藍石子在火光裡晃了一晃。有人朝她吹口哨,她懶得搭理,轉了個身,那人的聲音就淹進了鬨笑裡。

但人群裡那些目光不全是友善欣賞的。

有人盯著她的腳底,有人看她旋轉時飛起的遮羞飄帶,有人看她跳動時毫無束縛起伏著的乳房。女孩忘情的起舞,寬鬆的飄帶上下飛舞,偶爾會露出姑娘可愛的深褐色乳頭。年老的男人們在人群的陰影裡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的乳房和陰部。年輕的大學生利用人群遮掩自己下半身的本能反應。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溼又重。她感覺不到,她就是跳,就是笑,就是腳掌踩著石板旋轉。

旁邊有人把手肘捅了捅同伴,低聲說,“你看她——"

同伴低聲笑了。人群后方,幾個男人站在一起,其中一個盯著廣場中央,低聲說了句什麼,另幾個笑起來,笑聲壓得很低,是那種男人聚在一起時慣有的笑。

"連鞋都不穿,"其中一個說,"大冬天的光著腳,你說她是真不知道冷,還是故意的。"

"故意的,"旁邊一個說,語氣篤定,"你看那腳踩地的樣子,哪裡是不知道冷。"

"而且你看那腳趾頭,"第三個低聲說,"張開,合上,張開,合上,你說她是在跳舞還是——"

幾個人又笑了,笑完了,繼續看。

廣場邊上,兩個婦人站在一起,其中一個看著愛斯梅拉達跳舞的方向,開口了,"你說,她那個衣服,簡直比妓女還下流。"

"波西米亞女人,"另一個撇嘴,"就算露著兩個奶子也沒什麼奇怪的。"

"大庭廣眾之下,"第一個壓低聲音,"一副婊子樣。你說,那些男人看她,能是看跳舞?"

"可不是,"另一個點頭,"我看啊,她就是知道的,故意的,不然穿那麼少幹什麼,大冬天的。"

"而且光著腳,"第一個說,"你們家女兒敢這樣出門,你打不打她?"

"我那是正經人家,"另一個說,"這種人,能跟我們比嗎。腳底板那層灰,你看見了嗎,走了一天了也不洗,就這麼踩出來,也不嫌髒。"

"那叫什麼,那叫不知羞,"第一個說,"赤腳走路,還露出奶頭故意讓人看,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把目光移向愛斯梅拉達,看了一會兒,各自移開。

就在這時,舞還沒跳完,人群邊上那幾個衣著時髦的年輕女孩站在一起,領頭的金髮女孩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黑髮女孩,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夠愛斯梅拉達聽見,"你看那雙腳,髒成那樣,也不嫌臊,大庭廣眾的。"

"波西米亞人嘛,"黑色短髮的女孩附和道,"不知道乾淨是什麼。"

"我看哪,"第三個接道,"哪裡是不知道,是故意的,你看那些男人怎麼盯著她——"

愛斯梅拉達跳到這裡,正好轉過來面對她們那個方向,她聽見了,停下來,直接走過去,走到那幾個女孩面前,站定,手叉腰,仰著臉看她們。

幾個女孩愣了一下,沒想到她真的走過來了。

黑色短髮的女孩往旁邊退了半步,白皙的腳趾在細帶夾趾涼

鞋裡蜷縮起來。

"說我呢?"愛斯梅拉達說,語氣充滿了理直氣壯的直接,"說就大聲說,鬼鬼祟祟的算什麼。"

"我們就是隨便說說,"黑髮女孩別開臉,"你別多心。"

"我沒多心,"愛斯梅拉達說,"你們說我腳髒,沒錯,我腳就是髒,我就是不洗,怎麼了?"

幾個女孩互相看了一眼,黑色短髮女孩的臉格外紅。領頭的金髮女孩上前一步,把黑髮女孩護在身後,"你說怎麼了,你出來跳舞,腳底那層灰,讓人家看見——"

"讓人家看見又怎樣,"愛斯梅拉達毫不客氣地說,"你們知道嗎,每次我跳舞,那些男人盯著我腳看,你們以為他們看的是髒不髒嗎?"她揚了揚下巴,"他們就是喜歡看,髒了也喜歡看,你們這些穿著整整齊齊、洗得乾乾淨淨的,他們看過嗎?"

幾個女孩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 黑髮女孩抬起頭,還想說什麼。

"我什麼,"愛斯梅拉達說著,朝她湊近一步,"我說的是實話,你們站在這裡說我,不就是因為他們看我不看你們嗎,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

黑色短髮的女孩用左腳涼鞋前端摩擦著地面,涼鞋頭向後彎曲,腳趾直接扣住地面。她漲紅了臉,那句話就那麼衝出來了,"你不要臉,"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大,"鞋都不穿就在外面走,腳底那層灰——"

她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說出這句話,又像立刻後悔自己說出這種話,扭開頭不敢看愛斯梅拉達。

"我的腳,"愛斯梅拉達打斷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聊的事,"愛髒就髒,愛洗就洗,用不著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別站在這裡說風涼話。"

她說完,轉身就走,走回廣場中央,飄帶一甩,銅鈴一響,繼續跳,背對著那幾個女孩,連頭都沒回。

小山羊加里從旁邊跑過來,蹭了蹭她的腿。

"沒事,"她低頭摸了摸加里的腦袋,腳趾頭在石板上抓了一下,又鬆開,"就是幾個嫉妒的。"

那幾個女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黑髮女孩低聲說,"走,不看了。"

幾個人往人群外走,走了幾步,領頭的金髮女孩壓低聲音,"她自己說的,就是不洗,說男人都愛看她的腳,還欺負瑪格麗特,你們說這算什麼——"

"什麼算什麼,"另一個接道,語氣變得尖銳而故意壓低,"你們心裡清楚。"

黑色短髮的女孩走在旁邊,聽著她們說,沒有接這句,腳步很輕,低著頭。

另外兩個女孩對視了一眼,都沒有把那個詞說出來,但都知道對方想說什麼,然後各自散開了,走進廣場周圍的人群裡。

那個賣唱的老頭收起他的琴,低頭看了看她赤裸的雙腳,往地上啐了一口,"赤腳跑出來,也不嫌丟人。搶生意的騷貨。"

旁邊賣藝的少年低著頭,沒有說話,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

廣場上,愛斯梅拉達還在跳,銅鈴響著,腳趾頭踩著石板,腳底的灰在篝火光裡若隱若現,她笑著,毫不在意,毫不知情。

舞停了。

她立在篝火前,胸口起伏,長髮凌亂地貼在頸側,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滿廣場的掌聲與歡呼她照單全收,仰著頭,笑得毫不客氣。然後她彎腰去撿銅板,手腳麻利,嘴裡默數,心想今晚夠了,夠她和加里吃兩天,還能給加里額外買把幹

草。

她彎腰蹲下的時候,腳趾張開,緊貼地面,將肥厚多褶的腳底展示給身後。她的腳掌足肉山峰與溝壑間積攢了厚厚的灰,是那種走了一整天的街道、踩了一整晚的石板積下來的灰,不均勻,腳趾縫裡更深,腳跟上的繭把灰嵌進去了,早已難以清理乾淨,就那麼帶著。她從不覺得這有什麼,彎腰撿完銅板,直起腰,在大腿根部上隨手抹兩下,然後繼續走。

加里湊過來低頭嗅她的腳,她把加里推開,"別聞,髒。" 然後自己踩著那雙髒腳繼續走了,毫不在意。

沒有人注意到人群后方那個沒有鼓掌的人。

克洛德·孚羅洛,副主教,穿著黑色長袍,站在石柱的陰影裡,紋絲不動。火光照不到他站的地方,他的臉隱在黑暗裡,只有眼睛在看——盯著廣場中央,盯著那個旋轉的身影,盯著那雙踩在寒冷石板上的、赤裸的腳,盯著那雙一張一合的腳趾頭。他的手指掐著身旁的石柱,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已經來了三次。他每次都告訴自己是最後一次。

她在的時候,廣場是滿的。她不在的時候,廣場就只是廣場。

"走了,加里。"

加里已經在前面走了。

她笑著跟上,赤裸的腳踩過一地銅板與灰燼,踩過那些還在叫好的聲音,走進廣場北側的小巷,走進巴黎又深又冷的夜色裡。

她不知道那個沒有鼓掌的人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才慢慢地,將手從石柱上鬆開。

石柱上有五道深深的指甲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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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雨後廣場

那幾個女孩說的話,傳了幾天,傳進了廣場周圍每一張嘴裡,傳進了那個老婦人耳朵裡,傳進了賣栗子的女人耳朵裡,傳進了那些扔過銅板、看過她跳舞的人耳朵裡。

愛斯梅拉達不知道。

她繼續來,繼續跳,繼續笑,繼續赤腳踩著石板,繼續把今晚的銅板數了又數,繼續睡著,繼續醒來,繼續出門。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就是這樣活著的。

那天下過雨。

從早上就開始的、連綿的、停停下下的細雨,把巴黎的石板地面浸透了,把廣場上的灰泥衝成了一灘一灘的渾水,把空氣裡浸進一種潮溼的、泥土混著石灰的骯髒氣味。

傍晚雨停了,天還是灰的,雲壓得很低,把聖母院的鐘樓頂端遮住了一半。廣場上的積水還沒退,石板縫裡積著泥漿,腳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嗤嗤聲,會濺起一點渾濁的水花。

愛斯梅拉達來了。

她來的時候,廣場上沒什麼人,就是幾個避雨避到一半的路人,縮在廊柱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有人認出來了,往前走了幾步。

她把柴堆好,生了篝火,站起來,拍了拍手,低頭看了看腳——腳底已經沾上了泥,是那種雨後廣場上特有的、灰黑色的稀泥,糊在腳掌上,糊在腳趾縫裡,溼又涼,比平時的幹灰更重,更實,踩在石板上會留下清晰的腳印,一步一個。

她低頭看了一眼,抖了抖腳趾,泥沒有抖掉,就那麼帶著,抬起頭,開口唱了起來。

她很少在跳舞的時候唱歌,但今天唱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唱了,是那種她從小就會的波西米亞曲子,沒有人聽得懂歌詞,但旋律是那種一聽就跟著動的旋律

,是從脊背往上傳的那種,是讓人不自覺地抬腳的那種。

她的聲音不算多好,不是那種受過訓練的聲音,是那種唱慣了的聲音,唱慣了曠野,唱慣了篝火,唱慣了一個人走夜路,所以此刻對著廣場唱出來,反而有一種不在乎被聽見的坦蕩。

她唱著,腳開始動了。

先是腳趾頭。她的腳趾頭在泥水裡張開,一根一根地,張開,感受那種溼涼,感受泥糊在趾縫裡的重量,然後合攏再張開,像是在跟這片泥濘打招呼,像是在宣告,我就在這裡,下雨了這裡也是我的地盤。

她整個腳掌用力踩了下去,泥水在腳掌四周濺開來,濺出一圈渾濁的細花,她不在意,就那麼踩著,第二步,第三步,繞著篝火走,腳底的泥越來越厚,越來越深,每踩一步,地面都發出那種溼石板特有的啪嗒聲響,伴著她的歌聲,伴著銅鈴的響聲。

人群慢慢聚來了。是從廊柱下出來的,是從旁邊街道里拐進來的,是聽見歌聲走過來的,一個兩個,然後更多,圍成一圈,站在積水邊緣。他們不想踩進泥裡,就在乾的地方站著,把脖子往前伸,盯著她的身體。

她的舞開始了,好像要把全身都甩出去。飄帶下襬掠過地面,掠過那些積水,帶起一圈水花,水花濺在她的小腿上,濺在她的腳背上,冷的,她感覺到了,沒有停,繼續轉,繼續唱,聲音在雨後的廣場上散開來,散進那些潮溼的空氣裡,散進圍觀者的耳朵裡。

她踩進了一個水坑。

不是沒看見,是看見了也沒有繞開,直接踩進去,渾水沒過腳背,涼到她倒吸一口氣,然後她從水坑裡抬起腳,甩了甩,水珠飛出去,落在旁邊的石板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腳底的泥更厚了,腳趾縫裡積著渾水,腳踝上濺了一圈灰黑的水漬。

她瞥了自己的髒腳一眼,不管不顧地繼續跳。

旁邊有人倒吸一口氣,"就這麼踩進去了?"

"腳不冷嗎,"旁邊有人說,"這大冷天。"

"冷什麼,"另一個說,"你看她那個樣子,像是冷的嗎。"

她確實不像是冷的,她唱著,跳著,腳踩著泥水,踩著雨後的石板,踩著那些積水,一步一步,腳底的泥越來越厚,厚到走動時能感覺到那層泥的重量,她也不甩,就那麼帶著跳,跳得頭髮飛揚起來,銅鈴響成一片,篝火的光把她的側臉照成暖橘色。

加里站在篝火旁邊,低頭看了看地面,然後抬起頭,用老成的眼睛看了看她的主人,發出一聲低哼,沒有踩進任何一個水坑。

"你不一樣,"愛斯梅拉達旋轉過來,衝小山羊揚了揚下巴,"你四條腿,我兩條。"

旁邊看熱鬧的孩子們哄地笑起來。

她跳到高興處,忽然停下來,就停在一個水坑旁邊,低頭看了看,然後抬起腳,用力踩下去——

水花濺起來,濺得很高,濺到周圍幾個站得近的人身上,那幾個人驚叫一聲,往後退,她仰頭大笑,笑得響亮,笑得毫不客氣,然後繼續跳,繼續唱,腳底的泥水跟著她的步伐甩出去,甩在石板上,甩出一道一道渾濁的印記。

銅板落下來了,叮叮噹噹,落在石縫裡,落在積水邊緣,有幾枚落進了水坑,她跳完了彎腰去撿,踩著泥水,蹲下來,把手伸進水坑裡把銅板摸出來,抖了抖水,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手,若無其事。

就在這時,那

幾個女孩又來了。她們站在人群外圈,分明帶著某種目的存心來看,來看她有沒有還在跳,來看她跳成什麼樣子。

領頭的金髮女孩看見她從水坑裡撿銅板,率先低聲說,"你看,連水坑裡都伸手,也不嫌髒。"

"腳都那樣了,"另一個說,"還差這個?"

黑色短髮的女孩站在旁邊,往她腳那裡看了一眼,聲音比上次更低,"今天更髒,你們看那腳底,泥都糊到腳踝了,也不知道——"

愛斯梅拉達直起腰,這次還是被她聽見了。姑娘轉過身,看了那幾個女孩一眼,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泥水,腳背上的水漬,腳踝上那圈灰黑,腳趾縫裡的積泥,確實比平時更髒,她看了一眼,抬起頭,衝那幾個女孩揚了揚下巴。

"對,今天更髒,"她說,語氣理直氣壯,"下過雨的廣場,踩著泥跳,多好玩。"

幾個女孩愣了一下,沒想到她直接承認。

"好玩,"金髮女孩重複,語氣裡有什麼東西,"你一個跳舞的,腳踩泥水,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當著這麼多人怎麼了,"愛斯梅拉達說,"他們都是來看我跳舞的,你看,"她往人群那邊抬了抬下巴,"你數數有多少人,再數數有多少人是來看你的。"

幾個女孩的臉紅了。

黑色短髮的女孩腳趾在涼鞋裡動了一下,臉漲紅了,"你——"她開口,但聲音比上次小多了,剛開口就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你們昨天說的那些話,"愛斯梅拉達說,語氣依舊平淡,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都聽說了,愛說就說,反正我明天還是來跳,後天也來,腳還是不洗,泥水還是照踩,你們要樂意看就在這裡站著,不願看就回家去。"

那幾個女孩走了幾步,還沒走遠,領頭的女孩忍不住回過頭,聲音抬高了一點,已經不是隻說給同伴聽的那種音量了,"赤腳踩泥水,腳底那層灰,當著大家面——也不知道羞。" 刻薄的金髮女孩唱起了自己現編的順口溜。

旁邊幾個路人聽見了,往這邊看了一眼。

愛斯梅拉達聽見了。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了那幾個女孩一眼,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看了一眼,抬起頭,嘴角揚起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一隻腳。

就那麼抬起來,腳底朝外,朝著那幾個女孩的方向,在篝火的光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泥水,灰黑,腳趾縫裡的積泥,腳跟那層磨厚了的繭,一道一道細紋裡嵌著的陳年舊灰,腳底擠成一團的褶皺足肉,今天又多了一層雨後的渾泥。

她就這麼大方的舉著,舉了足有六秒鐘,讓所有人都看見,讓那幾個女孩都看見,讓旁邊那些剛才往這邊看過來的路人也全都看見。

"看清楚了嗎,"她說,"就是這樣,髒的,不洗的,踩泥水的,大庭廣眾展示的,怎麼了?"

幾個女孩愣在那裡,沒有說話,臉漲紅了,憋著一股氣。

旁邊有人笑了出來,是人群裡看熱鬧的,笑得很大聲,又有幾個人跟著笑,愛斯梅拉達也笑了,仰著頭,笑得毫不客氣,把那隻腳放下來,腳掌踩回石板上,轉過身,繼續跳,繼續唱,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幾個女孩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走得很快,走進人群裡,走進夜色裡。

走出廣場之後,金髮女孩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

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們看見了嗎。"

"看見了,"另一個說,"當著那麼多人,把腳舉起來,腳底那層——"

"不只是髒,"金髮女孩說,語氣變了,變成一種女孩之間心照不宣、但誰都聽得出來的語氣,"你們說,那種髒法,是走路走出來的嗎?"

幾個人沉默了一下。

"我聽說,"金髮女孩壓低聲音,"波西米亞人有些人,是跟不乾淨的東西打過交道的。”

黑色短髮的女孩彎下身提了一下涼鞋綁帶,"這個,"她開口,聲音低,"也不一定吧,可能她就是不洗,"她停頓了一下,腳趾頭在涼鞋裡動了一下,"走路走多了確實也會這樣的。"

金髮女孩搖了搖頭,接著說,“跟不乾淨的東西打過交道之後,聽說身上會留印記,留在腳底,洗不掉的那種——"

"你是說——"

"我不是說,"她擺了擺手,"我就是聽說,你們別亂傳。"

她說著你們別亂傳,但她自己把這話說出來了,說出來就傳出去了,傳進旁邊另一個也在廣場邊上站著、剛才也看見了那一幕的女人耳朵裡,那個女人回家說給她丈夫聽,她丈夫第二天說給鋪子裡的夥計聽,夥計說給街坊聽,街坊說給賣魚的婦人聽,賣魚的婦人說給來買魚的人聽。

說的版本越來越不一樣,越傳越遠,越傳越添了東西,添了一些誰也說不清楚從哪裡來的細節,添了一些聽起來像是真的、其實沒有人真的見過的事情。

傳到後來,說的已經不只是腳髒不髒的事了。

廣場上那些偶爾聽見隻言片語的人,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搖搖頭走開了,有人聽後大笑,有人點點頭,說,我早就覺得那妮子不對勁。

流言蜚語逼走了一些欣賞愛斯梅拉達舞蹈的舊觀眾,也吸引來了更多的人來看。

好事的大學生們爭先恐後來看姑娘的表演。中年人們用情慾的目光掃視姑娘的肉體,有著特殊癖好的老單身漢盯著姑娘的腳底。遠處的拱廊裡,有時候還會有幾個衣著體面一點的商人,為了不傷及自己的體面,躲在石柱後面用望遠鏡看著愛斯梅拉達的舞蹈。

輪值結束後的騎士團士兵偶爾也會路過駐足觀看,幾個同僚竊笑著對姑娘指指點點。

女人們一邊埋怨著自己的丈夫孩子彷彿靈魂都被那個波西米亞女子勾走了,一邊在心裡暗中咒罵這姑娘是母狗、女巫、異教徒,是勾引男人成性,不知廉恥的婊子。

賣東西的老婦人坐在廣場邊上的矮凳上,聽一個來買東西的女人說了幾句,低頭想了想,沒有說什麼,把手裡的東西收好,站起來,往回走了。

愛斯梅拉達與其說是不知道,更像是不在乎。畢竟,來看的人更多了,收到的銅板也更多。那些老男人和商人們出手闊綽的很,偶爾甚至還能得到一枚金幣和銀幣。圍起來看姑娘表演的人越來越多,歡呼聲和起鬨聲越來越高,讓姑娘很是開心,自己如此的受歡迎。

他們喜歡我,我也能賺更多的錢,愛斯梅拉達這樣想,這樣的生活她很滿意。

至於那些討厭我的人,那些說閒話的同齡女生,管她們幹嘛,姑娘這麼想著。反正自己的人氣水漲船高,更多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她所不知道的是,這些目光裡純粹的欣賞佔比越來越少,情慾下流的目光卻越來越多。姑娘對此一無所知。

愛斯梅拉達那天晚上跳完舞,數了銅板,拍了拍腳底的泥——拍了兩下,泥沒掉,算了——拉著加里,赤腳踩著石板,哼著剛才唱的那首曲子,走回奇蹟宮廷去了。

愛斯梅拉達居住在稱為“奇蹟宮廷”的貧民區裡,破舊的老屋子沒有自來水,洗澡要到附近的河邊去洗。由於赤腳走路的緣由,就算洗澡時把腳底洗了個乾乾淨淨,從河水裡上來以後,也得用沾著水的腳底踩著河邊的溼泥走回家。這不是完全白費功夫嘛,她是這麼想的。

對她而言,腳底與鞋底沒什麼兩樣。哪裡有人會天天洗鞋底呀,她這麼想著,反正洗完第二天走路又會髒。

姑娘腳底的泥幹了,嵌進腳底的褶皺裡,附著在腳底的硬繭上,那些泥第二天還在那裡。

反正第二天還會踩髒,就沒必要洗腳了。愛斯梅拉達一直都是這樣做的。這對她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

塵灰和泥土積累多了風乾後,在走路時自然會脫落。偶爾難受了或是到了洗澡的日子就會到河裡簡單洗一下表面。日子久了,殘餘的泥濘已經滲入姑娘的腳底肌膚裡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