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酒三杯知劍事 春風一笑遇故人》

《濁酒三杯知劍事 春風一笑遇故人》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蜀地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溼潤而清冽的氣息,像是昨夜剛被雨水洗刷過的青竹葉,透著讓人神清氣爽的涼意。自從那晚在歸鴻客棧的一番徹夜長談與那場略顯荒唐卻又溫情脈脈的互動之後,陸懷舟與楚雲汐之間的氛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不再僅僅是前輩對晚輩的關照,也不只是單純的姐弟情誼,而多了一份只有兩人心知肚明的默契與親暱。

兩人並沒有在那個驛鎮多做停留,只是簡單補給了一些必要的傷藥和乾糧,便再次策馬啟程。越往蜀中腹地走,道路雖然依舊蜿蜒崎嶇,但沿途的景緻卻愈發繁華起來。不同於北方的蒼茫遼闊,也不同於江南的溫婉水鄉,蜀地擁有一種獨特的潑辣與熱烈,就像這裡的人,這裡的酒,還有這裡的劍。

行至正午,日頭高懸,穿透了終年繚繞在盆地上空的薄霧,灑下一片金燦燦的暖光。兩人終於來到了一座名為“錦官城”的大邑。

這座城池依山而建,臨水而居,古老的城牆上爬滿了歲月的痕跡與青苔,卻依舊巍峨聳立,守護著這一方水土的安寧。尚未進城,遠遠地便能聽到那喧囂沸騰的人聲,像是煮沸了一鍋熱油,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紅塵煙火氣。

陸懷舟勒住韁繩,抬頭望向那氣派非凡的城門樓,眼中閃過一絲驚歎。他雖然讀過萬卷書,書中也不乏對蜀地繁華的描繪,所謂“曉看紅溼處,花重錦官城”,但當這活生生的畫卷真正展現在眼前時,那種視覺與聽覺的雙重衝擊依然讓他感到震撼。

“這就是蜀中第一大城。”楚雲汐騎在馬上,側過頭看著陸懷舟,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怎麼樣?比起你那皇城根下的氣派,這裡的味道是不是有些不一樣?”

“確實不同。”陸懷舟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火鍋底料的辛辣、花椒的酥麻、以及茶館裡飄出的清雅茶香,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卻奇異地並不讓人反感,反而勾起了腹中饞蟲,“這裡的空氣裡,彷彿都透著一股子勁兒,熱辣,鮮活,毫無遮掩。”

楚雲汐讚許地點了點頭:“這便是蜀人的性子。走吧,咱們進城。這幾日趕路嘴裡都淡出鳥來了,今日姐姐帶你去嚐嚐最正宗的蜀地滋味,順便,還有些舊事要講與你聽。”

兩人下了馬,牽著韁繩混入入流的人群。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賣蜀錦的鋪子裡,五彩斑斕的錦緞如雲霞般堆疊;打鐵的鋪子前,赤膊的漢子揮舞著鐵錘,火星四濺;更有那沿街叫賣的小販,擔著擔擔麵、賴湯圓、鍾水餃,吆喝聲此起彼伏,透著一股子悠揚的韻律。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街上隨處可見的江湖人士。有揹著大刀的魁梧漢子,有腰懸長劍的翩翩少年,也有手持拂塵的道姑,甚至還能看到幾個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身上掛著銀飾的苗疆女子。這些人來自五湖四海,操著南腔北調,卻都匯聚於此,讓這座原本就繁華的城市更添了幾分風采與豪氣。

陸懷舟敏銳地注意到,這些江湖人的目光大多帶著幾分審視與戒備,雖然表面上相安無事,但那種暗流湧動的緊張感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看來,這蜀地最近確實不太平。”陸懷舟壓低了聲音說道。

“不是不太平,是太熱鬧了。”楚雲汐目光掃

過幾個明顯是某門派弟子的路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走,前面就是‘醉仙居’,那裡的酒和菜,都是一絕。”

醉仙居位於城中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是一座三層高的木質閣樓,飛簷翹角,雕樑畫棟。此時正值飯點,樓裡樓外人聲鼎沸,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如飛,那一聲聲“客官裡面請”喊得中氣十足。

兩人將馬匹交給門口的馬童,楚雲汐熟練地要了一個二樓臨街的雅座。這裡既能看到街上的景色,又相對清淨,不至於被大堂裡的嘈雜聲吵得無法交談。

不多時,酒菜便如流水般端了上來。

那是一桌子紅豔豔的盛宴。那一大盆水煮魚,雪白的魚片在紅油辣椒中若隱若現,上面撒滿了碧綠的蔥花和芫荽,熱油激發的香氣霸道地鑽入鼻腔;那一盤麻婆豆腐,紅白相間,色澤油亮,豆腐嫩得彷彿吹彈可破;還有那蒜泥白肉、夫妻肺片、宮保雞丁……每一道菜都像是藝術品,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別愣著了,這水煮魚得趁熱吃,涼了就腥了。”楚雲汐拿起筷子,先給陸懷舟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腹肉,動作自然得彷彿兩人早已是多年的親人,“這魚是嘉陵江裡的野生草魚,肉質緊實,最是鮮美。”

陸懷舟道了聲謝,夾起魚片放入口中。瞬間,一股麻辣鮮香在舌尖炸開,那種極致的刺激感讓他忍不住輕輕抽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魚肉的鮮甜又迅速撫平了那種燥熱,讓人慾罷不能。

“好……好辣,但也真是痛快!”陸懷舟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卻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這蜀地的菜,講究的就是一個‘麻、辣、鮮、香’,正如這江湖,雖有苦辣,卻也讓人著迷。”楚雲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名為“劍南燒春”的烈酒,眼神漸漸變得悠遠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陸懷舟放下了筷子,拿起旁邊的茶盞喝了一口清茶解辣,目光落在楚雲汐身上。他知道,這頓飯不僅僅是為了果腹,楚雲汐剛才提到的“舊事”,才是今天的正題。

楚雲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並沒有急著開口,而是轉頭看向窗外那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的迷霧,落在了多年前的某個瞬間。

“懷舟,你知道這錦官城往西三十里,有一處所在,名為‘隱翠谷’嗎?”楚雲汐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帶著幾分回憶的滄桑。

陸懷舟搖了搖頭:“懷舟孤陋寡聞,未曾聽聞。”

“那地方,便是如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藏劍山莊’的所在。”楚雲汐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的邊緣,“也是你爹孃,當年結緣、揚名,甚至可以說是他們最為快樂的一段時光的見證之地。”

聽到父母的消息,陸懷舟的身子猛地坐直了,原本有些鬆弛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連呼吸都屏住了。

“藏劍山莊……”他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只覺得這名字彷彿帶著一種魔力,在心頭重重一擊,“我記得姐姐曾說過,這山莊乃是中立之地,專注鑄劍?”

“不錯。”楚雲汐點了點頭,“藏劍山莊第一代莊主林鶴年,本是富商出身,因被劍客相救而痴迷劍道,散盡家財建立了這山莊。歷經四代,如今已是江湖上公認的鑄劍聖地。這山莊不爭霸稱雄,只論劍道高低,只鑄神兵利器,因此無論

是名門正派,還是黑道巨擘,到了那裡,都得給莊主幾分薄面。”

她頓了頓,給自己續了一杯酒,接著說道:“三十年前,你爹爹,也就是我師父,那時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憑著家傳的一套《浩然正氣訣》和一把破鐵劍,硬是奪得了藏劍山莊的‘試劍大會’的頭籌,震驚了當時的莊主。也就是在那次試劍大會上,他遇到了同樣年輕氣盛、心高氣傲的師孃。”

陸懷舟聽得入了神。在他的記憶裡,父母只是那個偏遠小村落裡死於強盜之手的普通夫婦,哪怕後來得知了他們的真實身份,那也只是一個個冷冰冰的江湖傳說。而此刻,從楚雲汐口中說出的,卻是有血有肉、鮮活生動的故事。他彷彿看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劍客,和那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子,在劍光如雪的試劍臺上,目光交匯的那一瞬間。

“他們二人因劍結緣,師孃僅僅輸了三分便誓不罷休,便與師父從試劍臺打到後山竹林,這一打,便打出了一段傳世佳話。”楚雲汐的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後來,老莊主愛才,破格邀請他們二人擔任山莊的客卿長老。你爹那時二十八歲,成了山莊最年輕的長老;你娘更厲害,那時才二十六。”

“他們在山莊待了三年。那三年,是你爹孃劍術大成的三年,也是他們最無憂無慮的日子。你爹在‘藏鋒閣’閱盡天下名劍,你娘在‘鑄劍堂’與工匠探討鑄劍之法。也就是在那裡,他們請當時還是少莊主的現任莊主林守拙,耗費了整整一年時間,採天山寒鐵與南疆火銅,鑄造了那一對名為‘干將’、‘莫邪’的佩劍。”

聽到這對劍名,陸懷舟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角。那半塊殘玉,那沉入江底的莫邪,那被懸掛羞辱的干將,一幕幕畫面如利刃般劃過心頭。

“原來……那兩把劍竟是出自藏劍山莊。”陸懷舟的聲音有些乾澀,“還是出自現任莊主之手。”

“正是。”楚雲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林守拙這個人,性格沉穩內斂,恪守傳統。他對你爹孃極為推崇,甚至……甚至可以說與你爹是至交好友。當年你爹孃離開山莊重入江湖調查朝廷弊案時,林莊主曾極力挽留,可惜……”

她嘆了口氣,沒有繼續說下去。那些往事已成雲煙,再說無益。

“姐姐特意帶我來此,又在此時提起這些,想必不僅僅是為了懷舊吧?”陸懷舟很快抓住了重點,目光炯炯地看著楚雲汐。

“聰明。”楚雲汐讚賞地點了點頭,“你看看這滿大街的江湖人,是不是覺得多得有些不尋常?”

陸懷舟點了點頭。

“因為再過五日,便是藏劍山莊七年一度的‘試劍大會’。”楚雲汐的聲音沉了幾分,“這試劍大會,乃是江湖盛事。屆時,不僅會有無數劍客登臺切磋,爭奪‘試劍大會’的頭籌,獲得莊主親贈的寶劍。更重要的是,按照慣例,每逢大會,莊主都會宣佈一件大事。”

“大事?”

“或者是頒佈新的江湖規矩,或者是宣佈某本失傳劍譜的現世。”楚雲汐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而這一次,江湖上有傳言流出,說是林莊主在閉關三年後,終於參透了‘干將莫邪’這對神劍的奧秘,並且……並且有人曾在山莊附近的劍冢中,聽到了極為不凡的劍鳴聲。”

陸懷舟的心臟猛地一跳:“姐姐是

說……莫邪劍?!”

“莫邪劍當年雖隨你娘沉入天塹江,但那畢竟是通靈神兵,豈會輕易蒙塵?”楚雲汐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而且,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誰能感應到莫邪劍的下落,除了你這個血脈相連的兒子,便只有當年親手鑄造它的林守拙了。”

“所以,這次試劍大會,哪怕是龍潭虎穴,我們也非去不可。”陸懷舟斬釘截鐵地說道,眼中燃燒著名為希望的火焰。

“龍潭虎穴倒不至於,藏劍山莊畢竟是講規矩的地方。”楚雲汐笑了笑,“只是到時候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東廠的番子、魔教的妖人、名門正派的偽君子,恐怕都會來湊這個熱鬧。你要做的,不僅僅是找劍,更是要在這些老狐狸面前,藏好你自己的尾巴。”

“懷舟明白。”陸懷舟鄭重地點了點頭,“我不求揚名立萬,只求能見到林莊主一面,問清莫邪劍的下落。”

“這就對了。”楚雲汐給他倒了一杯茶,“這幾日我們在城裡先住下,探聽探聽風聲。你那幾招劍法雖然有了些火候,但要在試劍大會上不露怯,還得再磨練磨練,到時我們見機行事便可。”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關於試劍大會的細節。楚雲汐告訴他,想要進入內場見到莊主,通常只有兩條路:一是手持江湖名門的推薦信,也就是“試劍帖”;二是憑藉實力闖過外圍的“劍門三關”,獲得入場資格。

“咱們沒有英雄帖,那就只能硬闖了。”楚雲汐說得輕描淡寫,“正好,也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江湖劍陣。”

陸懷舟聽得熱血沸騰。書生亦有俠客夢,自從棄文從武以來,他一直是在被動地接受命運的安排。而這一次,他將主動出擊,用手中的劍,去為自己,為父母,劈開一條通往真相的道路。

就在這時,窗外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午後的慵懶。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伴隨著囂張的喝罵聲,一隊身著錦衣、腰懸繡春刀的騎士在街道上橫衝直撞。行人們紛紛驚慌失措地避讓,幾個躲閃不及的小攤販被連人帶攤撞翻在地,蔬菜瓜果滾了一地,頓時一片狼藉。

陸懷舟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怒意。這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還有人如此行事霸道,視人命如草芥。

“是錦衣衛。”楚雲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掌下意識地按在了放在桌上的劍柄上,“沒想到他們的手伸得這麼長,連這蜀中腹地都敢如此囂張。”

那隊騎士在醉仙居的樓下停了下來。領頭的一人翻身下馬,目光如鷹隼般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然後大步走進了酒樓。

大堂裡的喧鬧聲瞬間低了下去,原本還在高談闊論的江湖客們紛紛閉上了嘴,低頭吃菜,生怕惹禍上身。

那領頭的錦衣衛並不是衝著大堂來的,他直接無視了掌櫃那諂媚的笑臉,徑直朝著二樓走來。那沉重的腳步聲踩在木質的樓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陸懷舟握緊了手中的茶杯,體內真氣暗暗流轉,經過這些天楚雲汐的講述,如今他對於東廠的全貌已經頗有了解。它表面上是負責刑訊與情報的機密部門,分派密探安插在朝中乃至各地的重要機關,掌控整個大齊的消息流通。實則還設有兩個部門,分別是錦衣府和緝武司。

錦衣府由武

藝高強、以一敵百的錦衣衛組成,曾是隻效忠於當朝皇帝的機密部門,負責清理有礙於社稷的‘反賊’,如今大齊皇帝久病未愈,他們也逐漸由魏金忠直接指揮,美其名曰‘傳達聖意’。緝武司則更加神秘,據說專門負責統御江湖,許多聲名遠播的俠客都慘遭他們的毒手。

面對這些曾經害死父親的鷹犬爪牙,陸懷舟很難保持絕對的平靜。

楚雲汐伸出手,輕輕按在陸懷舟的手背上,遞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那錦衣衛上了二樓,目光並沒有在陸懷舟這桌多做停留,而是徑直走向了另一邊的雅座。那裡坐著幾個身穿道袍的人,看打扮似乎是青城派的弟子。

陸懷舟稍微鬆了一口氣,看來只是虛驚一場。

然而,就在他剛想端起茶杯掩飾一下剛才的失態時,一個清脆悅耳、卻讓他渾身僵硬的聲音,極其突兀地在樓梯口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大,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嬌俏與驚喜,卻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響在陸懷舟的耳畔。

“咦?那是……陸懷舟?!”

陸懷舟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濺在了手背上,他卻渾然未覺。他緩緩轉過頭,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二樓的樓梯口,不知何時站著一位身穿鵝黃色衣裙的少女。她手裡拿著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蘆,那雙靈動的大眼睛正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陸懷舟的背影,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與意外重逢的狂喜。

那是……

陸懷舟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那個名字,那個聲音,瞬間將他拉回了那段在全真教修行的日子,以及那個關於錦囊與賭約的約定。

那一聲清脆的呼喚,如同玉珠落盤,瞬間穿透了醉仙居二樓那嘈雜的喧囂,清晰無比地鑽進了陸懷舟的耳廓。

陸懷舟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那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的刺痛感讓他迅速回過神來。他並未顯得慌亂,而是緩緩放下茶盞,整理了一下衣袖,這才帶著幾分溫潤的笑意轉過身去。

只見樓梯口處,那一抹鵝黃色的身影正俏生生地立著。謝靈鳶手裡那串吃到一半的糖葫蘆紅得晶瑩剔透,正如她此刻那張因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龐。她依舊是那副精靈古怪的模樣,雖穿著便於行走的便裝,卻難掩眉宇間的那股貴氣與靈動。

而在她身後半步,一位身著素白道袍的女子靜靜佇立。她揹負長劍,青絲如瀑,僅僅是站在那裡,便彷彿將周圍那喧鬧的紅塵煙火氣隔絕在外,自帶一股高山雪蓮般的清冷孤傲。那雙如寒潭般的眸子,此刻正越過謝靈鳶的肩膀,靜靜地落在陸懷舟的身上。

正是慕清雪。

“人生何處不相逢。”陸懷舟站起身,並未因身份或過往的那些荒唐事而顯得侷促,反而極其自然地對著二人拱手一禮,“沒想到在這蜀地錦官城,竟能再遇故人。”

謝靈鳶哪裡顧得上這些虛禮,她三兩步便蹦到了桌前,那一雙大眼睛在陸懷舟身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像是要確認他是不是少了兩塊肉。

“幾天不見,你怎麼又變得文縐縐的了!”謝靈鳶咬了一口糖葫蘆,含糊不清卻又透著歡喜地說道,“我就跟師姐說那個背影看著眼熟,那股子……嗯,那股子沒什麼武功偏要裝大俠的勁兒,除了你也沒別人了!”

雖然嘴上損著,但她眼底的那

抹喜色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此時,慕清雪也緩步走了過來。她並未像謝靈鳶那般跳脫,而是規規矩矩地打了個道揖,動作行雲流水,優雅至極。只是在抬頭的瞬間,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極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似乎想起了終南山下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修行”夜晚,耳根處微微泛起了一抹極淡的粉紅。

“陸師弟。”慕清雪的聲音依舊清越如冰玉相擊,卻少了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下山數日,別來無恙?”

“託師姐的福,一切安好。”陸懷舟微微頷首,他能夠感覺到慕清雪那依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寒下,散發著獨屬於他的溫熱。

一直坐在一旁靜觀其變的楚雲汐,此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她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在謝靈鳶和慕清雪身上輕輕一掃,便已看出了這兩位女子的不凡。一位靈動如火,一位清冷如冰,且步履輕盈,呼吸綿長,顯然都是內家高手。尤其是那白衣女子,周身劍意內斂,顯然在劍道上已有不俗的造詣。

“懷舟,這就是你常提起的全真教道友吧?”楚雲汐站起身,嘴角含笑,那是一種歷經江湖風雨後沉澱下來的從容與大氣,“這兩位姑娘當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哪怕在這美女如雲的蜀地,也是讓人挪不開眼。”

陸懷舟連忙側身介紹:“姐姐謬讚了。這位是全真教首座弟子慕清雪慕師姐,也就是傳我內功之人;這位是謝靈鳶姑娘,是……是教中一位悟性極高的師妹。”

他特意隱去了謝靈鳶掌教之女的身份,謝靈鳶衝他眨了眨眼,顯然對這份默契很是受用。

“這位是楚雲汐楚姐姐。”陸懷舟轉向二女,鄭重介紹道,“是我父母生前的……故交,這一路多虧姐姐照拂。”

“既然都是懷舟的朋友,那便是自家人。”楚雲汐爽朗一笑,對著正準備找座位的二人招了招手,“這醉仙居生意火爆,我看你們也別另找座頭了,若是不嫌棄,不如拼個桌?正好懷舟剛才還嫌這水煮魚沒人陪他搶著吃呢。”

謝靈鳶早就被那一桌子紅豔豔的菜餚勾得饞蟲大動,聞言立刻點頭如搗蒜:“不嫌棄不嫌棄!楚姐姐看著就親切,那我們就不客氣啦!”

說罷,她便拉著還有些猶豫的慕清雪坐了下來。

“小二!再添兩副碗筷!把你們這兒的招牌‘燈影牛肉’、‘開水白菜’再上一份!還有,這桃花釀也再來一壺!”楚雲汐對著樓下高聲吩咐道,隨即轉頭看著有些拘謹的慕清雪,溫聲道,“慕姑娘修道之人,不知這葷腥……”

“無妨。”慕清雪將背後的長劍解下,輕輕放在桌旁,“出門在外,隨緣即可,不必拘泥。”

四人落座,原本略顯冷清的方桌頓時熱鬧了起來。

謝靈鳶是個自來熟的性子,再加上這一路從終南山趕來,早就憋了一肚子話。她一邊夾著那薄如蟬翼的燈影牛肉,一邊眉飛色舞地講著下山這一路的趣聞,從遇到想要訛詐的潑皮被慕清雪一眼瞪回去,到在路邊吃到的一碗讓人辣得跳腳的涼粉。

“……你們是不知道,那個賣涼粉的老伯騙我說‘微辣’,結果我一口下去,感覺嘴巴里像是塞了一團火!當時我就想,要是陸大傻……呃,陸師兄在就好了,他肯定能給我講出一堆‘子曰’來止辣!”謝靈鳶一邊說著,一邊還誇張地用手扇著風,逗

得楚雲汐忍俊不禁。

陸懷舟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掛著寵溺的笑意:“若是那辣椒真的夠勁,恐怕子曰也是不管用的,得喝這清爽的豆漿才行。”說著,他體貼地為謝靈鳶倒了一杯解辣的豆漿。

慕清雪雖然話不多,但偶爾插上一句,也是恰到好處。她看著陸懷舟與謝靈鳶鬥嘴,又看著楚雲汐像照顧弟弟妹妹一樣不停地給幾人佈菜,心中那份因初次見面的生疏感漸漸消散。

酒足飯飽,眾人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此次蜀地之行的目的上。

“這麼說,慕姑娘此行,也是為了那藏劍山莊的試劍大會?”楚雲汐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問道。

慕清雪點了點頭,神色微正:“師尊言,閉門造車終非大道。全真劍法雖以清靜無為為主,但也需見識天下劍意,方能圓滿。況且藏劍山莊莊主有帖相邀,全真教向來不曾缺席。”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燙金的請帖,輕輕放在桌上。那請帖做工精緻,封面上繪著一柄古劍,隱隱透著一股鋒銳之氣。

“原本我是不想來的,太遠了。”謝靈鳶在一旁插嘴道,手裡轉著茶杯,“但是師姐一個人下山我不放心嘛,而且聽說那藏劍山莊有不少好玩的兵器,我就當是出來長長見識咯。”

陸懷舟與楚雲汐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喜。

“實不相瞞。”楚雲汐看著那張請帖,坦然道,“我與懷舟此行,也是為了這試劍大會。只是……我早年曾與那山莊有些……意氣之爭,雖不至於成仇,但若是貿然上門,恐怕連門都不好進。再加上這試劍大會門檻極高,正如懷舟所言,若是沒有這英雄帖,怕是要去闖那什麼‘劍門三關’了。”

“還有這事?”謝靈鳶瞪大了眼睛,“那‘劍門三關’很難嗎?”

“難倒是不難,就是麻煩。”楚雲汐笑了笑,語氣輕鬆,“不過若是能借全真教的光,這麻煩自然也就省了。”

慕清雪聞言,目光在楚雲汐和陸懷舟身上流轉了一圈。她雖不知楚雲汐與藏劍山莊具體的糾葛,但既然是陸懷舟信賴之人,又是為了正事,她自然不會推辭。

“一張請帖,可攜三五好友同行。”慕清雪淡淡地說道,隨即將那請帖推向桌子中央,“楚姐姐既是陸師弟的長輩,那便是全真的客人。屆時只需言明是全真教的朋友,一同入莊便是。”

“那就多謝慕姑娘了!”陸懷舟鬆了一口氣,拱手致謝。這下不僅省去了闖關的風險,更能以名門正派客人的身份進入內場,對於探查莫邪劍的下落大有裨益。

“太好了!”謝靈鳶拍手歡呼,“這下咱們四個可以一起玩了!楚姐姐,聽說藏劍山莊後面有個洗劍池,裡面的錦鯉都有這麼大……”

她一邊比劃著,一邊拉著楚雲汐問東問西。楚雲汐也耐心地一一作答,時不時還補充幾句關於山莊的趣聞軼事。

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桌上,照亮了四張年輕或成熟的面龐。茶香嫋嫋,笑語盈盈。在這個風雲詭譎、殺機四伏的江湖一隅,在這家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酒樓裡,四顆原本軌跡各異的心,因為某種奇妙的緣分,暫時交匯在了一起。

陸懷舟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前路依舊漫長且艱險,復仇的重擔依舊壓在肩頭,但至少此刻,他不孤單。

他端起茶杯,藉著喝茶的

動作,目光不經意間與對面的慕清雪撞在了一起。那清冷的女子迅速垂下眼簾,看似在專心看著手中的茶湯,但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卻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陸懷舟微微一笑,並未點破。

這江湖,雖有刀光劍影,卻也正如這杯中的茶,苦澀之後,終有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