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群雄爭魁首 閣中暗影起刀兵》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月上中天,聽濤小築內的旖旎春光被厚重的夜色悄然掩蓋。而在距離藏劍山莊不過五里的鬼愁澗旁,夜風正呼嘯著穿過枯敗的灌木,發出如鬼哭狼嚎般的淒厲聲響。
這裡地勢險峻,怪石嶙峋,平日裡連採藥人都鮮少踏足。然而此刻,兩道身影卻如同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幽靈,靜靜地佇立在一塊凸起的巨石之上,遙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隱翠谷。
左側那人身披一襲漆黑如墨的飛魚服,腰間並未佩戴繡春刀,而是懸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判官筆。他身形瘦削,面容蒼白得有些病態,狹長的雙眼中透著一股如毒蛇般陰冷的寒光。此人正是東廠緝武司四大檔頭之一,人稱“奪命判官”的封不赦。
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側坐著一名身姿妖嬈的女子。她穿著緊身的夜行衣,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臉上蒙著黑紗,只露出一雙媚意橫生卻又暗藏殺機的桃花眼。這便是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的毒娘子,玉嫵。
“林守拙那個老狐狸,防衛倒是佈置得滴水不漏。”玉嫵把玩著手中的一柄柳葉飛刀,聲音慵懶而沙啞,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危險,“莊內暗哨比預想的多了三成,尤其是那藏鋒閣,周圍隱隱有劍氣流轉,怕是有高手坐鎮。”
封不赦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那笑容並未到達眼底,反倒讓他那張慘白的臉顯得更加森然。
“滴水不漏?那是因為他心中有鬼。”封不赦的聲音尖細而冰冷,像是鐵器劃過琉璃,“九千歲要的東西,這天下還沒人藏得住。”他轉過身,目光如電般掃向藏劍山莊的方向,彷彿能穿透重重夜幕,直視那座傳說中的藏鋒閣。
“消息確鑿嗎?”封不赦問道,語氣中不帶一絲情感。
玉嫵收起飛刀,身形微微前傾,顯得愈發恭順:“回大人的話,暗樁傳來消息,林守拙確要在五日後的試劍大會上,藉著品劍的名義,公佈莫邪劍的去向。不僅如此,他還廣發試劍帖,請了不少所謂的名門正派來做見證,哼,想必是想借江湖人的勢,來保全那個秘密。”
“借勢?”封不赦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他以為人多就能護得住?一群烏合之眾罷了。既然他想把戲做大,那咱們就陪他好好唱這出戏。”
此時,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封不赦忽然眉頭微皺,似乎想起了什麼,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判官筆的精鋼筆桿。那筆桿上有一道淺淺的劍痕,雖已年深日久,卻依然觸手冰涼。
玉嫵極擅察言觀色,見封不赦神色微變,便試探著問道,“聽說……那個叫楚雲汐的女人,最近也在蜀地現了蹤跡。”
聽到這個名字,封不赦原本陰沉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扭曲的快意。
“楚雲汐……”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彷彿在品嚐一道帶血的珍饈,“當年的那一劍,咱家定要百倍償還。”
他說著,抬手撫過左眼,那裡隱隱作痛,更是恥辱的烙印。
“這女人就像只滑不留手的老鼠,躲了這麼多年,如今為了她師父留下的那點破銅爛鐵,終於肯露頭了。”封不赦眼中的殺意瞬間暴漲,周身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這次,咱家要連本帶利,一起討回來。”
玉嫵感受到這股凜冽的殺氣,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隨即嬌笑一聲,打破了
沉悶的氣氛。
“既如此,那咱們還是按原計劃行事?”玉嫵媚眼流轉,“試劍大會之日,莊內防守必然外緊內松,所有人都會盯著試劍臺。屆時,便是潛入藏鋒閣取劍的最佳時機。至於那個楚雲汐……”
“若是敢來,自然有她的好果子吃。”封不赦冷冷打斷,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山莊,“莫邪劍必須帶回東廠,這是九千歲下的死命,容不得半分閃失。至於那些擋路的螻蟻……殺無赦。”
“是。”玉嫵低頭應諾,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夜風更急了,吹得兩人的衣襬獵獵作響。在這鬼愁澗的陰影中,一張巨大羅網,正在悄然張開。
......
時光荏苒,恍若白駒過隙。自那夜聽濤小築中一場驚心動魄且旖旎荒唐的“借足悟道”之後,五日光景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這五日裡,藏劍山莊內外的氣氛猶如這初春的溫度一般,漸漸從料峭微寒走向了熱烈如火。各路江湖豪傑、名門大派的代表,乃至那些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散修遊俠,紛紛如百川匯海般湧入了這片隱匿於蜀地群山之中的清幽谷地。
隱翠谷內,原本只聞鳥鳴猿啼的幽靜小道,如今滿是踢踏的馬蹄聲與爽朗的笑罵寒暄。漫山遍野的青崖翠木間,各色旗幟迎風招展,有道家純陽的陰陽太極旗,有佛門少林的蓮花寶傘旗,更有諸多江湖中小門小派或奇特勢力那五花八門的圖騰旗幡。整個藏劍山莊,彷彿從一個避世的隱者,陡然化作了一處沸騰的江湖大舞臺。
今日,便是江湖中七年一度的盛會——藏劍山莊試劍大會的開幕之日。
試劍臺位於藏劍山莊的最深處,是一片足有數畝大小的開闊平地,三面環水,一背靠山。平地皆由整塊的漢白玉石板鋪就,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溫潤而晃眼的光澤。
陸懷舟一襲洗淨的青衫,立於看臺的一隅。他身形雖然清瘦,但脊背挺拔如松柏,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儒雅書卷氣,與身旁那些煞氣外露的江湖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人聲鼎沸的試劍臺,沒有初入江湖者的那種惶恐與過度亢奮,唯有一片深水般的平靜。哪怕他知曉這看似熱鬧喧囂的盛會背後,藏著他血海深仇的線索,他也懂得將那份銳利藏於鞘中。
在他身側,楚雲汐一襲深藍勁裝,雙手抱臂,懷中依然抱著那把劍鞘古樸的長劍。成熟明豔的五官在朝陽下透著幾分英武。慕清雪則是一襲勝雪的道袍,猶如這喧鬧塵世中一朵傲立的冰山雪蓮,清冷的氣質讓周圍三丈之內的江湖客都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不敢輕易靠近。唯有謝靈鳶,穿著那一身雖然素淨卻掩不住靈動的衣裳,像只不安分的小雀兒,踮著腳尖東張西望,眼中滿是對這盛大場面的好奇與興奮。
“嘖嘖,這可真是一場大戲。”謝靈鳶扯了扯陸懷舟的青衫衣角,壓低了聲音,左臉頰那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陸書生,看到這麼多提刀拿劍的武夫聚在一起,腿肚子有沒有發軟呀?”
陸懷舟微微側過頭,垂眸看著謝靈鳶那雙明亮如星的杏眼,唇角不自覺地泛起一抹溫潤的笑意。
“非禮勿言。”陸懷舟摺扇輕敲掌心,不緊不慢地說道,“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今日雖不是射藝,但觀這些英雄豪傑切磋劍道,亦是印證學問
的一大快事,小生高興還來不及,何來腿軟之說?倒是你,莫要亂跑,若是衝撞了哪位脾氣暴躁的前輩,我這可護不住你。”
習慣了那副酸儒的模樣,謝靈鳶衝陸懷舟做了個鬼臉,顯然對他自稱“手無縛雞之力”頗為不屑,畢竟她可是親身領教過這書生的點穴手法的,那份陰險與力道,哪裡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此時,試劍臺周圍已經按照門派、勢力劃分出了大大小小的數十個區域。各門各派的服飾五彩斑斕,兵刃反射的光芒交織成一片劍網。
楚雲汐微微眯起深邃的雙眼,目光在那些錯落有致的看臺間遊移。作為曾經獨自在江湖上摸爬滾打、追查兇手多年的老江湖,她的閱歷遠非陸懷舟和謝靈鳶可比。
“懷舟,鳶兒,江湖之大,藏龍臥虎。”楚雲汐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幾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歷經風霜的磁性,“今日這試劍大會,看那些大門大派不過是看個門面,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那些不顯山不露水的人。”
她伸出修長有力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劍柄上那陳舊的流蘇,指了一個方向。
在西北角的一處稍顯僻靜的看臺上,坐著一群身著灰白色短打、頭戴斗笠的人。這群人極為安靜,甚至連彼此之間都沒有交流,每個人懷中都抱著一柄極窄、極長的無鞘鐵劍。那鐵劍表面粗糙,沒有絲毫光澤,甚至有些地方還帶著暗紅色的鐵鏽。
“楚姐姐,那些怪人是誰呀?”謝靈鳶順著楚雲汐的手指看去,滿臉疑惑,“連個劍鞘都買不起,劍還生鏽了,也是來比劍的嗎?”
楚雲汐輕輕一笑,那笑容中藏著幾分對後輩的縱容與耐心。
“莫要以貌取人。那是大漠孤城‘斷沙堡’的苦修劍客。”楚雲汐放下手,眼神中閃過一絲讚賞,“斷沙堡地處荒漠,那裡的劍客以風沙磨礪劍意。他們手中的劍之所以沒有劍鞘,是因為他們認為劍一旦歸鞘,便是磨損了劍的銳氣。至於那些鐵鏽……那不是鏽,而是常年在大漠中歷經生死搏殺,飲血過多的劍刃,被風沙長年累月吹打後留下的血痂。”
聽到“血痂”二字,謝靈鳶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再也不敢小看那些戴斗笠的灰衣人。
“楚姐姐好眼力。”
一直如冰雕般靜立的慕清雪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清冷如碎玉落盤,不帶絲毫煙火氣,眼神並未看向斷沙堡的人,而是落在了一個正緩步走過中央過道的青衣客身上。
“不過,若論劍意之純粹,那些依靠外物血氣堆砌的劍客,終歸是落了下乘。”
眾人順著慕清雪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個看似三十來歲的男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破舊的青布長衫,腰間只用一根麻繩隨意繫著。他手中並未拿劍,甚至連任何兵器都沒有,手裡只是捏著一截剛剛從路邊折下的青翠柳枝。他就那麼閒庭信步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試劍臺邊緣,彷彿不是來參加武林盛會,而是來踏青賞花的一般。
但奇怪的是,周圍那些推推搡搡、脾氣火爆的武林人士,在他走近時,竟然會不由自主地分開一條道路。很多人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讓了路,只是潛意識裡覺得那個方向有一種無法抵擋的鋒芒,逼著他們避開。
陸懷舟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不同尋常的氛圍。他微微欠身,以請教學問的姿態嚮慕
清雪發問:“慕師姐,此人手中唯有一截柳枝,卻能讓群雄避易。莫非,這就是所謂的‘草木竹石皆可為劍’的境界?”
慕清雪轉頭看了陸懷舟一眼,那清冷的目光在觸及他的臉龐時,極細微地柔和了一瞬,但語氣依然平靜無波。
“‘草木竹石皆可為劍’,乃是劍道極高之境,他雖未完全達到,但也已窺見門徑。”慕清雪將視線重新投向那個青衣客,冷靜地剖析道,“曾聽師伯說過,江湖有一散修,人稱‘青柳居士’。主修內家真氣與劍意的融合。你看他步伐散漫,實則每一步踏出的距離、輕重皆分毫不差,暗合五行八卦之理。他之所以能讓人避讓,是因為他體內的真氣已經外放如絲,將他周身三尺之內化作了一片無形的劍網。任何人靠近,都會本能地感覺到被千百把利刃指著要害。這等化劍意於無形的造詣,即便在全真教中也找不到幾人。”
陸懷舟聽得暗暗心驚,同時也對慕清雪這份僅僅憑一眼就能看穿他人內功底細的眼力感到欽佩。
他正思忖間,試劍臺另一側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只見一行數十人浩浩蕩蕩地入場,為首者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穿繡著金線的華麗錦袍。他們一入場,便吸引了無數目光,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排場浩大,更因為這群人背後的劍,皆是金吞玉吐,極盡奢華。
楚雲汐輕輕嗤笑了一聲。
“江南金鼎門的人也來湊熱鬧了。”楚雲汐微微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絲不屑,“這門派說是練劍,倒不如說是做生意的。他們門中的劍法叫做‘金銀散花劍’,招式華麗有餘,殺機不足。這老頭是金鼎門門主,手裡的那把‘碎金劍’上鑲了三十六顆南海明珠,光是重量就足夠讓人揮劍遲緩。真遇上生死搏殺,他那劍也就是個晃人眼睛的擺設。懷舟,你日後若遇上這種只重外表不重內蘊的劍客,只需以靜制動,破其繁複的招式即可。”
陸懷舟默默將楚雲汐的教誨記在心中,他知道,這都是楚姐姐用刀光劍影換來的寶貴經驗。
就在這幾人或點評、或驚歎、或觀望之際,整個試劍臺的喧鬧聲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扼住,瞬間安靜了下來。
甚至不需要任何鑼鼓聲的示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試劍臺正上方那座高懸的主看臺。
一名男子在兩名青衣劍童的引導下,緩緩步入主看臺中央。
他面容清癯,蓄著精緻的短鬚,那一襲素色的長衫沒有任何多餘的點綴,腰間僅垂著一枚溫潤的白玉佩。他沒有攜帶任何兵器,身材消瘦但挺拔如竹,行走間沒有那些武林高手的步底生風,卻有著一種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沉穩與歷經歲月的從容。
自然是莊主林守拙。
陸懷舟站直了身子,摺扇早已收起,他以一種極其規矩的站姿,靜靜地注視著這位與自己父母有著深厚淵源的莊主。他知道,今日的盛會,不僅僅是一場武林的盛會,更是解開他命運枷鎖的鑰匙。
林守拙在主看臺的太師椅前停下腳步。他的目光平和而深邃,緩緩掃過下方密密麻麻的數百名江湖人士。那目光彷彿有一種奇異的魔力,被他掃過的人,無論原本多麼桀驁不馴,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如沐春風的寧靜。
藏劍山莊的莊主,按照祖訓都不得習武,精研鑄劍之道。但林守拙的氣度
卻也讓人佩服,舉手投足之間,場內便已經鴉雀無聲,等待著他發話。
“承蒙諸位江湖同道不棄,千里迢迢,光臨我隱翠谷。”林守拙雙手抱拳,向著臺下環施一禮,禮數週全而不顯得卑微,“林某代藏劍山莊上下,拜謝諸位的高情厚誼。”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整齊的還禮聲,兵刃碰撞與衣袂摩擦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聲勢震天。
林守拙微微壓了壓手,示意眾人安靜。
“距上一次試劍大會,已過七載寒暑。山莊規矩,江湖皆知:‘劍為君子器’。”林守拙的聲音平緩,帶著一種說書人般的娓娓道來,“我藏劍山莊從不在江湖上爭強好勝,我們只做一座橋,一座連接天下名劍與絕世劍客的橋。因此,我莊的試劍大會,歷來不設擂臺,不論生死,只論‘劍道’的本真。”
他轉過身,向著身後微微招手。
四名赤裸上身、肌肉虯結的黃巾力士,合力推著一輛沉重的青銅四輪車緩緩走上高臺。那車輪碾壓過漢白玉的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可見其上承載之物何等沉重。
而在那四輪車的中央,立著一塊高約一丈、通體呈暗青色、表面佈滿坑窪與奇異紋理的巨石。這巨石散發著一種古老而堅不可摧的氣息。
“諸位請看。”林守拙指著那塊巨石,“此乃我莊傳承百年的‘試劍石’。取自深海極寒之地,非金非木,堅逾精鋼,且能吸納內勁,化解銳氣。”
就在眾人對著試劍石竊竊私語之際,林守拙又從旁邊的一名劍童手中,接回了一個用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精緻錦盒,這錦盒頗為狹長,似乎裝著一把寶劍。
他輕輕撥開錦盒上的金鎖,打開盒蓋。
雖然隔著甚遠,但陸懷舟等人依然能看到,錦盒之中放置的並非什麼絕世名劍,而是一塊有成人手臂大小、通體烏黑卻隱隱泛著幽藍色星芒的奇異礦石。那礦石明明是死物,卻彷彿有著生命一般,隨著光線的流轉,其內部似有星河在湧動。
“眾所周知,我藏劍山莊坐擁天下聞名的礦藏,故而能鍛造出百兵不折的利器。”林守拙將錦盒微微傾斜,向眾人展示其中的礦物,“但普通的鐵礦,只能鑄就凡兵。唯有天外隕鐵,方能成就神兵。林某手中這塊,乃是山莊礦脈去年年底偶然開採出的一塊極品天外隕鐵,實乃鑄劍的無價之寶。”
廣場上頓時爆發出陣陣低呼,無數劍客的眼神都變得熾熱起來。對於一名劍客而言,一把趁手的絕世好劍,其吸引力甚至遠勝過傾城絕色的美人與富可敵國的財富。
“按照試劍大會的規矩。”林守拙將錦盒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雙手負於背後,朗聲宣佈,“今日,天下群豪皆可上臺,對著這塊試劍石,施展你生平最得意的一招劍法。但記住了,只准出一招,一擊即退。”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掃過那些躍躍欲試的劍客。
“試劍石材質特殊,尋常兵刃與內力難以在上面留下痕跡。最終,在場眾人中,誰能在這塊試劍石上,留下最深的痕跡,林某手中的這塊極品隕鐵,便歸誰所有!並且……”
林守拙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無與倫比的自信與莊嚴。
“並且,我藏劍山莊將傾盡山莊百鍛之術,由林某親自把關,免費為勝出者,用此隕鐵量身鍛造一柄絕世佩劍!”
此言一出,整個試
劍臺徹底沸騰了。歡呼聲、口哨聲、兵器敲擊聲響徹雲霄。
在如海潮般的歡呼聲中,林守拙退後半步,大修一揮。
“大齊景和四年,藏劍山莊試劍大會,正式開始!”
試劍臺上,隨著林守拙那一聲低沉而有穿透力的宣告,原本沸騰的廣場瞬間重歸於肅穆。這肅穆並非死寂,而是如同暴風雨前蓄勢待發的怒海,無數雙屬於劍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高臺中央那塊暗青色的試劍石。
率先按捺不住的,是那群來自大漠“斷沙堡”的苦修劍客。
只見一名灰衣斗笠客越眾而出,身形如同被狂風捲起的黃沙,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殘影,轉瞬便落在了試劍石前。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甚至沒有拔劍的動作——因為他們的鐵劍本就無鞘。
他低吼一聲,雙手緊握那柄滿是暗紅血痂的窄長鐵劍,渾身真氣爆發,灰色的粗布短打鼓脹如帆。一劍劈下,劍風夾雜著大漠粗獷的呼嘯聲,重重地斬在試劍石上。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聲響徹雲霄,火星四濺。那名斷沙堡劍客被反震之力逼得連退三步,斗笠下的面容漲得通紅。他穩住身形,定睛一看,試劍石表面只留下了一道不足半寸深的白印,連石屑都未曾崩落幾分。
臺下頓時響起一陣低聲的議論。這斷沙堡的劍客以力道雄渾著稱,這一劍若是劈在尋常鐵塊上,怕是早就一分為二了,如今卻只在這石頭上留下一道淺印,足見這試劍石的堅不可摧。
斷沙堡劍客沉默不語,收劍入懷,向著林守拙拱了拱手,轉身退回了人群中。
緊接著,又是幾名在江湖上頗有聲望的劍客依次登臺。有以快劍聞名的江南劍客,也有以內力陰柔著稱的塞外散修,甚至還有金鼎門的一位長老,提著那把鑲滿寶石的寶劍上去比劃了一番。但結果無一例外,那試劍石彷彿是一尊沉默的神祇,冷眼旁觀著眾人的徒勞。最深的一道痕跡,也不過是一寸出頭。
陸懷舟站在看臺一隅,手中把玩著摺扇,眼神中並未有太多驚異。他靜靜地看著臺上的一幕幕,心中暗自揣度著通背拳的勁力若與劍意融合,落在那石頭上能有幾分深淺。這份從容不迫的閒雅,在一眾焦躁的武林人士中,顯得格格不入。
“果然都是些土雞瓦狗。”謝靈鳶撇了撇嘴,湊到陸懷舟身邊,小聲嘀咕道,“就這等微末伎倆,也想拿走那塊天外隕鐵?我還以為有多厲害呢。”
“你這丫頭,口氣倒是不小。”陸懷舟摺扇輕點她的肩膀,輕笑一聲道,“這試劍石不僅堅硬,更是能化解內勁。你沒見那些前輩下來時,虎口都在發顫嗎?”
在許多江湖劍客對試劍石束手無策時,一道樸實的身影緩緩上臺。
正是先前那位手執柳枝的青衣客——青柳居士。
他依舊是那副閒庭信步的模樣,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在山風中輕輕飄動,腰間那根麻繩系得鬆鬆垮垮,彷彿隨時都會脫落。他手中依然只有那截青翠欲滴的柳枝,柳葉纖細,在晨光下泛著嫩綠的光澤,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搖曳。
青柳居士在試劍石前三尺處停下腳步。他沒有看那塊巨石,而是微微仰頭,望著天際那幾縷流雲,唇邊浮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柳枝本柔,劍意本剛。"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彷彿一縷春風拂過心
湖。
"以柔克剛,是為下乘;剛柔並濟,是為中乘。"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柳枝,那動作慢得出奇,彷彿不是在比武,而是在教導蒙童握筆。
"以剛化柔,以柔蘊剛,剛即是柔,柔即是剛——"
話音未落,他手腕輕輕一抖。
那截柳枝便如同被注入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原本柔軟下垂的枝條瞬間繃直如弦。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翠色光芒,從枝梢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地沒入了試劍石中。
沒有轟鳴。
沒有火花。
甚至連勁風都沒有。
青柳居士收回柳枝,那枝條重新恢復了柔軟的姿態,幾片嫩葉在空中悠悠飄落。他向著高臺上的林守拙微微欠身,便轉身飄然而去。依舊是那副閒散的步態,依舊是三尺之內無人敢近的氣場。
眾人呆愣片刻,直到有人想起去查看試劍石——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在那暗青色的石面上,赫然多了一道極細的裂痕。那裂痕細如髮絲,幾乎要貼近了才能看清,但若細細端詳,便會發現這裂痕並非浮於表面,而是筆直地深入石中,竟有足足兩寸之深!
更令人駭然的是,那裂痕的切口光滑得不可思議,彷彿不是被外力切開,而是這塊堅石自己裂開了一般。
"兩寸……整整兩寸!"有人驚呼出聲。
陸懷舟的瞳孔微微收縮。方才慕清雪說此人已窺見"草木竹石皆可為劍"的門徑,如今看來,何止是窺見門徑?這一招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是將畢生修為凝聚於一點,以柳枝為媒介,將至純至粹的劍意送入石中。那不是在劈砍,而是在滲透——用劍意滲透進這塊能化解內勁的奇石之中!
"好厲害的劍。"謝靈鳶不知何時已收起了嬉笑的神情,盯著那道細如髮絲的裂痕,喃喃道,"這……這還是柳枝嗎?"
楚雲汐深吸一口氣,目光中閃爍著複雜的神色。
"懷舟,記住了。"她沉聲道,"江湖之大,永遠有你想不到的高人。青柳居士這一招,不在於力,而在於意。他的劍意已經純粹到了可以脫離兵刃本身的地步。哪怕他手中拿的是一根稻草、一片落葉,這一劍也能刺出同樣的深度。"
陸懷舟默默點頭,將這一幕深深刻進腦海。
而此時,試劍臺上的氣氛已然變得凝重。兩寸深的痕跡,已是駭人聽聞。眾人紛紛猜測,今日的魁首,是否便是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青柳居士?
青柳居士的出手引起更多劍客躍躍欲試,然而他們手中鋒利的寶劍卻也沒能達到那柳枝的效果,就在眾人以為這兩寸深的痕跡已是今日的極限,隕鐵的歸屬再無懸念之時。
慕清雪那宛若冰山雪蓮般的身影,忽然動了。
一襲素白道袍在風中翻飛,她甚至沒有沿著臺階走上擂臺,足尖只在看臺邊緣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一隻凌波飛度的白鶴,輕盈地落在了試劍石前。
那一瞬間,整個試劍臺的喧鬧聲似乎都停頓了一拍。無數江湖豪客的目光,不僅被她傾國傾城的容顏所攝,更是被她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冷冽孤高的劍氣所震懾。
慕清雪沒有去看那道兩寸深的痕跡。她微微垂下眼簾,右手緩緩握住了背後的長劍劍柄。
“錚——”
一聲清亮的脆鳴自劍鞘中傳出,宛如裂帛。
只見一道璀璨奪目的寒光沖天而起。慕清雪身隨劍走,使出的正是將全真劍法與玉女劍法修至大成
,而後融會貫通的一招——“冷月照影”。
這一劍沒有斷沙堡劍客那般聲勢浩大的氣焰,也沒有那位青柳居士那般化無形為有形的劍意。它就像是一輪懸掛在千秋雪山之上的孤月,清冷、孤傲,帶著一種能夠凍結神魂的銳利。
劍光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準確無誤地落在了試劍石的左上方邊緣。那是整塊試劍石表面紋理最為複雜,常人難以察覺的一處節點。
“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切削聲傳來。
在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注視下,那塊連眾多絕頂高手都只能勉強留下痕跡的試劍石,竟然被慕清雪這一劍,生生削去了巴掌大小的一角!
斷裂處平滑如鏡,青色的石塊“吧嗒”一聲掉落在漢白玉擂臺上,發出的清脆聲響,在這個鴉雀無聲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陸懷舟瞳孔微縮。他沒想到慕清雪在將兩種劍法融會貫通之後,竟然有如此驚人的威力,想到自己幾日前還在與其‘對弈’,不免覺得有些後怕。
主看臺上,林守拙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也浮現出了一抹驚訝。
短暫的錯愕之後,林守拙撫須大笑,笑聲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好劍法!一劍光寒,勢若破竹!”林守拙朗聲說道,“全真教不愧是玄門正宗,慕姑娘年紀輕輕,便能將全真劍法與玉女劍法融會貫通,當真是後生可畏。看來,全真教後繼有人,可喜可賀啊。”他雖然並不習武,但對於江湖有名的劍招自然是瞭如指掌,但即便是以林守拙的見聞,也是第一次見到能夠一人同使兩種劍法的高手。
慕清雪長劍歸鞘,面上依然沒有半分得色,只是微微頷首,清冷的聲音傳遍全場:“林莊主謬讚了。晚輩也是機緣巧合,借了功法的便宜罷了。”
說罷,她也不再多做停留,身形如風,再次飄然回到了看臺之上。
隨著慕清雪的退下,臺下這才爆發出如雷般的喝彩聲。試劍大會的規矩,一目瞭然,削去試劍石一角的慕清雪,毫無疑問是今日拔得頭籌之人。
林守拙走下主看臺,親自將那個裝有極品天外隕鐵的紫檀錦盒遞到了慕清雪的手中。
“慕姑娘,這塊隕鐵,歸你了。”林守拙微笑著說道,“待大會結束,慕姑娘可隨時來找林某,林某定會為你量身打造一把趁手的兵刃。”
慕清雪接過錦盒,並未流露出太多的狂喜,只是淡淡地道了聲謝。對於她這樣內心清冷、一心向道的人來說,外物不過是修行的輔助,唯有自身的劍道才是根本。
林守拙轉身,重新面向那群情激奮的群雄。他緩緩抬起雙手,做了一個下壓的動作。
剛才還喧囂不已的廣場,因為見證了絕世劍招與天外隕鐵的歸屬,氣氛已經被推到了頂點。而隨著莊主這個手勢,所有人再次安靜下來,因為他們知道,林莊主之前提及的那個關乎整個江湖的大事件,即將揭曉。
林守拙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變得幽深而複雜。他的視線在人群中巡視了一圈,最終隱晦地在陸懷舟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隨後收回目光,朗聲開口。
“諸位江湖同道,今日試劍大會切磋已畢。但林某,還有一件關乎武林命脈的重寶,要在此向天下英雄宣佈。”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敲擊在所有人的心口。
“多年前,我藏劍山莊傾盡全力,鑄成了
兩柄絕世神兵,名曰‘干將’、‘莫邪’。然而造化弄人,這兩柄神兵隨著它們的主人,一同消失在江湖的腥風血雨之中,成為了我藏劍山莊乃至整個武林的一大憾事。”
人群中開始出現輕微的騷動。關於‘雙劍合璧’的傳說,在場的老一輩江湖人皆有耳聞,那是一段伴隨著絕頂高手與朝堂陰謀的血淚史。
“皇天不負苦心人。”林守拙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經過多年的探查,林某終於在一處隱秘之地,尋得了‘莫邪劍’的下落!”
“轟——”
彷彿一顆火隕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整個廣場瞬間炸開了鍋。各種驚呼聲、倒吸冷氣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那可是傳說中的神兵!得之便可縱橫江湖的莫邪劍!
林守拙沒有理會臺下的喧嚷,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直到聲音稍微平息了一些,才拋出了那個足以震碎所有人理智的重磅消息。
“林某愛劍如命,更敬重那些持有神兵的俠骨丹心。然而,莫邪雖在,干將卻已碎裂,其殘片……流落於世間,受盡屈辱。”林守拙的語氣中透出一絲壓抑的悲憤,但他掩飾得極好,隨即化為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林某今日在此立誓:天下英雄,無論門派出身,無論正邪黑白。誰人能夠尋回‘干將’的殘片,帶回我藏劍山莊,讓雙劍得以重聚……”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呼吸,所有的耳朵都豎了起來,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其人,不僅將獲得‘莫邪劍’的認主資格,更將成為我藏劍山莊的下一任莊主!盡享山莊百年積累的財富與典籍!”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比之前更加猛烈的爆發。
那些原本專注修身養性的名門正派掌門,此刻眼珠子都泛起了興奮的光芒。那些刀口舔血的獨行劍客,更是握緊了腰間的兵刃,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風箱一般。
藏劍山莊的莊主之位!那意味著數之不盡的財富、堆積如山的珍稀礦石、足以裝備一支大軍的百鍛兵器,以及在武林中超然物外的地位!
這等誘惑,足以讓聖人入魔,足以讓佛陀動心。
然而,在短暫的瘋狂之後,一些頭腦清醒的老江湖,臉色卻變得難看起來。
誰人不知,當年干將劍的主人是在為何隕落?誰人不知,那干將劍的殘片,如今正被高高懸掛在京城東廠的緝武司內,作為魏閹炫耀權勢、威懾武林的戰利品!
去東廠搶干將殘片?這與虎口拔牙、太歲頭上動土有何區別?那可是貫通武林與朝堂、高手如雲的東廠啊!
就在臺下眾人震驚與遲疑交織、心思各異之際,一道急促的呼喊聲突然從廣場外圍傳來。
“報——!”
一名身著藏劍山莊服飾、渾身是血的守衛跌跌撞撞地衝入了人群,撲倒在擂臺邊緣的石階上,聲音淒厲。
“莊主!大事不好!藏鋒閣……藏鋒閣遭逢大批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突襲!對方武功極高,且手段狠毒,外圍暗哨已被突破,正朝著內閣強攻!”
此言一出,原本沉浸在震驚中的江湖群豪頓時大亂。竟然有人敢在藏劍山莊召開試劍大會這等群雄匯聚的時刻,公然強攻存放山莊重寶的藏鋒閣?這簡直是視天下武林如無物!
聽到“藏鋒閣”三個字,站在陸懷舟身旁的楚雲汐,周身的氣息瞬間
降至了冰點。
那是她自幼長大的地方,那裡不僅藏著名劍,更藏著她那被仇恨掩埋的童年記憶。
“找死。”
簡短的兩個字從楚雲汐的牙縫中擠出,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沒有絲毫的猶豫,她甚至沒有向林守拙請示,足尖在漢白玉欄杆上猛地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深藍色的驚雷,朝著藏劍山莊後山藏鋒閣的方向疾馳而去,只留下一道殘影。
陸懷舟心頭一震。他深知楚雲汐的性格,若非是觸及底線,這位成熟穩重的姐姐絕不會如此失態。更何況,東廠的蹤跡本就隱現,那藏鋒閣中,極有可能便藏著關於他父母、關於莫邪劍的進一步線索。
“走!”
陸懷舟低喝一聲,不再做片刻停留。他雖未修習輕功,但憑藉著充沛的內力,身形如竹葉隨風,緊緊追隨著楚雲汐的方向而去。
慕清雪眼神微凝,沒有說話,揹負長劍,身姿飄逸,如影隨形。
“哎!等等我呀!”謝靈鳶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見眾人都行動了,也不含糊,提起裙襬,像只靈巧的狸貓一般,在人群中穿梭,迅速跟了上去。
看臺上的武林群豪面面相覷,短暫的猶豫後,也紛紛拔出兵刃,如潮水般湧向後山。無論是為了救援藏劍山莊博取好感,還是為了渾水摸魚趁機探尋莫邪劍的下落,這場風暴,已無可避免地將所有人捲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