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開始(四)
作者:STOLOTA
孕期進入第五個月的時候,姜晚的身體終於有了一些好轉的跡象。孕吐的頻率從每天十幾次降到了四五次。她的體重在五個月整的那天回到了孕前水平——蘇棠高興得在產檢報告的背面畫了一朵小花,用粉紅色的熒光筆畫的花瓣,黃色的花蕊,旁邊標註了日期和體重數字,然後貼在冰箱門上。全家每個人開冰箱拿東西的時候都能看見那朵小花,包括姜晚自己,她每次看到都會嘴角抿一下。
肚子的弧度也終於顯現出來了。不再是可以忽略不計的輕微隆起,而是一個真切的、可以用掌心托住的弧度。那天晚上洗完澡,姜晚站在臥室的穿衣鏡前,側身打量著自己的肚子。她穿了蘇棠給她買的新孕婦內褲,寬寬的腰圍包住肚臍下方,彈力面料溫柔地包裹著那個圓潤的弧度。她用手指從肚臍往下劃了一道線,那道線比以前顏色深了一些,從肚臍一直延伸到恥骨上方,是孕激素導致的色素沉著。
蘇棠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看見姜晚站在鏡子前,就湊過來從背後抱住她,兩隻手繞過腰側,一左一右地覆在她的肚子上。蘇棠的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皮膚,手指微微張開,像是要把整個人都包裹在掌心裡。
“長大了。”蘇棠把下巴擱在姜晚的肩膀上,對著鏡子裡的姜晚說。鏡子裡兩個人重疊在一起,蘇棠的臉在姜晚的右肩上方,兩顆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每天都大一點。”姜晚把手覆在蘇棠的手背上,帶著她的手在自己肚子上緩緩移動。從肚臍滑到左側,又從左側滑到右側,最後停在正中央。“醫生說她現在大概有牛油果那麼大。能聽到聲音了。”
“真的嗎?”蘇棠的聲音立刻壓低了八度,像是怕吵到什麼正在沉睡的精靈,“那她能不能聽出我的聲音?”
“應該還分不清。但心跳聲能聽到。我的和你的,她都能聽到。”
蘇棠把臉貼在姜晚的背上,閉上眼睛,安靜了至少兩分鐘。我猜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讓肚子裡的寶寶感受她的存在——不是通過聲音,而是通過心跳的震動,通過皮膚的接觸,通過兩個身體之間那層薄薄的肌肉和羊水薄膜傳遞過去的某種無法定義的信號。
蘇棣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二話不說也擠了過來。她擠到姜晚的另一側,從前面抱住姜晚的腰,把臉貼在姜晚的肚子上。三個人在穿衣鏡前站成一個緊緊擁抱的姿勢,蘇棠從後面抱著姜晚,蘇棣從前面貼著姜晚的肚子,姜晚站在中間,雙臂一張一合地接納著兩個妹妹的擁抱。
我靠在門框上看她們。看蘇棣把耳朵貼在姜晚肚皮上,認認真真地聽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宣佈:“她在跳舞。我感覺到了。她以後肯定是學舞蹈的。”
“你感覺到的可能是晚姐的腸蠕動。”蘇棠在後面冷靜地拆穿她。
“不是!就是她在跳!我是專業的,我能分不清腸蠕動和舞蹈動作?”蘇棣不服氣地反駁,但沒堅持多久就自己笑了,把臉重新埋回姜晚的肚子上,用鼻尖去蹭那個圓潤的弧度,一邊蹭一邊自言自語,“寶寶你要爭氣,以後學跳舞,我給你開小灶。你棠媽教基本功,我教技巧。你爸爸教你文化課,你晚媽——你晚媽教你做人,做人比什麼都重要。”
姜晚伸手揉了揉蘇棣的耳朵。她的耳
廓很薄,在燈光下幾乎能透光,邊緣的軟骨很軟,揉起來像揉一片絲綢。“還沒出生呢,你就開始規劃她的人生了。”
“那當然。”蘇棣悶悶的聲音從姜晚的肚子上傳來,“早點規劃早點執行。我和姐姐當年就是規劃太晚了,要是早幾年認識叔叔,說不定現在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早幾年你才多大。”姜晚淡淡地說。
“十二歲也不小了。我們班當時就有人談戀愛的。只不過我眼光高,誰也看不上。後來才知道,我所有的眼光都攢著,等著用在叔叔身上。”
蘇棣說這種話的時候從不害臊。她是那種越真摯的話越敢往外說的人,她的人生字典裡沒有“難為情”這個詞。蘇棠在這方面就要含蓄一些,但含蓄不代表她不說。她在後面貼著姜晚的背,接過妹妹的話頭:“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叔叔的時候,我就覺得——對,就是這個人。以後我不會再喜歡任何別的人了。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和認定一個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喜歡是今天喜歡明天可能就不喜歡了,認定是從第一天起就知道,我要在他身邊待一輩子。”
我被這兩個女孩子突如其來的表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三十二歲了,當了十年老師,閱人無數,但每次面對蘇棠和蘇棣這種不加任何修飾的、赤裸裸的真心話,我還是會詞窮。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走過去,把她們三個一起摟進懷裡,在蘇棠的發頂上親一下,又在蘇棣的額頭上親一下。蘇棣的額頭有點涼,上面還沾著剛才出門倒垃圾被夜風吹回來的一絲寒意。蘇棠的發頂溼漉漉的,帶著洗髮水的香氣,水滴順著髮尾滑到我手背上,涼涼的。
姜晚從鏡子裡看著我們四個人的倒影,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想讓她提前認識爸爸。”
我們三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蘇棣從姜晚的肚子上抬起臉。
“就是字面意思。”姜晚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她耳後的皮膚又紅了。“我查過資料。孕中期是可以的。只要姿勢對,不會影響胎兒。反而會讓胎兒的神經系統發育更好,因為母體的愉悅會分泌內啡肽,能穿過胎盤——她在你裡面的時候就會知道,爸爸的聲音是什麼樣的,爸爸的節奏是什麼樣的。這是她的第一課。”
蘇棣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蘇棠從姜晚的背後探出頭來,眼睛瞪得和妹妹一樣大。她們倆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不,她們想過各種關於寶寶的事,衣服買什麼顏色,名字取什麼寓意,奶粉選什麼牌子,但唯獨沒有想過這一件。而姜晚已經查過了資料。她連這個都想到了。
“晚姐,”蘇棣吞了一口口水,“你是說——你和叔叔,現在——那個——”
“現在不行。再過兩週,等胎心監測穩定了。”姜晚的語氣像是在說下一次產檢的日期,平穩得可怕,“醫生說十七週到二十週之間是最安全的。我現在十七週半。”
蘇棠和蘇棣又一次交換了那個雙胞胎獨有的默契眼神。這一次的默契內容是:晚姐果然是我們家最離譜的那個,永遠想在我們前面,永遠比我們多做一步功課。
兩週後。
胎心監測的結果很正常。醫生在產檢報告上寫下“胎心節律整齊,無異常”,然後把報告遞給姜晚的時候說了句“一切正常,繼續保持”。那天晚上,蘇棠燉了魚湯。她說魚
湯比雞湯更滋補,而且在網上查過,魚類蛋白對胎兒大腦發育有好處。她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個下午,把鯽魚的刺一根一根挑出來,挑得手指頭都酸了,最後端上桌的是一碗幾乎不含一根刺的濃白魚湯。姜晚喝了兩碗,沒有吐。
飯後蘇棣主動洗了碗。她平時最討厭洗碗,每次輪到她洗碗都要耍賴皮,不是找蘇棠撒嬌替換就是藉口腳疼不肯洗。但今天她洗得特別積極,把鍋碗瓢盆都刷得能拿來照鏡子,擦桌子的毛巾洗了三遍,連灶臺上常年沒人注意的油垢都被她用鋼絲球刷掉了。洗完之後她站在廚房門口,雙手叉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滿意地點了點頭。
八點半,蘇棠和蘇棣坐在客廳咬耳朵。蘇棣湊在蘇棠耳邊說著什麼,蘇棠的臉越來越紅,從耳根紅到脖子,最後整張臉都像被開水燙過的蝦。她在蘇棣大腿上掐了一下,蘇棣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叫出聲,只能用抱枕捂住嘴。
姜晚在主臥。她洗了澡,換了蘇棠送她的那件珍珠白真絲睡裙,裙子是吊帶款式,領口開得不算低,但睡裙的剪裁是偏寬鬆的孕婦款,剛好能包裹住她五個月的肚子。裙子的下襬垂到膝蓋上方,邊緣有一圈蕾絲花邊,走路的時候會輕輕搖曳。她靠在床頭,腰後面墊了兩個枕頭,正在翻一本孕期保健的書。檯燈的光從左側打過來,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合上書放在床頭櫃上,抬頭看我。
“蘇棠和蘇棣呢?”
“在客廳。”我坐到床邊,習慣性地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她今天動了好幾次。”姜晚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在這裡——你等一下,她待會兒可能還會動。”
我們就這樣安靜地等了一會兒。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兩個人的掌心疊在一起,貼著她肚子的右側。窗外的夜風輕輕吹動窗簾,客廳裡的電視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蘇棣似乎在為某個綜藝選手的失敗而跺腳。
然後我感覺到了。一個極輕微的、像小魚在水底吐了一個泡泡似的動靜。不是用力踢蹬,而是一道柔和的內部推擠,從她的肚子深處傳到我掌心裡,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那一秒的觸感比任何言語都有力。那是一個生命。一個還沒有拳頭大的小人,在我的掌心裡,用我幾乎感覺不到的方式,宣告了她的存在。
“她認得我。”我說,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
“她當然認得你。”姜晚的手指在我的指縫裡收緊,“她每天都聽到你的聲音。你上課的時候,她能聽到你在講臺上講課文;你晚上在書房裡翻書的時候,她能聽到你翻頁的聲音;你每天睡前跟她說晚安,她都能聽到。她知道你是爸爸。”
我把臉貼在她的肚子上。真絲睡裙薄得能透出她皮膚的溫度,我隔著那層布料在肚子上親了一下。她的肚臍因為子宮的撐漲已經從凹陷變成了微凸,我嘴唇碰到那個凸起的時候,姜晚吸了一口氣——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肚臍現在是她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稍微碰一下她就全身酥麻。這是孕期的神經末梢重新分佈導致的,醫生在產檢的時候跟她提過,她自己又查了好多資料來確認。
“她在我肚子裡的時候,”姜晚說,聲音比平時輕,比平時慢,像是在唸一首她自己寫的詩,“我每次想你的時候
,心跳就會加快一點。她一定能感覺到,因為我的血流加速了,羊水的溫度也會變一點點。所以她其實一直都知道,媽媽在想爸爸。每一次心跳提速都是告訴她的信號——爸爸是一個值得心跳加速的人。”
我從她的肚子上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在臺燈的光暈裡顯得格外深邃,有一種已經到達了目的地之後安穩的、滿足的沉靜。像是一條河流經過了漫長的奔湧之後終於流入了大海。
“姜晚。”我說。
“嗯。”
“我愛你。”
她看著我的眼睛
“我也愛你”
然後她直起腰,從靠著的枕頭上坐起來,調整了一下姿勢。她把睡裙的兩根吊帶從肩膀上推下來,真絲面料順著她的鎖骨滑落,堆疊在肚子上方的位置。她的乳房因為孕期激素的刺激比之前大了一個罩杯,乳暈的顏色從淺粉變成了深褐,表面上佈滿了小小的蒙哥馬利腺體顆粒。她自己捏了一下自己的乳房,皺著眉說“漲得疼”。孕期的乳腺正在為哺乳做準備,裡面的腺體在快速發育,壓迫了周邊的神經末梢。
我伸手用掌心替她揉,力道控制在極輕的程度。她靠回枕頭上,閉著眼睛讓我揉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慢慢放緩了,喉嚨裡溢出了一聲舒暢的嘆息
“行了。”她睜開眼睛,把我的手從乳房上拿下來,放在她的肚子上。“現在不是照顧我,是照顧她。”
她調整了躺姿,把身體從靠在床頭移到平躺。腰椎因為子宮的壓迫不太舒服,她在腰下塞了一個小枕頭,減輕腰部的懸空感。兩個枕頭墊在腰下,一個在頸下,把她的身體託成一個略微彎曲但不會壓迫到腹部的弧度。她的腿自然地分開,膝蓋微微彎曲,腳底踩在床單上。孕五個月的肚子雖然不算很大,但已經讓她的仰臥姿勢不那麼舒適,她需要不時地調整一下角度才能找到最舒服的位置。
我俯下身去吻她。從額頭開始,到眉心、眼皮、鼻樑、鼻尖、左右臉頰,最後才是嘴唇。她閉著眼睛接受我的每一吻,呼吸平穩,但睫毛一直在輕輕顫動。我吻到她嘴唇的時候,她張開嘴迎接了我的舌頭,但接吻的方式比以前更剋制——她不敢太激動,怕宮縮。只是用舌尖輕輕畫了一下我的唇線,就退開了。
“陳默。”她睜開眼睛看著我,瞳孔在近距離裡顯得格外大,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要把我整個人吸進去。“我想讓她認識你。不是聽聲音那種認識。是這樣的認識。”
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下體。隔著真絲睡裙和孕婦內褲兩層布料,那裡已經溼了。孕期的激素變化讓她的巴氏腺液分泌比孕前更旺盛,這是身體為了準備分娩而自動調整的機制——潤滑產道,增加粘膜彈性。她在書上看過這個知識點,因此對自己身體的任何變化都不會驚慌,只是平靜地接受,然後平靜地利用。
我把她的睡裙從肚子往上翻,露出她隆起的腹部和下面那條腹中線。她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腹中線的兩側各自分佈著極細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紋路。那是彈力纖維斷裂的開端,孕晚期的妊娠紋會從這些微小的痕跡開始蔓延。蘇棠已經給她準備了各種各樣的防妊娠紋油,從椰子油到專業的妊娠紋精華液,每天幫她塗兩遍。但姜晚不在意——她說這是她的勳章,每一道紋路都是她
為這個孩子付出的證明。
她抬起胯,讓我幫她把內褲褪下來。內褲的襠部已經溼了一片,脫下來的時候在她大腿內側拉出一道透明的絲。我把內褲放在一邊,然後俯下身,用嘴唇貼上她的肚子。從恥骨上方開始,沿著腹中線往上,每一寸皮膚都親一遍。
“你進去的時候,”她說,聲音已經不像平時那麼平穩了,尾音多了一點顫抖,“要慢。不要壓到肚子。側面最好。”
我點頭。然後調整了進入的角度。她側躺著,左腿伸直,右腿屈起來搭在我的腰上。我右手撐在床墊上,左手託著她的右腿大腿外側,從側面慢慢進入她的身體。她的產道因為孕期充血而比平時更緊緻、更溫暖,內壁的肌肉在我進入的瞬間微微痙攣了一下,緊緊地箍住了我的前端。她咬著下唇,眉頭皺了一下——孕期讓她的身體敏感閾值降低了很多,控制力也隨之減弱。我才進去一半,她的大腿內側就已經開始微微發抖了。
“等一下。”她按住我的腹部,讓我停在那個位置。我在她體內保持不動,感受著她內壁一圈一圈的收縮和包裹。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做了幾次深呼吸。每一次深呼吸都會引起腹部的輕微起伏,而腹部的輕微起伏又會牽動盆底肌的輕微收縮,盆底肌的收縮又會通過產道壁傳遞到我的莖體上。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握緊又緩緩鬆開的感覺,循環往復,每一次的節奏都和她的呼吸同步。
“好了。再進去一點。慢。”
我又推進了三分之一。她的內壁在我推進的過程中逐節收縮,像一條溫暖的通道被一隻手從入口處緩緩地、一節一節地擰緊。到達最深點的時候,我的龜頭頂到了她的宮頸口。孕期的宮頸口會突出,變得更圓、更軟,像一個被充了氣的小氣球擋在產道的盡頭。
“別動。”她抓著我撐在床墊上的右臂,手指掐進我的前臂肌肉裡。“讓她——感受一下。她應該感覺到了。”
我保持著最深處的姿勢一動不動。她的宮頸口在我龜頭下方輕微地翕動著,每一次翕動都是一次極小規模的宮縮。她的肚子裡,胎兒應該能感知到這種節律性的輕微壓迫。醫生說過,性交過程中宮縮會對胎兒產生一種按摩式的刺激,有助於胎兒前庭神經系統的發育——這是她提前感受世界的方式。不是用視覺,不是用聽覺,而是用整個身體浸泡在羊水裡、感受母體每一次收縮和舒張的節律性觸感。
然後姜晚開始動了。不是大幅度的扭動,而是極小範圍內的、只有她的身體控制力才能做到的骨盆微調。她以前後兩三釐米的幅度緩緩擺動骨盆,讓我的莖體在她體內做最小間距的抽送。每一下都精準地蹭過她產道前壁那個最敏感的區域,每一下都讓她的宮頸口輕輕壓向我的龜頭。她腹部起伏的節奏明顯加快,但在她臉上看不到任何失控的跡象。她的眉毛微微擰著,嘴唇緊閉,鼻翼擴張,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的眼睛始終睜著,看著我,一眨不眨。那種眼神不是慾望,不是迷亂,而是一種清醒到了極致的、將每一個細節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的專注。
“她在聽。”她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剪碎了的絲帶,“她在聽——我們的聲音。你的節奏。我的心跳。她——什麼都
能聽到。”
她把手從我的手臂上移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一邊承受著體內緩慢而深入的抽送,一邊用手掌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我逐漸加快了一點速度,幅度依然很小,但頻率更高了些。她的回應也變得更加直接了——她不再用語言,而是用手掌在我的後腰上輕輕拍打。拍一下是快一點,拍兩下是慢下來。這套暗號是她臨時發明的,沒有任何事先約定,但她知道我能聽懂。
蘇棠和蘇棣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客廳。走廊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兩對腳掌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停,小心翼翼地朝主臥靠近。然後主臥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縫很窄,只有兩三釐米,剛好夠一隻眼睛往裡看。那隻眼睛是蘇棣的,狹長上挑的眼尾出賣了她。她身後的黑暗中站著蘇棠,蘇棠沒有往裡看,但她貼著門框站在那兒,耳根已經紅得能看清所有的毛細血管網絡。
姜晚側過頭看向門縫。她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劇烈,但她看向門口的目光沒有任何羞恥或慌亂。她朝門縫勾了一下手指。
“進來。”
門打開了。蘇棣先跨進來,光著腳,腳趾在木地板上蜷了一下又鬆開。她穿著那件印著卡通兔子頭的睡衣,頭髮散著,臉上是少見的怯生生的表情。蘇棠跟在後面,兩個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互相絞著——兩個人的臉都紅了
“過來。”姜晚又說了一遍。
兩人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到了床邊。她們不是不懂這種事——她們和姜晚之間早就不存在任何意義上的羞恥和隔閡,三個人在一個被窩裡做過無數次愛,彼此的體味和體液都嚐了不知多少遍。但此時此刻的場景不一樣。姜晚的肚子裡有孩子,她是帶著孩子在和我做愛。這個場面的神聖性超過了慾望的範疇,讓蘇棠和蘇棣本能地收起了平日裡所有的狡黠和調皮。
“跪下。”姜晚說。她不需要用命令的口吻,因為她知道這兩個妹妹不需要被命令——她們需要的是一個明確的角色,一個此刻該站的位置。這兩個字是遞給她們的路標。
蘇棣第一個跪下去。她的膝蓋落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不是她刻意控制,而是她作為舞者的身體本能讓她的降落在最後兩釐米變成了一個極輕柔的緩衝,像每次跳躍之後無聲的落地。蘇棠也跪了下來,跪在蘇棣旁邊,兩個膝蓋併攏,雙手放在大腿上,脊背挺直。這個跪姿是她們從十二歲起就練熟了的標準姿勢——不是刻意的訓練,而是這個家裡自然而然地生長出來的默契。每次家庭有重要決定的時候,她們三個就這樣跪在我面前聽我說話。只不過這一次,她們兩個跪的位置比平時更近了一些。
兩個人跪在床尾的地板上,仰著頭看著我和姜晚交合的位置。那個位置離她們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她們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切。
“今天,”姜晚的聲音在快感的打斷下變得斷斷續續,但她依然用意志力勉強維持著句子的完整,“讓她——提前認識——爸爸。也要認識——你們。”
蘇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是嚥了一口口水。眼眶又紅了——這個人今晚第三次眼角發紅了。蘇棠倒是說了句話,她說得很輕,像是怕打破這個房間裡的某種脆弱的共鳴:“寶寶,我是棠
媽。以後你會每天都見到我的,今天先提前認識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從大腿上移開,撐在膝蓋前方的地板上。然後她極其自然地彎下腰去,額頭輕輕碰了一下床尾的實木橫檔。那個動作不重,幾乎沒發出聲音,只是額角貼了一下冰涼的木頭,停留了半秒就直起身來——她自己需要這樣一個動作來確認這一切是真實的。她說完就跪行到床邊。蘇棠也從另一側跪行過來。兩個人跪在我的左右兩側,蘇棣在右邊,蘇棠在左邊。我保持著側插入姜晚的姿勢,上半身懸在床墊上方,兩條腿的膝蓋跪在床尾,腳尖撐著地板。這個姿勢讓我身體的各個部位——腳、大腿後側、腰側、後背——都暴露在了姐妹倆的範圍內。
蘇棣最先行動。她低下頭,伸出舌頭,用舌尖觸碰我的腳踝。她的舌頭溫熱而溼潤,沿著跟腱往上舔,舌尖劃過我的小腿肚子,在小腿肌肉最鼓的那個位置停了一下,用力吸了一口——沒有留下吻痕,她控制好了力度,只是讓那塊皮膚感受到一瞬間的負壓。她的舌頭繼續往上,經過膝蓋窩,抵達大腿後側。途中她在每一個她覺得重要的小節點上輕咬一下,不重,剛好能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過五分鐘就會消失。
蘇棠在另一側。她的節奏比蘇棣慢,但比蘇棣更細緻。她不是用舌頭,而是用嘴唇。她合攏嘴唇,從我的腰側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吻,每一寸都要停留至少三秒鐘。她的嘴唇很軟,每次抿緊的時候會在皮膚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溫暖的真空吸盤。她的兩隻手也沒有閒著,左手託著我的腰保持穩定,右手五指張開按在我臀大肌上,力道時輕時重地揉捏著那塊因為持續抽送而酸脹的肌肉。
我繼續在姜晚體內抽送。速度比剛才又加快了一點,但幅度仍然控制在六七釐米以內——這是姜晚設置的安全範圍,她用腿的長度和角度精確地限制了通道的深度。我的龜頭每次推進到最深處的時候,正好碰到她的宮頸口邊緣,停留半秒,然後退出來。退出來的時候蘇棣的舌頭正好跟到我的會陰處,從下往上舔過去。她的舌尖在我的會陰和姜晚的下體之間來回移動,把兩個人的體液攪在一起,嘗完以後輕輕嘖了一下嘴,像是品了一道菜的滋味,然後繼續舔。
“晚姐的——和叔叔的——混在一起,”蘇棣邊舔邊含糊不清地說,聲音被口水的粘稠度泡得不清不楚,“是甜的。”
“廢話。”蘇棠難得說了句不溫柔的話,然後她用行動代替了語言。她從左邊探過頭來,和蘇棣的舌頭在我的會陰處相遇。兩個人的舌頭同時舔舐同一片區域,難免會碰到彼此。第一次碰到的時候蘇棣的舌頭僵了一下,蘇棠則絲毫沒有退縮,直接用舌尖勾住蘇棣的舌頭往上一帶,把兩個人的口水在我的皮膚上攪勻。蘇棣反應過來以後,不服輸地回舔過去,兩條舌頭在我身體最敏感的皮膚上開始了無聲的戰爭,而戰爭的最大受益者是我——她們的每一次角逐都在我的會陰和肛門周圍製造了一層又一層細緻的刺激。
“別打架。”姜晚從枕頭上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
“沒打架。”蘇棣收起舌頭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交流技巧。”
蘇棠沒說話,但她挪了挪跪姿,把身體調整到了一個更方
便的角度。她一隻手撐著地板,另一隻手撫上我的臀部,指尖順著臀縫緩緩往下滑,一直滑到尾骨末端再往下。她的食指指尖停在我的肛門口,沒有按進去,只是極輕極輕地在那個環形的括約肌表面揉弄。
蘇棣看到了蘇棠的動作。然後採取了更直接的方式。她跪直身體,把臉湊近我的臀部,用舌頭取代了蘇棠的手指。她的舌尖比手指更柔軟但更有力,在我的肛門口周圍細緻地舔舐,每一圈都剛好覆蓋括約肌的全部褶皺。肛門周圍分佈著比龜頭更密集的皮下神經末梢,而舌頭這種既柔軟又有紋理的工具,能同時刺激到所有的末梢分支——以前的蘇棣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激烈的多,只是這次她怕給我太多感覺會傷到姜晚。
我深吸一口氣,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加重,在姜晚體內又推進了一點。姜晚感覺到了我的節奏變化,她的小腹緊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放鬆。她用腳碰了碰蘇棣的肩膀:“輕一點,別太刺激他。”
“知道了。”蘇棣的舌頭並沒有收回來,但放緩了速度。她從快速揉弄變成了緩慢的、大面積的舔舐,整個舌頭攤平,從肛週一直舔到會陰,再從會陰一路舔回肛周,反覆循環。她的鼻尖在這個過程中一直貼著我的臀大肌下緣,呼出的熱氣噴在那片被口水浸溼的皮膚上,冷熱交替的感覺讓我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縮。
蘇棠換了個位置。她跪行到床邊,從側邊探身過來,把臉湊近我的腳底板。我的腳底面朝天花板,因為全身重量壓在膝蓋上而處於相對放鬆的狀態,她伸出手把住了我的腳踝,然後低下頭開始用舌尖舔我的腳底。從腳後跟一直舔到腳趾尖,每一條足底的紋路都被她的舌尖填滿了。她的舌頭細而長,能輕鬆地探進腳趾縫之間,把每一道縫隙都舔得乾乾淨淨。足底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敏感帶,那裡的皮膚厚度適中,下面的皮下神經極為豐富,長期被襪子和鞋底保護得未經任何外界刺激。她的舌尖劃過足弓那個凹陷處的時候,我的腳趾不由自主地蜷了起來。
蘇棣在另一邊抬頭看了蘇棠一眼,很快調整了策略——從肛周往上舔,沿著我的脊椎一路舔到肩胛骨中間。那裡是我長期伏案工作積累下來的肌肉緊張點,她用了點力道,不僅是舔,還用舌尖使勁往裡抵,想幫我把那坨硬邦邦的肌肉結節揉開。她的口水把我的後背塗得全是亮晶晶的溼痕,在臺燈下反著光。
我在這三重夾擊下,依然維持著在姜晚體內的穩定律動,深度剛好到宮頸口邊緣。姜晚的身體在孕期的敏感度加持下,已經到了快感的臨界值附近徘徊。她的腳趾在蘇棣身後蜷成了兩個緊緊的團,腳背上的青筋因為持續用力而微微暴起。蘇棣注意到了,一邊舔著我的後背一邊伸出手去握住了姜晚的腳,把她的腳趾一個一個地掰開,不讓過度用力引起抽筋。
然後蘇棣從我的後背滑下去,重新定位在我的臀部後方,她伸出舌頭,把舌尖抵在我的肛門口,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把舌尖推進了大概兩毫米。就那麼兩毫米。嚴格意義上說,她並沒有真的“進入”,只是在入口那個極淺極淺的臨界點上,讓舌頭的尖端感受了一下括約肌內部黏膜的溫度和觸感。
我所有的盆底肌在同一瞬間收縮了一下,而盆底肌的收縮直接
傳導到了完全勃起的陰莖上,讓整根莖體在姜晚體內由內向外地搏動了一下。姜晚被這一下搏動直接推過了臨界點。她的腳趾在蘇棣手裡猛地蜷起,整個人的背部從床墊上弓起來然後又重重落下,產道內壁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層層疊疊地絞緊了我的整根莖體,宮頸口開合了三四下,大量清透的高潮液從宮口深處湧出來,把我的龜頭和莖體根部全部泡在了溫熱的液體裡。她一聲都沒叫。從頭到尾,嘴唇緊咬,只是從鼻子裡洩出了一聲極長極長的、像嘆息又像鬆綁的呼氣。
那是她孕期以來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性高潮。她閉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汗珠從額角滑到耳朵後面,把枕頭洇溼了一小塊。她的手從床單上抬起來,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確認胎兒一切正常、沒有應激反應——然後才放鬆了全身的肌肉,像是終於卸下了某個沉甸甸的擔子。
姜晚從枕頭上睜開眼睛,看了蘇棣一眼。蘇棣低著頭不敢看她。然後姜晚伸出手,揉了揉蘇棣的耳朵。這個動作和那天在穿衣鏡前如出一轍——耳朵被揉的時候蘇棣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一樣安靜下來,全身的緊張都在一瞬間消退了。
“做得不錯。”姜晚說。
我的釋放姍姍來遲,但來勢洶洶。姜晚高潮之後我繼續抽送了將近一分鐘,期間蘇棠把我的腳底板舔了整整一分鐘沒停,蘇棣把會陰和肛周的每一寸皮膚都用舌頭重新覆蓋了一遍。然後我在姜晚體內射了。量很大,時間很長,期間她的內壁一直保持著微微收縮的節奏,配合著精液的每一次噴射。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著體內深處的搏動,閉上眼睛輕聲說了一句:“寶寶,這是爸爸的聲音。”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蘇棠和蘇棣都未必聽清了。但姜晚腹中的胎兒一定聽到了。那個還沒有拳頭大的小生命,在羊水的包裹中,在一個安全的、溫暖的無重力的世界裡,隔著羊水和子宮壁,聽到了一聲遙遠的、低沉而有力的搏動。
那是她的父親在向她打招呼。
一切平靜下來之後,蘇棠去打了一盆熱水,替姜晚擦洗身體。她用溫熱的毛巾從脖子往下,擦到鎖骨、胸口、肚子、大腿內側,每一個動作都極盡輕柔。蘇棣接過了毛巾的接力,小心地幫我清理——溫水擦拭,力度控制,細緻而認真,和她平時炸毛的樣子判若兩人。
然後我們四個人重新回到了床上。這一次的排列方式和那晚討論生孩子時又有不同。姜晚躺在中間,肚子上的被子被蘇棠仔細地撫平。我的右手依舊搭在她的肚子上。蘇棣躺在姜晚的左側,臉貼著她的肩膀。蘇棠躺在姜晚的右側,手和我的左手疊在一起覆在姜晚的肚子上。
“寶寶,”蘇棣用盡可能輕的聲音說,“今天你認識了爸爸,應該比之前更清楚爸爸是什麼樣子了。爸爸的節奏是這樣的——是愛媽媽的節奏,也是愛你的節奏。以後你每一天都會聽到這個聲音和這個節奏,所以不要怕,不要慌,不要覺得這個世界太吵太陌生,你一出生就會認識我們所有人。”
姜晚側過頭,在我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臉頰貼臉頰,皮膚蹭皮膚,像兩隻睏倦的貓在告別一天的最後時刻。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姜晚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六個月的時候,胎兒開始有明顯的胎動
,蘇棣每天都要貼上去至少三次——早上起床一次,下午放學一次,晚上睡前再一次。她貼的時候會把耳朵壓實了,一手捂著另一隻耳朵隔絕外界噪音,認認真真地聽上兩三分鐘。
七個月的時候,兒童房的裝修已經基本完工了。鵝黃色的牆面,定製的上下鋪,抽屜式樓梯每個臺階都能拉開放東西,靠窗一張長書桌分成了四個等分區,每個區一個抽屜一把椅子。蘇棠在牆上貼了她自己畫的卡通動物貼紙——兔子、小貓、小狗、熊貓,四個小動物手拉手圍成一個圈。蘇棣說太幼稚,蘇棠說就是要幼稚,這是嬰兒房不是舞蹈排練廳。
八個月的時候,姜晚終於肯休假了。她的產假從預產期前一個月開始,校長批得爽快,還專門來辦公室對她說“姜老師你早該回去休息了,我們這學期都能挺住”。姜晚禮貌地道了謝,把辦公桌整理得比她來報到那天還要乾淨整齊,紅筆藍筆黑筆的角度統一到了軍隊內務的標準。然後她搭我的車回家,在副駕駛上第一次沒有閉眼小憩,而是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城市街景,手一直放在肚子上,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滿足的笑。
九個月。預產期前一週,姜晚住進了醫院,而陳念晚——小年——出生的那個早晨,下著小雨。
產房外面,蘇棣把走廊的地磚走出了一道看不見的軌跡。她從左邊走到右邊,原地轉一圈,再從右邊走回左邊,再原地轉一圈。來來回回,來來回回,每隔三分鐘就貼在產房的門縫上往裡看一眼,雖然什麼都看不見。
蘇棠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裡攥著姜晚的那條圍巾,她把圍巾貼在臉上,手指緊緊絞著圍巾的流蘇,嘴唇在無聲地蠕動。湊近了才能聽見,她是在唱一首極輕極輕的歌,歌詞被她改成了一連串的“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寶”——她很擔心,她需要一件能讓她冷靜下來的事情。
我坐在產房門口的臺階上,背靠著牆,膝蓋撐著肘部,十指交叉抵著額頭。蘇棣每走一圈經過我身邊,就在我後腦勺上拍一下——她也很擔心,她需要不斷確認我還在這裡。
每隔一段時間,護士就出來報一下進展。“三指了。”“五指了。”“八指了。”“快了。”
“快了”這兩個字之後,等了很久。產房的門終於打開了,但不是護士——是助產士,手套上還沾著血,但她在笑。
“恭喜你啊陳先生。母女平安。”
“生了生了生了——!”蘇棣的喊聲在走廊裡迴盪,音量完全沒有控制,惹得護士站的護士們紛紛伸出頭來看。蘇棠把臉埋進我的肩膀裡,發出了一個介於笑和哭之間的、古怪的聲音,那個聲音很輕很短,像一隻憋了太久的氣球終於被紮了一個小孔,氣體從孔裡嘶嘶地往外冒。
產房的門完全推開。姜晚被推出來的時候,她的臉白得像一張宣紙,頭髮溼透了貼在頭皮上,嘴唇乾裂起皮,眼眶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但她醒著。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粉紅色的,裡面的嬰兒只露出一張小臉和半隻小拳頭。
蘇棠和蘇棣同時衝了過去。兩個人在推床邊一人抓一邊,蘇棠握住姜晚的手,蘇棣伸手去摸嬰兒的小拳頭。那隻拳頭只有核桃那麼大,五根手指緊緊地攥在一起,皮膚是嫩粉色的,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白色胎脂。蘇棣的手指
剛碰到那隻拳頭,嬰兒的手就自動張開,五根手指像花瓣一樣展開,然後握住了蘇棣的一根食指。不偏不倚,剛剛好握住。
蘇棣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嬰兒的襁褓上。她一邊哭一邊笑,一邊笑一邊說:“她握我手指了,她認識我,她真的認識我。”
蘇棠把額頭貼在姜晚的太陽穴上,閉著眼睛,不說話,只是貼著。兩個人額頭貼額頭,鼻尖碰鼻尖,彼此的眼淚在臉頰之間匯成一道細小的溪流。姜晚虛弱地抬起手,摸了摸蘇棠的後腦勺,像撫摸一隻終於從危險中回來的小貓。
我在旁邊站了很久。我看著嬰兒那張皺巴巴的、還帶著產道擠壓痕跡的小臉。她的眼睛還沒睜開,但兩個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轉來轉去。她的嘴巴時不時地嘬一下,像是在尋找奶嘴。她的手指上每一道指紋都細小得像顯微鏡下的溝壑。
姜晚轉過臉來,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我俯下身去,把耳朵湊到她嘴邊。她的氣息很弱,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我耳朵上。
“你看——她像你。”
我看著嬰兒的臉。皺巴巴的,紅通通的,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鼻子塌塌的,嘴巴只有一小撮。根本看不出像誰。但姜晚說像我。她一向是家裡眼力最準的人。
“哪裡像我?”
“嘴。”姜晚的嘴角浮起那個淡淡的、屬於她的弧度,“嘴唇的形狀。和你一模一樣。”
蘇棣湊過來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真的像。尤其是嘴角那個弧度。絕對是叔叔的女兒。”
蘇棠擦乾眼淚也看了一眼,然後輕輕笑了出來。她的酒窩在淚痕未乾的臉上顯得格外深,像雨後的花蕾終於被陽光曬開了。
嬰兒在襁褓裡打了個小小小小的哈欠,然後睜開眼睛——左眼先睜開,右眼隔了五秒才跟上。兩隻眼睛都是深灰色的,所有新生兒共有的顏色,要幾個月後才會沉澱出真正的虹膜色彩。她睜著眼,安靜地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然後又閉上了。
就是那睜開眼睛的幾秒——那平靜的、像是在審視世界的神情——讓蘇棣停止了哭泣。她張大嘴看著那個嬰兒,然後回頭看我,又回頭看了蘇棠,最後對姜晚說了一句讓整個產房走廊的人都聽到了的話。
“她好像你,晚姐。”
姜晚沒有回答。她已經睡著了。她的手還放在嬰兒的襁褓上,手指輕輕搭著那個粉紅色的棉布包裹,呼吸從急促變成了均勻而深沉的節奏。她用了將近十個月的煎熬和四個小時的陣痛,把一個新的生命帶到了這個世界上。而現在,在她睡著的時候,那個新的生命正安靜地躺在她的懷裡,睜著一雙還看不清任何東西的眼睛,用她的肺吸入這世界的第一口空氣。
姜晚給她取名叫陳念晚。這個名字是她在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定下來的。那天晚上我們四個人又在主臥的大床上擠成一團,蘇棣趴在我胸口,蘇棠窩在臂彎裡,姜晚終於被蘇棠和蘇棣聯手按進了被窩正中間,佔據了最暖和的位置。她在黑暗中忽然說:“叫念晚吧,陳念晚。”
沒人反對,只是我在黑暗中伸過手去,抓住了姜晚的手指,十指相扣,很久很久沒有鬆開。
不過在家裡我們從來不叫全名。小年——這是蘇棣起的暱稱,她說全名叫起來太正式了,不夠親。小年這個名字剛剛好,因為她是小年那天
懷上的——蘇棣掰著手指頭算過,說就是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她還特意回憶了那天我們吃了什麼、看了什麼電視、做了什麼事情,算得頭頭是道,邏輯嚴密得我無法反駁。於是這個暱稱就這麼定了下來。
姜晚抱著小年餵奶的時候,我常常會坐在旁邊看著她們。她坐在臥室的搖椅上,背後墊著蘇棠專門去母嬰店買的那種靠枕,腰的位置加厚了一層記憶棉。她把小年抱在臂彎裡,嬰兒的小腦袋嵌在她的臂彎弧度裡,嘴巴含住她的乳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貼在媽媽的胸口。姜晚低頭看著孩子,臉上的神情和我們初次在辦公室見面時一模一樣——沉靜、專注、帶著近乎宗教般投入的莊嚴。她的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釘在那個吃奶的小小生物身上,周圍的一切都不復存在。
只是那時候她的眼裡只裝得下我一個人——那個疲憊的、頹廢的、需要被她拯救的男人。現在她的眼裡多了一個。這個比她更像她的、小小的、從她身體裡分離出來的生命,正用盡全力地吮吸著她的乳汁,也汲取著她全部的愛。
蘇棠有時候會端一杯溫水過來,放在搖椅旁邊的矮几上,輕聲提醒姜晚多喝點水保持奶量。蘇棣則會趴在搖椅的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年吃奶的樣子看,看著看著就會傻笑,然後伸手用指尖輕輕戳一下小年的臉頰——那臉頰肉嘟嘟的,戳下去一個小坑,鬆手又彈回來——然後被姜晚拍開手背。蘇棣被拍之後也不生氣,笑嘻嘻地縮回手,繼續趴在扶手上看,像個看什麼都新鮮的孩子。她看了很久之後突然抬起頭,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宣佈:“小年的耳朵和晚姐一模一樣!耳垂上面那一小塊有點往內卷的形狀,完全就是複製粘貼過來的!”
姜晚難得地沒有反駁這個略顯突兀的判斷。她低下頭,仔細看了一會兒女兒的耳朵,然後把目光移向蘇棣,嘴角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觀察得挺仔細。”
“那當然!”蘇棣驕傲地挺了挺胸脯,“我可是她棣媽。棣媽的職責就是記錄寶寶成長的每一個細節!”說完她真的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已經記了幾十條的“小年觀察日記”裡又加了一條:耳朵和晚姐一模一樣。後面加了三個感嘆號。
蘇棠在旁邊切水果,聽見這話,頭也不抬地補了一句:“蘇棣,你那個備忘錄已經記了兩千多字了,要不要我幫你排版印刷出來?”蘇棣當真了,認真思考了片刻,然後很鄭重地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夠,等小年滿一歲的時候再印刷,那樣才夠厚。”她用手比劃了一個厚度,大概有兩本新華字典那麼厚。
姜晚笑了,還是那種抿著嘴的、剋制的笑。但她在笑的時候,把小年往懷裡又摟緊了一些,低下頭,嘴唇輕輕印在嬰兒頭上一片毛茸茸的、淺得幾乎看不見的新生兒胎髮上。
小年躺在姜晚的懷裡,安靜得像是已經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