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黑之夜,至白之日

至黑之夜,至白之日

作者:Irene

第三章 黑暗中的兩個人

愛斯梅拉達走在回去的路上。今晚觀眾不多,銅板袋子輕飄飄的。她低著頭數了數,差不多夠明天吃喝了,給小山羊加里的乾草也夠買。她把袋子揣進懷裡,腳底感受著熟悉的涼意,走得不快。

十一月末的溫帶夜是潮溼的,彷彿有呼吸一般。遠處的塞納河在漆黑的夜色中吞噬了所有光芒,吐出來淡淡的藻類腥味。街道上的燈籠稀稀落落,照出來的那點黃光只夠讓人看清自己腳下的石板。

夜晚的那些窄巷裡似乎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藏在門縫裡,藏在屋簷下滴落的水聲裡,藏在腳步聲突然消失的拐角處,藏在主顯節的降靈聖蹟版畫和五朔節形貌詭異的泥塑偶像笑容裡。

愛斯梅拉達在這樣的夜裡走了三年。雖說那些冰涼的地磚紋路與走向早已被自己的雙腳記住,她也不敢掉以輕心。姑娘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覬覦自己美貌和身體的壞人可不在少數。

一陣冷風拂過,姑娘輕顫了一下。似乎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衣服暴露度過高,她停下來調整好胸前的布條,確保自己的乳暈被好好擋住。冷風刺激著姑娘的乳頭不自覺地硬挺起來,隔著布條浮現出兩點狀。

下次出來賣藝一定帶個披肩,她想著,至少擋住大面積裸露在外的乳房。跳舞的時候就把披肩脫下來綁在加里身上就好了,雖然可能有點對不起可憐的小山羊。

她接著翻著小荷包,整理包裡的銅板。忽然,她發現包裡,居然有一枚金幣。"一枚金幣,"她重複著,語氣裡帶著驚喜,"真的是金幣。我還以為我看錯了。"

"一定是今晚那個胖商人,"她對加里說,"你看見他了嗎?就是站在前排、帽子上插羽毛的那個。他盯著我的腳看的可起勁了。那些騎士老爺們也有可能"

"明天去集市,"她盤算著,"給你買乾草,再去買一件披肩。 "加里停下來,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別蹭,癢。” 姑娘輕輕摸了摸加里的額頭。

愛斯梅拉達已經接近“奇蹟宮廷”貧民區範圍了。她路過一間老屋子,屋門口坐著個名叫瑪儂的波西米亞老太太。愛斯梅拉達和她關係不錯。偶爾賣藝賺多了的錢她也會拿去買菜送給這個孤零零的老婦人。老瑪儂背靠著牆,膝蓋上蓋了塊破布。

艾斯梅拉達走過去,老女人開口了,"今天掙了多少?"

"夠用,"她說。"夠用,"老女人重複了一遍,"聽說今天廣場上來了幾個騎士,"她頓了一下,"你跳給他們看了?""就是路過的,"艾斯梅拉達說,"他們也看了一會兒。""看了一會兒,"老女人又重複,這次笑了,笑聲又幹又短, "丫頭,你知道那種人看你是怎麼看的嗎?"

"看我跳舞,"艾斯梅拉達說,理所當然地,"我跳得好看。"

瑪儂從人們的閒聊裡聽說了前幾天那幾個女孩的事,問道,"你跟那幾個女孩說了什麼?"

"沒什麼,"艾斯梅拉達說,"就是說了幾句實話。"

"什麼實話?"

"說我腳髒是我自己的事,"艾斯梅拉達說,"說男人來看我跳舞連髒腳都看,"她聳了聳肩,"本來就是實話。"

瑪儂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知不知道那幾個女孩現在在外面說你什麼?"

"說我不要臉,"艾斯梅拉達說,"嫉

妒的,不用管。"

"不是不要臉,"瑪儂說,聲音壓得很低,"她們說的比這難聽,傳得也快,你知道嗎,現在廣場上——"

"瑪儂,"艾斯梅拉達打斷她,"我聽不進這些,她們愛說什麼說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銅板還不是一樣落,舞還不是一樣跳。"

瑪儂沉默了一會兒,"你這孩子。"

愛斯梅拉達接著向前走,低下頭,摸了摸加里,"就是嫉妒,有什麼大不了的。"

加里用老成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你也別這麼看我,你們都太小心了。"

—————————————————————————————————————————————————

小巷越來越窄,兩側的木屋向上延伸,幾乎要在頭頂合攏。汙水從某扇窗戶潑下來,她側身躲過,連眼皮都沒抬。腳掌踩過一灘積水,她抖了抖腳趾,繼續往前走。

她沒意識到自己後面有人。

那個人跟了她很久了,從廣場邊上就跟著,腳步很輕,但身形巨大,在黑暗裡像是一塊會移動的陰影,走路沒有聲音,是那種在高處待久了、熟悉黑暗的人才有的無聲。

小山羊加里先一步察覺到了。它突然停下來,耳朵豎起,發出一聲低哼。

"怎麼了?"愛斯梅拉達低頭看它,"走啊。"

加里不動,低哼聲更重了。

愛斯梅拉達抬起頭,往四周看了看,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聲,只有遠處某戶人家的燈光在窗縫裡漏出來一線黃,她站在那裡,腳趾在石板上悄悄抓緊了,"誰在那裡——"

然後那個陰影撲過來了。

她來不及叫,被抓住手腕,銅板袋子摔在地上,叮叮噹噹散落一地。她掙扎,踢腿,雙腳在石板上亂蹬。鐵鉗一般堅硬的胳膊纏上了她裸露的纖細腰肢,姑娘嚇得尖叫出聲,“救救我——”

冰冷粗硬的手掌掐上姑娘可愛的脖子,她喉嚨裡的叫聲卡住了,叫不出來。她用雙臂用力地狠狠拍打黑暗中的龐然大物,結果卻是徒勞。姑娘的手指亂戳,一瞬間好像戳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那怪物吃痛鬆開了一點。愛斯梅拉達趁機舉起腿,赤裸的腳狠狠踹向那可怖的黑影。

黑影嗚咽一聲,竟真的鬆開了手。姑娘沒錯過這個機會,轉身就跑,不料卻被撲過來的怪物按倒在陰影裡。“滾開,”姑娘大叫,“誰來、誰來救救我——”

一隻粗糙堅硬的手猛然抓住了姑娘的乳房。那隻手極其用力,大概本來想抓別的部位吧。姑娘胸前如同電擊般傳來劇痛,短粗的手指嵌入琥珀色的乳肉裡。“唔嗯!”姑娘痛的上下牙咬緊,擠出一聲悲鳴。前所未有的奇異疼痛使得姑娘全身脫力,身體猛然繃直,腳趾痙攣地張開,絕望地伸在半空。

怪人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從後面再一次用胳膊環住姑娘的纖腰,這一次連雙手一併禁錮了。姑娘拼命地用雙腳踢蹬拍打著怪人,在怪人衣服上留下泥水與塵灰的印記。這一次怪人巋然不動,調整好姿勢,像扛一袋糧食一樣把姑娘扛在肩上,飛快地向著無光的巷子深處逃去。

“該死的怪物,”姑娘尖叫著,“放開我,你這噁心的東西!”

怪人跑得很快。姑娘的雙手被鉗制著,豐滿的乳房隨著怪人跑動上下亂晃。她感覺到乳房掙脫了布料,晃動的更猛烈了,前後拍打著怪人的後

背。這種劇痛讓她幾乎疼昏過去。

“放開我!”姑娘聲嘶力竭地喊,“求你了。”

然後馬蹄聲從街道那頭傳來。

又急又重,鐵蹄踩在石板上,火星子都濺出來了,然後是馬刺的叮噹聲和人聲,那些當兵的人喝止的聲音,"住手——"

抓住她的手鬆開了。那個巨大的陰影往後退了幾步,退進了黑暗裡,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只有地上滾散的銅板和加里還沒平息的低鳴證明剛才發生了什麼。

愛斯梅拉達跌坐在石板上,髮箍歪了,髮絲亂成一團,手掌撐在冰涼的地面上,赤裸的乳房下垂呈水滴的形狀。她喘著氣,愣了好幾秒,直到感受到胸脯傳來的疼痛才反應過來。她羞紅了臉,迅速地轉過身,把乳房塞回原本束縛它們的布料裡,然後回身抬起頭。

一匹馬停在她面前,其餘的衝向怪人逃跑的方向。馬上的人翻身跳下來,走過來,蹲下身,火把的光從遠處照過來,照出那個人的輪廓——高大,寬肩,甲冑在光裡反射著一點亮,胸口的徽章在火光裡閃了一下,是皇家衛隊的徽記,金色的,清晰的,他低頭看了看她,"沒事吧?"

聲音很好聽,是那種輕鬆的、不帶任何壓力的、隨口問一句的隨意。

黑暗裡,愛斯梅拉達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了輪廓,只看見了那一點甲冑的亮光,只看見了胸口徽章在火光裡一閃而過的金色,只聽見了那句沒事吧。她喘著氣,點了點頭,"沒事,"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小,"謝謝你。"

她想問他叫什麼名字,話到嗓子眼了,又咽回去了,是那種心跳太快導致的咽回去,是那種開了口又不知道說什麼的咽回去,她低下頭,腳趾頭在石板上死死抓著,什麼都沒問。

他已經站起來了,往四周看了看,那個襲擊者早就消失了,他收回目光,往她這邊看了一眼,黑暗裡他看不清她的臉,就是看了一眼,然後轉身,翻身上馬。

"當心,"他說,已經在馬背上了,語氣還是那種隨意,"別一個人走這種路。"

然後馬蹄聲又響起來,往街道深處去了,越來越遠,消失在黑暗裡。

愛斯梅拉達坐在石板上,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加里湊過來蹭了蹭她的腿,她才回過神。

"我沒事,"她說,聲音還帶著剛才的抖,但她自己沒有注意到,"沒事的。"

她把散落在地上的銅板一枚一枚撿回來,撿完了,站起來,往奇蹟宮廷的方向走,一步一步,赤裸的腳一直繃緊著。那枚徽章在火光裡的樣子,她一路上想了又想。

—————————————————————————————————————————————————

那個晚上她睡不著。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個聲音還在耳朵裡,是因為那句沒事吧還在腦子裡轉,是因為她閉上眼睛就看見那枚徽章在火光裡反出來的金色。

或許是因為創傷性依賴吧,人們會愛上把自己從危險中拯救出來的人。可姑娘又怎麼可能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在黑暗裡躺著,加里睡在旁邊,呼吸均勻,她盯著頭頂的木板,心跳得很快,說不清楚為什麼。

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皇家衛隊的徽記,她認識,廣場上見過,但那麼多騎士,她不知道是哪一個,不知道叫什

麼,那個名字她沒有問出來,心裡就那麼空著,空得讓她睡不著。

明天去廣場上吧,她想著,說不定能碰見。

她閉上眼睛,在被子裡悄悄扭動了一下。心裡揣著那枚金色的徽章,慢慢睡著了。

—————————————————————————————————————————————————

第二天她早早去了廣場。

她站在廣場邊上,往來來往往的人群裡看,往街道那頭看,往每一匹路過的馬看,往每一件甲冑看。

她等了很久,等到腳底站的麻木了,等到加里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然後在廣場北側的街道口,馬蹄聲傳來了。是皇家衛隊,三四個騎士,走得不快,邊走邊說話。

她站在人群裡,往那邊看,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然後她看見了那枚徽章——就是那枚,就是那個形狀,就是那個顏色,在午後的陽光裡反著光,她的腳猛地在石板上縮緊了。

是他。

白天的光線把什麼都照得清楚,她看見了昨晚只猜到輪廓的那張臉,濃眉,寬肩,嘴角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弧度,騎在馬上,說話的時候跟同僚笑了一下,是那種不容置疑的好看。

她低下頭,臉熱了,盯著自己的腳背看了一會。然後抬起頭,重新往那邊看,又低下頭,又抬起來,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她站在人群裡,離得不遠不近,正好能聽見那幾個人說話。他們說的是軍務,說的是她聽不懂的詞,她就那麼站著聽,聽著,聽著,然後其中一個同僚叫了他一聲,叫的是名字——

"弗比斯——"

她站在那裡,把那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又默唸了一遍,腳趾在石板上死死抓緊,抓到趾節發白,然後慢慢鬆開。

弗比斯。她不知道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她不識字,連怎麼寫都不知道,但那個發音落在她耳朵裡,就扎進去了,像是東西落在了本來該落的地方。她站在人群裡,心跳得亂,臉上卻是那種她自己沒有意識到的笑。

她轉身走了,走得很快,然後開始小跑,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奇蹟宮廷。

—————————————————————————————————————————————————

奇蹟宮廷入口處,那個老婦人還坐在矮牆邊上,膝蓋上蓋著破布,見她走過來,"今天掙了多少?"

"還沒去,"愛斯梅拉達說,站在老婦人面前,雙腿站成內八字,"我問你一件事。"

"弗比斯,"愛斯梅拉達迫不及待的問,"這個名字,怎麼寫?" 姑娘沒去過學校,也不識字。

老婦人愣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想知道,"愛斯梅拉達說,腳趾在地上悄悄動了一下,往泥裡摳了摳,"怎麼寫?"

老婦人看了她一眼,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地上撿起一根細樹枝,在泥地上一筆一劃地寫出來,"就是這幾個字母,"她說,"F-e-b-u-s,法語裡,這個詞是太陽神的名字,也是太陽的意思。"

愛斯梅拉達蹲下來,盯著那幾個字母看,看了很久,腳趾一根一根陷進泥地裡,"太陽,"她低聲重複,"是太陽的意思。"

"是,"老婦人說,"怎麼了,誰叫這個名字?"

"沒有,"愛斯梅拉達站起來,臉熱了,"就是隨便問問。"

老婦人看了她一眼,

沒有再說話,把那根樹枝放下,重新把破布掖到膝蓋上,低下頭。愛斯梅拉達往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字母,看了一眼,記住了,然後轉過身,繼續走,腳踝上的銅鈴輕輕響了一下。

太陽。

她走進奇蹟宮廷深處,臉上容光煥發,是那種十六歲的女孩在某個人的名字裡讀出太陽兩個字時會有的表情。

—————————————————————————————————————————————————

她去集市買了那幾塊字母牌子。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教加里踩出那個名字。"來,"她說,把字母一塊一塊擺好,"我教你。"

加里低頭嗅了嗅,然後用蹄子踩了一下,踩歪了,她重新擺好,"不是這樣,你看——弗,比,斯,就這三個,你踩。"

加里低頭看了看,抬起蹄子,踩在弗字上,又踩在比字上,又踩在斯字上。

愛斯梅拉達抬起頭,笑了,赤裸的腳掌有節奏地拍打著地板,"好,"她說,"就是這個,就叫弗比斯。"

她低頭看了看那幾塊字母牌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對加里說,"你知道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嗎?"

加里用老成的眼睛看著她。

"是太陽,"愛斯梅拉達說,腳趾頭在地板上輕輕動了一下,"太陽的意思。"

加里把頭轉向一邊。

"你不懂這些,"她說,低下頭,重新把字母擺開,"再踩一遍。"

—————————————————————————————————————————————————

第四章 歧路的始發點

例行公開處刑的時辰到了,司法宮廣場上人漸漸多了起來。

這種小型處刑儀式,巴黎人見得多了。三天一個小偷公開鞭刑,五天一個騙子被綁起來示眾。人們早已對這種場面司空見慣。沒有特意去看的必要。

不過好事的人們還是會聚集起來。這些觀眾是路過的,是聽見動靜湊過來的,是從旁邊街道里拐進來的,是本來要去別處、卻停了下來的。還有不少閒人把這件事當做獨特的消遣。

況且這一次情況不太一樣。巴黎人見過的熱鬧不少,但鐘樓怪人受刑,還是值得停一停腳的。

卡西莫多被押上臺的時候,人群裡發出了一陣嘈雜,是那種看見了什麼令人驚異的東西時發出的聲音,摻雜著惡意,混著好奇,散發出一種看到奇異之物的興奮。

換句話說,觀眾們就當是看一場動物表演了。

"就是他,"一個男人低聲說,"昨晚那個,當街抓人的。"

"你說他是奉了誰的命?"旁邊一個說,"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指使?"旁邊的人聳了聳肩,"誰知道,那種東西,誰說得準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判得對,"再旁邊一個說,語氣篤定,"就該綁起來。"

"聽說他要抓的是那個波西米亞女孩,"一個婦人低聲說,"就是廣場上跳舞的那個,赤腳的,"她停頓了一下,"那個女孩也不是什麼好人,這種事能找上她,也是她自己招來的。"

"可不是,"旁邊一個接道,"天天那樣在外面走,赤著腳,腳底那層灰,我早就說那不是正經女孩——"

"那雙腳,"另一個壓低聲音,"我聽人說,那種洗不掉的,是跟不乾淨的東西打過交道留下的,不是普通走路走出來

的——"

"真的假的,"旁邊有人往前湊了湊。

"我也是聽說,"那人說,"你們自己看著辦。"

人群往前擠了擠,把臺子圍得更緊了些,說波西米亞女孩的聲音漸漸淹進了說鐘樓怪人的聲音裡,混在一起,分不清楚了。

—————————————————————————————————————————————————

臺子右側稍遠處的樹蔭裡,三個女孩靠著樹站著,避著風,但眼睛還是往臺子那邊看。

是廣場上曾經與愛斯梅拉達起過爭執的女孩子們。這些女孩來自巴黎的高級學院,富人和貴族的孩子們在那裡就讀。這些姑娘們穿著也很時髦,她們的穿衣風格永遠跟得上潮流的前沿。

令人驚訝的是,她們都穿著涼鞋。十一月,巴黎的石板地已經涼得很,但這三個時髦的巴黎女孩不在意,就是不顧天氣地穿著,露著腳背和腳趾,就是這樣穿行在大街小巷。誰叫這是這幾年的時尚潮流呢。何況,今年冬天巴黎也不怎麼冷。

站在最前面的叫柯萊特,藥店老闆的女兒,十七歲。漂亮的金色中長髮,梳得整齊而順滑。她上身的襯衣佈滿了精緻的緞帶與蕾絲,頗有洛可可風格。領口開得很低,露出纖細的脖子和胸前白嫩的肌膚,挑逗性的顯現出一點點乳溝,外面披著一件開襟長袖外套。她的裙子花紋獨特而考究,下襬垂到膝蓋下方一寸處,腳上是一雙厚底羅馬式綁帶涼鞋,皮革綁帶從腳踝一路繞上去,綁得仔細。鞋底很厚,站在人群裡比旁邊的女孩子們都高出一截。她生得美,她自己清楚這一點。說話刻薄,笑起來也顯得刻薄,讓周圍的同齡人對她有一種既近不得又離不開的感覺。當你站在柯萊特一側時,她的毒舌與強烈個性會使你開心。你若站在她的對立面,那她的話聽起來就刻薄極了。站在她旁邊的人,大多數時候都只會先看見她。

旁邊那個叫瑪格麗特,十六歲,黑色短髮,齊肩,襯得臉小,穿著純色上衣和到腳踝上方的長裙,只露出潔白的鎖骨和腳踝。外面披著暖米色的針織毛外套。相比之下,比柯萊特的衣著保守的多。仔細看去,她的衣服裙子都是由巴黎頂級的面料和頂尖的裁縫製作,素雅但是很有質感。腳上是一雙鞋底輕薄的夾趾涼鞋,兩根細帶,把白皙的腳背和雕刻般完美的希臘型腳趾大面積地露了出來。

瑪格麗特的衣著是簡單的,頭髮是隨意順滑垂下的,沒有柯萊特那種精心打扮過的刻意時髦。她在三人組裡話不多,經常安靜的站著,低著頭,容易叫人忽略。但若是哪個路過的人碰巧往她臉上多看了一眼,往往會不自覺地再看一眼,然後不知為何走開了之後還記得那張臉的美貌。只是她自己不知道,低著頭,跟著柯萊特走,跟著柯萊特說話,把那張臉壓得很低很低。她是三個人裡最小的,也是最靦腆的,說話不多,大多數時候跟著笑,跟著點頭,是那種不說話就容易被忽略的性格。

第三個女孩站在她們後面,往臺子那邊看了一眼,"快開始了吧。"

"還得等著,"柯萊特說,往臺上掃了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來,"你們聽說了嗎,昨晚那件事,就是這個怪人,當街去抓人——"

"抓誰?"第三個女孩問。

"那個波西米亞女孩,廣

場上跳舞的,"柯萊特說,嘴角往下撇了撇,"天天赤腳,腳底那層灰,走到哪裡髒到哪裡,昨晚差點出事。"

"活該,"第三個女孩說,"誰叫她那樣,穿成那樣,走到哪裡都讓人盯著,早晚的事。"

"可不是,"柯萊特說,"那種人,遲早有這一天。你們看她那個樣子,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腳底那層灰,還故意抬起來展示,說那些話——"她往旁邊站著的幾個路人那邊湊了湊,不是悄悄話,是那種故意讓旁邊人也能聽見的音量,"我跟你們說,那種洗不掉的髒法,不是普通走路走出來的,波西米亞人裡有些是跟不乾淨的東西打過交道的,打過交道之後身上會留印記,留在腳底,洗不掉的那種——"

旁邊幾個路人往這邊看了一眼,有人往前湊了湊,"真的?"

"我也是聽說,"柯萊特說,語氣拿捏得很好,是那種不全信也不否認的語氣,"你們自己看,那腳底,她自己說就是不洗,可洗也洗不乾淨,你說是怎麼回事——"

瑪格麗特站在旁邊,腳趾頭在夾趾涼鞋裡蠕動了一下,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柯萊特,"她說,"這個,你也沒親眼見過,"她停頓了一下,腳趾彎曲的更緊了,"亂說不太好吧。"

柯萊特往她那邊看了一眼,"我就是隨便說說,"她說,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那幾個路人那邊湊。

旁邊那幾個路人互相看了一眼,低聲議論起來,聲音散進人群裡,散進更多人的耳朵裡。

"而且昨天那些話,"第三個女孩接著說,"說男人都愛看她的髒腳,那種話,大庭廣眾的,也說得出口,也不知道羞。"

"昨天那條街上的人都聽見了,"柯萊特說,然後停頓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往旁邊那幾個路人那邊又湊近了一點,"我還聽說,那晚上被騎士救了之後,她跟那個騎士——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反正那種女孩,你們懂的——"

這句話落下去,又是一陣低聲議論,散進人群裡,一傳十,十傳百,和之前傳過的那些話混在一起,越傳越多,越傳越不一樣,添了東西,添了細節,添了那些誰也沒有親眼見過的細節。

瑪格麗特站在旁邊,低聲說,"她那雙腳確實髒,"她說,聲音不大,但說出來了,"走路走多了,又不洗,那種髒法,也確實不像話。"

停頓了一下,她又說,"昨天罵我們那些話,也太難聽了。"

"可不是,"柯萊特往她那邊看了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滿意,"你也覺得?"

"就是,"瑪格麗特說,然後低下頭,腳趾在涼鞋裡蜷曲著,沒有再說了。

但那個印記的事,瑪格麗特還是有點在意,"柯萊特,"她低聲說,"那個印記的事,你說的,"她停頓了一下,"我覺得不像,就是她自己不洗,腳底走多了會那樣的,我們上次不也是因為這個——"

"好啦,瑪姬,"柯萊特打斷她,“咱們不聊這個了好吧,”語氣輕描淡寫,"我就是說說,你也別太認真了。"

瑪格麗特的涼鞋尖蹭了蹭地面,低下頭,沒有再說。

—————————————————————————————————————————————————

臺上,行刑者走過來了。

人群安靜了一下,屏氣噤聲,人們都往前探了探身子。

柯萊特往前看了一眼

,"開始了。"

瑪格麗特低著頭,因為樹蔭下曬不到太陽,石板地的寒氣上浮,冷的發白的腳趾相互摩挲著取暖。聽到柯萊特的話,也往臺上看去。

行刑的過程進行得簡單而順利。敲鐘人因為暴力誘拐而被判處鞭刑三十下,並且在冬季烈日下暴曬一小時。

雖然說是冬季,可被毒辣太陽直射一上午的刑臺被曬得發燙。鞭刑完成後便是示眾環節。怪人發出陣陣低沉的、痛苦的吼叫。

然後愛斯梅拉達來了。

她擠進人群的時候,腳底踩著廣場的石板,是那種她走了三年、走得爛熟的感覺。她低著頭,手裡拎著剛買來的葫蘆水,水在裡面晃著,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

或者說,她知道,就是想來,就是看見他被綁在那裡,就是那葫蘆水買到手了,就是腳自己走過來了,沒有想太多,踩著熟悉的石板路,走過來了。

臺下的人群往兩邊讓開了一條縫,是那種不自覺的讓開。看到這個赤腳的女孩走過來、大家莫名默契地向旁邊挪了挪,她走進那條縫,走上臺階,赤腳踩上臺板。

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整天的臺板明顯發燙,木頭把熱氣全儲進去,踩上去像踩在火上。她透過腳底的厚繭感覺到了,熱量從腳底往上漫,漫過腳踝,漫過小腿,她沒有退,就那麼踩著,腳趾在臺板上抓了一下,抓穩了,接著往前走。

卡西莫多抬起頭,用那隻能用的眼睛看著她走過來,他的眼神裡有什麼閃爍著,是那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是那種他見過太多惡意、突然看見了從未見過的善意時的震撼。

愛斯梅拉達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蹲下來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他,看了看那張臉,看了看那雙眼睛,她不怕,她以前就不怕他,現在也不怕。她就是蹲在那裡,腳趾按壓著發燙的地板,腳底豎起向著身後,腳底褶皺紋路間的泥土和灰塵清晰可見。姑娘把葫蘆往他嘴邊遞,"喝,"她說,"渴了就喝。"

他低下頭,喝了。

她就那麼蹲著,等待著,那股熱量一直在,燙到她腳底的繭都感覺到了熱,但她沒有動,沒有換腳,就是那麼蹲著,等他喝完,一口一口,喝完了,她把葫蘆收回來,站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麻木的腳趾開合活動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拍了拍手,往臺下走。

臺下有人開始鼓掌,稀稀落落的,然後多了一些,沒持續多久就又散了。

愛斯梅拉達走回人群裡,赤腳踩著廣場的石板,腳底那層從臺板上帶下來的熱慢慢散開,散進石板裡,散進那層她走了三年的灰黑裡,她沒有回頭。

加里跟上她,用老成的眼睛看了看她,又往臺上看了一眼。

"沒事,"愛斯梅拉達說,"就是給他喝口水,誰渴了都要喝水。"

加里低下頭,沒有說話,跟著她走了。

—————————————————————————————————————————————————

那棵枯樹旁邊,柯萊特看著這一幕,把嘴抿了起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們看見了嗎,"她說,"給那種怪物送水,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還是赤著腳上去——"

"反正她那雙腳,什麼都踩,"第三個女孩說,"也不差這一回。"

旁邊幾個還沒散的路人聽見了,笑了

幾聲,柯萊特也跟著笑了,不是那種真的覺得很好笑的笑,是那種要讓旁邊人覺得她說的有道理的笑。這是她的社交技巧。

瑪格麗特站在那裡,沒有笑。

她一直看著臺上,看著愛斯梅拉達擠進人群、買了水、走上臺、蹲下來,看著她把葫蘆遞過去,看著她等他喝完,站起來,拍了拍手,走下來,就那麼走了,連頭都沒回,腳底踩在灼熱的臺板上,踩著踩著,走下去了。

她腳趾頭在夾趾涼鞋裡輕輕動了一下,動了,停了,低下頭。

說不清楚,就是感覺自己心裡有什麼動搖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

她不擅長對付愛斯梅拉達直率的性格,她討厭愛斯梅拉達的口無遮攔,她討厭愛斯梅拉達赤著腳走路,她討厭愛斯梅拉達的髒腳底。她在惱羞成怒的時候對愛斯梅拉達說出了那句過分的“你不要臉”,儘管她本意並非如此並且後悔說出這句話。

但是今天,當她看著波西米亞姑娘蹲在臺上不計前嫌給怪人喂水時,身後那雙向著人群展示的灰黑腳底,瑪格麗特驚奇的發現自己好像沒那麼排斥、厭惡她了。她的心裡有什麼鬆動了。

她想起來,腳趾在涼鞋裡又摳緊了一點。

柯萊特往她那邊看了一眼,"怎麼了?"

"沒什麼,"瑪格麗特說。

"瑪姬你今天奇奇怪怪的,"柯萊特說,"先是說人家那些話沒必要那麼難聽,現在又這副表情——"

"我就是看了一眼,"瑪格麗特說,"那臺子上很燙,她蹲在那裡,"她停了一下,"就是看了一眼。"

"髒的,踩哪裡髒哪裡,"第三個女孩說,"你不是也這麼說嗎。"

瑪格麗特沒有回答,往臺上最後看了一眼,卡西莫多還綁在那裡,低著頭,嘴唇還是乾裂的,但那點水的溼潤還在。

柯萊特繼續說,"給那種怪物送水,赤著腳上去,也不嫌那臺子燙,這種人,就是——"

"行了,"瑪格麗特開口,聲音不大,"話別說那麼過。"

柯萊特嚇了一跳,看著瑪格麗特,"怎麼了,我說錯了嗎,"她停頓了一下,"就是事實——"

"她就是送了口水,"瑪格麗特說,邊說邊彎下腰提了一下涼鞋的細帶,"就這一件事,"她停頓了一下,"說太過了沒意思。"

柯萊特看了她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想再說什麼,"那也不代表她——"

"柯萊特。"

瑪格麗特抬起頭,看著她,就那麼看著,眼神是那種柯萊特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眼神,不是求她別說,是真的不想她說,是那種第一次真正清楚地表達了不的眼神。

柯萊特愣了一下。

她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腳掌在厚底綁帶涼鞋裡蜷曲了一下,把目光移開,"走了,"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集市還沒去呢。"

瑪格麗特跟上她,涼鞋頭在地上頓了兩下,那兩根細帶隨著動作輕輕晃了晃。

她什麼都沒說,跟著走了。

但她腦子裡還留著那一幕——那雙赤腳踩在灼熱的臺子上,蹲下來,就那麼蹲著,等他喝完,站起來,走了,連頭都沒有回。

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就是留在心底,但想必不久就會忘了吧。

柯萊特和另一個女孩走在前面,兩人聊著集市的話題和下週的舞會。柯萊特心不在焉的敷衍回覆著那個女孩的話,悄悄回頭留意著瑪格麗特。柯萊特想不明白。

—————————————————————————————————————————————————

臺上,卡西莫多低著頭,舌頭舔了舔嘴唇,那點水的溼潤還在,他抬起眼睛,往愛斯梅拉達消失的方向看了看,看了很久。

他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很多年,沒有人給過他這個。

就是一葫蘆水,就是蹲下來,就是喝,就是那麼簡單的東西,但沒有人給過他。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石板,看了看那塊被太陽曬燙了的、她剛才踩過的石板,看了看那雙她走過去之後留下來的、淺淺的、深色的赤腳印跡,在熱石板上,淡淡的,已經快要消失了。

他知道是誰教他去抓她的。

他一直知道。

他以為他會照做的,他以為他什麼都會照做,他以為那個人說什麼就是什麼,他本來寧可受刑都不肯招供出那個人的——但此刻他跪坐在臺上,看著那串快要消失的腳印,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鬆動了,是那種鬆動了之後就再也回不去的鬆動。

——————————————————————————————————————————————————————————————————————————————————————————————————

第一大章 廣場篇 完結

接下來的五六章 將是約會篇。

真是繞了好長一段路啊。筆者已經拼盡全力維持劇情的邏輯性和人物塑造了。如果筆者的xp放出作品能夠得到喜愛,筆者將不勝榮幸。

接下來筆者依舊會盡力完善劇情的邏輯性,同時保證人物情感相對流暢自然。筆者私心還是想要寫出一個完整的劇情故事的。

Oi,mate,別忘了你在看巴黎聖母院的同人文啊。跟原作一樣,這可是個悲劇故事,還是過幾章會有G向情節那種的。或許沒有女角色會有免死金牌。

實話實說,筆者的初心是略女主角愛斯梅拉達。這一點未曾改變。但是隨著寫作的進行,我同時有了新的努力方向——壞女孩柯萊特——我一定要狠狠的肘擊你,修正你這樣的壞孩子——最終章有你好受的——

這麼一看,筆者確實是在做貪得無厭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