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田徑夢

斑駁的田徑夢

作者:鱻魚丸子

“明子!準備去社團了嗎?”

熟悉的聲音從教室後門傳來,緊接著一個身影從門框後探了出來,少女眨著眼睛張望著,那是二年一班的飛鳥。

剛下課,她就已經拿好書包,迫不及待地準備去參加社團活動了。

“飛鳥!你等一下,我的包還沒理完呢。”

“都下課五分鐘了誒!明子,你怎麼還這麼磨蹭,每次都讓我等這麼久喲!”

飛鳥故作抱怨地看著正在理書包的明子,實際上她早就已經習慣了好朋友那慢悠悠的節奏——放學後,總是她來等明子,然後再一起去社團。

畢竟她們從初中開始就一直如此。

“好啦!好啦!勞煩飛鳥前輩等候多時!真是不好意思了呢!”

書包還沒背到身後,明子便一手拎著它,一手挽過飛鳥的手臂,笑著把她拖離了教室後門。

“誰要做你前輩呀!你說你,跑步明明是學校最快的,怎麼理個東西倒是這麼慢。我覺得吧,肯定是故意讓我等的咯!”

“哎呀,我就腿比較快啦!手笨~手拙~理東西哪裡比得過你嘛~好啦~不要說我了嘛~趕緊去操場吧!”

“真是的,不說你啦。”

“話說!飛鳥~今天是不是有隊內比賽呀?”

“唉,好像是的咧。我記得前天隊長說了下次訓練會進行分組比賽,應該就是今天了。”

“嗯!那快走吧,還得熱身呢。”

“哦?你現在倒知道著急了?”

來到田徑場上的明子和飛鳥已經提前換上了運動服,在最靠邊的跑道上拉伸放鬆著肌肉和韌帶。兩人正抓緊時間在為等會兒的隊內比賽做著熱身準備。

陰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竟在臨近傍晚時,開始飄起了零零星星的小雨。雨滴掉落在紅白相間的跑道上,幾乎是瞬間,便向下滲進了塑膠顆粒的間隙之間。

飛鳥正低著頭,非常認真地拉伸著大腿肌肉,可視線裡的跑道上卻突然出現了明子那伸出來的右腳。她在旁邊同樣也做著腿部肌肉的熱身。

然而這條穿著黑色緊身褲的小細腿,卻在腳踝處打上了顯眼的白色繃帶,顯得十分突兀。

“明子,你的右腳怎麼了?是又扭到了嗎?”

“啊!沒事。只是因為今天下雨,腳腕裡面有些酸酸的。”

明子收回了才剛剛開始拉伸的右腳,用鞋尖抵著粗糙的跑道立起腳背,嘗試用大幅度的轉動來放鬆綁著繃帶的腳踝。

“別逞強哦?你的右腳……如果不舒服的話,就不要……”

“沒事的啦!我的腳我自己知道的啦!它呀~現在可厲害著呢~”

明子笑著打斷了飛鳥的建議,還一使勁高高地抬起右腿,在飛鳥的眼前上下左右快速地擺動著靈活的腳踝。雖然關節上緊緊纏著的繃帶看起來很是突兀,但至少從飛鳥的角度來說,這確實沒有影響到明子右腳的靈活度。

熱身完的兩人一前一後,邁著一樣的步子走到了隊伍中,聽著站在前面的隊長說著下個月比賽的事情。

“請大家注意!還有一個月就是全國的高中田徑錦標賽啦!我們今年有西宮同學參賽,個人和團體項目都有很大的機會能獲得名次!希望大家一起加油,剩下的時間抓緊練習,為比賽做好充足的準備吧!”

“西宮同學加油哦!”

“西宮同學你是我們今年的頭牌啊!我看好你哦!”

“西宮你是不是前陣子跑出了全國第二的成績呀?”

社

團裡的同學們都在議論著西宮明子。這個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女孩,平時留著一頭烏黑髮亮的長髮,明亮透徹的眼睛下有一顆美得很有辨識度的淚痣。此時她披散著前劉海,扎著一隻高馬尾,幹練的田徑短褲中延伸出兩條穿著黑色緊身褲的纖細長腿。

如果不是穿著田徑服的話,她給人的第一印象,絕對會誤以為是一名天資秀麗的少女模特。

淅淅瀝瀝的雨還在下著,散落在田徑隊成員的身上,時間一長,就漸漸打溼了她們的髮梢和外套,空氣的溫度似乎也跟著下降了兩三度。

隊長已經分好了組別,規則是以兩兩為一組,每組輪番跑兩輪,最終取最快成績的方式來進行隊內比賽。第一組首當其衝便是隊內的王牌明子和隊長菜奈,她們從終點走向起跑線,準備進行第一組比賽。

雙手撐地,蹲在起跑線的明子,又一次誇張地轉動起纏著白色繃帶的右腳踝,彷彿這個動作已經成為了她下意識的肌肉記憶。

但是深埋在肌肉與關節深處的酸脹感並沒有得到任何緩解,反而隨著溫度與溼氣的改變,而變得更加明顯。

隨著起跑令一響,明子和菜奈像兩道離弦的箭矢,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彈射出去,瞬間刺破了賽道的寧靜。兩人的起跑動作非常標準——身體極度前傾,幾乎與地面平行,隨後猛烈蹬地。

由於是需要極致爆發力的短跑,所以她們的動作都是以前腳掌落地的方式,僅僅利用那極小的一塊區域,像蜻蜓點水般飛快地交替點地。每一次腳掌觸地,都伴隨著大腿肌肉的劇烈收縮和小腿的迅猛回彈。

明子的核心力量極強,身體在衝刺中依然保持著穩定,沒有絲毫多餘的晃動。她的雙臂以前後擺動的姿態,同樣有力地配合著雙腿的節奏。剛開始沒幾步,她就已經拉開菜奈半個身位了。

結果顯而易見,即使是比她大一年級的隊長,也是毫無懸念地輸給了田徑隊的王牌西宮明子。

細雨綿綿不絕,老舊的塑膠場地逐漸來不及吸收完雨水,不怎麼平整的跑道上開始積起水來。後面的幾組隊員也相繼跑完了第一輪的比賽,明子和菜奈則一同在終點幫大家統計著成績。

她雙手抱胸,手裡揣著秒錶,站在菜奈身後,緊緊盯著隊員們撞線的瞬間。可剛剛跑完一輪,爆發過強勁實力的右腳卻一直沒有消停過——藏在跑鞋裡的腳趾正緊緊扣著鞋底,以腳尖為支點抬起了腳背,這個動作將踝關節最大程度地撐了開來。

整隻腳以腳踝為轉軸,前後左右不斷循環地使勁扭動著,拉伸著腳腕四周的韌帶,小小的關節彎折的角度竟極其誇張。

在別人看來,似乎對於明子而言,這隻纏滿了繃帶的右腳一直困擾著她。可事實上,卻沒有任何隊友特地來關心這件事。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大家對這樣的畫面早已經習以為常了。

等到第一輪比賽全部結束,休息了許久的明子和菜奈又起身走回起跑線,準備開始第二輪的比賽。明子一邊走,一邊左右甩動,對著空氣踢著右腳,雨水順著鞋面飛散出去。

她連續不斷的小動作,看起來就像是右腳的某個地方正令她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事實也確實如此。那股從下課後就湧現出來的酸脹滋味,正愈演愈烈,彷彿雨天那溼冷的空氣已經通過張開的毛孔,鑽進了明子腳踝的

骨頭縫裡,漸漸附著在那些原本已經熱身完的韌帶和肌肉上。

“明子,你的腳沒事吧?”

菜奈注意到了她的異常,同為運動員的隊長很快就意識到,明子的腳可能出了一些問題。

“沒問題的隊長~下雨天腳有些酸而已啦!”

明子再次向隊友解釋起打繃帶的原因。顯然她自己還沒有意識到,對方是因為那些小動作才注意到的異常。

“不要勉強哦!這只是常規訓練而已。”

“知道啦!我再跑一輪就好啦。”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了起跑線上。簡單調整過後,便很快開始了第二輪的比賽。隨著遠處隊友的一聲令下,她們如上一輪比賽一般,再次鉚足了勁向前衝刺了出去。

這次依舊是明子領先,菜奈在她身後奮力追逐著,兩人的差距甚至比之前更大。

明明勝負的天平已嚮明子傾斜,可就在她們跑到半程的時候,意外卻在瞬息間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明子向前踏出的右腳剛準備抓住跑道使勁發力時,前腳掌卻結結實實地踩在了跑道的積水上。積水成為了最滑膩的潤滑劑,鞋底的鞋釘瞬間失去了抓地力,順勢向前一滑,凝聚了前腳掌的全身勢能頃刻間化作了無法控制的橫向剪切力,作為支點的右腳踝毫無抵抗地就朝前頂過了頭,柔軟的關節一下子翻扭了過去。

即使有繃帶的保護也無濟於事,韌帶與關節在極度的扭曲中發出了無聲的悲鳴,撕裂般的刺痛代替了酸脹,如電流般順著神經末梢直衝女孩的天靈蓋。

失去了唯一的支撐點,失去平衡的明子狠狠地摔倒在積著水的跑道上。“砰”的一聲悶響,飛濺的水花四散炸開,瞬間浸透了她單薄的田徑服。巨大的衝擊力甚至讓她在地面上滑出了一段距離,但此刻明子已顧不上身體的疼痛,本能驅使著她蜷縮起身體,去護住那隻出現意外的右腳。

女孩側躺在冰冷的積水中,雙手死死托住還在散發著熱氣的小腿,將那隻已經內翻並呈現出詭異角度的腳踝高高抬起,彷彿這樣就能減輕鑽心的痛楚。密集的雨滴落在她的身上,打溼了腳上白色的繃帶,凌亂的頭髮混著雨水沾在臉頰上,竟顯得這名美少女的神態有些憔悴。

“明子!”

跑道外的飛鳥看到她摔倒在地,想也沒想就立即跑了過去。

“扭,扭到了……又是這隻腳……”

明子撩了下黏在前額的頭髮,略帶苦笑地看著飛鳥,伸出左手示意她拉自己起來。飛鳥心領神會,一把拉起對方,看到她那向後翹起的右腳,纏著繃帶的腳踝竟在微微顫抖,心中不免擔憂起來。

西宮明子從初中時,就是周邊縣區令人矚目的短跑運動員,有著令人豔羨的絕佳天賦,老師和同學都很看好她。加上她平時訓練也十分認真,每過一年,明子的短跑成績都會有顯著的進步。

但好運似乎在初中畢業後就逐漸離她遠去了,在進入高中後,明子陷入了右腳頻繁扭傷的傷病困擾,腳踝反覆遭受的損傷直接阻礙了她進一步提高成績。

作為好閨蜜,同時又是多年隊友的飛鳥,尤其為她感到擔憂。飛鳥從初中就和明子一起跑步了,她最清楚明子的天賦和努力,也一直知道閨蜜的夢想是進入國家隊參加國際大賽。

初中時,她一直堅信不疑明子可以達成這個夢想。可是,現在她卻很擔心,因為高一這一年來

好閨蜜所遭受的腳踝傷病實在是太多了,多到幾乎每個月都會扭傷一次右腳。

飛鳥她自己也是田徑運動員,也經歷過腳踝扭傷,她很清楚腳踝的穩定對一名短跑運動員來說是多麼的重要。短跑極其依賴於前腳掌發力,換而言之腳踝在很大程度上承擔了下肢緩衝壓力與穩定身體的作用。所以在跑步時,腳踝會承受比平時多出幾倍的衝擊力。

而明子現在卻在這至關重要的關節上遇到了問題,飛鳥很擔心她是否可以克服脆弱的右腳踝,繼續跑向她們共同的田徑夢。

在飛鳥的印象裡,好閨蜜的右腳原先並沒有如此脆弱。她和這個年紀的其他少女們一樣,都有著健康誘人的軀體。作為一名經過多年訓練的運動員,她的身體,尤其是雙腿,甚至要比普通的女孩子更加修長健美。

但是,意外總是在生活中出現得那麼突然。

在高中入學後的第二個週末,新入學的她和飛鳥一起去參加不同班級之間的聯誼活動。為了給剛開始的高中生活留下個好形象,明子在那天特地給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

當梳著雙馬尾,身穿天藍色流蘇連衣裙,腳踩一雙白色蕾絲小貓跟的明子出現在聯誼現場時,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大家的目光。

雖然西宮明子只有一米五幾的身高,但是作為田徑運動員,身材修長,比例極好,在連衣裙的襯托下顯得尤其淑女。為了搭配裙子,她特地穿了媽媽的高跟鞋——尖尖的鞋頭包住了腳趾,後跟只有一條環帶勾住腳跟,3cm的鞋跟不高,卻格外細。稍稍偏大的尺碼,顯得她的雙腳更加可愛。

這身穿搭在她瘦小的身上,清新中又帶有一點性感,格外好看。

聯誼活動很圓滿,可意外卻在她們晚上回家時追上了明子。興奮的兩人一路上有說有笑,誰也沒注意到在昏暗的人行天橋上居然躺著幾個被人亂扔丟棄的啤酒易拉罐。

明子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踩了上去,本就偏大的高跟鞋一打滑,勾住腳跟的細帶根本提供不了任何保護。就這樣,明子纖細嬌小的右腳直接摔掉了鞋子,惡狠狠地從臺階上崴了下去。

足足向下摔了好幾級臺階才停下來,健康的腳踝在那晚第一次受了重傷。那次受傷讓明子不得不拄了兩週的柺杖。

距離那次慘痛的扭傷僅僅過去了一個多月,全國高中田徑錦標賽的臨近卻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無形中迫使著明子提前開始了田徑隊的訓練。

然而,代價是慘痛且漫長的。

那隻韌帶本就還有撕裂傷的右腳踝,並沒有因為她單方面的執著而變得堅強,反而在一次次高強度的訓練或者比賽中發出無聲的抗議——扭傷,扭傷,還是扭傷。

一年的時間,足以將一次意外熬成一種頑疾。她的右腳踝已經形成了習慣性扭傷,再也沒有徹底痊癒過。

這次的扭傷也是如此,她和飛鳥都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情況。就在明子單腳跳到跑道旁,一屁股坐下開始熟練地按揉起腳踝時,她的好閨蜜已經從自動售貨機那買來了冰鎮飲料,遞給了她。

受傷的少女接過易拉罐,直接當做冰袋敷在解開了繃帶的右腳上,赤裸暴露的腳腕在外側肉眼可見的有些腫脹。冰飲貼在發熱出汗的皮膚表面,惹得這隻小腳冷不丁地顫抖了一下,蒸發的水汽飛快地消散在空氣中。

等到逐漸降溫的踝

關節內再次傳來了熟悉的痠痛,明子才試著轉動起受傷的右腳。

出乎意料的是,那原本只是酸脹乏力的關節深處,竟毫無徵兆地炸開了一聲細微卻刺耳的“喀喇”聲。那聲音乾澀而粗糙,就像是兩塊失去了潤滑液滋養的骨頭,在狹窄的空間裡生硬地相互摩擦。

這突如其來的異響讓女孩心頭猛地一緊,彷彿電流瞬間竄過脊背。她幾乎是本能地僵住了身體,立刻制止了右腳任何細微的試探與扭動。冷汗瞬間滲了出來,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試探,輕輕覆上剛剛發出聲響的位置,試圖透過緊繃的肌肉去確認裡面的骨頭是否出了問題。

[剛剛是骨頭的聲音嗎?可是腳不痛啊……飛鳥有聽到嗎?被聽到的話估計又要擔心我了吧?不行不行, 不能讓她再為我的事分神了。]

於是,明子立即挑起了別的話題,打算分散飛鳥的注意力。其實,她想要一起轉移的也有自己的注意力,畢竟腳踝那奇怪的聲響多少有些讓她感到不安。

“看來~今天的訓練又只能提前結束了呢~飛鳥!待會回去的路上,我們去吃可麗餅嘛?”

“誒?你的腳沒事嘛?不直接回家休息嘛?”

“沒事沒事~你看你看,我的腳很好啊~”

說著明子俏皮地來回勾著自己的裸足,以示扭傷無礙。可她故意沒有轉動腳腕,生怕會再出現那不合常理的聲響。

“好不好嘛?我想吃好久了哦!”

“好好好,就當今天安慰你了。那待會我請客哦!”

等到訓練結束後,飛鳥給一瘸一拐的明子打著雨傘,兩個少女有說有笑地去和可麗餅約會了。

一週後,明子和飛鳥又和往常一樣一起去社團參加訓練。明子在眾人面前故作正常的步伐,試圖掩蓋住自己腳傷還未痊癒的事實。別的隊友,包括隊長都被假象而矇蔽了雙眼,以為她這次的扭傷和之前一樣,過幾天就能完好如初。

但實際上,女孩自己卻很清楚,上週的扭傷似乎真的搞壞了腳踝內的某個地方——這幾天只要逆時針轉動腳踝,關節內就會發出可怖的彈響,就像是用手在拗折枯枝一般。而且腳踝外側的腫脹雖然摁上去不痛不癢的,但是卻遲遲沒有退去的跡象。

她沒有選擇上跑道訓練,而是始終坐在一旁,拉伸、按揉、放鬆著自己的腿部肌肉,更多的時候則是在用雙手掰扯著被黑色護踝保護起來的右腳。

明子獨自一人默默地待在跑道邊,對自己那隻傷痕累累的腳腕進行著一場近乎瘋狂的“調試”。她咬著牙忍著不適,強行將仍舊微腫的腳踝向外側拉扯到生理極限,隨後隔著護踝,死死按壓著那處已經過度伸展的關節。

那隻反覆受傷漸漸失去活力的腳踝,此刻軟綿綿地任由她擺佈,隨著女孩的力道一彎一扭地來回晃動。每一次用力的按壓和拉伸,都牽扯著內部複雜的肌肉、韌帶和骨骼,鑽心的酸楚順著小腿一路竄上脊背,讓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飛鳥自然是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她知道這是明子對待腳踝自創的按摩方法,她見過很多次。可是,像今天這般反覆按揉著腳踝的明子,飛鳥也是第一次看到。

她很擔心閨蜜是否可以在兩週後的全國高中田徑錦標賽痊癒復出,卻又不想給對方過多的壓力。

“明子,你的腳好點了嘛?”

飛鳥

遞給了明子一瓶冰鎮飲料,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好點了!估計,明天就可以上跑道訓練了誒。”

明子接過冰飲料,習慣性地把它貼在瞭解開護踝的右腳踝上。

“嘶……好冰!”

飛鳥的視線定格在身旁那隻剛剛拉伸過的腳踝上,自己剛買的飲料正貼在那微微泛紅的皮膚上,似乎還能隱約可見浮在表面的細小汗珠。隔著易拉罐,看不太清楚它是不是還腫脹著。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哦!明天訓練完我們去看電影嘛?這周天氣之子上映了哦。”

飛鳥試著轉移了話題,想要避免自己給明子帶來太多壓力。

“好啊~之前看了預告片,似乎很好看的樣子!”

明子在腳踝上來回滾動著飲料罐,用冰涼的外殼給酸脹的關節降著溫。

可事實卻遠不及明子所想,她的腳傷彷彿被下了時間停止的詛咒,直到下週一的訓練,右腳依舊沒有從痠疼乏力和關節彈響中恢復過來。

她強忍著痠疼的腳踝,堅持完成了四輪衝刺跑。在隊友眼裡,明子的扭傷已經如期痊癒了。然而她自己卻最清楚實際的情況——關節裡面很酸,很酸,很酸,很酸。酸到整隻右腳都很難發出全力。

帶傷練習的決定,或多或少影響了她的競技狀態,四組練習中最快的成績也只是堪堪達到上週的平均水平。

在常規的訓練結束後,明子微跛著酸脹難忍的右腳地走到一旁,彎下腰準備好好按摩放鬆一下自己脆弱的腳踝。隊長菜奈卻突然從操場外跑了過來,手上正揮著什麼東西。

“今天從長跑教練那借到了發令槍哦!明子!你要試一下嘛?”

隊長跑到了正打算放鬆的明子身前。

“是嘛!好啊!那我再跑一次試試。”

明子習慣性地踢了踢不適的右腳,站到了起跑線上,打算再堅持一下。

“1、2、3!”

“嘭!”

隨著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操場的上空,明子瞬間化作一支離弦之箭,帶著全力以赴的姿態彈射而出。她的雙腿在跑道上快速交替,邁出了彷彿能追逐疾風的凌厲步伐。

她能感受到耳畔呼嘯而過的強風,然而,比風聲更清晰、更頑固的,卻是右腳傳來的綿延不絕的痠痛。那股惱人的難受勁像是一根燒紅的細針,隨著每一次腳掌落地的衝擊力,精準地刺入腳腕處的韌帶,戳中她關節深處最無力的地方。

在距離終點線不遠的地方,她的右腳順著慣性向前探出,腳掌結實有力地踏在塑膠跑道上,後跟微微懸空。

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襲過明子的心頭,她似乎感應到身後有一團追逐著自己的黑影。那黑影的速度快得令人發怵,一瞬間就撞在了她的右腳上。

就在明子邁出那一步的瞬間,那隻裹著護踝的傷腳徹底背叛了她。落地時本該承受的緩衝力,此刻卻成了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腳踝毫無抵抗地向外側翻轉,一年來反覆撕裂的韌帶在瞬間的極度拉伸中徹底崩斷。

伴隨著一聲旁人清晰可聞的“咔嚓”脆響,細長的右小腿失去了支撐,腳踝外側的骨頭直接硌在了粗糙的塑膠跑道上。巨大的慣性讓她的身體瞬間失衡,整個人像被無形的繩索絆倒一般,重重地向前摔倒在暗紅色的跑道上。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膝蓋,將那隻受傷的右腳高高抬起,整個人在紅色的跑道上痛苦地蜷縮、掙扎。汗水與淚水早

已模糊了她的視線,在那張因劇痛而五官扭曲的俏臉上肆意橫流。

明子的右腳踝此刻正以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角度向內歪斜著,翻折朝內的腳掌不受控制地痙攣。就算有彈力護踝的包裹,錯位的關節仍舊在面料上生生戳出了一個尖銳駭人的鼓包。從遠處望去,那隻腳彷彿已經與小腿徹底斷裂分離,呈現出一種違揹人體構造的驚悚姿態。

“啊……啊……啊!”

明子早已顧不得任何形象,在跑道上蜷縮成一團,喉嚨裡擠出撕心裂肺的呻吟。緊緊抱住膝蓋的雙手,絲毫不敢去觸碰那隻已經嚴重變形的腳踝——哪怕是一丁點的外力,似乎都會給這隻脆弱的右腳帶來鑽心的劇痛。

眼前的慘狀同樣震懾住了她的隊友們。尤其是飛鳥,在目睹了明子那如同枯枝般被生生折斷的瞬間,她早就第一時間衝到了好友身邊。可當真正近距離看清那隻扭曲錯位的傷腳後,強烈的視覺衝擊讓她瞬間僵在原地,震驚得手足無措,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看著面前疼得渾身顫抖、淚流滿面的明子,巨大的心疼與恐懼湧上心頭,飛鳥的眼淚也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快去叫田徑教練!”

飛鳥向著跑來的隊友們喊道。她跪在受傷的明子身邊,把已經泣不成聲的女孩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撫摸著閨蜜已經被弄溼的前發。

“明子,不要緊的,等老師來我們就去醫院,再忍一忍哦……”

等大夥再次在學校裡看到明子的時候,已經是一週之後了。

當女孩拄著柺杖,翹著打滿石膏的右腳走進學校時,大夥發現西宮明子像換了個人似的,臉上失去了先前陽光般的活力。

經歷了一週前的意外受傷,她的右腳被診斷為脫臼造成的踝關節撕脫性骨折,此外還有距腓前韌帶完全斷裂、距腓後韌帶和跟腓韌帶2級撕裂,並且核磁共振的結果還顯示她的踝關節內部存在骨刺和碎骨。

出於手術複雜程度的顧慮,醫生只修復了斷裂的韌帶和清理碎骨。至於腳踝內部的骨刺,由於明子年紀還小,而且骨刺生長的位置過深,需要拆開關節才能完全切除,所以最後只是採取了保守治療。

時光飛逝,轉眼高三已至,升學考試的壓力如期而至。憑藉體育特長的優勢,飛鳥的未來早已塵埃落定。明子本該也擁有同樣光明的坦途,可那次該死的傷病,卻成了橫亙在她人生道路上最頑固的絆腳石。

高二那年嚴重的腳踝損傷,給明子的體育生涯判了漫長的緩刑。雖然歷經半年的靜養,撕裂的外踝韌帶群勉強得到了修復,但後續的康復之路卻寸步難行。

長時間的制動讓受傷的踝關節和小腿肌肉嚴重萎縮,失去了往日的爆發力;可一旦試圖加大負荷進行恢復訓練,右腳踝內尚未切除的骨刺便會立刻發作,紅腫與痠痛接踵而至,逼迫她只能再次回到冰敷與休息的死循環中。

此外,由於遺傳了媽媽的疤痕體質,所以在經歷了外踝手術後,明子的腳踝留下了明顯的疤痕增生組織,這迫使她不得不換上偏大半碼的跑鞋——否則堅硬的結節卡在鞋幫上,頻繁的摩擦會引發炎症。然而,偏碼的跑鞋喪失了應有的包裹性,這讓本就搖搖欲墜的腳踝在奔跑時變得更加岌岌可危。

就在這無休止的惡性循環中,明子的右腳始終未能迎來有效的康復,反而

患上了頑固的創傷性關節炎。每逢陰雨連綿的天氣,曾經斷裂過的骨頭便如針扎般疼痛難忍。直到高中畢業,她的速度也再沒能重回巔峰。

遲遲無法痊癒的腳傷,讓西宮明子遺憾地錯過了一流田徑名校的特招招募。不過好在最終她憑藉著優異的文化課成績,考入了全國排名第五的田徑高校,以另一種方式留在了這片賽場上。

大學的前兩年,明子仍不甘心地進行著康復嘗試,但腳踝日益糟糕的狀況最終還是向她宣判了死刑——那隻遭受過毀滅性打擊的右腳,再也無法承載她全力奔跑的夢想了。這位短跑天才少女的運動生涯被迫過早落幕,但在飛鳥長久的陪伴下,西宮對田徑的那份熾熱從未熄滅。

她在大學選擇主修運動管理學,為了能幫助飛鳥達到更高的高度,自己成功完成了從運動員到幕後者的蛻變。幾年之後,她成為了一名出色的田徑教練,以另一種身份,繼續在那條紅色的跑道上追逐著自己未竟的田徑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