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義入山逢羅網 將計就計待良宵》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仗義入山逢羅網,將計就計待良宵
次日清晨,蜀地的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隱翠谷。藏劍山莊硃紅的大門前,空氣中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陸懷舟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袖口用護腕束緊,書笈穩穩地壓在背上,莫邪劍匣斜跨於其側。此時的他,眉宇間的書生稚氣似乎在一夜之間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而深邃的沉穩。
林守拙牽著一匹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駿馬走上前,那是山莊精心餵養的良駒烏雲。他將韁繩鄭重地遞到陸懷舟手中,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檀木藥匣,低聲說道:“懷舟,這馬腳力極健,能助你翻山越嶺。匣子裡是我多年蒐集的赤精芝與續斷膏,皆是千金難求的續命靈藥。苗疆瘴氣重,奇毒多,若遇危難,這些東西或許能護你周全。
”
陸懷舟接過韁繩,左手輕撫匣木,感受到那沉甸甸的份量,那是林守拙對他父母的愧疚與對他的期許。他深深一揖,聲音清亮而堅定:“多謝伯父厚贈。懷舟此去,定會小心行事,不負伯父所託,亦不負莫邪重見天日之期。”
楚雲汐今日穿得格外素雅,她抱著劍靠在石獅子旁,目光在陸懷舟身上轉了幾圈,終是露出一抹灑脫的笑意:“去吧,別像個酸秀才似的婆婆媽媽。我就在山莊裡守著,等你帶著莫邪回來。到時候,咱們還要一起去京城,取那閹賊的狗命。”
慕清雪依舊是一身潔白如雪的道袍,背後的長劍映著晨光,顯得有些凜然。她看著陸懷舟,清冷的眸子裡罕見地泛起一絲柔和的漣漪。她微微點頭,聲音如冰泉相擊:“此行苗疆,內功修行不可有一日懈怠。若遇不可敵之勢,當避其鋒芒。我在終南山,靜候師弟佳音。”
謝靈鳶在旁邊一直不停地絞著衣角,原本靈動的杏眼裡此刻倒真有了幾分依依不捨。她吸了吸鼻子,強撐著笑臉跳到陸懷舟馬前,有些嬌憨地晃了晃拳頭:“陸書生,你可得長點心眼!外面的漂亮狐狸精多得是,尤其是苗疆那些妖女,最會騙你這種老實巴交的書生了。你要是敢把咱們忘了,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陸懷舟看著這兩個陪伴他走過這段蜀地奇緣的女子,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而自然,在馬背上對眾人環抱一拳:“諸位請回吧。山高水長,諸君珍重。咱們後會有期!”
說罷,他雙腿輕夾馬腹,烏雲長嘶一聲,四蹄翻飛,瞬間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蹄聲,朝著谷外疾馳而去。晨曦穿破雲霧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將那青色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離開隱翠谷後,周遭的山勢逐漸變得險峻起來。蜀地通往苗疆的古道,多是鑿在絕壁上的棧道或是穿行在密林深處的羊腸小路。
數日後的一個午後,陸懷舟牽著馬走在一片寂寥無人的山脊上。四周是鬱鬱蔥蔥的古木,腳下是厚厚的枯枝敗葉。山間的風帶著些許潮溼的涼意,吹過林間發出沙沙的響聲。這種孤獨跋涉的感覺,讓他不由得想起了數月前。
那時,他剛得知身世真相,心中滿是悲憤,正是在柳紅綃的指引下前往終南山。同樣的深山,同樣的寂寞,可當時的他心智尚未成熟,每走一步都帶著對未知的惶恐;而如今,他懷
揣著莫邪劍的本源,體內流淌著醇厚的真氣,心中有著明確的守護目標。
人在江湖,果然是最好的磨刀石。陸懷舟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的繭子。這些日子在山莊的苦練,讓他的感知力提升到了一個極其微細的程度。就在剛才,他敏銳地察覺到前方的密林中有幾道刻意壓低的呼吸聲。
陸懷舟並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加快了節奏,步伐均勻,甚至那長衫的擺動都沒有亂掉半分。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伴隨著幾聲粗獷的呼喝,四個手持朴刀、打扮落魄的壯漢從林中橫穿而出,擋住了去路。領頭的一人滿臉橫肉,雖然努力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但陸懷舟卻捕捉到了他眼底的一絲急切與焦慮,而非尋常劫匪那種純粹的貪婪與殺意。
陸懷舟勒住馬,平靜地看著這幾個人。他沒有直接拔劍,那些在江湖中摸爬滾打得出的經驗告訴他,此時的他若是出手,這幾個人怕是連一招都接不下。但行走江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夠用語言化解的矛盾,犯不上動拳腳。
陸懷舟微微抱拳,語氣平和:“幾位壯士,在下不過是一介書生,匆忙趕路,身上並無長物。若說這馬和這些乾糧,怕也不值幾兩銀子。江湖路遠,各位何必苦苦相逼?”
“少廢話!看你這馬就是好貨,趕緊下來!哥兒幾個只要財,不要命!”領頭的壯漢雖然嘴硬,但手中的刀卻在微微顫抖,眼神總是下意識地往山路後方瞟。
陸懷舟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這幾個人動作生疏,下盤不穩,顯然並非慣匪。他原本打算給點碎銀了事,但對方表現出的那種異常的焦躁引起了他的好奇。
“既然幾位如此不講道理,那便得罪了。”
陸懷舟話音剛落,身形便如鬼魅般動了。他並未動用莫邪,甚至連背後的書笈都未解下。只見他腳下踩著流星趕月的步法,身形在空氣中留下幾道殘影。
那四個壯漢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只覺得手腕處一陣痠麻。
“啪嗒”幾聲,四柄朴刀齊齊落地。
陸懷舟的手指如翩翩蝴蝶,在四人身周遊走。他運起體內的真氣,動作極其輕盈,卻精準地分別點在了他們肩胛的秉風穴與腰間的京門穴。這並非什麼陰毒的殺招,只是為了讓他們短時間內無法行動。
那四名壯漢登時如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甚至還保持著揮刀的前衝之勢,眼中盡是惶恐。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領頭的壯漢反應最快,雖然身子動彈不得,但嗓門依然響亮,“咱們哥兒幾個真是有眼無珠,衝撞了高人!求高人高抬貴手,咱們……咱們也是走投無路了啊!”
“走投無路?我看你們衣衫整齊,刀劍精良,算什麼走投無路?”陸懷舟走到那壯漢身前,淡淡地看著他
壯漢一見這年輕書生似乎並不是嗜殺之人,當即眼圈都紅了,嘴唇顫抖著說道:“高人明鑑!咱們確實是這青龍寨的。可咱們青龍寨從不亂殺無辜,做的都是劫富濟貧的買賣。實在是……前幾日咱們在後山溪邊撿到了一位重傷的女俠,那女俠傷勢重得嚇人,咱們山寨裡的草藥都使完了,也請不來正經郎中……這才沒法子,想下山劫點藥品或是能換藥的銀子……”
陸懷舟神色一動。他此行身上確實帶了不少林守拙贈送的療傷聖藥。若是對
方所言屬實,他確實有出手相助之意圖
“那位女俠傷勢如何?是何模樣?”
領頭壯漢見有門,趕緊忙不迭地說道:“那女俠一身白衣,身上中了三箭,胸口還有一處掌印。咱們雖然給她止了血,可她一直高燒不退,咱們真的是沒招了啊!”
陸懷舟想到人在江湖,終究還是要以俠義行事,他轉頭看了看烏雲,又低頭看了看那四個滿臉祈求的漢子。便答應了他們,他手指連點,解開了眾人的穴道。那壯漢一個踉蹌坐倒在地,隨即立刻爬起來,對著陸懷舟連連磕頭。
“帶我去你們山寨看看。”陸懷舟翻身上馬,語氣雖然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懾力,“若是你說的是真的,在下自然會施以援手;若是敢有半句虛言,這林間的枯葉,便是你們的下場。”
他隨手一拂,一股渾厚的勁氣透指而出。
“砰——!”
不遠處一棵合抱粗的古木上,瞬間多了一個深達數寸的指洞。
壯漢嚇得縮了縮脖子,臉上的崇敬與驚懼交織。他哪敢再起什麼壞心思,連忙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帶路。
“好漢請跟小的來!這邊請!上山的路雖然險,但快得很!”
陸懷舟牽著馬跟在後面,隨著那幾個土匪深一步淺一步地走入那人跡罕至的山林深處。隨著地勢升高,空氣中的水分漸漸凝結成霧,將那上山的背影一點點吞沒。
雲遮霧罩的山道曲折蜿蜒,彷彿一條灰龍盤踞在蜀地的崇山峻嶺之間。陸懷舟牽著烏雲馬,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的地勢。若非有這幾個熟門熟路的漢子在前面領路,外人想要在這等迷宮般的密林中尋到進山的路徑,簡直比登天還難。沿途幾處看似尋常的藤蔓與巨石後,分明暗藏著極難察覺的暗哨,每一次經過,他都能感受到幾道隱秘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來回掃視。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穿過最後一片樟樹林,一座氣勢不凡的山寨赫然出現在眼前。這與陸懷舟印象中那種殘破髒亂的土匪窩截然不同。青龍寨依山而建,城牆皆由粗大的圓木與山石壘砌而成,高約數丈,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野性與堅固。寨門上方,“青龍寨”三個大字用紅漆寫就,筆畫張狂,彷彿要從木匾上掙脫而出。寨內木樓錯落有致,雖不華麗,卻極具章法,隱隱透著排兵佈陣的意味。
那領路的壯漢到了寨門前,原本畏縮的神態頓時消失了一半,他熟練地與守門的嘍囉對了幾句切口,寨門便“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陸懷舟將馬韁交給一旁迎上來的小廝,揹著書笈,拎著劍匣,不緊不慢地跨入寨門。沿途所見,寨中嘍囉多是些精壯漢子,眼神中透著悍勇之氣,卻並無那種欺軟怕硬的神色。
跟著那壯漢七拐八繞,陸懷舟來到了一座位於山寨最高處的寬大建築前。這是一座由巨木搭建的廳堂,大門敞開,一股混雜著烈酒與汗水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跨過高高的門檻,陸懷舟的目光微微一凝。這堂內的情況,與他預想的截然不同。
議事堂內並沒有想象中痛苦呻吟的重傷女俠,反而分列著兩排精壯的漢子。這些人肌肉虯結,太陽穴高高鼓起,手邊或放著大砍刀,或靠著生鐵棍,身上散發出的殺伐之氣,絕非尋常匪徒可比,顯然是這青龍寨的真正精英。
他的目光越過這群大漢,徑直落在了
正前方那把鋪著寬大老虎皮的交椅上。
那裡,並沒有坐著什麼滿臉虯髯的粗獷寨主,而是斜倚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身著一襲正紅色的緊身束袖勁裝,外罩一件張狂的虎皮坎肩,飽滿的曲線在衣料的勾勒下呼之欲出。一條修長有力的腿十分豪邁地踩在椅子的邊緣,另一條腿則隨意地垂下,腳上蹬著一雙牛皮長靴。她那大氣的瓜子臉上,一雙亮晶晶的柳葉眼正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陸懷舟,眼神銳利、直白,猶如正在審視獵物的母豹。
她手中端著一個粗瓷大碗,仰起修長的脖頸,“咕咚咕咚”地灌下一大口烈酒。晶瑩的酒液順著她豐潤紅豔的唇角溢出,滑過健康的麥穗色肌膚,最終沒入那微敞的領口之中。
“痛快!”女子將瓷碗重重地頓在旁邊的木几上,手背隨意地一抹嘴巴,豪氣干雲。
陸懷舟見此情景,意識到這女子彷彿才是青龍寨主事之人,不免有些詫異,能夠將這一眾凶神惡煞的匪徒統御手下,這女子也絕非常人。
陸懷舟微微斂去眼中的訝異,習慣性地將手指在袖口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後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文人揖禮。
“在下陸懷舟,方才聽聞貴寨有女俠身負重傷,急需醫治。醫者仁心,在下雖學藝不精,卻也帶了些靈藥,特來施以援手。不知……那傷者如今在何處?”
他的聲音溫潤清朗,在這充滿了粗獷氣息的議事堂內,猶如一道清泉,瞬間讓原本喧鬧的氣氛安靜了一瞬。
然而,短暫的安靜過後,堂內猛地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哈哈哈哈!這酸秀才還真信了!”
“哎呦喂,笑死老子了,咱們青龍寨還能有重傷的女俠?”
“這般氣度,說話還文縐縐的,大當家,您這回可是撿到寶了啊!”
兩旁的漢子們笑得前仰後合,有的甚至拍著大腿,那笑聲裡倒沒有多少惡意,更多的是一種看好戲的戲謔。
陸懷舟眉頭微蹙,他轉頭去尋剛才那個帶路的壯漢,卻發現那人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溜沒了影。他心中瞭然,自己這顯然是中了圈套。以他如今武學的境界,那幾個人演戲時的破綻他不是沒有看出,只是他當時更願意相信那份急切是為了救人,卻沒想到這群土匪竟用這種理由來誆騙於他。
“行了,都給老孃閉嘴!”
主座上的女子忽然一拍扶手,嬌喝一聲。那聲音清脆卻極具穿透力,堂內的笑聲戛然而止,眾漢子立刻收斂了神色,站得筆直,顯然對這位女子極為敬服。
“這位小哥,咱便是青龍寨的大當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煙蘿!”
秦煙蘿從虎皮交椅上站起身來,她身量極高,渾身散發著一種野性而成熟的魅力。她雙手叉著那緊緻的腰肢,柳葉眼微微眯起,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將陸懷舟重新打量了一番。
從那一襲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的青衫,到他那單薄卻挺直如松的脊背;從他清俊儒雅的眉眼,到他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深邃的瑞鳳眼。秦煙蘿的眼神越來越亮,嘴角那抹張揚的笑意也越來越濃。
“哪裡有什麼病人。”秦煙蘿邁開長腿,順著臺階幾步便走到了陸懷舟身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對陸懷舟身上那股子乾淨的書卷氣極為滿意,“老孃那幾個弟兄確實沒說實話。不過,這圈套
既然套住了你,那你就別想再邁出這青龍寨的門檻了。”
陸懷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那種濃烈的胭脂味混合著酒香撲面而來,讓習慣了素雅氣息的他有些微的不適。
“秦大當家的話,懷舟聽不明白。”陸懷舟眼神依舊澄澈,他再次拱了拱手,“既然寨中無人受傷,那是懷舟多有打擾。在下身負要事,這便告辭,還望當家行個方便。”
秦煙蘿看著他這副循規蹈矩的模樣,眼中的興味更濃了。她忽然一伸手,粗糙卻溫熱的指尖極其放肆地挑向了陸懷舟的下巴。
陸懷舟反應極快,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憑藉著融合了全真步法的身法,輕鬆地避開了秦煙蘿的手。
秦煙蘿微微一愣,她剛才那一下看似隨意,實則蘊含了她習武十年的暗勁,尋常漢子絕對躲不開。她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眼中閃過一抹驚訝,隨即轉為了更深的讚賞。
“喲,看不出來,你這俊俏書生還是個練家子?長得這麼對老孃的胃口,腰桿子還硬!”秦煙蘿哈哈一笑,收回了手,再次叉腰,聲音洪亮地在大堂內宣佈,“既然你到了我青龍寨,那便是老孃的人了!今晚就在這大堂裡擺酒,老孃要和你成親,讓你做我青龍寨的壓寨相公!”
此言一出,堂內再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恭喜大當家!”
“恭喜大當家喜得郎君!”
陸懷舟這回是真的有些愕然了。他行走江湖有些時日,也算頗有見聞,可這種土匪頭子看上他要強行成親的戲碼,他還真是頭一回遇上。
“大當家此言,莫不是在戲耍在下?”陸懷舟強壓著心中的荒唐感,語氣中多了一絲嚴肅,“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一言蔽之?在下還有要事,告辭。”
說罷,陸懷舟不再理會秦煙蘿,轉身便朝議事堂的大門走去。
“唰!唰!唰!”
幾乎是在他轉身的瞬間,大門處人影晃動,四五個手持兵刃的壯漢齊齊攔在了他的去路前。與此同時,堂內兩側的漢子們也十分默契地向中間靠攏,隱隱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將陸懷舟死死地困在了中間。
陸懷舟停下腳步,眼神漸漸轉冷。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四周,心中快速盤算著。若是真動起手來,以他如今的內力,衝出這議事堂並非難事。但這裡畢竟是對方的老巢,外面還有高聳的城牆和不知多少嘍囉。若是陷入苦戰,又如何能夠脫身?更何況,這群人雖是土匪,但行事作風倒也算磊落,並非那種十惡不赦的惡徒,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在此大開殺戒。
陸懷舟微微嘆了口氣,放在劍匣上的手緩緩垂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著那個站在主座前,正一臉篤定看著自己的紅衣女子。
“只要是我秦煙蘿認定的道,便是刀山火海,也得淌過去瞧瞧結果。”秦煙蘿看著陸懷舟,眼中是勢在必得的光芒,“你也別想著硬闖,我這些弟兄,可不是山下那些只會種地的莊稼漢。你若是答應,今晚咱們就喝交杯酒,以後你就是這寨子的二當家;你若是不答應……那就把你綁進洞房,咱們先把生米煮成熟飯!”
陸懷舟看著秦煙蘿那張飛揚跋扈的臉,心中一陣無奈。他知道這女子說得出做得到,那股子蜀地特有的潑辣勁兒,簡直讓人頭疼。
陸懷舟的手指再次摩挲了一下袖口,那雙清澈的瑞鳳眼微微
垂下,掩去了眼底的深思。當他再次抬起眼時,那股子抗拒的鋒芒已經盡數收斂。
“罷了。”陸懷舟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吞的書生氣,甚至還帶著一絲苦笑,“既然大當家如此……如此盛情,懷舟怕是也插翅難逃。只是……這成親之事太過突然,在下一路風塵,總應該沐浴更衣,稍作準備吧?”
秦煙蘿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像花兒一樣綻放開來。她走上前,伸出手大力地拍了拍陸懷舟的肩膀,那力道震得陸懷舟都微微一晃。
“這就對了嘛!識時務者為俊傑!”秦煙蘿大笑著轉身,對著手下吩咐道,“聽見沒有?趕緊帶我這壓寨相公下去休息,燒好熱水!把寨子裡最好的衣裳給他拿去!今晚,老孃要大擺筵席!”
陸懷舟看著周圍那些喜氣洋洋的土匪,心中暗自思忖著脫身之策,面上卻只能維持著那副勉為其難的無奈模樣,在這場荒唐的鬧劇中,等待著夜幕的降臨。
隨著幾名壯漢粗魯卻不失利落地打點,陸懷舟被半請半押地送入了一間寬敞的木樓。這木樓顯是臨時撥作的喜房,門窗上雖匆忙糊了紅紙,屋內龍鳳喜燭搖曳,倒也勉強湊出幾分江湖兒女的喜慶。屏風後,一個碩大的木桶正冒著嫋嫋熱氣,水面上甚至還極其敷衍地撒了幾片不知從哪處山崖採來的野花瓣。
那些漢子將他送到屋內,留下一句“相公好生沐浴,喜宴晚些便開始”後,便乾脆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兩個嘍囉如鐵塔般守在門外。
屋內歸於寂靜。陸懷舟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紅綢與喜燭,嘴角不禁泛起一絲苦笑。他解下書笈妥帖安置,又將那藏著莫邪殘劍的古拙劍匣橫陳於花梨木案頭。他走到窗邊,隔著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只見幾步一崗,十步一哨,防衛雖比不上藏劍山莊那般森嚴,卻也佈置得頗有章法。以他如今初窺門徑的劍道修為,若是不計後果地強闖,或許能殺出一條血路,但這下山之路倘若無人指點,卻是更加兇險。
陸懷舟微微舒出一口胸中的濁氣,他解開衣衫,踏入那溫熱的水中。水汽蒸騰,暫時舒緩了連日趕路的疲憊,卻無法撫平他飛速運轉的思緒。他靠在木桶邊,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方才在議事堂內,那位一身紅裝、張狂霸道的青龍寨大當家秦煙蘿。
那女子行事毫無章法,卻又透著一股將世俗禮法踩在腳下的野性。她看他的眼神,沒有那種下流的淫邪,反而更像是一個貪玩的孩子在集市上發現了一件順心的玩意兒。
“只做劫富濟貧的買賣……”陸懷舟想起山林中那劫匪頭目的辯白,心中疑竇叢生。若真如他們所言,這秦煙蘿倒也是個在這亂世中特立獨行的人物。只是,他身負重任,絕不能在一個土匪窩裡做這荒唐的“壓寨相公”。
就在他泡在水中,思索著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避開暗哨溜走時,門外突然傳來了輕柔的腳步聲。接著,門扉被輕輕推開,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屏風外響起。
“不知門外是何人?在下尚未梳洗完畢,還請稍候片刻。”陸懷舟迅速睜開雙眼,嘩啦一聲從水中直起身子,扯過一旁的布巾搭在肩上,聲音雖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清冷。
“姑……姑爺切莫驚慌。”屏風外的聲音聽起來年紀不大,透著幾分侷促,“大當家讓奴婢來給您送今晚
的喜服。奴婢……奴婢名叫小竹,就放在外間的桌子上了。”
陸懷舟聞言,心中不禁微微一動。這滿山皆是粗獷漢子的青龍寨中,竟然還有這種說話細聲細氣的丫鬟?他本以為這寨子裡除了秦煙蘿那個異類,便只有那些拿著砍刀的莽漢了。
他快速擦乾身體,換上了自己隨身的乾淨中衣,確認衣著得體後,這才繫好腰帶,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只見外間的圓桌旁,站著一個穿著粗布羅裙、梳著雙丫髻的少女。少女模樣清秀,雖然不如楚雲汐那般明豔,也不似謝靈鳶那般靈動,卻透著一股山裡人特有的純樸與老實。桌上,赫然放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月白色錦緞長衫,衣襟和袖口都用銀線繡著精緻的祥雲暗紋,顯然不是凡品。
小竹見陸懷舟出來,連忙福了福身,低著頭不敢看他。
“勞煩小竹姑娘了。”陸懷舟微微頷首還禮,目光在那件華貴的喜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看向小竹,溫聲道,“這青龍寨滿山的好漢,姑娘一個柔弱女子,怎會在這山寨之中?”
小竹聽他說話溫文爾雅,不僅沒有尋常被劫之人的驚恐怒罵,反而對她這般客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她抬起頭,偷偷瞄了一眼陸懷舟那清雋的面容,臉頰微紅,小聲答道:“回姑爺的話,奴婢本是山下農戶家的女兒。兩年大旱,爹孃養不活我,本要把我賣給鎮上的劉員外做小妾。那劉員外是個打死過好幾個丫鬟的惡人……大當家當時帶著人下山,把劉員外家給抄了,見奴婢孤苦伶仃,便把奴婢帶了回來。奴婢無處可去,便求大當家收留,在這山上做個粗使丫鬟。”
陸懷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抄惡霸的家,救下將被髮賣的農女?這種行徑,若是換作江湖上那些名門正派的少俠來做,定會被傳為一樁美談,可放在一個土匪頭子身上,卻多少顯得有些魔幻。
“原來如此。看來秦當家倒是個恩怨分明、行俠仗義之人。”陸懷舟走到桌前,倒了兩杯溫茶,將其中一杯推到小竹面前,“姑娘不必拘禮。在下初來乍到,對這青龍寨和秦當家的事一無所知,不知姑娘可否為在下解惑一二?”
小竹有些受寵若驚地看著那杯茶,連連擺手不敢接。但看著陸懷舟那雙清澈坦誠的瑞鳳眼,她心中那最後一點防備也卸了下來。畢竟,在這山上待久了,成天見到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漢子,難得遇到這麼一個俊俏又溫柔的讀書人。
陸懷舟在桌旁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神色寧靜,宛如當年在村中私塾聽學生背書時那般耐心。
小竹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抹敬畏與崇拜交織的光芒,緩緩講起了秦煙蘿的過往。
“姑爺您別看我們大當家現在威風凜凜的,其實十年前,她也和奴婢一樣,是個苦命人。”小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唏噓,“聽寨子裡的老人們說,大當家原本也是山下農家女,生得極美。可她那狠心的爹孃,為了給弟弟換取禮金,竟狠心把她鎖在柴房裡,要把她嫁給鄰村的一個癩子。”
陸懷舟手指微微收緊。為了弟弟的禮金而賣女兒?這種事在鄉野間屢見不鮮,林婉兒不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緣由,才被那狠心的父母賣作了奴婢,從而捲入了那一場滔天大禍嗎?他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婉兒那封淚跡斑斑的訣別信,心中
湧起一股熟悉的酸楚與憤怒。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波瀾,靜靜地聽著。
“就在出嫁前夜,恰好趕上青龍寨的老當家帶著人下山洗劫。那老當家是個色中餓鬼,見大當家生得貌美,便直接將她搶回了這山寨之中。”小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顫,“大當家烈性,寧死不從。結果那天夜裡,老當家大概是因為搶了個美人,狂喜之下多灌了幾壇烈酒,竟突發惡疾,倒在床上猝死了。”
陸懷舟微微挑眉,這等巧合,當真是命運弄人。
“大當家趁著外頭的人還沒發現,竟從老當家床頭抽出了那把百斤重的玄鐵寶刀。正巧那晚大雪封山,老當家手下幾個素來心懷不軌的悍匪想要趁亂行齷齪之事。您猜怎麼著?”小竹的眼睛亮了起來,彷彿親眼見證了那一幕,“大當家一個柔弱女子,憑著一己之力,硬是斬殺了三個悍匪!”
“從那以後,大當家就在這深山裡,日日夜夜練刀,憑藉那剛猛的性子,硬是無一人敢謹慎。二十歲那年,她在雪地裡得了什麼《斷魂刀法》,後來一人一刀守在寨門前,力挫了三名意圖篡位的副手。”小竹的語氣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驕傲,“後來,大當家立下了規矩。青龍寨只許劫那些為富不仁的貪官汙吏和黑心商賈,絕不許碰尋常百姓一根汗毛。這些年,周邊的十八座山頭全被大當家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咱們這方圓百里的山民,不僅不怕青龍寨,逢年過節還會偷偷送些糧食上來,感謝大當家護佑他們不受官府盤剝呢。”
陸懷舟聽得心中震撼。一個被命運逼到絕境的農家女,竟能在死人堆裡練就一身絕世刀法,最終成為這蜀地綠林名副其實的女盟主。這等氣魄與堅韌,即便是許多男子也望塵莫及。他原本對秦煙蘿那份張狂的腹誹,在此刻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出於武林同道的敬佩。
“秦當家浴火重生,快意恩仇,確是一位令人欽佩的奇女子。能在這亂世中堅守一份劫富濟貧的道義,殊為不易。”陸懷舟輕聲感嘆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只是……這強搶民男、逼迫成親的做派,未免也太過荒唐了些。”
聽到這話,小竹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連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這才湊近了些,悄聲說道:“姑爺,您真以為大當家是為了跟您過日子才綁您上山的呀?”
陸懷舟一愣,反問道:“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啦!”小竹掩著嘴笑,“大當家那性格,風風火火的,哪裡像是個會安心相夫教子的女人。她呀,就是在這山上待得悶了,平時除了練刀就是喝酒。她最喜歡下山去尋摸那些長得俊俏、看著斯文的過路男子。只要看順眼了,就綁回山上來,非說要拜堂成親。”
陸懷舟有些發懵,這算是什麼奇怪的癖好?
“不過您別怕,”小竹見陸懷舟神色古怪,趕緊解釋道,“大當家也就是圖個新鮮,過一把拜堂的癮。她整日舞刀弄槍,尋常男人便是再過俊俏,也難以入眼,頂多就是讓他們陪著喝幾杯酒。等過了沒幾天,新鮮勁兒一下去,大當家就會讓人給他們發些盤纏,平平安安地送下山去。這些年,寨子裡都辦過好幾回喜事了,大家早就見怪不怪了。”
陸懷舟聽到這裡,原本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若
只是個惡作劇般的過場,那倒好辦了。只需忍耐幾日,待她失去興致,便能兵不血刃地離開,這比他原先設想的要強闖山寨的風險小得多。
“如此說來,秦當家倒是個……性情中人。”陸懷舟斟酌著用詞,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既然如此,那在下便當是在此地做幾日客了。”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完全松到底,小竹接下來的話卻又讓他的心懸了起來。
“可是……姑爺您恐怕沒那麼容易走。”小竹歪著頭,仔細端詳著陸懷舟,眼中帶著幾分驚豔,“奴婢在寨子裡待了快三年了,還從來沒見過大當家看哪個男人的眼神像看您那般熱切。先前那些被綁來的,大當家頂多就是讓人去買幾套現成的紅衣服對付一下。可您看看這件月白色的錦袍!”
小竹指了指桌上的衣服:“這可是大當家特意讓人打開了庫房,翻出了她最寶貝的那箱從劉員外府上搶來的寶貝,據說是江南進貢的料子,還說您這般氣度的人,就得穿這月白色才襯得出清貴。而且呀,奴婢方才出來時,聽見大當家在堂上放話,說您腰桿子硬,是個真男兒,這次說不定要留您在山上待個一年半載呢!”
陸懷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年半載?
他此行前往苗疆,是為了尋找修復莫邪劍的契機。東廠緝武司的耳目遍佈天下,若是耽擱太久,引來東廠的爪牙,不僅苗疆之行會橫生枝節,連尚未做好準備的藏劍山莊都有可能受到牽連。更何況,林婉兒還在京城受苦,他每多耽擱一天,內心的焦灼便多添一分。
絕不能在這裡耽擱!
陸懷舟的思緒快速流轉。硬闖依舊是下策,這寨子裡的精銳絕非烏合之眾,一旦動起手來,勝負難料。況且這下山的路如此崎嶇,若無人引領只怕頃刻之間便會掉下山崖。
“小竹姑娘……”陸懷舟抬起頭,眼神中已經沒有了方才的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寧靜。他深知知己知彼的道理,開始在腦海中快速盤算起破局之法。
秦煙蘿豪爽仗義,武功高強,性格剛烈。但她終究有一個極其明顯的破綻。
“秦當家性格豪爽,方才在議事堂內,我見她持碗暢飲,頗具風采。想必當家平日裡是極愛這杯中之物的?”陸懷舟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適度的讚賞。
小竹毫無防備地點了點頭:“那是自然。咱們大當家最愛喝的就是川中的五糧春,說是尋常的酒沒有那股子烈勁兒。大當家酒量極大,千杯不醉,每次寨子裡有喜事,她都要和底下那些兄弟們喝個痛快。不過……”
小竹似乎想起了什麼,捂著嘴偷笑道:“大當家雖然號稱千杯不醉,但只要真喝到了興頭上,醉倒了之後便會睡得極沉,雷打不動。第二天醒來,還非得喝兩碗濃濃的醒酒湯才能緩過勁來。”
陸懷舟眼中精光一閃。既然硬闖不可取,那他何不將計就計,演完這場荒唐的戲碼?
等到今夜所謂的花燭之夜,喜宴過後。以秦煙蘿的性子,定然是大醉而歸。只要她爛醉如泥,這間房裡的動靜便沒人能察覺。他大可藉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離開青龍寨,至於下山的詭譎路線,只要無人阻攔,他遲早能夠尋得,繼續他前往苗疆的旅程。
“多謝小竹姑娘解惑。”陸懷舟站起身來,對著小竹溫和地拱了拱手,“這衣服,我換上便是。”
小竹見他
如此配合,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連忙又福了福身:“那奴婢就在門外候著,姑爺若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
待小竹退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陸懷舟臉上的溫和褪去,他走到桌前,手指輕輕撫過那件月白色的錦緞長衫。料子極其柔軟順滑,確實是難得的珍品。
“秦當家,你這般行俠仗義,懷舟佩服。”陸懷舟低聲自語,目光落在一旁的莫邪劍匣上,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猶如在敲擊著某個命運的棋局,“只是確有要事在身。今夜這杯喜酒,懷舟便借花獻佛,敬你的俠義之氣。待你夢醒之時,懷舟已在苗疆的千里之外了。”
他拿起那件月白色的喜服,從容地換上。修長的身姿在這華美衣衫的映襯下,越發顯得清俊出塵,猶如一塊被打磨出光彩的溫潤美玉。
今夜,他便要在這匪窩裡,做一回運籌帷幄的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