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海搏命驚孤膽 殘燈照夢定歸心》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房間內瀰漫的旖旎香氣隨著蘇媚兒功法的撤去,如同無源之水,漸漸被夜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客棧常有的那種混合著些許黴味與老舊木材氣息的清冷。
陸懷舟坐在榻沿,眉頭緊鎖地盯著眼前這衣不蔽體、滿面潮紅的女子。他的雙手剛剛從那溫潤細膩的足底移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驚人的熱度與異樣的酥麻。他的大腦在短暫的空白後,自身的機警迅速回攏。
他並沒有立刻拔出身旁的莫邪劍,也沒有大聲呼喝引來旁人。那雙恢復了清明深邃的瑞鳳眼,靜靜地打量著蘇媚兒。白日裡那個滿臉泥巴、瑟瑟發抖的孤女“蘇蘇”,此刻卻變成了這樣一個媚骨天成的尤物,這其中的算計,不言而喻。
蘇媚兒癱在床榻上,喘息聲漸漸平復。她胡亂地扯著那滑落到腰間的緋色紗衣,試圖遮掩住胸前那大片雪白的春光。然而,那薄如蟬翼的布料根本無法掩蓋她那劇烈起伏的豐滿曲線,反而增添了幾分欲蓋彌彰的誘惑。
她抬起頭,迎上了陸懷舟那平靜且帶著審視的目光。換作平時,若是媚術失敗,她定會立刻施展輕功逃遁。但此刻,她渾身痠軟,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腳底彷彿依舊還在被手指騷撓著,讓人心有餘悸。
蘇媚兒咬了咬下唇,那一抹原本勾人的紅唇此刻因為之前的撕咬而有些微腫。她看著陸懷舟那張看似清俊無害的臉,心中的委屈與荒謬感如同野草般瘋長。
“公子這般看著奴家作甚?莫不是還想再抓著奴家的腳丫子啃弄一番?”蘇媚兒的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那股子天生的媚意卻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來,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眼角的淚痕,嗔怪道,“奴家可是好心好意,見公子在這荒山野嶺的長夜孤寂,特意來獻身,欲與公子共研陰陽大道。這天底下的男人,哪怕是武林盟主,見了奴家這身段,哪個不是像惡狗撲食般急不可耐?”
說到這兒,蘇媚兒像是想起了剛才那生不如死的遭遇,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看向陸懷舟的眼神裡多了一絲看怪物般的不可思議。
“可你倒好!”蘇媚兒伸出那纖纖玉指,顫抖著指向陸懷舟,語氣中滿是不可理喻的委屈,“奴家的《天魔舞》明明已經喚醒了你內心深處的慾望。你撲上來的時候,奴家連衣服都準備好讓你撕了。結果呢?你……你個不解風情的呆頭鵝,竟然……竟然按著奴家,把奴家的胳肢窩、腰窩,還有這……這腳底板給撓了個遍!”
她越說越覺得荒謬,原本的嬌柔姿態也維持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嚷了起來。
“奴家在凝翠閣閱人無數,什麼樣古怪的癖好沒見過?可像公子這般,中了這天下第一的媚術,滿腦子想的居然只是撓人癢癢的……奴家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是聞所未聞!你……你簡直就是個怪物!奴家這腳底板上的皮都要被你刮掉一層了!你讓奴家以後還怎麼跳舞?”
陸懷舟聽著這女子連珠炮般的控訴,那原本鎮定的臉上,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
他原本以為這女子深夜潛入,必定是圖謀不軌的女賊或是敵對勢力的探子。畢竟他這一路走來,歷經了東廠的算計、青龍寨的劫道,心中早已豎起了一道高牆。可誰能想到,這女子竟
然是來……採補雙修的?
而更讓他感到尷尬的是,這女子剛才所描述的那些荒唐舉動。
陸懷舟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回想起剛才在媚術影響下,自己那完全失控的狂野。那軟肉的觸感、那絕世玉足在掌心掙扎的模樣,以及那在他指尖下崩潰大笑的嬌軀……雖然荒唐,但那種直達靈魂深處的暢快感,卻是不爭的事實。
他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是想將腦海中那抹揮之不去的緋色驅散。
“姑娘這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與這易容之術一樣高明。”陸懷舟緩緩放下手,眼神清明地看著蘇媚兒,語氣中沒有了以往面對女子時的侷促與慌亂,“深更半夜,姑娘卸去偽裝,潛入在下房中,施展那等亂人心智的邪功,意圖採補在下這微末的純陽之氣。若非在下定力尚可,恐怕今夜已被姑娘吸乾了陽氣吧?”
他頓了頓,目光在蘇媚兒那雙依然泛著粉紅的玉足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退一萬步講,即便是在下中了姑娘的媚術,那也是姑娘這功法引出的結果。姑娘既然敢來招惹,又何必抱怨在下的‘招待’不夠周到?莫非,姑娘還想讓在下換種方式,再讓姑娘體驗一番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此言一出,蘇媚兒那張嬌媚的臉龐瞬間僵住了。
她看著陸懷舟那看似平靜的面容,尤其是他那若有似無掃過自己雙腳的視線,蘇媚兒只覺得腳底板突然沒來由地竄起一股涼意,那剛剛才消退下去的酥麻感彷彿又隱隱作祟起來。
蘇媚兒嚥了口唾沫,立刻將那雙惹禍的腳丫子往那破爛的被褥裡縮了縮。她十分清楚,自己現在體能耗盡,就算這書生不會武功,單憑他那能捏斷人骨頭的臂力,自己也絕對逃不掉。
“哎喲……公子快別嚇唬奴家了。奴家這身骨頭都要被你拆散了,哪裡還經得起你那般‘招待’。”蘇媚兒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我見猶憐的表情,那雙桃花眼眨巴眨巴,硬是擠出兩滴晶瑩的淚花,“是奴家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公子。奴家也是看公子這相貌與武功實在誘人,一時鬼迷心竅罷了。公子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就饒了奴家這一回吧。”
看著她這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戲碼,陸懷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搖頭。這江湖上的女子,當真是千人千面。有謝靈鳶那般天真嬌蠻的,有慕清雪那般清冷傲骨的,有秦煙蘿那般豪放潑辣的,也有眼前這女子這般媚骨天成、能屈能伸的。
他若是還是那個在涿州城裡的木訥書生,恐怕真要被她這幾滴眼淚給騙了去。
陸懷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形在月光的映照下,將陰影投射在床上,恰好將蘇媚兒完全籠罩在內。
蘇媚兒見他不作聲,反而步步逼近,心中的警鈴大作。她剛才雖然只是為了脫身才出言服軟,但心底裡對這種“只會撓癢癢”的男人其實並無多少敬畏。可現在,當陸懷舟那帶著壓迫感的身影靠近時,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威脅。
陸懷舟並未理會她的恐慌。他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伸出了右手,朝著蘇媚兒剛才縮進被子裡的雙腳探去。
“啊!”
蘇媚兒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猛地向後縮去,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床欄上。她甚至顧不得遮掩胸前那滑落的衣襟,雙手死
死地抱住自己的雙腿,將那兩隻玉足緊緊地壓在腹部。
“公子!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呀!”蘇媚兒的聲音都破了音,那張嬌媚的臉上滿是驚魂未定,“奴家真的知錯了!你若再撓,奴家只怕要笑死在這兒了!奴家……奴家對你有用!你留著奴家,奴家能幫你大忙!”
陸懷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著蘇媚兒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中那股惡作劇得逞的暢快感油然而生。他原本只是想替她把滑落的被褥拉上,夜露深重,她又衣不蔽體,即便剛剛遭到了‘暗算’,但基本的風度還是有的。不過,既然對方誤會了,他也不介意順水推舟聽聽她有什麼籌碼。
陸懷舟緩緩收回手,雙手負於背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哦?姑娘既然不是那落難的商隊女眷,想必這‘懂苗語、識路徑’的說法,也是用來騙在下帶你進鎮的幌子了。你一個試圖採補在下的……妖女,對在下能有什麼用處?”
蘇媚兒見陸懷舟收回了手,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警惕地盯著陸懷舟的雙手,確認他沒有再發動進攻的意圖後,才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她扯過被褥將自己的雙腿嚴嚴實實地裹住,這才找回了幾分說話的底氣。
“公子這話可就冤枉奴家了。奴家白日裡說的那些,除了身份是假的,其他的可句句屬實。”蘇媚兒理了理鬢角散亂的長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端莊一些,雖然這效果甚微,“奴家名叫蘇媚兒,乃是金陵凝翠閣的花魁。因修煉功法遇到了瓶頸,奴家已經在這苗疆深處逗留了大半年。十萬大山裡,哪條路有吃人的瘴氣,哪條道有難纏的蠱蟲,哪幾個苗寨排外,哪幾個苗寨比較活絡,奴家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摸清楚。”
她微微揚起下巴,觀察著陸懷舟的臉色。
“公子這般星夜兼程趕來苗疆,甚至不惜露宿這等破舊客棧,想必是要進入那十萬大山深處吧?這苗疆可不比中原,不懂這裡的規矩和路徑,就算公子武功蓋世,也極有可能在這瘴氣毒蟲中栽個大跟頭。公子既然缺個嚮導,奴家剛好認路,這不是天賜的緣分嗎?奴家願為公子引路,只求公子……手下留情,莫要再對奴家的……雙足下手。”
陸懷舟聽聞此言,眼眸微閃。
他此行前往苗疆,確實是為了尋找修復莫邪劍的機緣。林守拙曾言,莫邪劍的本源與這苗疆的某種神秘事物或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但這苗疆自古便與中原隔絕,不僅地形複雜,更是蠱毒橫行。他雖然內功已小有成就,又領悟了劍意,但這等天地之威與詭異手段,卻是不容小覷的。
若能有一個熟悉地形的嚮導,必定能事半功倍。
更何況,這女子雖然功法邪門,但顯然並不是什麼死士殺手。她那極度怕癢的弱點已經被自己死死捏在手裡,只要她敢有異動,自己隨時能讓她再次品嚐那滋味。
權衡利弊之下,陸懷舟的心中便有了決斷。
“既然蘇姑娘如此有誠意,那在下若是再拒絕,反倒是顯得不通人情了。”陸懷舟緩緩轉過身,將劍匣背在背上,“嚮導之事,便勞煩姑娘了。不過,在下是個粗人,不懂什麼香澤之親。若是路上姑娘再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在下的這幾根指頭上的功夫,可是隨時恭候。”
蘇媚兒聽到那“指頭”和“功夫”幾個字,立刻將
頭搖得撥浪鼓一般。
“不敢了不敢了!借奴家十個膽子,奴家也絕不敢再對公子下手了!”她這輩子都沒對哪個男人如此心有餘悸過。這書生看似溫吞,骨子裡卻藏著個魔鬼。
危機解除,屋內的氣氛終於不再那麼劍拔弩張。
陸懷舟也不打算在這間充滿了曖昧香氣的屋子裡繼續待下去。他提起一旁的包袱,準備離開。
蘇媚兒看著他要走,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也許是本性使然,也許是覺得這書生雖然癖好古怪但並非嗜殺之輩,她的膽子又稍微大了一些。
“誒,公子留步。”蘇媚兒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身子,那緋色的紗衣半遮半掩,“咱們既然要結伴同行,公子總該告訴奴家,此行究竟要去苗疆深處尋些什麼吧?奴家也好提前規劃出最穩妥的路線。”
陸懷舟腳下一頓。他回過頭,看著蘇媚兒那看似關切實則試探的眼神。
關於莫邪劍的事情,牽扯極大。不僅關乎父母血仇,更牽扯到東廠的勢力。這女子行事如此輕佻,自然不能對她和盤托出。
陸懷舟伸手拍了拍背上的劍匣,神色平淡無波。
“受一位長輩所託,來這苗疆尋一處能修復古物的地方罷了。這件東西年代久遠,損壞頗重,中原的尋常工匠束手無策。長輩曾言,苗疆或許存有上古的修補之法,在下這才跑這一趟。”
蘇媚兒聞言,秀眉微蹙。
古物?修補之法?
她那雙桃花眼滴溜溜地轉了轉。在苗疆大半年,她見識過那些苗人養蠱、驅蛇、下咒,卻還真沒怎麼見過這大山裡有什麼像樣的鐵匠鋪或是工匠。那些苗人大多使用骨器或是粗糙的銅鐵兵刃,哪裡懂什麼精細的修復之術?
“修補古物?”蘇媚兒用食指繞著胸前的一縷秀髮,“公子這差事可真是稀奇。苗疆這地方,瘴氣毒蟲比人都多,那些個苗人連個像樣的鐵鍋都打不好,去哪找能修補古物的高人?不過……既然是公子長輩的囑託,想必是有什麼不為外人知的秘辛。奴家只管帶路便是,別的也就不過問了。”
蘇媚兒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既然這書生不願多說,她也沒必要為了這點好奇心去觸怒這個捏著她死穴的“活閻王”。
“既然如此,那就多謝蘇姑娘體諒了。”陸懷舟微微頷首,轉身拉開了房門。
夜風從走廊裡灌進來,吹散了他身上那股不屬於自己的脂粉氣。
就在他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床榻上的蘇媚兒。
“對了,蘇姑娘。”
蘇媚兒剛剛放鬆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這書生又改變了主意要回來折磨她的腳。
“公子……還有何吩咐?”
陸懷舟看著她那副草木皆兵的模樣,嘴角忍不住上揚了一個弧度。
“明日啟程,山路崎嶇。姑娘這一身裝扮,雖然……甚是賞心悅目,但在那深山老林裡,恐怕連蚊蟲都應付不了。還請姑娘明早換回白日裡那身行頭。至於那雙腳……”陸懷舟的目光刻意在蘇媚兒藏著雙腳的被褥上停留了一瞬,“最好還是穿雙結實些的靴子。”
蘇媚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她咬牙切齒地看著陸懷舟那漸漸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恨不得抓起枕頭砸過去。
“不用你管!奴家穿不穿鞋,你少操心!”
她對著空蕩蕩的門口憤憤地喊了一
聲。
“吱呀——”對面的房門關上了。
客棧再次恢復了寧靜。
陸懷舟回到隔壁自己原本定下的那間客房。屋子裡陳設簡陋,但他卻覺得比剛才那間充滿了脂粉氣的屋子要讓人安心得多。
他將劍匣小心地放在床邊,和衣躺下。
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一切,陸懷舟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竟然在一個媚術高絕的花魁面前,不僅沒有失態,反而用一種極其荒誕的方式將對方制服,甚至三言兩語間便化解了尷尬,還白得了一個嚮導。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修長的手指。
要是以往,遇到這種事情,他大概會羞愧欲絕,甚至覺得有辱斯文,非要自省個三天三夜不可。但現在,他心中竟然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還覺得有些……有趣。
“看來,這世上的規矩,也不過是用來束縛那些不知變通之人的罷了。”
陸懷舟低聲自語,聲音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釋然。
從離開涿州,到終南山,再到藏劍山莊,這一路走來,他褪去了許多那層青澀且迂腐的皮囊。他明白了江湖的險惡,也學會了如何利用自身的優勢去掌控局面。
而在隔壁的房間裡,蘇媚兒正藉著微弱的月光,欲哭無淚地檢查著自己那兩隻腳底板。
原本粉嫩無瑕的玉足,此刻佈滿了一道道淡紅色的印記,只要稍微一碰,那股鑽心的酥麻感就會瞬間傳遍全身,讓她忍不住倒吸涼氣。
她回想起陸懷舟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那種純粹的慾念與掌控欲,哪裡像是個讀書人。
“真不知道是哪個倒黴催的,教出這麼個怪書生來。”蘇媚兒一邊揉著腳,一邊小聲嘟囔著。
夜,還很長。
兩個各懷心思的人,在這苗疆邊陲的破舊客棧裡,漸漸進入了夢鄉。而等待著他們的,將是這十萬大山深處,無數未知且兇險的挑戰。
翌日清晨,初升的朝陽還未能完全穿透苗疆邊陲那濃重的晨霧,客棧外的青石板路上已經有了些許早起的行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溼潤而獨特的草木氣息,混雜著遠處集市傳來的隱約喧囂,勾勒出一幅與中原水鄉截然不同的邊塞畫卷。
陸懷舟早早就起身洗漱完畢。昨夜那場荒誕的鬧劇似乎並未在他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那襲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衫依舊平整,脊背挺直如松,只是那雙瑞鳳眼中,比昨日初到此地時多了一分沉穩與內斂。他揹著長條形的劍匣,手持一根隨手削制的探路木杖,靜靜地站在客棧樓下的木欄干旁,等待著他那位新收的“嚮導”。
沒過多久,木樓梯上便傳來了極其突兀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似尋常女子的輕盈,反而透著一種笨重與拖沓。陸懷舟循聲望去,眉頭不禁微微上挑,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錯愕與笑意。
只見蘇媚兒正扶著樓梯扶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她身上依舊穿著昨夜那身緋紅色的輕薄絲綢紗衣。那紗衣剪裁大膽,勾勒出她那驚心動魄的蜂腰肥臀,領口微敞,露出一片欺霜賽雪的細膩肌膚,行走間,薄紗隨風輕輕飄動,猶如一團燃燒的紅雲,媚意天成。
然而,這般妖嬈魅惑的裝扮,卻在她的腳下戛然而止。
為了防備陸懷舟昨夜那句“最好穿雙結實些的靴子”的警告,也為了保護自己那雙飽受摧殘的玉足不再受那令人崩潰的奇癢之苦,蘇媚兒不知從哪裡淘來了一雙極其
厚重的粗皮長靴。那靴子款式粗獷,皮質堅硬,甚至靴筒上還沾染著些許陳年的泥垢,原本是苗疆漢子進山打獵穿的防蛇蟲之物,此刻卻套在了她那纖細嬌嫩的小腿上。
那極度輕盈的紗衣與極度笨重的皮靴搭配在一起,不僅沒有絲毫的美感,反而顯得極其滑稽與不倫不類。她每走一步,那厚重的靴底敲擊在木板上,都會發出沉悶的聲響,與她那風情萬種的走姿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衝突。
陸懷舟看著她一步步走近,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他並未大笑出聲,只是將目光從她那張略顯幽怨的嬌媚臉龐上移開,落在了那雙粗笨的皮靴上,輕輕搖了搖頭。
“蘇姑娘這身行頭,當真是……別具一格。上若驚鴻仙子,下似劈柴莽漢,莫非這便是凝翠閣獨門的山林遊歷之法?懷舟今日,倒是開了眼界。”
陸懷舟的聲音溫和清朗,語氣中帶著幾分書生特有的促狹。
蘇媚兒本就走得有些艱難,這厚靴子裡不知墊了多少層破布才勉強合腳,磨得她嬌嫩的腳踝隱隱作痛。此刻聽到陸懷舟這般打趣,她那張白裡透紅的俏臉頓時飛上兩抹紅霞。
她停下腳步,雙手掐著那不盈一握的水蛇腰,桃花眼狠狠地翻了個白眼。
“公子還好意思說!若不是昨夜公子那般……那般不擇手段,奴家至於大清早去買靴子嗎?這靴子沉得像灌了鉛,奴家這水蔥般的人兒,都要被壓折了!”
說著,她極不服氣地衝著陸懷舟皺了皺鼻子,做了一個頗為嬌俏的鬼臉,隨後又有些心虛地把腳往裙襬下縮了縮,生怕這書生突然反悔,又要對她施以那等要命的懲罰。
陸懷舟見她這副模樣,倒也不再為難她。畢竟接下來還要仰仗她帶路,逼得太緊反而不美。他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兩人便並肩走出了客棧,融入了那漸漸喧鬧起來的集市之中。
苗疆邊陲的集市,與中原大相徑庭。街道兩旁沒有青磚灰瓦的鋪面,多是用竹木搭起的吊腳樓。攤位上擺放的也不是綾羅綢緞或是筆墨紙硯,而是各種色彩斑斕的不知名藥草、風乾的獸皮、以及裝在竹籠裡發出悉悉索索聲響的奇異蟲豸。
商販們大多穿著苗人特有的對襟短衫,頭上纏著青色的布帕,口中操著陸懷舟完全聽不懂的晦澀方言,大聲叫賣著。空氣中瀰漫著香料、藥味與淡淡的腥羶氣息,交織成一種充滿異域風情的生活氣息。
到了這集市上,蘇媚兒彷彿魚兒回到了水中,瞬間一掃剛才的窘迫。
她雖然穿著滑稽,但那媚骨天成的氣質卻是遮掩不住的,步履搖曳地穿梭在各個攤位之間,那雙桃花眼顧盼生輝。
在一處賣防瘴藥材的攤位前,那滿臉絡腮鬍的苗族老闆原本板著臉,開出了一個極高的價錢。蘇媚兒卻絲毫不惱,她微微傾身上前,一陣奇異的幽香隨之飄散。她用極其流利熟練的苗疆土語與那老闆交談起來,聲音婉轉如黃鶯出谷。
只見她眼波流轉,眼尾輕輕一挑,遞給那老闆一個千嬌百媚的眼神,順勢用那白嫩的手指在藥草葉片上輕輕一拂。那剛才還凶神惡煞的老闆,頓時像是丟了魂一般,連連點頭,最後竟然以不足原價三成的價格,將幾包上好的避瘴藥材塞進了蘇媚兒的手裡。
陸懷舟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蘇媚兒像一隻
穿花蝴蝶般,不多時便採買齊了遮掩口鼻的特殊浸藥面巾、腰間佩戴的驅蟲香囊,甚至還買了幾塊用寬大樹葉包裹著的、散發著奇異清香的苗疆特色烤肉。
她將這些物件分門別類地打理得井井有條,完全沒有了花魁的嬌氣,反而透著一股老江湖的幹練。
蘇媚兒提著大包小包,得意洋洋地走到陸懷舟面前,將那些東西在書生眼前晃了晃。
“如何呀,陸公子?奴家這嚮導做得可還算稱職?這買藥的銀錢,可是省下了一大半呢。那些個苗寨的糙漢子,只要奴家略施粉黛,還不是乖乖地把好東西都交出來。帶著奴家,公子可是撿著大便宜了。”
看著她那副邀功請賞的模樣,陸懷舟接過她遞來的驅蟲香囊系在腰間。那香囊裡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艾草與不知名花朵混合的香氣,瞬間驅散了周圍繚繞的幾分蠅蟲。
陸懷舟心中暗自感嘆。這等女子,若是在中原的勾欄瓦肆,不知要讓多少達官貴人傾家蕩產。紅顏禍水四個字,放在她身上當真是再貼切不過。
兩人將物資準備妥當,便不再耽擱,徑直走出了小鎮,朝著那連綿不絕的十萬大山走去。
剛一踏入密林的邊緣,周遭的景色便陡然一變。
剛才還算明媚的陽光,瞬間被頭頂那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樹所吞噬。這些古樹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個歲月,樹幹粗壯得需要幾人合抱,虯結的枝蔓如同一條條巨大的蟒蛇在空中交織錯落。樹冠之上,茂密的樹葉層層疊疊,只留下幾道極其微弱的光柱艱難地投射下來。
林間的空氣變得極其潮溼且沉悶,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腐葉氣息。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林間較低窪的灌木叢中,常年漂浮著一層淡淡的、呈現出詭異藍紫色的瘴氣。那瘴氣聚散無常,若隱若現,彷彿有著生命一般,在草木間遊蕩。
“公子小心些,將那浸了藥的面巾繫緊。這外圍的瘴氣雖不致命,但吸多了也會讓人頭暈目眩,四肢痠軟。”
蘇媚兒此刻收起了之前在集市上的嬌媚與玩鬧。她極其熟練地將一塊帶著淡淡苦澀藥味的麻布面巾蒙在臉上,只露出一雙警惕的桃花眼,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帶刺的藤條,在前方小心翼翼地撥打著齊腰深的雜草。
陸懷舟依言將面巾戴好。他雖有內力護體,百脈具通,尋常毒氣難以近身,但這苗疆的瘴氣毒蟲名震江湖,他也不敢託大。他緊緊跟在蘇媚兒的身後,目光如電,警惕著四周的動靜。
這苗疆的密林果然非凡。
腳下的土地鬆軟且泥濘,覆蓋著厚厚的落葉。偶爾一腳踩下去,便會驚起一群色彩斑斕、長著詭異複眼的飛蟲。周圍的樹幹上,爬滿了一些長著刺狀倒鉤的奇花異草,有的花朵呈現出血一般的殷紅,散發著甜膩的香氣,讓人聞之便覺得心神恍惚。
更為危險的是那些隱匿在暗處的毒蛇與蠱蟲。
在穿過一片佈滿苔蘚的亂石林時,陸懷舟的眼角餘光瞥見一條通體翠綠、隱沒在藤蔓間的小蛇,那蛇的眼睛呈現倒三角形,口中吐著黑色的信子,正準備向毫無防備的蘇媚兒彈射而去。
陸懷舟眼中精芒一閃,只是並起食中二指,真氣瞬間凝結於指尖。
只見他手腕微動,一道無形的指風如同離弦之箭般彈射而出。
“噗”的一聲悶響,那條翠綠毒蛇的七寸處被指風精準擊中,連慘嘶都未發出
一聲,便軟綿綿地跌落進了草叢深處,再無聲息。
蘇媚兒聽到動靜回過頭,只看到了那毒蛇的殘骸。她那雙桃花眼中閃過一絲後怕,隨後看向陸懷舟的眼神裡,除了敬畏,又多了幾分實打實的感激與信賴。
“多謝公子出手。”蘇媚兒的聲音隔著面巾顯得有些發悶,但語氣卻真誠了許多。
陸懷舟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蘇姑娘無需客氣,你我如今是同舟共濟。你既識得這山中路徑,為你掃除這些蛇蟲鼠蟻,也是懷舟分內之事。前路還長,還需姑娘多費心。”
兩人繼續在林間穿行。隨著不斷深入,周圍的瘴氣越來越濃,那沉悶的空氣壓得人胸口發慌。如果沒有蘇媚兒那極其精準的帶路,總是能巧妙地繞開瘴氣最密集的毒泉和那些隱藏著嗜血蠱蟲的巢穴,陸懷舟知道,自己即便武功再高,恐怕也要在這無盡的迷宮中耗盡心力。
他不由得對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心思機敏的女子多了一份信任。
在途中休息時,兩人坐在一處相對乾燥的巨大樹根上。蘇媚兒從包袱裡拿出那苗疆特色的烤肉遞給陸懷舟,又遞給他一隻裝滿清水的竹筒。
在這種危機四伏的環境中,原本在客棧裡的那份針鋒相對與詭異氣氛漸漸消散。兩人之間的交談也逐漸多了起來,雖然依然有所防備,但卻熟絡了許多。
蘇媚兒向他講述了一些苗疆世家之間的恩怨,以及這深山中那些能夠用來煉製神兵利器的奇特隕鐵的傳說。陸懷舟則安靜地傾聽著,從中提取著可能與莫邪劍修復有關的線索。那原本在他眼中只是個麻煩的妖女,此刻倒也顯出了幾分可靠。
不知在密林中跋涉了多久。
當頭頂的樹冠漸漸稀疏,前方隱隱透出一片較為開闊的幽光,空氣中那股刺鼻的瘴氣也逐漸被一種清冽的山風所取代時,蘇媚兒的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公子,穿過前面那片迷霧林,應該就能到達一處苗人聚居的寨子了。到了那裡,咱們就能好好歇息一番,打聽……”
她的話音還未落下。
就在距離他們終點不遠處的那片幽暗林海深處,極其突兀地,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吼——!”
那聲音低沉、狂暴,帶著一種極其原始的野性與嗜血的威壓。聲波在參天古樹間來回激盪,震得周圍樹葉簌簌落下,連那漂浮的瘴氣都被這股聲浪衝撞得四散翻滾。
整個密林,在那一聲嘶吼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震耳欲聾的嘶吼聲彷彿要將這片幽暗的林海徹底撕裂。原本瀰漫在四周、如輕紗般緩緩流動的淡紫色瘴氣,在這股狂暴音浪的衝擊下,竟像是沸水般劇烈翻滾起來。樹冠之上,無數棲息的飛鳥驚恐地撲騰著翅膀,不顧一切地衝向那狹窄的天光,甚至有幾隻因為慌亂撞在粗壯的枝幹上,直直地墜落下來。
陸懷舟幾乎是在那吼聲響起的瞬間,便本能地橫跨一步,將蘇媚兒擋在了自己身後。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被迷霧籠罩的幽深密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伴隨著令人作嘔的腥風,正以極其驚人的速度向他們逼近。
陸懷舟的面容緊繃,下頜線繃出冷硬的弧度。他的手指已經悄然握住了背後劍匣的邊緣,蓄勢待發。雖然並未流露出常人應有的驚惶,只是那雙眼眸中透出的凝重,
顯示出他已將警惕提升到了極點。
“什麼東西?”他低聲喝問,聲音沉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蘇媚兒被他護在身後,此刻已是花容失色。她那雙平日裡總是含情脈脈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那漸漸被龐大黑影擠開的灌木叢。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那厚重的防蛇皮靴踩在泥濘的落葉上,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蘇媚兒的臉色煞白,甚至連那紅潤的唇瓣都失去了血色。她顫抖著手,緊緊抓住陸懷舟青衫的衣袖,那力道之大,指節都隱隱泛白。她顧不上維持平日裡那份嬌媚的儀態,牙關都在打著微顫。
“公……公子……”蘇媚兒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彷彿喉嚨裡卡著一團棉花,“是……是那畜生!那頭早該死了的畜生!”
伴隨著她顫慄的話語,“轟”的一聲巨響,前方那片足有兩人高的密集荊棘叢,猶如被一艘破浪前行的鉅艦蠻橫地撞開。漫天的殘枝敗葉與泥土飛濺中,一個龐然大物終於顯露出了它那令人心悸的真容。
那是一頭體型極其誇張的野豬。若非它那標誌性的獠牙和粗糙的鬃毛,陸懷舟甚至不敢相信這世上竟有如此巨大的豕類。它的身軀猶如一座移動的黑色小山丘,背部的鬃毛宛如鋼針般根根倒豎,上面還沾染著不知是舊血還是泥漿的暗紅色汙跡。最令人膽寒的,是它那兩根長達數尺、猶如彎刀般向上探出的巨大獠牙,上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恐怖劃痕,彰顯著它不知經歷過多少次殘酷的廝殺。
而此刻,這頭巨獸的那雙眼睛,正綻放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猩紅色光芒。那是一種完全沒有理智、只有純粹殺戮與暴虐的眼神。它噴吐著粗重的鼻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起一陣腥臭的狂風,吹得地上的落葉瘋狂打轉。
蘇媚兒看著那雙猩紅的眼睛,雙腿一軟,若不是拽著陸懷舟的衣袖,只怕已經跌坐在滿是泥濘的地上。她那張總是掛著自信淺笑的臉龐,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戰慄。
“這……這是傳聞中的野豬王……”蘇媚兒死死咬著下唇,聲音斷斷續續,“去……去年,苗疆十八寨的勇士,聯合了數十個阿公,動用了上百張強弩……它怎麼可能還活著!”
陸懷舟沒有出聲,但他握著劍匣邊緣的手指已經骨節泛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頭巨獸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兇悍絕倫的氣息。那並非尋常野獸的蠻力,而是一種在這瘴氣瀰漫、毒物橫行的十萬大山深處,經歷了無數生死搏殺才淬鍊出的恐怖本能。
這畜生,哪怕是全盛時期的武林高手在此,若沒有神兵利器在手,恐怕也不敢正面攖其鋒芒!
巨獸在距離他們不過三四丈外的地方停下了那狂暴的衝鋒。它那猩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兩個渺小的人類,粗壯的蹄子不安分地刨著地面,泥土與腐葉被高高地拋起。它似乎在評估,又似乎在享受著獵物臨死前散發出的那種恐懼氣味。
陸懷舟知道,決不能坐以待斃。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右手猛地探向背後,那把佈滿裂紋的莫邪古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劍鳴,彷彿感應到了主人心中的決絕,即將脫匣而出。他體內的金關玉鎖訣飛速運轉,一股磅礴的真氣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向他的四肢百骸,青衫在真氣的鼓盪下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你退後。”陸
懷舟沉聲吐出三個字。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劍柄的那個瞬間,蘇媚兒那顫抖的雙手卻猛地死死抱住了他的右臂。
蘇媚兒的臉色蒼白如紙,但她那雙桃花眼中卻閃爍著極其焦急與恐懼交織的光芒。她拼盡了全身的力氣,試圖將陸懷舟的手從劍柄上拉開。
“公子!不可!”蘇媚兒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不要動用內力!萬萬不可!”
陸懷舟眉頭緊鎖,他感受到右臂上傳來的驚人阻力,不解地看向蘇媚兒。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若不動用內力殊死一搏,難道要站在這裡等死嗎?
“蘇姑娘,這畜生已陷入瘋狂,若不以真氣馭劍,我們連它身上那層泥甲都破不開!你放手!”陸懷舟沉聲喝道,手臂微微發力,試圖掙脫蘇媚兒的鉗制。
“你若動用內力,死得只會比被它咬死更慘!”蘇媚兒死死拽著他,指甲甚至掐進了陸懷舟的手臂肌肉裡,“這密林深處的瘴氣,與外圍截然不同!這裡的瘴毒早已與這十萬大山的地氣融為一體。常人屏息閉氣尚能勉強支撐,可你若全力運轉真氣,周身大穴盡開,這無孔不入的紫怨瘴便會如同附骨之疽,瞬間湧入你的經脈!”
蘇媚兒急促地喘息著,眼神中滿是驚恐的倒影。
“到那時……不僅你的內力會在片刻間被腐蝕得一乾二淨,那瘴毒更會直逼心脈……你會全身潰爛、生不如死!這畜生皮糙肉厚,連苗人的強弩都不怕,你就算搭上這條命,也未必能殺得了它啊!”
陸懷舟聽聞此言,心中不禁一凜。他雖然知曉苗疆瘴氣厲害,卻未曾料到這深處的瘴毒竟詭異兇險至此,竟然能隨著真氣的運轉逆流而上,吞噬武者的生機。若真如蘇媚兒所言,他此刻拔劍,無異於飲鴆止渴。
然而,現實並未給他們留下太多思量的餘地。
那頭龐大的野豬王似乎察覺到了獵物之間的輕微騷動。它那猩紅的雙眼瞬間鎖定了被陸懷舟護在身側、正瑟瑟發抖的蘇媚兒。或許是蘇媚兒身上那股雖然被極力掩飾、但依然殘留的脂粉與異香激怒了它,又或許這頭畜生僅僅只是在挑選看起來更為孱弱的獵物。
“吼——!”
又是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野豬王后腿猛地一蹬,龐大的身軀猶如一顆從投石機中轟出的巨大黑色隕石,夾帶著令人窒息的腥風與恐怖的壓迫感,悍然衝撞而來!
那兩根佈滿劃痕的巨大獠牙,在昏暗的林間劃出兩道令人膽寒的慘白弧線,直逼蘇媚兒那纖細的腰肢。
蘇媚兒只覺得一股腥風撲面而來,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幾乎讓她窒息。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如刀鋒般的獠牙在視線中急速放大,大腦在極度的恐懼下徹底當機。她甚至忘記了施展輕功躲避,只能呆立在原地,像是一個等待死神降臨的木偶。
“啊——”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陸懷舟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的猶豫與遲疑。
蘇媚兒的話語還在耳畔迴響,他深知在這樣的瘴氣中運轉內力無異於自尋死路。但他更清楚,自己這一路走來,所秉持的,絕不是在危險面前自保退縮的苟且!
若連眼前這為了帶路而隨他涉險的女子都護不住,他又有何資格去尋覓那莫邪的本源!
男兒立世,有所不為,亦有所必為!
在這生死電光火石的剎那,陸懷舟的大腦異常清明。他放棄了拔劍,因為揮劍需要蓄力,而
野豬王的衝刺速度已經不容許他做出多餘的動作。他體內那如同江河般流轉的真氣,在這一刻,被他毫不保留地、甚至是超負荷地催動了起來。
“轟!”
陸懷舟周身的青衫猛然鼓脹,發出一聲猶如裂帛般的脆響。那醇厚的內力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瘋狂奔湧,帶來無與倫比的爆發力。與此同時,正如蘇媚兒所警告的那樣,周圍那些原本只是在空中漂浮的淡紫色瘴氣,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般,順著他周身張開的毛孔,瘋狂地倒灌而入!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與刺痛,瞬間順著經脈向五臟六腑蔓延。那是一種彷彿有千萬只毒蟻在體內瘋狂啃噬的可怕感覺。
但陸懷舟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深知時間緊迫,這強行換來的力量,稍縱即逝。
他腳下猛地發力,那並不算厚實的千層底布鞋在鬆軟的泥地上生生踩出了兩個深深的凹坑。他憑藉著這股爆發的勁力,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閃,硬生生地插入了野豬王與蘇媚兒之間。
就在那巨大的獠牙即將貫穿蘇媚兒身體的前一息,陸懷舟長臂一展,那強壯有力的手臂環住了蘇媚兒不盈一握的纖腰。
“閉上眼睛!”
他一聲低喝,手臂猛然發力,將蘇媚兒那嬌軟的身軀如同攬入懷中一般,硬生生地帶著她向右側飛掠出去。
“砰——咔嚓!”
一陣令人牙酸的巨響。野豬王那狂暴的衝撞落了空,那兩根巨大的獠牙狠狠地撞在了他們剛剛站立位置後方的一棵參天古樹上。那足有兩人合抱粗壯的古樹,在這股恐怖的蠻力下劇烈地搖晃起來,樹幹表面那堅硬的樹皮被硬生生撕裂,木屑橫飛。
陸懷舟抱著蘇媚兒,藉著真氣的爆發,在半空中連續幾個翻滾,落在了數丈之外的一片亂石堆後。
蘇媚兒被他緊緊護在懷裡,那強壯的手臂勒得她的腰有些發疼,但這疼痛卻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她驚魂未定地睜開眼,卻看到了令她心膽俱裂的一幕。
陸懷舟的臉色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青紫色,一層細密的、帶著異樣氣息的汗珠佈滿了他清俊的面龐。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每一次吐息,似乎都帶著一絲淡淡的紫霧。那雙平日裡深邃明亮的雙眼,此刻正佈滿紅血絲,眼神卻依然透著股野獸般的兇悍與決絕。
那紫怨瘴,已經侵入了他的經脈!
“你……你瘋了!那瘴毒入體……你會……”蘇媚兒的嘴唇顫抖著,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算計和媚意的桃花眼中,此刻蓄滿了真實的淚水。在這個物慾橫流、人情冷暖的江湖裡,那些為了她這張皮囊一擲千金的男人,在遇到危險時跑得比誰都快。可眼前這個昨夜還對她百般“折磨”、冷嘲熱諷的書生,竟然為了救她,毫不猶豫地將瘴氣吸入了體內。
陸懷舟根本沒有理會她的震驚。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真氣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被那股陰冷的瘴毒侵蝕、同化。那如萬蟻噬心般的痛苦,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但他咬緊了牙關,硬生生地將湧上喉頭的腥甜嚥了下去。
“別廢話!指路!哪邊是林子邊緣!”
陸懷舟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彷彿是從乾涸的砂礫中摩擦而出。他那如鐵箍般的手臂並沒有鬆開蘇媚兒的腰,反而勒得更緊。
那頭撞在樹上的野豬王已經轉過身來。雖然撞擊讓它略顯暈眩,但並未對它
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它晃了晃那碩大的腦袋,猩紅的眼睛再次鎖定了石堆後的兩人。它憤怒地咆哮著,四蹄翻飛,再次發起了衝鋒。這一次,它身上的殺意更加濃烈。
“往……往左邊!穿過那片迷霧林……就是寨子的外圍,那裡……那裡有苗人佈置的驅獸藥陣!”蘇媚兒被他那可怖的眼神一瞪,本能地指向了一個方向。
“抓緊我!”
陸懷舟沒有一絲停頓。他將體內僅存的、尚未被瘴毒完全汙染的真氣,全部逼注於雙腿之上。
他的身形再次暴起,這一次,他沒有選擇躲避,而是抱著蘇媚兒,像離弦之箭般,朝著蘇媚兒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耳邊的風聲呼嘯,夾雜著野豬王那令人膽寒的嘶吼和撞斷樹木的巨響。身後,那龐然大物正窮追不捨。大地在它的蹄下顫抖,彷彿死神的腳步聲在步步緊逼。
陸懷舟覺得自己的肺腑像是在燃燒。每跑一步,體內的真氣就流逝一分,那股陰冷的瘴毒就向心脈逼近一寸。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周圍那原本色彩斑斕的林木,在他眼中漸漸扭曲成了一團團怪異的色塊。
但他沒有停下。
那雙常年握著書卷、如今已然執劍的手,此刻死死地護著懷中女子的頭顱,替她擋開了橫生的帶刺藤蔓和飛濺的木屑。他像一頭在絕境中護犢的孤狼,憑藉著那股極其驚人的毅力和對生的執著,在崎嶇泥濘的林間拼死穿梭。
前方,瘴氣似乎稍微淡了一些,隱隱能看到那片所謂的迷霧林的邊緣。
可是,陸懷舟的腳步卻變得越來越沉重。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深處的劇痛。他那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已經徹底被一層死灰的青色覆蓋。
身後的野豬王越來越近。它那粗重的喘息聲,幾乎已經貼上了陸懷舟的後背。
“快……快到了……公子,撐住啊!”蘇媚兒在陸懷舟的懷裡泣不成聲。她感受到抱住自己的那具身軀正在逐漸失去原本的熱度,變得冰冷而僵硬,卻依然在頑強地向前邁進。
“呃……”
陸懷舟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試圖用那股尖銳的疼痛來喚醒即將沉淪的意識。
眼前,終於出現了一排刻滿詭異圖騰的木樁。那木樁上掛著各種風乾的獸骨,散發出一股極其刺鼻的藥味。這是蘇媚兒所說的,苗人聚居地外圍的驅獸藥陣地界。
陸懷舟用盡了生平最後一絲力氣,雙腿猛地發力,帶著蘇媚兒,重重地躍過了那排木樁。
“砰!”
兩人狠狠地摔落在一片生滿某種藍色小草的空地上。
就在他們落地的瞬間,那頭野豬王也衝到了木樁前。然而,當它嗅到那木樁上散發出的刺鼻氣味時,那龐大的身軀竟然硬生生地停了下來。它那原本瘋狂的猩紅眼眸中,閃過一絲本能的忌憚。它在藥陣外焦躁地徘徊了幾步,發出了幾聲不甘的嘶吼,最終,還是甩了甩巨大的腦袋,轉身隱入了那片瘴氣瀰漫的密林深處。
危機,終於暫時解除。
但陸懷舟卻再也支撐不住。那股在體內肆虐的瘴毒,終於突破了他最後一道防線,直衝心脈。
世界在他的眼前迅速褪去了色彩,化作無邊無際的黑暗。那刺骨的冰冷將他徹底吞沒。
“公子……公子!”
耳畔,蘇媚兒那帶著哭腔的呼喚聲,似乎也變得越來越遙遠,越來越飄渺……
……
不知過了多久,陸懷舟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四周沒有聲音,沒有光亮,甚至連他自己的身體彷彿都不復存在。只有一種深深的茫然與疲憊,籠罩在他的意識之上。
他本能地向前邁出腳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覺得,不能停下。
就在這無盡的黑暗中,一點微弱的光亮突然在前方閃爍。
那光亮逐漸擴大,化作了一幅幅如同走馬燈般流轉的畫面。
畫面中,是一個破舊卻充滿溫馨的茅草屋。他看到自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正坐在那張搖搖欲晃的木桌前,藉著昏暗的油燈苦讀《春秋》。桌旁,是那個滿頭銀髮、面容慈祥的老人。奶奶手裡拿著針線,正小心翼翼地為他縫補著衣袖。
老人的眼睛已經渾濁,但看著他的目光卻充滿了無限的期盼。
“懷舟啊,別累壞了眼睛。等考取了功名,咱們就能挺直腰桿做人了。不管多難,你要爭氣,要護著身邊的人……”奶奶的聲音,在這黑暗中迴盪,透著歲月沉澱的溫暖與力量。這聲音,曾在無數個寒窗苦讀的深夜,支撐著他走過最艱難的時光。
陸懷舟心頭一酸。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摸那昏黃的燈光,但畫面卻倏然破碎,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黑暗裡。
緊接著,黑暗的深處,又浮現出了另一片景象。月色如玉,河邊的垂柳下,一個面容溫婉、眼含春水的少女正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那是林婉兒。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與對他的不捨。
“懷舟哥哥,你去京城趕考,路途遙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婉兒……婉兒在這等你。不管多久,婉兒都等你回來。”少女的輕語,如同春風般拂過他的心田,卻又帶著令人心碎的哀傷。
陸懷舟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他想起了在涿州城外,那一紙訣別信,想起了婉兒被賣入火坑的絕望,想起了那東廠冷酷的爪牙。
“婉兒……”他在黑暗中低聲呢喃,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然而,婉兒的身影也如同水月鏡花般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涿州城郊那冷月的清輝,以及那個一襲紅衣、眉宇間透著三分英氣七分邪魅的女子。
柳紅綃。
她站在高高的枝頭,那件如火的紅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百無一用是書生!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沒有力量,你誰都保護不了,還談什麼聖賢之理!”
柳紅綃那清冷而凌厲的話語,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坎上,讓他再次體驗到了那個信念崩塌之夜的痛徹心扉。但也正是這句話,讓他放下了那過往的一切,踏上了這充滿荊棘的復仇之路。
陸懷舟握緊了雙拳。他在這黑暗的意識海洋中奔跑,周圍的畫面切換得越來越快。
他看到了全真教後山那幽靜的紫氣閣,看到了那個白衣如雪、宛如九天仙子般的清冷身影。慕清雪手持長劍,劍尖直指他的胸膛。
“師弟,你的心不靜。修道猶如逆水行舟,你若無法斬斷心中的執念與怯懦,這劍,你便永遠握不穩!”慕清雪那清冷的聲音中透著嚴厲。
畫面一轉,是在那終南山下的集市客棧。慕清雪那張總是如同冰霜般清冷的面龐上,罕見地泛起了一抹紅暈
。她醉眼朦朧地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抓著他的衣袖,聲音軟糯卻透著深深的疲憊:“懷舟……別走。我不想做什麼完美的大師姐,我只想……做我自己。”
那是一種超越了師姐弟界限的溫情羈絆,讓他在這孤獨的武學之路上,感受到了一絲真實的暖意。
“陸呆子!你答應過我不許死的,你耍賴,你耍賴!”謝靈鳶梨花帶雨的臉龐也在面前浮現,陸懷舟只覺得自己若是真出了什麼事情,她或許會很傷心吧。
緊接著,是藏劍山莊那恢弘的門楣。林守拙揹負著雙手,站在那尊巨大的試劍石前,目光深邃而痛苦。
“懷舟,這是你母親的心血,也是陸家的魂。莫邪劍並非殺戮之劍,它是守護之劍。我藏劍山莊無力修復它,這重擔,就交給你了。待到莫邪重現光芒之時,便是那東廠覆滅之日!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林守拙那期盼與託付的重語,猶如一座大山,壓在了他的肩上。
隨後,是楚雲汐那英姿颯爽的身影。她在那客棧昏黃的燈光下,輕輕拍著他的肩膀,眼神中滿是姐弟般的疼惜與期冀。
“姐姐這條命都是你救的。你若是敢在這苗疆出事,姐姐便是追到陰曹地府,也要把你揪回來!記住,你現在不僅是為了復仇,更是為了守護你在乎的人!”
這些畫面,這些人,這些聲音,在陸懷舟的意識深處交織、迴旋。
他們用不同的方式,在這無盡的黑暗中,化作了一座座燈塔。
“我不能死……”
陸懷舟在這寂靜的意識深處,艱難地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吶喊。
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求生欲,猶如燎原的野火,在這片黑暗的意識空間裡瘋狂地燃燒起來。
“懷舟哥哥,醒醒……”
“陸懷舟,站起來!”
“師弟,正是修行時……”
一聲聲呼喚,如同破曉的晨鐘,震盪著他的神魂。
陸懷舟在這片虛無中拼命地向前奔跑著。前方不再是單一的黑暗,在那極其遙遠的地方,似乎出現了一道微弱的縫隙,隱隱有一絲刺目的光亮從那縫隙中透射進來。
他毫不猶豫地,朝著那道光亮衝了過去。
……
“咳……咳咳!”
現實中,那片長滿藍色小草的空地上,原本雙目緊閉、面色死灰的陸懷舟,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伴隨著咳嗽,一口帶著濃重腥臭味的紫黑色汙血,被他猛地噴吐在一旁的草地上。那汙血落在那藍色的小草上,竟然發出“滋滋”的聲響,將周遭的草葉瞬間腐蝕得枯黃卷曲。
“公子!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一個帶著極度驚喜與哭腔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陸懷舟艱難地睜開雙眼,視線在短暫的模糊後,漸漸變得清晰。
他看到蘇媚兒正跪坐在他的身旁。這個平日裡總是風情萬種、媚態橫生的女子,此刻卻是狼狽不堪。那身緋紅的紗衣沾滿了泥漿和草葉,精心打理的髮髻也散亂了,幾縷髮絲被汗水粘在蒼白的臉頰上。
但最讓陸懷舟感到意外的,是她那雙總是含著狡黠的雙眼,此刻竟然蓄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淚水。她的雙手緊緊地握著陸懷舟那冰冷的手掌,似乎想把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
陸懷舟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被一座大山碾壓過一般,每一寸經脈都在劇烈地抽痛。那紫怨瘴的餘毒依然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游走,若不是他在藏劍山莊頓悟四日,使
得金關玉鎖訣的內力更加醇厚堅韌,強行護住了心脈,恐怕他早已氣絕身亡。
他沒有理會蘇媚兒那帶著淚痕的臉龐,而是極其緩慢地、強忍著劇痛,將手從蘇媚兒的雙手中抽了出來,隨後單手撐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上,試圖讓自己半坐起身。
“那畜生……退了麼?”陸懷舟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破布在摩擦,每說一個字,胸口都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蘇媚兒見他這副模樣,眼中的淚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連忙伸出手,想要去攙扶陸懷舟那搖搖欲墜的身體,卻被陸懷舟一個極其細微卻堅決的側身動作避開了。
“退了……退了!到了這苗人外圍的陣法處,那野豬王不敢進來。”蘇媚兒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急忙說道,“公子,你別動!你吸入了大量的紫怨瘴,現在亂動,會讓毒素加速發作的!”
陸懷舟沒有說話,他靠坐在一截斷裂的樹幹上,閉目調息了片刻。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狀況極其糟糕。醇厚的內力與紫怨瘴正在他的經脈中進行著殊死搏殺。
陸懷舟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在這座被迷霧環繞的苗疆寨子外圍掃過,最終落在了蘇媚兒那張滿是汙泥的臉上。
“蘇姑娘。”陸懷舟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完全聽不出一個瀕死之人的恐懼,“在下如今……生死未卜,但求你將這柄劍,送回蜀地....藏劍山莊。”
他那雙深邃的瑞鳳眼靜靜地看著她,眼中只有臨別的決絕。
話音未落,一陣強烈的暈眩感再次襲來,陸懷舟的眼皮變得猶如千鈞之重,他的頭一歪,再次昏死了過去。
“公子!”
蘇媚兒驚呼一聲,本能地撲上前去,接住了他即將倒在泥水中的身體。
她抱著陸懷舟那具冰冷沉重的身軀,眼淚混雜著臉上的泥水,滴落在他那洗得發白的青衫上。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清俊卻失去了生氣的臉龐。
“你個蠢書生……奴家……奴家不許你死!”蘇媚兒咬破了嘴唇,眼中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
蘇媚兒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費力地將陸懷舟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她那原本被厚重皮靴磨得生疼的雙腳,此刻竟然爆發出了一股驚人的力量。
在這清晨那依然未散的迷霧中,一個身著破爛緋紅紗衣的妖豔女子,揹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佩劍書生,步履蹣跚、卻堅定無比地,朝著那未知的苗疆古寨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