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練字

第14章 練字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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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陽的生活變得簡單而充實。

簡單到近乎寡淡。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背四十分鐘英語單詞,然後去學校。上課不再睡覺,下課不再閒逛,午休時間別的同學趴在桌上補覺,他拿著英語單詞本去小周老師辦公室門口排隊。

下午放學後不再去網吧,不再跟趙磊在操場上瞎晃到天黑,而是直接回家,吃完飯就開始做題。

嚴老師佈置的五道題每道都要做到徹底搞懂為止,遇到卡殼的地方就在知識圖譜上找對應的節點,順著連線往上下左右翻,翻到通了再繼續。

做完數學做語文,文言文翻譯和詩歌鑑賞的答題模板被他抄了整整一本子,字跡依舊不算好看,但比以前的蚯蚓爬好了一些,至少每個字都安安分分地待在格子裡面。

他迫切地想在最近一次月考中,讓成績單上的數字跳到嚴老師說的那個分數線。一百分。不是終極目標,是敲門磚。

英語是他最薄弱的科目,比數學還薄。數學好歹有嚴老師那張知識圖譜,把散落一地的磚塊砌成了牆。英語呢?英語像一片汪洋,他漂在上面,連個能踩的礁石都找不到。單詞背了忘忘了背,語法規則看了就困,閱讀理解五道題能錯四道,剩下那道對的還是蒙的。

所以陳採文又託隔壁孫老家的閨女幫忙介紹,這回找的不是退休老教師,而是一個剛畢業的年輕老師。

周芷若,在七中實習,教高一英語,週末在外面帶家教,據說發音特別標準,講課也耐心。

第一次去小周老師那兒補課是在週日下午。

小周老師把地點約在了學校旁邊的奶茶店。他到的時候,一個扎著高馬尾、穿著牛仔揹帶褲的女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衝他招手,面前擺著兩杯珍珠奶茶。

“李陽?來來來,坐。給你點了一杯,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口味,就點了原味的。”

周芷若把奶茶推到他面前,吸管都已經插好了。她看起來比林靜還小几歲,臉上化著淡妝,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有一種剛出校門的人特有的鮮亮。如果不是她面前攤著一本高考英語詞彙手冊,李陽大概會以為她是哪個大學逃課出來逛街的學生。

“謝謝周老師。”

李陽坐下來,把書包放在旁邊。

“別叫周老師,叫小周姐就行。周老師聽著跟我媽似的。”她擺了擺手,翻開詞彙手冊,“你說你英語基礎不太好,具體怎麼個不好法?”

“單詞記不住,語法看不懂,閱讀全靠蒙。”

“夠誠實的。”周芷若笑了一聲,用吸管戳了戳奶茶杯底的珍珠,“那咱們就從單詞開始。語法先放一邊,單詞量不夠,語法講再多都是空中樓閣。你先把這五十個高頻詞背了,明天課間來我辦公室,我考你。”

從那天開始,李陽的課間就多了一個固定任務。

去小周老師辦公室背單詞。周芷若的辦公桌在英語組辦公室最裡面靠窗的位置,桌上永遠擺著一杯奶茶和幾包零食,電腦屏幕上的屏保是一隻柴犬在追自己的尾巴。她考單詞的方式和其他老師不一樣,不會面無表情地念中文讓你寫英文,而是會把單詞放進句子裡,用那種帶點誇張的語

氣念出來。

“impossible——The exam is impossible.李陽你要是再不背單詞,這卷子對你來說就是impossible。”

李陽一邊寫一邊沒忍住翹了下嘴角。

周芷若上課跟林靜完全是兩種風格。林靜講課是嚴肅認真的,每一句板書都有條有理。周芷若講課像是跟你聊天,講到一半會跑題說“哎呀這個單詞讓我想起一部電影你們看過沒有”,然後花兩分鐘安利一部老電影再繞回來。在她那兒補課不像是補課,像是有人在旁邊陪著學,壓力不大,效率反而高。

這就帶來一個問題。

李陽已經三天沒有用足盒了。

頭兩天是忙的。週六上午嚴老師家,週日下午奶茶店,週一課間背單詞,晚上回家做題做到十一點半,洗完澡倒在床上腦子裡還在過虛擬語氣和導數壓軸題的解題步驟。

等李陽意識到自己已經好幾天沒碰那個木盒子的時候,已經是週三的晚上了。他在床上翻了個身,手習慣性地往枕頭底下探,指尖碰到了衣櫃的木板才想起來盒子在衣櫃底層,不是枕頭底下。他縮回手,沒有起身去拿。太困了。

困到連打開光幕看一眼的念頭都只是閃了一下就被睡眠吞沒了。

他說明天再打開。

明天覆明日,明日何其多。

而城市的另一端,林靜正窩在沙發上,雙腳擱在茶几上,盯著電視發呆。年糕趴在她腿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她的手腕。電視裡放著不知道第幾季的綜藝節目,笑聲罐頭一波接一波,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的腳底空空蕩蕩的。

第一天沒有感覺的時候,她只是稍微有點不習慣。就好比是一個人習慣了每天睡前喝一杯溫水,忽然有一天沒喝,躺在床上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翻個身就能睡過去。

第二天還是沒有動靜,她開始不自覺地看時間。九點,十點,十一點。腳底沒有任何觸碰。林靜把腳在茶几邊緣蹭了蹭,像是在確認腳底的觸覺神經還是正常的。觸覺沒問題,是那個人沒來。

第三天,她發現自己開始等了。每當腳底有一點點異樣的感覺,她的腳趾就會微微蜷一下。然後確認不是他,再慢慢舒展開。

這種感覺很複雜。一開始是怕他,怕那種看不見的觸碰,怕失控,怕丟人。後來是習慣他,習慣了每晚的按摩,習慣了他在她腳底舔舐。

現在——現在他忽然不來了。心裡空落落的。

而且,李陽來找她的時間也少了。

以前課間他一定會來她辦公室補語文,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現在李陽課間還是會來,但來的次數明顯少了,有時候兩天才來一次,坐不到十分鐘就要走,說是要去英語組辦公室找周老師背單詞。

他語文學得最用心,也最不需要額外的補課,剩下需要鞏固的不過是背誦和。背誦他自己能背,不需要她一句一句地講。她應該感到高興的。一個差生忽然變得這麼主動,語數外三科齊頭並進,辦公室裡所有老師都在誇他,年級主任老趙在週一的例會上又提了一次他的名字,說“高三七班的李陽同學是這學期進步最大的學生,大家要向他學習”。

她是李陽的班主任,她應該比誰都高興。她也確實高興。只是高興之餘,有那麼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說不上來的不是滋味。

週四下午,這份

不是滋味被一個具體的畫面釘在了眼睛裡。

課間,林靜拿著水杯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路過英語組辦公室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英語組的門半開著,透過門縫能看到裡面靠窗的位置。周芷若坐在辦公桌前,扎著那條標誌性的高馬尾,手裡拿著一本詞彙手冊,正念著單詞。李陽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一支筆,低頭在本子上寫。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只有一尺,比師生之間應該保持的安全距離近了不少。周芷若唸完一個單詞,忽然笑了一聲,大概是李陽拼錯了什麼低級詞彙,她用詞彙手冊輕輕拍了一下李陽的肩膀,說了句什麼。李陽沒躲開,反而也笑了一下,低頭改了答案。

林靜就這樣地站在門縫外面,手裡的水杯已經接滿了,溢出來的涼水順著杯壁流到她的手指上,她沒感覺到。

英語組辦公室的陽光很好,從百葉窗的縫隙裡一道一道漏進來,落在兩個人的側臉上。周芷若比李陽大不了幾歲,與其說是老師不如說是一個青春靚麗的大學生,和李陽說話的時候沒有師生之間那種天然的隔閡,反而像兩個同齡人在討論一道題。李陽在她面前也很放鬆,不像在她面前那麼拘謹。

她看著那個畫面,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她花了整整兩秒才給這種情緒起了個名字。

羨慕。

林靜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英語組辦公室的門。

“李陽。”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平穩,平穩到她甚至覺得自己值得表揚。她端著水杯走進辦公室,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聲響。

李陽抬起頭,看到她的時候眼睛裡亮了一下。

那道目光是很短暫,但林靜捕捉到了。就這一下,讓她心裡那片空空蕩蕩了三天的角落被照亮。

“林老師。”李陽站起來。

周芷若也抬起頭,把詞彙手冊擱在桌上,笑著打了個招呼。

“林老師好。來找你們班學生啊?他單詞背得挺好的,正確率進步很大。”

“是嗎?那就好。”林靜走到李陽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面前攤開的聽寫本。字跡歪歪扭扭的,拼寫倒是確實比上個月強了不少。她看了幾秒,發現自己在努力想一句能接下去的話。

問單詞背得怎麼樣?周芷若已經說過了。問英語進步了多少?周芷若也彙報過了。她在這裡插不上手,像個多餘的人。

“李陽,”林靜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你的字需要練練。”

李陽低頭看了看自己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母,又抬頭看她,眼神很認真。

那雙眼睛裡映著林靜身後的百葉窗和她肩頭的粉筆灰,黑亮黑亮的,像是在等她繼續說下去。

林靜被他看得臉上有點發熱。她下意識地別了一下耳邊的碎髮,手指纏著髮尾捲了一圈,聲音微微有些結巴。

“卷……卷面可是很重要的。你想,高考閱卷老師在那種高溫天裡對著電腦屏幕批試卷,每天成百上千份,看到後面眼睛都花了。這時候一份字跡工整漂亮的答卷出現在面前,給分的標準……嗯……會寬鬆很多。同樣的答案,字好看和字不好看,差個三五分很正常。三五分在高考裡是多少個名次,你應該清楚。”

周芷若在旁邊笑著點了點頭。

“林老師說得對,字跡確實重要。我們閱卷的時候看到那種字寫得跟印刷體似的學生,心

情都會好不少。”

李陽若有所思地看著林靜,直到看的林靜有些不自在,然後他低下頭,在自己的聽寫本上寫了兩個字。

林靜。

李陽把那兩個字寫得極慢極穩,每一筆都如同用尺子量過的,橫平豎直。和本子上其他歪歪扭扭的字母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寫完之後把本子合上了,抬頭對林靜說。

“我知道了。我回去練。”

當天晚上,年糕又從臥室裡被請了出去。

它蹲在門口,聽見裡面傳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笑聲被枕頭悶得支離破碎,偶爾洩出幾個字。

“別寫這個……哈哈哈哈哈……這個字筆畫太多了……哈哈哈哈……”

然後是更劇烈的笑聲,夾雜著蹬腿時腳後跟撞在床墊上的悶響。

一門之隔。林靜趴在床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的腳底正被一根指尖一筆一劃地寫著字。不是上次那種潦草急躁的字體,而是一種極慢極穩極工整的楷書。

每一橫都拉得筆直,每一豎都頓挫分明,每一撇都從足弓內側起筆然後沿著弧線緩緩滑向腳背外側。那個人的手指在她的腳底寫著漢字,是語文課本上的古詩詞。

從“清風徐來,水波不興”開始,一句一句地寫下去。寫到“水”字的最後一捺,指尖從她腳心正中那個最敏感的凹陷緩緩滑過,她整個人像被電流擊中一樣彈了一下,笑聲從枕頭縫裡炸出來。

“哈哈哈——你—哈哈哈哈哈——水字不用寫那麼重——哈哈哈哈哈——”

指尖頓了一下,好像在回應她的疑問,然後在她大腳趾的趾肚上,極其輕柔地點了一下。

林靜把臉埋進枕頭裡,笑得肩膀發抖,腳趾在空氣中瘋狂蜷縮又張開。

心裡那片空了三天的地方,正在被一筆一劃地重新填滿。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比他在聽寫本上寫的任何一個單詞都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