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紫羅蘭永恆花園
作者:Akehara_Nanami
島上的清晨總是來得很早。
海風從東面的港口方向灌進來,帶著鹹腥味和溼氣,把窗簾吹得鼓鼓囊囊。吉爾伯特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全亮,灰藍色的光線鋪在天花板上,他聽見身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側過頭去,薇爾莉特睡得很沉,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一縷搭在她鼻樑上,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大概過了半個鐘頭,薇爾莉特醒了。她醒來的方式和別人不太一樣——沒有賴床,沒有揉眼睛,就是忽然睜開眼,碧綠的瞳孔對焦極快,三秒之內完成了從睡眠到清醒的全部過渡,這是戰場上養成的習慣。
她坐起來,把頭髮攏到耳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天是工作日,郵局八點開門,她得提前到。
吉爾伯特還在睡。他最近批改學生作業批到很晚,昨晚十一點多才放下筆,那些小傢伙還分不清am is are的區別。薇爾莉特沒有叫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沒發出什麼聲響。她走到衣櫃前換上了工作服,然後坐在梳妝檯前給自己編辮子。
機械義肢的手指在髮絲間穿梭,動作精準利落。編好之後她照了照鏡子,確認沒有碎髮翹出來,這才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那條綠寶石項鍊,把橢圓形的翠綠色寶石掛墜扣在脖子上。
一切收拾妥當,薇爾莉特拎起皮包走出臥室,往樓梯口走去。
他們的房子是島上常見的兩層木結構民居,樓梯比較陡,臺階窄,有幾階年份久的踩上去會吱呀響。她的腦子還有點懵懵的,一腳踩下去——
踩空了。
左腳落在了臺階的邊緣,鞋底滑過去的一瞬間整個人的重心歪了。如果雙手是正常的,她能抓住扶手穩住身體,但義肢的反應比神經信號慢了零點幾秒。就這零點幾秒,她的身體已經往前栽了下去。
‘砰!砰!’
她連續摔了好幾級臺階,膝蓋在木板上磕破了皮,左腳別在了欄杆和臺階之間的縫隙裡,腳踝扭曲的很嚇人。她伸出雙手的義肢試圖支撐身體,但金屬和木頭立刻摩擦出刺耳的聲音,傳來一聲很不好聽的"咔嚓"。
那雙綠瑩瑩的的瞳孔顫抖了一下。
疼痛從腳踝傳上來,很劇烈,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腳,踝關節的位置已經腫起來了。再看雙手,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卡在了不自然的彎曲狀態,右手的腕關節在活動時會發出金屬刮擦的噪音,握拳都握不住。
她試著站起來,左腳一沾地就一陣鑽心的疼,整條腿打了個哆嗦,又跌坐在臺階上,同時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薇爾莉特!"
吉爾伯特是被那聲摔響驚醒的,他從床上跳起來的時候甚至沒來得及穿鞋,光腳衝出臥室就看見薇爾莉特摔倒的樣子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下來蹲在她面前,先去看她的臉——沒有表情,但臉色白了一點,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我踩空了。"薇爾莉特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
"別動,讓我看看。"吉爾伯特的聲音有點變形,手卻很穩當,他先把薇爾莉特別在縫隙裡的左腳小心地抽出來,鞋子已經歪了,襪子上沾了些灰。他把鞋脫下來的時候碰到了腳踝,薇爾莉特的腿彈了一下。
"疼?"
"嗯。"
吉爾伯特把她的襪子也脫了,露出來的腳踝
已經腫了一大圈,內側有一塊淤青正在往外泛。
"你手怎麼了?"他注意到了她雙手的異常。
薇爾莉特舉起左手讓他看,手指卡在半彎的位置不能動彈,關節連接處有一道裂縫。右手的情況更麻煩,腕關節裡傳出的金屬聲說明內部結構出了問題。
"我撐地的時候用力過猛了。"薇爾莉特說,"義肢的承重極限不適合這個角度。"
吉爾伯特沒再多問。他站起來快步回樓上穿了鞋,拿了外套下來,把外套披在薇爾莉特肩上——島上最近風很大,早晚很冷,然後蹲下身去揹她。
"上來。"
"少校,我可以單腳跳。"
"別鬧。上來。"
薇爾莉特猶豫了一下,還是趴到了他背上。她的雙手現在使不上勁,只能把兩條手臂搭在吉爾伯特的肩膀上,他用雙手托住她的腿彎,小心避開了受傷的左腳踝,然後穩穩當當的站了起來。
薇爾莉特比看起來輕。義肢雖然是金屬的有些分量,但她本人瘦得很,大概也就一百磅出頭,吉爾伯特背起來毫不費力。
早晨的街道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早起的島民推著板車往碼頭方向走,他揹著她的樣子引得好幾個人回頭看。一個賣魚的老太太推了推旁邊的老頭,努努嘴,兩人看著這對年輕人嘀嘀咕咕地笑。
很快就到了到了島上唯一的診所,在主街第三個路口拐進去的小巷裡,門臉不大,掛著個褪了色的白底紅十字招牌。診所的醫生姓麥克布萊德,是個從大陸來的中年人,禿頂,戴圓框眼鏡,脾氣不好但手藝不錯,整個島上的人有什麼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都找他。
吉爾伯特到的時候診所剛開門,麥克布萊德正在裡面煮咖啡,幾個護士和短工在配藥和整理東西。他看見吉爾伯特揹著個人進來先是一愣,然後認出了薇爾莉特——島上就這麼一個金髮碧眼的姑娘,想不認出來都難。
"怎麼了?"
"從樓梯上摔的,左腳踝扭了。"吉爾伯特把薇爾莉特放在診療床上,替她把受傷的那條腿擺好。
麥克布萊德放下咖啡壺走過來,先看了看腫起來的腳踝,又用手摸了摸骨頭的位置,然後捏住薇爾莉特的腳掌往幾個方向輕輕扳了扳。薇爾莉特全程面無表情,只是在他向內翻的時候眉頭非常輕微地動了一下。
"踝關節脫位。"麥克布萊德推了推眼鏡,"韌帶也斷了,內側的。腫成這樣,外側的可能也有撕裂,不過得消腫之後才看得清楚。"
"嚴重嗎?"吉爾伯特問。
"關節得先復位,然後固定。韌帶損傷是很麻煩的事,至少六到八週不能用力,前兩週最好臥床。"麥克布萊德去櫃子裡翻找繃帶和夾板,翻了半天才找到合適尺寸的,"復位會很疼,你有心理準備吧?" 後半句是對她說的。
"請開始。" 她仍然一點情緒都沒有。
麥克布萊德看了吉爾伯特一眼,後者點了點頭。於是麥克布萊德一手握住薇爾莉特的腳跟,一手握住腳掌前端,先是穩穩地向下牽引,然後在一個準確的角度上猛地一推一扭——
"咯噔"一聲悶響。
薇爾莉特的身體猛然繃直了,兩隻手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或者說她試圖攥緊,但義肢的手指有一半不聽使喚,金屬指節只是微微的顫動了一下。她的臉白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自始至終沒有出聲。
吉爾伯特站在旁
邊,手一直放在她肩膀上。
"好了。"麥克布萊德鬆了手,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頭,"你這姑娘真夠硬的。我行醫二十多年,脫位復位能不喊的沒幾個,有兩個是戰場上下來的老兵,現在加上你。"
薇爾莉特沒有接話。
麥克布萊德開始進行下一步的處理,先在腫包上抹上一些藥水和藥膏,然後用繃帶一圈一圈地裹緊,纏完第一層後在腳踝兩側各放了一塊薄木板做夾板,纏完第二層再用細繩固定好。她的左腳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五根腳趾頭在外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透著可愛的淡粉色。
"冰敷兩天,消腫之後換熱敷。不要沾水。不要走路。我說的不要走路就是完全不要走路,別覺得不太疼了就下地亂跑,不然容易留下後遺症,兩週後來複查。" 麥克布萊德一邊收拾一邊囑咐
"明白了,謝謝。"吉爾伯特替薇爾莉特道了謝,又背起她出了診所。
下一個問題是義肢。
島上沒有專門修機械義肢的匠人,這東西在全國都是稀罕物,畢竟戰爭才結束沒幾年,義肢產業還在起步階段,但現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吉爾伯特揹著她在鎮上轉了大半圈,先去了碼頭附近的一家五金鋪子,老闆看了看義肢裡面的齒輪結構,連連搖頭說修不了,這玩意兒比他見過的任何機器都精密。又去了鐵匠鋪,鐵匠更直接,看了一眼就說 "你找錯地方了兄弟"。再去鐘錶店,鐘錶匠把義肢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端詳了足有五分鐘,用放大鏡看了內部結構之後長長地吸了口氣,說 "但這東西比我修過的最貴的表還複雜。"
薇爾莉特趴在吉爾伯特背上,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她的兩條手臂垂在吉爾伯特胸前,手指時不時地抽搐一下,那是齒輪錯位導致的異常信號,她控制不了。
"少校。"走過第四家店的時候薇爾莉特開口了。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出了很多汗。"
"天氣熱。"
現在的氣溫才五十華氏度。吉爾伯特在軍隊裡負重行軍幾十英里都不在話下,揹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走幾條街不至於累,但確實出了汗——他著急。
第五家在上最東頭,店面不大,門口堆著亂七八糟的零件,招牌上寫著"格里芬機械修理"。老闆姓格里芬,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男人,滿臉胡茬,圍著一條油漬斑斑的皮圍裙,正蹲在地上修一臺絞肉機。
吉爾伯特把情況說了,格里芬拍拍手上的油站起來,小心翼翼的把她的義肢拆下來——義肢的連接方式是卡扣加螺栓固定在殘肢的金屬承接座上,拆卸需要專用工具,格里芬的工具箱裡恰好有型號差不多的。
拆下來之後薇爾莉特就只剩下大臂中部以上的殘肢了,衣袖空蕩蕩地垂著,顯得十分的可憐又可愛。
格里芬把兩隻義肢手拿到燈下仔細看了很久。
"我能修。"他終於說,"但是沒法快。裡面的齒輪組和傳動杆是定製的,我手頭沒有現成零件,幾個部件得自己車出來。左手大概三天。右手麻煩些,腕關節裡的差速結構我得研究研究,大概五到六天。"
"可以。多少錢?"
格里芬報了個價格,不便宜但也不算離譜。吉爾伯特付了定金,把義肢留在了店裡,然後揹著薇爾莉特走了回去。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吉爾伯
特把薇爾莉特放在臥室的床上,給她受傷的腳墊了個枕頭墊高,又去廚房鑿了些冰塊用毛巾包了拿來敷在她腳踝上。
薇爾莉特躺在床上。
沒有手。一隻腳動不了。連坐起來都需要藉助腹部力量扭很久才行。
她望著天花板,忽然說:"少校。"
"嗯?"吉爾伯特正在把冰敷的毛巾調整到更貼合的位置。
"給郵局打個電話,說我這幾天去不了了。"
"我待會兒就去。你還有什麼需要的?"
"暫時沒有了。"薇爾莉特頓了一下,"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吉爾伯特的手停住了。
他直起身看著她。薇爾莉特的表情跟平時沒有兩樣,平平淡淡的,碧綠色的眼睛安靜地回望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就好像在報告"今天天氣晴"。但他跟她生活了這麼多年,看得出這份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歉意,是一種很深的不安,她怕自己變成累贅。
"你聽好了。"吉爾伯特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你不是在添麻煩。受傷了休息,這是正常的事。你以前照顧我的時候也沒覺得我在添麻煩吧?"
薇爾莉特想了想,說:"那不一樣,少校當時是在執行任務時負傷的。"
"那你是在執行'下樓'這個任務時負傷的。"
"……這不能算任務。"
"我說算就算。好好躺著,別亂動。"
薇爾莉特沒再說話了。吉爾伯特替她把被子拉到腰間,檢查了一遍冰敷的位置和夾板的鬆緊,然後下樓去給郵局和學校分別打了電話——郵局那邊說沒關係讓她慢慢養,學校那邊他也請了兩天假,打算在家照顧薇爾莉特到她能基本自理為止。
這一天就這麼開始了。
薇爾莉特發現"什麼都做不了"是一種非常陌生的體驗。
她從記事起就沒有閒過。在軍隊裡,每天有訓練、執行任務、待命。退役後做人偶,每天有委託、寫信、趕路。搬到島上之後雖然節奏慢了很多,但也有郵局的工作,還有做飯打掃等家務。她的生活裡從來沒有出現過"躺在床上什麼事都幹不了"這種狀況。
手沒了,腳傷了。她試過用殘肢去拿床頭的水杯,短了一截的手臂夠不到。想翻個身換個姿勢,一不小心碰到了受傷的腳踝,疼得渾身一僵。想看書打發時間,翻不了頁。
到下午的時候薇爾莉特已經把天花板上的木紋數了三遍了。第一遍數到一百四十七根,第二遍一百四十六根,第三遍一百四十八根,她懷疑自己有幾次把同一根紋路數了兩遍。
吉爾伯特每隔一會兒就上來看她一次,換冰敷的毛巾,喂她喝水。他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水的時候表情非常自然,薇爾莉特的表情也非常自然,但是兩個人都沒有看對方的眼睛。
中午吃飯更狼狽。吉爾伯特做了粥,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喂。她張嘴,吃掉,閉嘴,吞嚥,再張嘴。整套流程機械到了極致,兩個人像在完成某種嚴肅的儀式。
喂到一半的時候吉爾伯特忽然笑了。
"怎麼了?"薇爾莉特問。
"沒什麼。"他搖搖頭,又舀了一勺遞過去,"張嘴。"
"少校笑了,一定有原因。"
"我在想,你小時候也是這麼喂的。"
薇爾莉特回憶了一下:"我小時候可以自己吃飯。"
"不是說吃飯。是你生病的那次,發高燒,燒到連筷子
都握不住。"
那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薇爾莉特在一次野外行軍中淋了雨,第二天就燒了起來。她自己對發燒沒什麼概念,頂著三十九度多的體溫照常列隊,被吉爾伯特發現後硬拽回了營帳。那天晚上也是吉爾伯特喂的她,一勺一勺的粥和藥。
"我記得。"薇爾莉特說。
"那次你也是這副表情。"
"我一直都是這副表情。"
"對,所以我笑了。"
這段對話就這麼結束了。吉爾伯特又餵了幾勺,粥見了底,他拿毛巾替薇爾莉特擦了擦嘴角,收拾碗勺下樓去了。
薇爾莉特躺在床上繼續數天花板上的木紋。數到第四遍的時候她放棄了,閉上眼睛,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
傍晚的時候她醒了。
窗外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橘紅色,海風比早上更大了一些,把窗簾吹得啪啪響。她能聞到樓下飄來的食物香味,吉爾伯特在做晚飯,味道很濃,大概是燉了什麼肉。
腳踝的疼痛減輕了一點,冰敷起了作用,但是腫脹還在,夾板裹得緊緊的讓她覺得悶。另一隻腳倒是好好的,她試著活動了幾下腳趾,沒有問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衣袖。
那對義肢陪了她三年多。從醫院出來之後就一直戴著,吃飯寫字工作打架全靠它。三年多里只壞過一次,還是在一次委託途中遇上了劫匪,她一拳打碎了對方的下巴同時也把自己右手的指關節打裂了。那次修了兩天就好了,沒耽誤太多事。
這次不一樣。兩隻手同時壞,加上腳傷,她徹底變成了一個需要人照料的廢人。
不,不是廢人。吉爾伯特不會允許她用這個詞形容自己。
樓梯響了,吉爾伯特端著托盤上來,上面放著一碗燉牛肉、一小碟麵包和一杯溫水。他在床邊坐下來,先把薇爾莉特的枕頭往上壘了一個讓她能半靠著,然後開始餵飯。
牛肉燉得很爛,幾乎不需要怎麼嚼。麵包也是掰成小塊喂的。吉爾伯特做飯的手藝不算多好,但也不差,至少調味是到位的。薇爾莉特吃東西很規矩,一口一口地來,不快也不慢。
"好吃嗎?"吉爾伯特問。
"嗯。"
"就一個嗯?"
"好吃。"
"哪裡好吃?"
薇爾莉特認真思考了兩秒鐘:"肉很軟,鹽放得合適。"
吉爾伯特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跟她聊美食是沒什麼用的,她對食物的評價系統非常樸素,說好吃就是能吃,說可以再調整就是無法下嚥。
晚飯喂完,吉爾伯特收拾了碗碟拿下去洗了,又上來給薇爾莉特換了一輪冰敷。做完這些已經八點多了。島上沒什麼夜生活,天一黑大部分人家都滅了燈。
吉爾伯特洗了澡回來,薇爾莉特還醒著。
"你該睡了。"他說。
"不困。白天睡太久了。"
"那你要不要我給你念點什麼?"
"念什麼?"
吉爾伯特從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翻開看了看封面——是本地質測繪的技術手冊,大概是之前教課備資料時買的。他默默塞了回去,換了一本,是惠特曼的詩集。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翻了幾頁,選了一首唸了出來。他的嗓音低沉,唸的時候沒什麼感情色彩,就是平平穩穩地把每個詞送出來。薇爾莉特安靜地聽著,眼睛一直睜著看他。
唸了三首之後吉爾伯特合上書。薇爾莉特還是沒有要睡的意思。
"少校。"
"嗯
。"
"你不困嗎?"
"還行。"
"你應該早點睡,明天還有事要做。"
"你都不困,我困什麼。"
兩人沉默了一陣。窗外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節奏很慢,一下,一下。
吉爾伯特把油燈調暗了點。昏黃的燈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個小小的光圈,把薇爾莉特的金髮照得有些發紅。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了她的下半身上。
被子只蓋到了她的腰,被子外面露出兩條腿。左腳被夾板和繃帶包得嚴嚴實實,白色的繃帶把整個腳踝和足背都裹住了,只有五根腳趾探在外面。右腳穿著一隻白色短襪——早上出門時穿的,到現在還沒換,襪子很薄,能看出腳背和腳趾的輪廓。
薇爾莉特的腳很小,和她的身量成正比,腳型很漂亮,腳背有一點弧度,腳趾頭排列整齊,穿著襪子的時候看起來尤其——
吉爾伯特把目光移走了。
但是移了一下又移了回來。
這不能怪他。他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男性,和自己交往中的戀人同居,對方長得極其漂亮,現在毫無防備的躺在床上——任何一個身心正常的男人在這個情況下都不可能完全沒有想法。
而且說實話,他忍很久了。薇爾莉特對肢體接觸的概念非常淡薄,她並不排斥,但也從來不會主動,更不會理解那些含蓄的暗示。他們同居以來做愛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是吉爾伯特先開的口,而薇爾莉特的回應方式永遠都是用平平的語調說一句"可以",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趁人之危的混蛋。
所以他平時一般能忍多久忍多久。但今天的狀況實在太犯規了。
一個漂亮的金髮少女裹著繃帶躺在你的床上,兩隻手沒有,一隻腳不能動,完全任你擺佈——停,他把這個想法從腦子裡趕了出去。他不是那種人。他是吉爾伯特·布幹維利亞,他是軍人,他應該有自制力。
他在床的另一側躺了下來,拉過被子蓋到胸口,閉上眼睛。
過了大概十分鐘。
"少校。"
"……什麼事?"
"你體溫升高了。"
"天熱。"
"現在的氣溫大概六十五華氏度左右。"
"……"
"而且你的呼吸頻率比平時快了百分之二十左右。"
"你在數我的呼吸?"
"習慣性地在聽。從前在戰場上我需要隨時監測少校的身體狀況。"
吉爾伯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試圖用被子把自己的臉蓋住。
薇爾莉特側過頭來看著他——她歪頭的動作其實很好看,金髮滑下來遮住半邊臉,一隻碧綠色的眼睛從髮絲間望過來。油燈的光打在她的虹膜上,折射出深深淺淺的綠。
"可以哦。"
她說的時候面無表情,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任何區別。
吉爾伯特在被子底下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不行。你在受傷。"
"腳踝脫位和韌帶損傷不影響。"
"你連手都沒有。"
"手不是必要條件。"
"……"
"少校,你憋著對身體不好。"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戰場上的任何一顆手榴彈都大。吉爾伯特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幸好背對著她看不見。他咬了咬牙,在心裡默唸了三遍軍隊裡的紀律條例,發現完全不管用。
過了很久他翻了回來。
薇爾莉特還是那副表情,安安靜靜地等著,碧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裡亮得不像話。
“……如果疼的話,一定要說出
來。” 他聽到自己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薇爾莉特點了點頭。
他緩緩地將她身上的被子掀開。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睡衣,下襬剛剛到大腿根部。月光順著她優美的身體曲線流淌而下。他先是小心翼翼地避開她受傷的左腳,將身體撐到她上方,俯下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個輕吻。然後是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她的下巴,她的脖頸。
她一動不動地接受著親吻。只有在他的唇碰觸到她的耳垂時,她的呼吸才微微變得急促了一點點。
他習慣性的伸出手——注意到她那雙裸露的、在金屬接口處微微泛著月光的斷臂,又意識到她已經無法用雙手抱住他的事實——於是他將手指插入那頭濃密的淡金色長髮中,輕柔地摩挲著她的頭皮。她微微眯起眼睛,像一隻被順毛的貓,露出一副極其罕見的放鬆神情。
他從她的脖頸吻到鎖骨,然後隔著睡衣來到那對B罩杯的柔軟。他解開她睡衣的紐扣,將它們一顆一顆全部解開,那具白皙的身體暴露在了月光下。她的奶子很好看,乳肉健康的挺翹著,捏起來軟綿綿的,淡粉色的尖端在他的注視下悄悄挺立起來。
他低下頭,將那其中一側的尖端含入嘴中,用舌尖輕輕舔舐、吮吸。她的呼吸亂了那麼一瞬間,但表情依舊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十根可愛的腳趾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他的手又沿著她光滑的小腹一路向下探入雙腿之間,那裡已經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澤。
手指輕輕撥開那兩片柔軟的花瓣,探入那道溫暖狹窄的縫隙,在緊緻溼潤的甬道里緩緩抽送。她的身體微微弓起,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向下轉動,默默的盯著他專注的樣子,她緊繃著的背部毫無自覺的顫抖著。
“舒服嗎?” 他的聲音啞的不像話。
“嗯。”
他快速脫掉了自己的褲子,那根充血挺立的性器在月光下顯得猙獰而滾燙。他深吸了一口氣,捏著她的兩隻腳踝將她的雙腿抬起分開,最後他俯下身,將身下的硬挺對準她的入口,緩緩地將自己送了進去。
那種緊緻溫熱的包裹感讓他幾乎是立刻就要繳械投降了。他咬緊牙關,埋在她體內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始緩慢地抽送。每一次頂入都讓她內部柔軟的褶皺被完全撐開,每一次抽出都帶出咕啾咕啾的水聲。她那雙無神的眼瞳裡似乎瀰漫起一層淡淡的霧氣,喉間偶爾溢出一絲壓抑的輕喘。
他一邊挺動著腰肢在她體內衝撞,一邊痴迷的揉捏她那雙併攏在一起的小腳。腳底的軟肉很舒服,配上棉襪的觸感,捏起來簡直是無上的享受,雙份的快感讓他的理智徹底燃燒殆盡。·
“哈啊……薇爾莉特……薇爾莉特……”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每一次頂入都用盡全力。
“少校……”她仍然用那種平穩的聲音回應他,只是那聲音裡似乎蘊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你的心跳……好快……”
他猛地挺動了幾下腰部,在她體內深處達到了高潮——一股濃稠的滾燙猛烈地噴射進去。
他退出來後重重的喘了幾口氣,慾望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雙腳上——左腳的繃帶和夾板包得嚴嚴實實,右腳穿著一隻白色的棉襪,包裹著纖細的腳踝和可愛的腳趾,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可以用你的……腳嗎?”
薇爾莉特愣了一下,顯然沒有理解他的意思。
她歪了歪頭:“少校想怎麼用?”
吉爾伯特沒有說話,而是握著她可愛的白襪小腳抬到自己面前。他隔著襪子輕輕的揉捏著她的腳趾,柔軟的觸感讓他呼吸變得更加粗重,然後緩緩地將她的腳引向自己的胯間。
當腳掌的溫度隔著襪子貼在肉棒上的時候,兩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少校……”
“嗯……這樣……可以嗎?”他一邊問,一邊引導她用腳掌包裹住自己硬挺的性器。
白色的棉襪在月光的照映下顯得格外純潔,而那根猙獰粗大的肉棒抵在她腳心的畫面又帶著一種強烈的淫靡感。
薇爾莉特的眼中閃過一絲新奇的光芒。她把受傷的左腳也伸過來,腳踝立刻傳來一陣抗議般的刺痛,不過她毫不在意,只是主動蜷縮著腳趾,讓兩隻腳掌一起包裹住他肉棒的頂端。這個動作讓他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喘息。
“你學得真快……”
“能幫到少校就好。”
他握著她的腳踝,讓兩隻腳掌在自己的肉棒上滑動。白色的棉襪摩擦著龜頭,粗糙的繃帶蹭著莖身,帶來一種與陰道完全不同的快感。他加快速度,肉棒在她腳心的襪底和襪尖的凹陷處進進出出,頂端滲出透明的液體,在襪子和繃帶上留下一片溼潤的痕跡。
“哈啊……薇爾莉特……舒服嗎?”他喘著粗氣問。
“嗯……如果少校舒服的話,我就很開心。”
她的話讓吉爾伯特心中一暖。他俯下身,又吻了她一下,然後另一隻手伸到她腿間,手指探入那還在流著泡芙的花穴。
“唔——”薇爾莉特的身體猛地繃緊,突如其來的刺激讓她忍不住輕呼出聲。
“放鬆。”吉爾伯特一邊享受著她的小腳,一邊用手指在她體內抽插,上下夾擊。
“哈……嗯哼……少校……這樣……太刺激了……”
“舒服嗎?”
“舒服……舒服……要去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一股熱流澆在他的手指上。同時他也到了極限——他在她的腳心裡衝刺了幾下,然後濃稠的精液噴薄而出,濺在白色的棉襪和繃帶上。
“呼……呼……”他趴在她身上喘著氣,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薇爾莉特低下頭,靜靜的看著自己腳上那片黏糊糊的白色液體。
他輕輕握住她的左腳仔細端詳著——白色的繃帶一層層纏繞著她的腳踝和小腿,夾板固定在她腳踝兩側,精液在腳心的繃帶上留下的最多,黏糊糊的往下流淌著,看起來既可憐又色氣。
他捏著她的左腳貼到自己的肉棒上。繃帶粗糙溼潤的質感摩擦著敏感的龜頭,又一次帶來別樣的的刺激感。
“唔……”吉爾伯特感覺整個人都飄飄然的。
薇爾莉特安靜地看著他,那雙碧綠的眼眸在黑暗中倒映著月光。
他握著她的左腳,讓繃帶腳掌包裹著自己的性器,然後慢慢動了起來。粗糙的繃帶表面剮蹭著龜頭和柱身,每一下都帶給他強烈的快感。
“哈啊……薇爾莉特……舒服嗎?”
“嗯,看到少校舒服的樣子,我也很開心。”
他抽插的越來越快。
“哈啊……嗯哈……”
“少校……快要射了嗎?”
“快……快了……”他喘著粗氣,“就……就要……”
最後幾次衝刺後,他悶哼一聲,濃稠的精液再次噴薄而出,這次射在了她的左腳上——白色繃帶被精液浸透,留下幾攤渾濁的痕跡。
“呼……呼……”
他大口喘息著,然後無力地倒在她身邊。
“少校今天真的很興奮呢。” 薇爾莉特輕聲說著,那雙眼睛裡依舊沒有任何波動
“……對不起,讓你受累了。”吉爾伯特的臉上露出愧疚的表情。
“不累。”她說,“能為少校做這些事情,我一點都不覺得累。”
“我去拿毛巾。”他的聲音裡還帶著尚未完全退去的情慾沙啞,卻又多了一絲做錯事後的心虛。
他翻身下床,到洗漱間拿來一條溼毛巾小心翼翼地幫她擦拭。他先是將她右腳上那隻沾滿精液的白色棉襪脫下來,將她的腳趾縫和腳底殘留的黏液擦乾淨,又小心翼翼的擦了擦她的左腳,最後拿來一隻新的乾爽的棉襪幫她穿好——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月光下他的表情混合著殘餘的情慾和散不去的歉意。
做完這一切後,他躺回她身邊,側過身,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嘴唇抵著她的額頭
……
第二天早上,薇爾莉特醒得很早。她躺在床上,看著還在熟睡中的吉爾伯特,默默地回味著昨晚的一切。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帶。薇爾莉特靜靜等待著,直到他睜開眼睛。
“早安,少校。”
“早……”吉爾伯特打了個哈欠然後坐起身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她的腳——左腳上的繃帶略顯凌亂,上面還有昨晚殘留下的精液痕跡。
他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少校。”薇爾莉特看著他,“昨晚……還滿意嗎?”
吉爾伯特愣了一下:“什麼?”
“我是說,用腳做的那個。少校舒服嗎?” 她依舊面無表情地說著這種話,就好像在問早飯吃什麼。
“……很舒服。”他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髮,“不過下次還是等你傷好了再做吧,這樣總感覺對你不公平。”
“沒有什麼不公平的。只要少校想要,我就願意。”
“你總是這麼說……”吉爾伯特嘆了口氣,“但我還是希望能讓你也舒服。”
“那下次少校可以用手或者嘴讓我舒服。”她理所當然地說。
“……”
吉爾伯特徹底沒話說了,轉過身去,假裝沒聽到她的話。
“少校,你害羞了嗎?” 薇爾莉特看著他有些發紅的耳根,眨了眨眼睛
“沒有。”
“可是你耳朵紅了。”
“那是熱的。”
“哦。”
"少校,我們什麼時候可以結婚?"
吉爾伯特的後背繃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來,薇爾莉特的表情還是那個樣子——沒有羞澀,沒有期待,沒有忐忑,就是純粹地在問一個她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結婚,就是法律和社會意義上確認兩個人的伴侶關係。我查過相關法律條文。"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明白結婚意味著什麼嗎?不只是法律。"
薇爾莉特想了想。"意味著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還有呢?"
"組建家庭,共同生活,承擔彼此的責任。"她頓了一下,"如果你指的是生育方面的,我也瞭解過。"
吉爾伯特捂住了臉。
"你才十七歲。"他的聲音從手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
"我知道。"
"法定結婚年齡——"
"各州規定不同。有些州十六歲就可以在父母同意下結婚。我的法定監護人是伊芙加登夫人,需要她的同意,不過如果等到十八歲的話就不需要監護人同意了。
"
她確實查過。而且查得很仔細。
吉爾伯特把手從臉上拿開,看著她。那雙大眼睛裡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她是認真的。百分之百認真的。就像她做任何事情一樣認真。
"等你成年了再說。"他最終說。
"那是不是成年了就可以了?"
"……"
"少校?"
吉爾伯特沒有回答。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頭頂。薇爾莉特的頭髮睡了一覺之後亂糟糟的,柔軟的金色髮絲從他指縫間滑過去。
他沒再說話,起床下樓做早飯去了。
薇爾莉特躺在床上,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眨了眨眼。
他沒有說不可以。
這對她而言就足夠了。
…
接下來幾天的日子,概括起來就是——平淡,瑣碎,偶爾讓人窒息般的甜,以及大量的無所事事,而她最不習慣的就是無所事事。
吉爾伯特早上起來做早飯,喂她吃,然後給她換冰敷,替她梳頭——他的梳頭技術從戰爭時期就練出來了,當年在軍營裡薇爾莉特還小的時候就是他幫忙扎的辮子。只不過現在梳完之後薇爾莉特會認真檢查鏡子裡自己的頭髮有沒有翹起來的地方,然後非常精確地指揮吉爾伯特調整某一縷頭髮的位置。
"往左一點。"
"這樣?"
"過了。往回半釐米。"
"……你怎麼能用肉眼判斷半釐米。"
"左側的第三縷髮束和第四縷髮束之間的間距是七毫米,剛才你撥的幅度超過了這個間距。"
吉爾伯特深呼吸了一下,照做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吉爾伯特把家裡能找到的書都攤在了薇爾莉特面前讓她選,雖然她沒手翻不了頁,但他可以幫忙翻。薇爾莉特選了一本關於南太平洋海洋生物的圖鑑,這是島上學校圖書室借的,她在郵局工作時經常會接到漁民的委託,對海洋生物有了一點興趣。
吉爾伯特就坐在床邊替她翻頁。每翻一頁薇爾莉特就要看很久,把上面的文字和圖畫全部記住了才會說"下一頁"。這本圖鑑有三百多頁,到晚上的時候才看了四十幾頁。
"少校,你不需要一直陪著我。"薇爾莉特在吉爾伯特第七次打哈欠的時候說。
"我不陪你誰幫你翻頁?"
"可以把書立在我面前,用夾子固定,每隔一定時間來翻一次。"
"那我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看完一頁?"
"平均每頁我需要四分二十秒。圖片較多的頁面三分五十秒,純文字頁面五分十秒。你可以按這個時間間隔來。"
"你連看書都在計時?"
"從前看任務簡報的習慣。"
他沒再說什麼,老老實實地繼續坐在旁邊幫她翻頁。
第三天,冰敷改成了熱敷,腳踝的腫消了一些,但夾板還不能拆。薇爾莉特試著自己用殘肢撐床坐起來,成功了,但是過程不太優雅——她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在床上撲騰了好一陣才找到正確的發力方式。期間吉爾伯特一直站在旁邊伸著手怕她摔下去,臉上的表情在心疼和想笑之間來回切換。
"不要笑。"薇爾莉特說。
"我沒笑。"
"你在憋。"
"沒有。"
"你的嘴角肌肉在抽動。"
"那是……面部神經跳。"
薇爾莉特用一種非常平靜的眼神看了他三秒鐘,沒有拆穿。
洗澡是最麻煩的事。薇爾莉特不能沾水——腳上的繃帶和夾板不能溼,殘肢末端的金屬承接座
也最好別泡水。吉爾伯特只能用溫熱的毛巾替她擦身體,一天擦兩次,早晚各一次。
擦上半身的時候吉爾伯特的目光嚴格控制在必要範圍之內,動作快而專業,跟在野戰醫院裡給傷兵清理傷口的手法差不多——當然那時候面對的不是一個十七歲的漂亮金髮少女。擦完之後他幫她換好乾淨的衣服,兩個人全程沒有說話。
這種事情做多了居然也就習慣了。到第四天的時候吉爾伯特已經能面不改色地完成全套流程了,薇爾莉特則從頭到尾就沒變過色。
第四天的傍晚格里芬那邊來了消息說左手修好了,吉爾伯特跑了一趟去取回來裝上。薇爾莉特終於恢復了一隻手的使用權,她活動了一下每根手指確認靈活度,然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水杯自己喝了口水。
這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動作她做起來格外認真。用左手握住杯子,舉到嘴邊,傾斜,喝一口,放下,他注意到她的眼睛比之前亮了一點。
"好用嗎?"
"齒輪的咬合比以前緊了,中指的回彈速度快了大概零點一秒。格里芬先生的手藝不錯。"
"那就好。右手還得再等兩天。"
"嗯。"
有了一隻手之後薇爾莉特的狀況改善了很多。至少她可以自己翻書了,可以自己拿杯子喝水了,甚至可以自己拿勺子吃流食了——雖然用左手吃東西不太習慣,偶爾會把湯灑在衣服上。
第五天的中午,有人敲門。
吉爾伯特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穿卡其色襯衫的金髮少年和一個黑髮女人,少年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大姐姐手裡捧著一大盒點心。
貝內迪克特和嘉德麗雅。
"聽說薇爾莉特在這裡?"嘉德麗雅越過吉爾伯特的肩膀往屋裡張望,"她過來後就沒有消息了。我們正好有委託到附近的島上,就繞過來看看。"
"進來吧。"吉爾伯特側身讓路。
貝內迪克特把水果袋往吉爾伯特手裡一塞就大步往樓上衝,嘉德麗雅拎著裙子跟在後面,高筒靴踩在木地板上篤篤響。
"嗨——薇爾莉特!我就知道你在這裡!"嘉德麗雅推開臥室的門,看見薇爾莉特半靠在床上左手拿著書,右邊衣袖空著,左腳裹著繃帶和夾板,立刻心疼地"啊"了一聲,三步並兩步走過去坐在床邊,"天哪你這是怎麼弄的?腳和手都傷了?"
"從樓梯上摔的。"薇爾莉特合上書,"嘉德麗雅,貝內迪克特。"
貝內迪克特在門口站著,手插在口袋裡打量了一下薇爾莉特的慘狀,嘴角抽了抽:"你?從樓梯上摔的?"
他的語氣裡有明顯的難以置信。薇爾莉特的身手他是見識過的。
"樓梯臺階窄,鞋底滑了。"薇爾莉特簡潔地解釋。
"你以前在屋頂上跑酷的時候也沒見你滑過。"
"那不一樣。在屋頂上跑的時候注意力是集中的。下樓梯是日常動作,注意力分散。"
"所以你是大意了。"
"是的。"
貝內迪克特嗤笑了一聲,走進來在窗臺上坐下了。嘉德麗雅打開了帶來的點心盒子,裡面裝著各種精緻的小蛋糕和餅乾。
"這是從萊登那邊帶來的,那家新開的甜品店你還記得嗎?就是主街十二號拐角那家。"嘉德麗雅拿起一塊草莓奶油小蛋糕遞到薇爾莉特面前,"張嘴。"
薇爾莉特張嘴咬了一口。
"好吃嗎?"
"甜。"
"廢話當然甜了,這是蛋糕
。好不好吃?"
"好吃。"
嘉德麗雅滿意地又餵了她一口,自己也拿了一塊塞進嘴裡,邊嚼邊說話:"你手什麼時候能好?"
"右手還要兩天左右。腳的話至少六週。"
"六週!"嘉德麗雅瞪大了紫色的眼睛,"那你這段時間怎麼上班?"
"沒辦法上班。"
"那誰照顧你?你男朋友?"
"少校在照顧我。"
嘉德麗雅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吉爾伯特,後者正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聽她們說話。嘉德麗雅上下打量了他兩秒鐘,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照顧得好不好啊?"
薇爾莉特認真地回答:"很好。做飯、換藥、擦身體、梳頭都很認真。"
"擦——" 嘉德麗雅的笑容驟然放大了三倍,轉頭直直地盯著吉爾伯特,"幫你擦身體?"
吉爾伯特的表情沒變但耳朵尖紅了一點。"她沒有手,不能碰水。"
"嗯,有道理。"嘉德麗雅用一種非常欠扁的語氣說,"非常有道理。"
貝內迪克特在窗臺上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別每次都往那個方向想。"
"我什麼都沒說啊。"
"你的表情已經說了一切。"
嘉德麗雅衝他吐了吐舌頭,又轉回來一邊喂薇爾莉特吃蛋糕一邊跟她聊天。
CH公司最近接了一個大單子,是北方某個州政府的公文謄抄工作,量很大,所有人偶都在加班。艾莉卡·布朗被分到了最枯燥的數據表格謄抄,據說已經連續三天加班到半夜,眼鏡片上的反光都暗淡了。愛麗絲·加那利被分到了與政府官員的往來信函部分,本人幹勁十足但是語法錯誤頻出,每兩三頁都會出一個錯,被霍金斯退回重寫了兩次。
"霍金斯那傢伙最近可兇了。"貝內迪克特掰了一塊餅乾扔進嘴裡,嚼著說,"趕上這種大單子就變了個人,天天在辦公室裡喊'進度進度進度',跟在部隊裡催行軍報告一樣。上週公司的打字機壞了一臺,他自己跑到五金店去修,一整晚都沒回來,第二天頂著倆黑眼圈來上班。"
"聽起來公司現在很忙。"薇爾莉特說,"你們不需要急著趕回去嗎?"
"不急不急。"嘉德麗雅擺擺手,"我這次的委託明天下午才開始,有的是時間。對了薇爾莉特,你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帶的東西?從萊登來的船一個月才兩班,你在這個島上買不到什麼好東西吧。"
薇爾莉特想了想。"打字機的色帶。我的快用完了。郵局那邊的存貨質量不行。"
"記下了。還有呢?"
"暫時沒有了。"
嘉德麗雅偏頭看著她,忽然伸手捏了捏薇爾莉特的臉頰。薇爾莉特沒有躲,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就由著她捏。
"瘦了點。"嘉德麗雅收回手說,"你家這位做的飯有沒有給你吃夠?"
"夠了。是因為這幾天躺著不動所以消耗少,食量自動減了。"
"你連食量都自動調節嗎?你是機器人嗎?"
"我的雙臂是機械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嘉德麗雅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貝內迪克特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暴露了他其實也覺得挺好笑的。
兩個人在薇爾莉特這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走之前嘉德麗雅把剩下的半盒點心留在了床頭,叮囑吉爾伯特好好照顧薇爾莉特,語氣裡有一半是關心一半是威脅。貝內迪克特在門口拍了拍吉爾
伯特的肩膀,什麼都沒說,但那一拍裡的意思是"保重"。
他們走了之後屋子又安靜下來。吉爾伯特收拾了客廳裡的茶杯,上樓來的時候看見薇爾莉特在用左手把點心盒子裡的蛋糕按形狀分類。
"你在做什麼?"
"整理。圓形的放左邊,方形的放右邊,三角形的放中間。"
"……為什麼?"
"這樣下次拿的時候更有效率。"
吉爾伯特在臥室門口站了三秒鐘,轉身下樓了。他需要一個人安靜待一會兒。不是因為生氣或者難過,是因為他不想讓薇爾莉特看見自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
到了第七天的早上,格里芬派人來送了修好的右手義肢。
吉爾伯特幫薇爾莉特裝上之後她活動了整整十分鐘,每根手指都彎曲伸展了幾十遍,又做了握拳松拳的測試。確認一切正常之後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了一張紙和一支鉛筆——這是前兩天她讓吉爾伯特放在那裡的,左手恢復之後她有時候會用左手練習寫字,但左手的字跡達不到她的職業標準,這讓她很不滿。
現在右手回來了。她用右手提起鉛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筆跡漂亮極了。纖細勻稱的字母排列得整整齊齊,每個字母的弧度和間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這是她作為自動手記人偶的基本功。
"恢復正常了。"她說。
"那你是不是憋壞了?"吉爾伯特把送義肢的人送走後回來問。
"我只是想確認工作能力沒有受損。"
她說完就翻出了之前攢下的幾份還沒完成的委託草稿,左手壓紙右手執筆開始繼續工作——雖然腳還不能動出不了門,但寫信這件事在床上也能做。
接下來的日子終於不再那麼無所事事了。白天吉爾伯特回學校上課,薇爾莉特在家寫信。郵局那邊的同事隔天會把新的委託送過來,她在床上完成之後再讓吉爾伯特轉交回去。效率比以前低了一些,主要是因為沒法面對面和委託人溝通,全靠委託單上寫的信息來揣摩對方的意圖,難免有偏差。
但薇爾莉特幹這行三年多了,大部分委託她只看委託單就能寫出讓人滿意的東西來。
受傷後的第九天。
中午吉爾伯特從學校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封信,是從萊登那邊寄來的,信封上的寄信人寫著"愛麗絲·加那利"。
他把信遞給薇爾莉特。薇爾莉特拆開來看,裡面是一張信紙,字跡大而潦草,墨水還暈了好幾處——愛麗絲寫字永遠是這個風格,熱情有餘精確不足。
信的內容大意是:聽說你受傷了非常擔心,本來想親自來看你但是公司太忙走不開,等這個大單子結束了一定要來島上看你,另外埃蒙那混蛋終於給我回了信,說不怪我了。我非常感謝你,最後祝你早日康復。
信的末尾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薇爾莉特看完之後把信摺好放在了枕邊。吉爾伯特注意到她的視線在信紙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讀信要久。
"怎麼了?"
"她的字進步了。"
"進步了?"吉爾伯特湊過去看了一眼,"這不還是歪歪扭扭的嗎?"
"和半年前比,單詞間距更均勻了,而且筆畫的收尾利落了許多。她在練。"
薇爾莉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沒有差別,但吉爾伯特莫名覺得她看起來高興。說不出哪裡高興,表情也沒變,就是一種直覺——和這個人相處久了
才能察覺到的、極其微弱的情緒波動。
"你要回信嗎?"
"嗯。"
薇爾莉特拿起筆,想了一會兒,開始寫。她寫回信的速度比寫委託信慢很多,因為這是她自己的信,她需要想清楚自己想表達什麼。當自動手記人偶的時候她代筆的是別人的話,只需要準確捕捉委託人的意圖然後用合適的文字呈現出來就行。但輪到自己的事情,她就不太擅長了。
她寫了半頁紙,停下來看了看,覺得不滿意,把紙揉了重新寫。揉了三張紙之後吉爾伯特實在看不下去了。
"你寫了什麼?"
"第一版寫了 '感謝你的關心,我正在恢復中'。太正式了。"
"第二版呢?"
" '謝謝你的來信,很開心收到。你的字變好看了。' 覺得後半句不應該加。"
"為什麼不應該加?"
"像是在評價她。不禮貌。"
"你都幫她寫過信了,說她字變好看了怎麼就不禮貌?"
薇爾莉特用鉛筆頂端抵著下巴思考了很久。"因為我不確定她會不會覺得我在暗示她以前的字不好看。"
吉爾伯特靠在床頭看著她較這個勁,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了:"薇爾莉特,你想說什麼就寫什麼,別想太多。"
"少校,你說的'想說什麼',如果我想說的是 '你的字進步了真好但進步空間還很大' 呢?"
"……那就別寫後半句。"
"可那是事實。"
"有些事實會傷人。"
薇爾莉特低頭看著空白的信紙,認真消化了這句話。
最後她用了十五分鐘寫完了一封簡短的回信,內容包括:感謝關心,自己正在恢復,等傷好了會回去看大家,你寫得更好了,以及她畫了一朵花在信紙的角落裡。花畫得極其規整對稱,每片花瓣都像是用圓規量過的。
吉爾伯特替她把信送到了郵局。
第十天到第十四天之間又來了兩波訪客。
第一波是艾莉卡·布朗。她是一個人來的,大概請了一天假坐了半天的船過來。她比在公司裡時還緊張,進了門之後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磕磕巴巴地問薇爾莉特的傷勢。
"那個……薇爾莉特,你的腳,還疼嗎?"
"現在不怎麼疼了。只有在特定角度活動的時候會有牽扯感。"
"那就好……那就好。那個,手呢?"
"已經修好了。"薇爾莉特舉起雙手給她看。
"太好了……我,我一直很擔心你。好不容易聽到你的消息的時候我差點哭出來了……不是說差點,是真的哭了……在辦公室裡……然後被嘉德麗雅前輩安慰了很久……"
"你不需要為我的傷哭。"
"可是薇爾莉特小姐你幫了我很多,我入職的時候什麼都不會,是你教我怎麼跟委託人溝通的,雖然你教的方式很直接但是真的很有用,我現在每次碰到困難都會想如果是薇爾莉特小姐她會怎麼做——"
"我會寫出委託人需要的內容。"
"對……對的。就是這種感覺。直接,準確,不拐彎。"
艾莉卡說著說著眼眶又有點紅了。薇爾莉特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伸出左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金屬義肢的手掌硬邦邦的沒什麼溫度,但艾莉卡好像被燙到了一樣愣住了。
"你做得很好。"薇爾莉特說,"你寫的那封關於秋收祈願的信被委託人投稿到了報紙上,我看過。文筆細膩,用詞恰當。"
艾莉卡
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了。薇爾莉特沒有收回手,就那麼放在她手背上,等她哭完。
艾莉卡走的時候留下了一罐自己做的果醬,說是杏子醬,用了她老家的配方。
"可能有點酸……因為我不太會控制糖的量……"
"酸的也很好。謝謝。"
艾莉卡走了之後薇爾莉特讓吉爾伯特打開果醬罐子嚐了一口。
確實很酸。
但她把它塗在麵包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第二波訪客來的更遠——霍金斯本人。
他大概是趁著出差的間隙繞了過來,穿著他那身永遠皺巴巴的灰色西裝,紅色的頭髮亂得像鳥窩,進門第一件事是把一個大紙袋往吉爾伯特懷裡一塞。
"伊芙加登夫人讓我帶的,給薇爾莉特的補品。"
"蒂法妮夫人知道了?"吉爾伯特打開紙袋看了看,裡面是各種藥膏、營養品還有兩條新的繃帶。
"我告訴她的。她本來要親自來,我說這麼遠的路您別折騰了,我幫您帶就行。"
霍金斯上了樓,在薇爾莉特的床前站了一會兒,上下打量了一番。
"氣色還行。"他說,"比我預想的好。"
"霍金斯中校。"
"別叫中校了,我退伍多少年了。叫社長。"
"社長。"
"嗯。怎麼樣,你那位照顧得還行?"
"很好。"
霍金斯把椅子拖過來坐下,身體往後一靠就是他慣常的那種吊兒郎當的坐姿。但是他的眼睛在掃視房間——床頭有書,有吃了一半的果醬,有一疊寫了字的信紙。窗臺上放著貝內迪克特和嘉德麗雅留下的水果,還有幾束不知道誰放的野花。桌上的打字機被擦得很乾淨,旁邊整齊地碼著待處理的委託文件。
"在家也不閒著?"
"閒著不舒服。"
"那倒是你的風格。"霍金斯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公司那邊你不用擔心,本來給你的委託都分給其他人了。你的老客戶們也都通知過了,他們都覺得挺可惜的,空出來的單子大多都便宜了嘉德麗雅。"
"謝謝社長。"
"不客氣。你是公司成立以來用過的最好的人偶——雖然你已經辭了。"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但薇爾莉特的指尖停頓了一瞬。
"你在這裡還好嗎?"霍金斯忽然換了個話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很好。"
"不想回來?"
薇爾莉特安靜了兩秒鐘。"少校在這裡。"
霍金斯的眼神動了動,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些什麼複雜的東西——不是遺憾也不是釋然,大概兩者都有一點,攪在一起就成了一箇中年男人對過去的事情特有的那種笑。
"行。"他拍了拍膝蓋站起來,"那你好好養傷。以後要是想回來,位子隨時給你留著。"
"我知道。"
霍金斯走到門口的時候轉過身來又看了她一眼。薇爾莉特坐在床上,金色的長髮披散著,身上穿著白色的家居襯衫,陽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翠綠色的掛墜在領口閃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女孩的時候。那是在戰地醫院的病床上,十四歲,沒有雙臂,渾身是血,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照顧了。不是他一個人,是很多人。伊芙加登夫人、公司裡的同事們、旅途中遇到的那些委託人,每一個人都在她的生命裡留下了一點什麼東西。她從一張白紙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還是不怎麼有表情,說話還
是直來直去,但是會畫花了,會擔心別人的感受了,會說謝謝了,會想念遠方的人了。
"霍金斯。"薇爾莉特在他快要走出門的時候叫住了他。
他回頭。
"謝謝你。"
霍金斯愣了一下,然後抬手撓了撓自己亂糟糟的後腦勺,把那個小辮子撓得更歪了。
"行了行了。不煽情了,養傷要緊。"
他擺擺手走了。
吉爾伯特在樓下送他出門的時候兩人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
"她恢復得不錯。"霍金斯把手插在褲兜裡,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嗯。"
"你也不錯。比我想的靠譜多了。"
"你以為我會不靠譜?"
"當初你把她扔給我就跑了,我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打算負責了。"
吉爾伯特沒說話這是個他們之間心知肚明但很少提起的話題。
"不過結果是好的。"霍金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貝內迪克特幾天前拍的同一個位置,"你們過得挺好。這就夠了。"
他走了之後吉爾伯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然後轉身上樓。薇爾莉特還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鉛筆在一張白紙上畫東西。
他走近了看,她畫的是一朵紫羅蘭。
比之前畫在信角落裡的那朵要柔和得多。花瓣不再是嚴格對稱的了,有一片稍微歪了一點,還有一片的脈絡描歪了。不完美,但是好看。
"你在畫畫?"
"練習。"薇爾莉特說,"嘉德麗雅說過,信裡偶爾配上手繪的插圖會讓收信人更開心。但我以前畫的東西太規整了,她說看起來像工程圖紙。"
"所以你在練不規整?"
"在練自然。"
吉爾伯特看著那朵稍微有點歪的紫羅蘭,沒有說話。
薇爾莉特畫完之後把紙放在一邊,抬頭看著他。
"少校。"
"嗯?"
"等我的腳好了,我們去散步吧。"
"去哪兒散?"
"哪兒都行。這個島上還有很多地方我沒去過。"
"好。"
窗外的陽光正好,海風把窗簾掀起來又放下。遠處的碼頭傳來汽笛聲,有船進港了。整座島還在照著它的樣子活著。新的房子在建,新的道路在修。新的人來,老的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