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一劍誅魔首 日月雙輝釋恩仇》

《浩然一劍誅魔首 日月雙輝釋恩仇》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寒風凜冽,苗疆的夜似乎總是比中原更顯漫長與詭譎。

當第一縷晨曦尚未完全刺破厚重的瘴氣雲層,那一抹金色的劍光便已如烈陽般撕裂了寒泉谷外壓抑的昏暗。

三人全力運轉內功,很快便來到了寒泉谷外圍,果然是已經有萬蠱門的人馬在聚集。或許是因為之前的遭遇,未等陸懷舟與柳紅綃出手,雲曦瑤提劍便衝了上去。

少女的身影在紛亂的人群中穿梭,那襲曾經殘破如今縫補整齊的白裙,在真氣的激盪下獵獵作響,宛如戰旗。手中的金烏劍每一揮動,便有一道純粹至極的烈陽劍氣噴薄而出。那些萬蠱門的教眾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手中的兵刃便已被高溫熔斷,護體的毒蟲更是如同遇到天敵般紛紛焦黑蜷縮。

雲曦瑤的面容上沒有絲毫表情,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清冷如冰,卻又燃燒著最為熾熱的火焰。她不再猶豫,不再留手,每一次出劍都精準地收割著那些製造罪孽的生命。這不是殺戮,而是一場無聲的淨化。

陸懷舟緊隨其後,手中雖然握著尚未出鞘的莫邪,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個大殺四方的白色背影上。看著那凌厲無匹的劍氣,在那一瞬間將數名撲上來的蠱師連人帶毒霧一同斬滅,他的喉頭不禁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指尖,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幾分細膩的觸感與驚心動魄的回憶。就在不久前,這位此刻不可一世的聖女,還在那場必須的治療中顯得如此脆弱與真實。而此刻,她已是執掌生殺予奪的女武神。

“這就是……真正的羲和宮聖女麼。”陸懷舟心中暗凜,既為她的恢復而欣慰,卻又因先前的冒犯而後怕。

“愣著做什麼?讓她一個人逞威風?”

身側一道紅影掠過,柳紅綃赤足輕點樹梢,手中的紅綾如靈蛇般卷出,瞬間將兩名試圖偷襲陸懷舟的萬蠱門人擊飛。她回眸一笑,媚態天成中帶著凜冽的殺機。

三人勢如破竹,硬生生在萬蠱門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中撕開了一道口子,衝入了寒泉谷的腹地。

谷內局勢更為焦灼。隨著深入,四周湧現出的敵人也不再是尋常雜魚。

“嘶嘶——”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五道氣息陰森的身影突然從濃霧中顯現,攔住了去路。

這五人站位奇特,隱隱呈某種陣法之勢。為首一人是個身形佝僂的老者,雙手如枯爪,指甲紫黑修長,背上趴著一隻巨大的碧綠蠍子;左側是一名體態妖嬈卻面容僵硬的女子,腰間纏繞著數條斑斕毒蛇;其餘三人,一人手持百足蜈蚣狀的軟鞭,一人趴伏在地如同巨型蛤蟆,最後一人則懸掛在半空垂下的蛛絲之上,四肢修長得不似人形。

“萬蠱門五毒護法?”柳紅綃美目流轉,冷哼一聲,“黎非音那個瘋子倒是捨得下本錢,連看家護院的狗都全放出來了。”

經過雲曦瑤此前的介紹,柳紅綃也逐漸瞭解了萬蠱門的情況。

“我不喜殺戮,但若爾等執意阻攔,金烏劍下,不留亡魂。”

雲曦瑤根本沒有廢話,她足尖輕點地面,身形拔地而起,手中金烏劍爆發出一團耀眼至極的金光,直接將那五人盡數籠罩其中。

至陽真氣正是這些陰毒蠱物的剋星。那五毒護法原本還在獰笑,此刻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灼熱浪潮,臉色大變,不得不聯

手抵禦。

“紅綃,其他的雜碎交給你了!”陸懷舟見狀,當機立斷,“這五人交給雲姑娘應付,我去救雪兒她們!”

“嘖,使喚起本座來倒是順手。”柳紅綃雖然嘴上抱怨,手中的紅綾卻已化作漫天紅雨,將試圖繞過雲曦瑤衝向陸懷舟的教眾盡數攔下,“快滾去救你的小情人!”

陸懷舟不再遲疑,在亂軍叢中如游魚般穿梭,直奔寒泉谷深處的那處絕壁而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空氣中傳來了刺鼻的硫磺味與沉悶的爆炸聲。

“轟——!”

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在那處原本隱蔽的絕壁石門前,一群身著黑衣的萬蠱門精銳正推著幾輛簡陋卻威力巨大的土製火炮車,還有幾名身材魁梧的大漢手持鐵錘與鑿子,正在瘋狂地轟擊著那道厚重的石門。

而在那群人的正後方,一個陸懷舟極其熟悉的身影正負手而立,冷眼旁觀。那人面如枯槁,雙眼深陷,周身纏繞著肉眼可見的黑紫色毒氣——正是萬蠱門門主,黎非音。

萬蠱門顯然不瞭解機關的打開方法,竟是打算用最暴力的手段強行破開。

石門雖然堅固,但在如此密集的轟炸與鑿擊下,表面已經出現了數道觸目驚心的裂紋。每一次轟擊,都像是在敲打陸懷舟的心臟。

此時,日輪西斜。

原本熹微的晨光竟在不知不覺間轉為了昏黃的暮色。殘陽如血,將整個山谷染成了一片悽豔的暗紅。

這正是那孟氏家傳古詩中提到的——“華光斂斜陽”。

莫邪劍重鑄後的開鋒之時,到了。

陸懷舟深吸一口氣,停下了腳步,站在一塊突出的巨巖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的黎非音等人。

“黎門主,與其在此做這穿山裂石的苦力,倒不如先擔心擔心自己的項上人頭。”

這聲音不大,卻夾雜著雄渾的內力,清晰地穿透了隆隆的轟炸聲,在山谷間迴盪。

黎非音緩緩轉過身,那一雙泛著幽綠兇光的眸子鎖定了陸懷舟。此前雖然未曾謀面,但料想應該是營救雲曦瑤的同夥。

“不知死活的老鼠。”黎非音的聲音嘶啞難聽,“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那便省得我再去尋你。來人,把他拿下。”

他甚至沒有親自動手的打算,只是隨意揮了揮長袖。數名正在破門的精銳護衛立刻獰笑著轉身,提刀向陸懷舟衝來。

陸懷舟看著衝來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他沒有退,反而緩緩解下了背上的白玉劍匣。

“鏘——”

一聲清越激昂的劍鳴,驟然響起。這聲音不似金鐵交鳴,倒更像是深海龍吟,又如鳳鳴九天,瞬間壓過了谷內所有的嘈雜。

只見一道青藍色的流光沖天而起,竟在半空中引動了那漫天的晚霞。

陸懷舟伸手一握,那流光便溫順地落入他的掌心。

莫邪劍!

經過寒泉髓的修補與一夜的溫養,這把絕世神兵終於褪去了所有的晦暗與傷痕。劍身通透如冰,內裡卻彷彿有一泓活水在緩緩流動,劍脊上那條血線此刻殷紅如火,與天邊的殘陽交相輝映。

即便相隔數十丈,黎非音也能感覺到那撲面而來的森寒劍意,那是屬於上古神兵特有的威壓。

“這……這是?!”黎非音原本渾濁的瞳孔猛地收縮。

陸懷舟雙目微閉,隨即猛然睜開。眼中的書卷氣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浩然長存的天地正氣。

“浩然誅魔

劍,第一式——蕩濁揚清!”

他手腕輕抖,莫邪劍劃出一道看似緩慢卻玄奧無比的弧線。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絢爛奪目的光影。只有一道如同水波紋般的青藍色劍氣,無聲無息地盪漾開來。

那幾名衝在最前面的萬蠱門精銳,身形驟然定格。下一刻,他們手中的兵刃無聲斷裂,緊接著,每個人的喉間都浮現出一條細細的血線。

噗通、噗通。

數人齊齊栽倒,甚至連鮮血都未曾噴濺出來,便已氣絕。

這一劍,快到了極致,也美到了極致。

谷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黎非音臉上的輕蔑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貪婪與忌憚。他死死盯著陸懷舟手中的莫邪劍,長長的舌頭舔了舔嘴唇。

“好劍……當真是好劍!”

黎非音發出一聲怪笑,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瞬間跨越了數丈距離,直撲陸懷舟而來。

“小子,這等神物,其實你這凡夫俗子配擁有的?拿來吧!”

隨著他的動作,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鋪天蓋地而來。只見他雙袖鼓盪,無數細如牛毛的黑色毒針夾雜在濃郁的紫霧中,如同暴雨般罩向陸懷舟。

陸懷舟不敢大意,這黎非音畢竟是一門之主,功力深不可測。

“乾元歸一,劍守太虛!”

莫邪劍在身前挽出一朵劍花,密不透風的劍幕瞬間成型。叮叮噹噹的脆響不絕於耳,那些毒針盡數被劍氣彈飛,落在周圍的岩石上,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瞬間燒出無數小孔。

然而,黎非音的攻勢並未就此止步。

“嗚嗚——嗚嗚嗚——”

一陣淒厲刺耳的笛聲突然響起。黎非音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慘白色的骨笛,正放在唇邊吹奏。

這笛聲極為詭異,不似樂律,倒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隨著笛聲響起,陸懷舟只覺得腦中一陣眩暈,體內的真氣竟隱隱有種不受控制、想要逆流的錯覺。

音波功!而且是夾雜著幻術的音波功!

緊接著,更為恐怖的一幕發生了。隨著笛聲的變化,周圍地面上的泥土紛紛翻開,無數只色彩斑斕、形態各異的毒蟲從地下鑽出,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向陸懷舟湧來。

莫邪劍雖利,可斬金斷玉,但面對這無孔不入的音波與無窮無盡的蟲潮,卻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陸懷舟揮劍斬出一道道劍氣,將撲上來的毒蟲絞碎,但那腥臭的蟲血飛濺開來,竟化作毒煙,讓他不得不屏息凝神,內力消耗劇增。

“嘿嘿嘿,小子,滋味如何?”黎非音一邊吹奏骨笛,一邊在毒霧中若隱若現,身法飄忽如鬼魅,“我看你能屏息多久!待你真氣耗盡吸入這‘化骨軟筋散’,我要將你四肢砍掉,練成人彘!”

陸懷舟額角滲出一滴冷汗。莫邪劍在他手中雖然威力大增,但此刻被對方這般詭異的手段壓制,竟一時找不到近身破局的機會。

那骨笛不知是何種獸骨所制,堅韌滑膩,與莫邪劍碰撞數次,都能夠巧妙地卸掉勁力,反而震得陸懷舟虎口發麻。

陸懷舟在蟲潮與毒霧的夾擊下連連後退,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扇依然在遭受轟擊的石門,心中焦急萬分。

若不能儘快解決這魔頭,雪兒她們……

必須要找到這音波功與蠱陣的破綻!

那扇守護著溶洞密道的巨大石門,在接連不斷的轟擊下已是搖搖欲墜,石屑紛飛間,隱約可見幾處觸目驚心的

裂痕。幾個身著黑衣的萬蠱門死士,正手腳麻利地將幾個用油布包裹的黑色鐵桶堆積在石門最脆弱的縫隙處——那是新一輪的火藥,引信在風中微微晃動,彷彿下一刻就要噴吐出毀滅一切的火舌。

不遠處,戰局已呈膠著之勢。

雲曦瑤那一襲白衣雖依舊聖潔,但在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五毒陣”圍攻下,亦顯得有些左支右絀。那五名形貌怪異的護法並非庸手,他們甚至無需正面硬撼《金烏真經》的鋒芒,只需憑藉詭異的方位變換與層出不窮的毒物騷擾,便如同一張綿密的大網,將她死死困在原地。

每當雲曦瑤手中金烏劍蕩起烈陽劍氣欲破陣而出,那趴伏在地的蛤蟆護法便會噴出一股腥臭難當的粘稠毒霧,雖被至陽真氣瞬間蒸發,卻也阻滯了劍勢的流暢;而那懸於半空的蜘蛛護法更是陰險,時不時射出幾道堅韌如鋼絲的蛛網,逼得雲曦瑤不得不回劍自救。

另一側,柳紅綃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她那一身紅衣雖然依舊如火般耀眼,赤足踏在染血的草地上靈動非凡,但終究是以一敵眾。手中的紅綾雖能剛柔並濟,卻難擋萬蠱門教眾那如潮水般湧來的兵刃與暗器。

“這幫蒼蠅,當真煩人!”柳紅綃嬌叱一聲,紅綾捲住一名敵人的兵刃甩飛出去,卻又不得不側身避開一枚擦著臉頰飛過的淬毒透骨釘。

整個山谷,彷彿陷入了一個絕望的漩渦。

而在這漩渦的中心,陸懷舟正獨自面對著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壓力。

黎非音的骨笛聲越發急促尖銳,那聲音不像是在空氣中傳播,反倒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鋸子,直接拉扯著人的神經。伴隨著笛聲,地面上翻湧的蟲潮已逼近陸懷舟腳下三尺之處,那五彩斑斕的甲殼與複眼,在殘陽下折射出令人作嘔的光澤。

陸懷舟握著莫邪劍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那是源自本能的生理排斥,也是面對這鋪天蓋地邪崇手段時的短暫迷茫。

手中的莫邪劍,劍身冰涼,那流淌的青藍光華在毒霧的侵蝕下似乎也變得黯淡了幾分。一直以來,陸懷舟對這把傳說中的神兵,始終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它是母親沈夢儀留下的遺物,是藏劍山莊數代人的執念,更是這江湖中人人覬覦的至寶。在他心中,莫邪是高高在上的“神”,而自己,不過是一個半路出家、僥倖得之的凡夫俗子。他總是擔心自己的內力不夠精純,擔心自己的招式不夠精妙,辱沒了神兵的威名。

所以他的劍,總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帶著幾分試探與保留。

“嘿嘿嘿……怎麼了,小子?你的劍在發抖啊!”黎非音那陰惻惻的聲音夾雜在笛聲中傳來,“神兵雖好,在你這乳臭未乾的小鬼手中,不過是一塊廢鐵!”

廢鐵?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擊在陸懷舟的心頭。

他看著那些逼近的毒蟲,看著遠處苦戰的雲曦瑤與柳紅綃,又看向那扇即將被炸開的石門。

如果自己敗了,這把劍真的就會淪為黎非音手中的兇器,而這裡的所有人,都將萬劫不復。

陸懷舟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間,外界的喧囂、蟲鳴、廝殺聲彷彿都遠去了。

他的意識沉入了手中的劍柄之中。

那一夜在寒泉溶洞,他曾將手臂浸入刺骨的冰泉,只為取那一塊精石;那一夜在藏劍山莊,他曾無數次撫

摸過劍身上的每一道裂紋,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它冰冷的劍脊。

這把劍,見證了他從一個懵懂稚嫩的書生,到如今獨當一面的劍客的全部過程。

這不是什麼高不可攀的神器。

這是母親留給他的守護之力。

這是他的夥伴。

當那份敬畏轉化為平等的尊重與信任時,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乾元歸一訣》那浩然醇厚的真氣,不再是強行灌注進劍身,而是如同江河入海,自然而然地與莫邪劍內部那股靈動的力量匯聚在一起。

嗡——

劍身不再顫抖,而是發出了一聲極為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低吟。那不是金鐵之聲,更像是老友重逢時的低語。

陸懷舟猛地睜開雙眼。

那一刻,他的眼神中再無半分迷茫與慌亂。那雙瑞鳳眼中,倒映著漫天的晚霞與遍地的毒蟲,卻是一片澄澈空明。

物我兩忘。

在他眼中,沒有了黎非音,沒有了萬蠱門,甚至沒有了自己。

只有劍。

以及,那個必須要斬斷的目標。

黎非音正吹奏到高亢處,眼見那書生閉目待死,心中正自得意,忽覺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針刺般扎遍全身。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陸懷舟動了。

“浩然誅魔劍,第二式……”

陸懷舟的聲音平靜得如同私塾裡誦讀經文,沒有任何殺氣,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理”。

“……靜影沉璧。”

那一劍,樸實無華。

沒有漫天的劍氣光影,也沒有驚雷般的聲勢。

它就像是月光灑落在靜謐的湖面上,自然而然地鋪展開來。

那一抹青藍色的劍光,輕柔地劃過空氣。

擋在劍路上的無數毒蟲,甚至沒有被斬斷,而是直接在這股浩然純粹的劍意下,如同被陽光照射的積雪般,無聲消融,化作縷縷青煙。

那層層疊疊的音波氣牆,在這看似緩慢的一劍面前,竟如薄紙般脆弱,未能阻擋分毫。

黎非音瞪大了那雙幽綠的眼睛,眼睜睜看著那抹劍光穿透了一切阻礙,來到了他的面前。

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時間的流逝,快得讓他連閃避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

咔嚓。

一聲脆響。

那根被黎非音視若性命、用無數劇毒淬鍊過的白骨笛,從中整整齊齊地斷為兩截。

緊接著,是一道溫熱的液體飛濺而出。

唰。

劍光斂去。

陸懷舟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黎非音的身側,保持著揮劍後的姿勢,青衫下襬隨著微風輕輕擺動,纖塵不染。

一隻鮮血淋漓的斷耳,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的塵土中。

“啊——!!!”

直到此刻,淒厲的慘叫聲才從黎非音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他捂著左側的腦袋,鮮血從指縫間瘋狂湧出,染紅了他那隻枯槁的手掌,也染紅了他半邊慘白的臉龐。

周圍原本瘋狂湧動的蟲潮,失去了笛聲的控制,瞬間變得混亂不堪,四散奔逃。

整個戰場,彷彿被這一劍按下了暫停鍵。

正準備引爆火藥的黑衣人僵住了,正與雲曦瑤纏鬥的五毒護法也驚愕地停下了動作,就連柳紅綃也微微張大了紅唇,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平日裡溫文爾雅的男人。

那一劍的風采,驚豔了時光。

陸懷舟緩緩轉身,手腕一翻,莫邪劍那依然滴血未沾的劍鋒,穩穩地架在了黎非音的脖頸之上。

劍鋒上的寒意,讓還在慘叫的黎非音瞬間止住了聲音,渾身僵硬如石。

“黎門主,”陸懷舟看著痛得面容扭

曲的黎非音,語氣淡漠,“多行不義,必有災殃。如今你已伏誅,還不束手就擒?”

黎非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僅剩的一隻右耳裡嗡嗡作響。他死死盯著面前這個看似瘦弱的書生,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輸了?

自己堂堂萬蠱門門主,竟然輸給了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不僅輸了,還被當眾削去一耳,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呵呵……呵呵呵……”

黎非音突然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那笑聲因為疼痛而顯得斷斷續續,如破風箱般嘶啞。

“束手就擒?做你的春秋大夢!”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四周。手下教眾雖然還在,但士氣已崩,對那羲和宮聖女以及另一位武功高強的紅裙女子,全然構不成威脅。

那聖物日月雙環明明就在手中,稱霸苗疆、進軍中原的宏圖霸業眼看就要實現……

全毀了!

全被這個該死的小子給毀了!

一股瘋狂的毀滅欲在黎非音那扭曲的心靈中爆發。

與其受盡屈辱而死,不如拉著這裡的所有人一起陪葬!

他的體內,那隻本命蠱王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瘋狂,開始劇烈躁動起來。一股不祥的紫黑色氣息,順著他的經脈迅速蔓延,不僅是他那張慘白的臉,就連露在外面的脖頸和手臂,都在瞬間變成了恐怖的青紫色,彷彿皮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蠕動、膨脹。

陸懷舟眉頭微皺,看著黎非音那瞬間變得猙獰如鬼的面容,以及那雙幾乎要爆出眼眶的充血眼球。

“冥頑不靈。”陸懷舟冷哼一聲,手中莫邪劍微微下壓,準備先廢去對方的武功,“既然如此,那就休怪陸某劍下無情。”

他並未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瘋子,已經將全身的精血與內力逆行倒施,準備將自己化作一顆威力足以夷平半個山谷的劇毒炸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清冷而短促的聲音,突兀地穿透了凝重的空氣,不知從何處傳來,卻清晰地鑽入了陸懷舟的耳中。

“京門穴!”

那聲音……是那個兩次暗中相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女子。

雖然陸懷舟至今不知她的真正立場,甚至連她的真容都未曾見過。但在這一瞬間,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這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直覺,也是對那個聲音背後所代表的“善意”的一種本能信任。

陸懷舟沒有絲毫猶豫,握劍的右手雖未動,但空著的左手已化掌為指,兩根修長的手指併攏如劍,裹挾著《乾元歸一訣》那至純的真氣,如閃電般點出。

這一指,沒有絲毫花俏,精準無比地戳向了黎非音腰側第十二肋骨遊離端下方的那個穴位——京門穴。

噗!

手指觸碰到穴位的瞬間,陸懷舟感覺到指尖傳來一股極其強烈的反震之力,彷彿戳在了一塊燒紅的鐵板上。但他沒有退縮,反而內力猛催,指勁透體而入!

“呃——!!!”

原本正如氣球般膨脹、即將爆發的黎非音,身體猛地一僵。

那股正在他體內瘋狂逆流、即將衝破丹田的狂暴真氣與毒血,在這一指之下,彷彿被擊中了七寸的毒蛇,瞬間潰散。

正如大壩決堤前被強行截斷了洪流。

黎非音雙眼圓睜,那幽綠色的瞳孔中滿是驚恐與不甘。他張大了嘴巴,似乎想要喊些什麼,卻只能發出“荷荷”的氣流聲。

下一刻,他那原本緊繃如鐵的身體,就

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一般,軟綿綿地癱倒在地。

甚至連那原本已經呈現出的恐怖青紫色,也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人般的灰敗與鐵青。

他躺在塵土中,四肢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著,口角歪斜,混著毒血的白沫不斷湧出,哪裡還有半點萬蠱門門主的威風。

陸懷舟收回手指,看著倒地不起的黎非音,心中長舒了一口氣,背後的冷汗這才涔涔而下。

他雖不知剛才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看黎非音那副真氣反噬、經脈盡斷的慘狀,也明白自己方才那一指,怕是恰好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殘陽如血,將寒泉谷內的狼藉染上一層悽豔的殷紅。空氣中還瀰漫著硫磺與毒蟲屍體燒焦後的刺鼻氣味,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殺伐之聲,卻已隨著那一記清脆的斷笛聲戛然而止。

黎非音癱倒在碎石堆中,那身寬大的黑紫苗服此刻顯得空空蕩蕩,彷彿只裹著一把枯骨。他雙目圓睜,嘴角歪斜流涎,只有起伏微弱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柳紅綃收起紅綾,赤足踏過滿地蟲屍,並未沾染半分汙穢。她瞥了一眼地上的慘狀,美目中閃過一絲厭惡與殺機。

“怎麼,不想動手?”柳紅綃輕嗤一聲,指尖夾住了一枚薄如蟬翼的柳葉刀,在殘陽下泛著森然冷光,“那本座就行個方便,送他一程。”

話音未落,她手腕微動,那抹寒光便要向黎非音的咽喉飛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側方的一塊岩石陰影中掠出。她的速度快得驚人,甚至在空氣中拖出了一道殘影,硬生生地擋在了柳紅綃與黎非音之間。

那個一直隱匿在暗處、甚至連陸懷舟都未能完全捕捉其蹤跡的神秘女子,此刻卻顯得異常狼狽。她那常年戴著的銀製面具上沾染了些許塵土,露在外面的那隻左眼中,往日的冰冷與空洞此刻全被驚惶所取代。

她並未出手反擊,而是直挺挺地跪了下來,膝蓋重重磕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手下留情!”

那聲音沙啞而顫抖,她甚至沒有去管那一枚懸停在她眉心三寸處的柳葉刀,而是轉身面向陸懷舟,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陸公子,求您……放過門主。”

“你既然要留他一命,那剛剛所言又是何意?”陸懷舟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

黑衣女子抬起頭,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落下。她看了一眼身後如死狗般的黎非音,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公子有所不知,門主方才欲行的,乃是‘天魔解體’的禁術,以畢生精血引爆本命蠱王。”黑衣女子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地解釋道,“您那一指點中京門穴,雖截斷了真氣救了眾人,卻也令他真氣逆流沖毀了丹田。如今他全身經脈盡斷,蠱蟲反噬,已是徹徹底底的廢人,此生再無半點武功,連站立都成奢望。”

聽到這話,陸懷舟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沒想到剛才那一瞬間,竟真的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若非她提醒及時,若是自己那一指稍微偏了一寸……

後果不堪設想。

柳紅綃聞言,眼中的殺意並未消退,反而冷笑了一聲。

“廢了武功便是贖罪麼?”柳紅綃收回柳葉刀,雙手抱胸,赤足輕輕點著地面,“這萬蠱窟下埋了多少白骨?他又拿多少

活人煉過蠱?那麼多人命你一句話便打發了?”

黑衣女子的身子猛地顫了一下。她似乎想反駁,卻又無言以對,只能死死咬著嘴唇,直到滲出血絲。

良久,她才低聲開口,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淒涼。

“從前的門主……並非如此。”

她轉頭看向那個面容猙獰的男人,目光變得有些迷離,彷彿透過那具枯槁的軀殼,看到了另一個靈魂。

“少主曾是苗疆最好的樂師,音律無雙,心地純善。若非是老門主逼他強行修煉那殘缺的《萬蠱典》,遭了心魔反噬,他也不會變成這模樣”

黑衣女子說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面具的邊緣滑落。

“即便他罪孽深重,可如今他武功盡失,又遭蠱毒侵蝕臟腑,恐怕也只有不到一年的活路了。”

她猛地再次向陸懷舟和柳紅綃磕頭,額頭撞擊石塊,鮮血直流。

“小女子名為阿螢,幼時流落街頭,是少主收留了我。他的罪,我沒法洗,但我願替他償!若二位一定要索命,阿螢願一命抵一命,只求讓他在這最後的時間裡,能得個善終!”

說罷,她竟真的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刃,反手便要向自己的心口刺去,動作決絕,沒有絲毫猶豫。

“慢著!”

一發石子如電射出,精準地纏擊落了阿螢手中的短刃。

出手之人正是雲曦瑤。

“斬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非我輩俠義所為。況且,即便殺了他,除了一時快意,又能挽回哪條逝去的生命?”雲曦瑤輕輕鬆開白綾,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阿螢,“既然他已時日無多,天罰已至,便是命數使然。”

她轉頭看向陸懷舟,微微頷首示意。

陸懷舟看著手中短刃落地的阿螢,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如螻蟻般的男人,心中那股激盪的劍意終於緩緩平息。

子曰: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如今黎非音已受了最慘重的代價——對於一個曾站在武道巔峰、野心勃勃的人來說,變成廢人,哪怕活著也是無盡的折磨。

“也罷。”陸懷舟將莫邪劍緩緩歸入背後的劍匣,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既然首惡已廢,也不必再添殺孽。”

他看向阿螢,眼神變得嚴厲了幾分。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可能約束這萬蠱門的剩餘部眾?”

阿螢怔怔地看著陸懷舟,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後,她慌亂地點頭,再次抱拳,只是這一次,她的動作中多了一份重獲新生的堅定。

“能!!”

她爬到黎非音身邊,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滿身汙穢的男人抱在懷裡,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抱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從今往後,萬蠱門封閉山門,絕不踏出這萬蠱窟一步。”阿螢的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誓言,“阿螢會用餘生所有的光陰,來替他……償還欠下的罪孽。”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照在她的臉上,照亮了那一半面具,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份近乎愚忠的深情。也許在她心中,懷裡的這個人從來都不是什麼魔頭,而永遠是那個月下吹笛、曾給過她溫暖的俊美少年。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不遠處那扇半開的石門後傳來。

“陸大哥!”

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沉重的氣氛。雪兒揹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跑了出來,身後跟著步履蹣跚、卻依然強撐著扶牆而立的蘇媚兒。

兩人顯

然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見打鬥聲停歇才敢現身。

雪兒一眼便看到了現場的慘狀,尤其是被阿螢抱在懷裡的黎非音。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衝過去。

“哎呀,這人傷得好重,面色發紫,這是氣血逆行之兆……”

柳紅綃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攔住這個爛好心的丫頭。

“雪兒,別過去,那是……”

然而,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按住了柳紅綃的肩膀。陸懷舟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阻止。

柳紅綃撇了撇嘴,終究是收回了手,只是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真是個傻丫頭,連仇人都救。”

雪兒並未聽到這句抱怨,她已經蹲在了阿螢身邊,動作熟練地搭上了黎非音那枯瘦如柴的手腕。

阿螢原本警惕地想要護住懷中人,但在看到雪兒那雙清澈無垢、滿是關切的杏眼時,緊繃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來。

片刻後,雪兒收回手,眉頭微蹙,從隨身的藥囊中取出一包銀針。

“還好,雖然經脈盡毀,丹田受損,但這口氣算是保住了。”雪兒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在黎非音身上幾處大穴施針,“若是好生調養,性命應當無大礙。”

說到這裡,她嘆了口氣,有些同情地看向阿螢。

“只是……他這輩子恐怕再也無法習武了,甚至連行走坐臥都需要人伺候。而且每逢陰雨天,那經脈斷裂處便會疼痛男人。”雪兒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塞到阿螢手中,“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鎮痛丸’,雖然不能根治,但能讓他好受些。姐姐,往後……還要勞煩你好生照料他才是。”

阿螢呆呆地握著那個還帶著體溫的瓷瓶,看著眼前這個剛剛被他們逼入絕境、如今卻反過來施以援手的少女。面具下的嘴唇顫抖著,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兩行清淚。

“多謝……多謝姑娘大恩!阿螢……阿螢沒齒難忘!”

她想要磕頭,卻被雪兒攔住。

阿螢深吸一口氣,似乎做出了什麼決定。她抬頭看向陸懷舟等人,眼神中不再有隱瞞。

“諸位以德報怨,阿螢無以為報。這萬蠱窟後山的千年古榕樹下,有一處暗室。”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裡面埋藏的,正是你們要找的聖物。”

說罷,她再無留戀,吃力地抱起昏迷不醒的黎非音,那瘦弱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重,卻又異常堅定。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萬蠱門教眾,見大勢已去,連那個神秘莫測的影護法都已臣服,哪裡還敢造次?

隨著阿螢一聲令下,萬蠱門教眾如蒙大赦,紛紛扶起傷員,丟盔棄甲地退去。

不消片刻,原本喧囂的寒泉谷口,便只剩下了陸懷舟一行五人,以及滿地的狼藉。

當阿螢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洞口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眾人,再一次重重地跪下,朝著陸懷舟等人的方向,深深地伏地一拜。

這一拜,是為了黎非音的一線生機,也是為了這個江湖中難得的一份寬恕。

隨後,她站起身,抱著那個屬於她的“罪孽”與“責任”,義無反顧地走入了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一陣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寒泉谷,終於恢復了它應有的寧靜。

陸懷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江湖路遠,善惡一念。今日

這一劍,斬斷的是仇怨,留下的,或許是一份更沉重的因果。

“行了,別感慨了。”

柳紅綃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依舊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她伸了個懶腰,那一襲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既然事情了了,咱們是不是該去取東西了?要不是為了那破玩意兒,本座才不願來這鬼地方受罪。”

陸懷舟回過神來,看著身邊這幾位性格迥異、卻在生死關頭並肩作戰的紅顏知己,嘴角不禁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意。

“好,我們走吧。”

一行五人穿過幽深的密林,按照阿螢留下的線索,來到了後山那株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榕樹下。

樹根盤結如虯龍,錯綜複雜地隆起在地面。阿螢所言非虛,在一處隱蔽的樹洞內,確實藏著開啟地下暗室的機關。

隨著一陣沉悶的機括聲響,地面緩緩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了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幽暗的通道內並沒有想象中的黴味,反而透著一股乾燥的塵土氣息。

陸懷舟取出火摺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動,映照出兩旁粗糙的石壁。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四位女子,確認眾人無恙後,率先踏入了這段通往未知的階梯。

“大家小心腳下。”

“行了呆子,這地方那萬蠱門的人進進出出不知多少回了,要有機關早就被踩爛了。”柳紅綃赤足踩在冰涼的石階上,語氣雖是不耐,卻很自然地走到了陸懷舟身側,隱隱呈保護之勢。

行至盡頭,視野豁然開朗。這是一間圓形的石室,穹頂之上鑲嵌著幾顆夜明珠,雖歷經歲月蒙塵,卻依然散發著柔和的微光。

但這石室最為古怪之處,並非其結構,而是四面牆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字跡扭曲怪誕,有的形如蝌蚪,有的狀似飛鳥,筆畫之間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律動,乍一看去,竟好似無數活著的蠱蟲在牆面上緩緩蠕動攀爬,令人看久了便覺頭暈目眩。

“這是什麼鬼畫符?”柳紅綃蹙起秀眉,她自負見多識廣,卻也被這滿牆的怪字弄得一頭霧水,“既不像苗文,也不是西域的經文。”

雲曦瑤走近牆壁,藉著夜明珠的光亮細細打量,片刻後也是搖了搖頭:“似字非字,似畫非畫,倒像是某種……加密的樂譜或是祭祀的咒文。”

眾人心中皆是一凜,這萬蠱門的前身究竟是何來歷,竟藏著如此詭秘的傳承。

不過,此刻眾人的目光很快便被石室中央那張古樸的石桌所吸引。

在那石桌之上,靜靜地擺放著兩隻圓環。

左側的一隻,通體呈現出一種耀眼的赤金色,即便在昏暗的石室中也彷彿燃燒著一團火焰。環身雕刻著繁複的日輪紋飾,邊緣鋒利如刀,隱隱透著一股剛猛霸道的陽剛之氣。

右側的一隻,則是溫潤的銀白色,宛如汲取了九天之上的月華鍛造而成。環身纖細,表面流轉著如水般的寒光,刻滿了細膩的雲紋與星圖,散發著清冷幽絕的氣息。

這便是傳聞中明教失落已久的聖物——日月雙環。

日環主攻,如烈陽當空,焚盡萬物;月環主守,似皓月千里,變幻莫測。

“終於找到了。”雲曦瑤看著那對雙環,原本平靜的眼眸中也不禁泛起一絲波瀾。那是羲和宮數代人的夙願,也是她身為聖女的責任。

她深吸一口氣,緩步上前,柳紅綃也收起

了平日裡的嬉笑,神色鄭重地走到石桌另一側。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多年來雖為宿敵卻也知根知底的默契在這一刻顯露無遺。

陸懷舟見狀,心中微動。這涉及到明教內部的核心傳承與機關秘術,非教中核心弟子不可窺探。他雖與二人交好,但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這等隱秘,自當避嫌。

於是,他默默轉過身去,背對著石桌,只留給兩人一個挺拔的背影。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帶著幾分促狹與無奈。

“你轉過去做什麼?在那兒數牆上的螞蟻麼?”柳紅綃的聲音傳來,“這機關乃我教先祖所留,其中的乾坤變化,便是讓你湊近了把眼珠子貼上去看,你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陸懷舟聞言一怔,隨即失笑,依言轉回身來。

只見雲曦瑤與柳紅綃已各自伸出一隻手,分別按在了日環與月環之上。

“起。”

雲曦瑤低喝一聲,周身瞬間騰起一股純正浩大的純陽真氣,那原本並未發光的日環彷彿受到了感召,瞬間爆發出耀眼的金芒,環身上的日輪紋飾開始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與此同時,柳紅綃的手掌下,那枚月環也泛起了清冷的銀輝。她運用的雖是拜月教的陰柔內力,但此刻竟與雲曦瑤的陽剛之氣形成了奇妙的共鳴。

兩人的手指在雙環之上飛快地變幻著指訣,手法之繁複令人眼花繚亂。

雲曦瑤的手法端莊大氣,每一指點出都如旭日東昇,堂皇正大;柳紅綃的手法則詭譎靈動,指尖輕挑慢捻間,似月下花影,虛實難測。

這就好比一曲琴簫合奏。

一剛一柔,一陽一陰,一日一月。

隨著兩人指訣的不斷變換,那原本死寂的日月雙環開始在石桌上懸浮而起,彼此交織旋轉,金銀兩色光芒在空中融匯,竟形成了一幅太極陰陽魚的虛影。

咔噠。

一聲清脆的機括咬合聲響起。雙環之上的光芒驟然收斂,隨後緩緩分開,靜靜地落回各自的手中。

日環落入了柳紅綃的掌心,月環則被雲曦瑤穩穩接住。

陸懷舟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讚歎道:“妙哉!一陰一陽謂之道,這兩套手法看似截然相反,實則同源互補,缺一不可。貴教百年前的底蘊,當真非凡。”

聖物已解,原本緊繃的氣氛隨之一鬆。

柳紅綃把玩著手中滾燙的日環,那雙上挑的鳳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她剛要開口,似乎是想就這聖物的最終歸屬再行一番唇槍舌戰,畢竟按照之前的約定,誰搶到便是誰的。

然而,雲曦瑤卻先一步開口了。

“紅綃。”雲曦瑤託著那枚散發著寒氣的月環,目光卻看向了柳紅綃手中的日環,“這雙環,便歸你保管吧。”

柳紅綃一愣,原本準備好的那一通“強者居之”的大道理瞬間堵在了嗓子眼,她有些詫異地看著雲曦瑤:“姓雲的,你腦子被門擠了?”

雲曦瑤輕輕搖了搖頭,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自嘲。

“人貴有自知之明。”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月環,將其遞給了柳紅綃“若非你捨身相救,我也許早已隕落在萬蠱窟中。我自詡羲和宮百年來第一天才,卻輕易遭到了敵人的暗算。現在看來,我還是沒有執掌聖物的資格。”

柳紅綃沉默了。

她看著雲曦瑤那雙坦誠的眼睛,心中原本的那點爭強好勝的心思,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這個死板的女人

,竟然在變向地向自己道謝。

柳紅綃很清楚,羲和宮那群老古董對聖女的要求有多苛刻。此次雲曦瑤下山,揹負的是尋回雙環、重振正統的重任。若是空手回去,只怕免不了要受一番責罰。

這分明是在拿她的前途,來還自己今日的救命之恩。

“無聊透頂。”

柳紅綃撇了撇嘴,隨手將那枚月環在指尖轉了個圈,又重新遞過去。

“你把這東西給了我,雙環齊歸,豈不是真要做那教主了?本座可受不了那個罪。”

她抬起頭,雖然依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但眼中卻透著幾分認真。

“你把月環拿走,這日環我先替你收著,就當是……咱們兩派重歸於好的信物罷了。”

說到這裡,她晃了晃手中的金環,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明教教主這個位子,本座是沒一點興趣。等你什麼時候覺得自己修為到家了,再來找我取這日環便是。可到時候若是你本事不濟,想拿走也沒那麼容易。”

雲曦瑤怔怔地看著她,似乎沒想到這個向來行事乖張的“魔女”,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良久,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綻放出一個極淺卻極美的笑容,如同雪山之巔盛開的雪蓮。

“好。一言為定。”

一旁的陸懷舟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禁大感欣慰。

這一路走來,見慣了江湖上的爾虞我詐,如今能看到正邪兩派的傑出傳人在這一刻放下成見,實在是難能可貴。

“二位姑娘能化干戈為玉帛,實乃江湖之幸。”陸懷舟忍不住拊掌讚歎,眼中滿是讚賞,“如此胸襟氣度,若是傳揚出去,必成一段武林佳話。”

雲曦瑤轉過身,面向陸懷舟,神色鄭重地盈盈一禮。

“此次苗疆之行,多虧陸公子一路護持。若非公子在那生死關頭一劍破局,又以仁心化解恩怨,我也無法如此順利地尋回聖物。曦瑤銘感五內。”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寶石,遞到了陸懷舟面前。

那是一顆未經雕琢的原石,通體呈現出深邃的緋紅色,內裡彷彿有一團火焰在緩緩流動,即便是在這夜明珠的微光下,也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靈氣波動。

“這是‘赤陽暖玉’的精魄,產自崑崙山巔的火山口。公子修習的是至純的內家真氣,此物佩戴在身,可助公子溫養經脈,亦可作為信物。他日公子若遊歷至西域,憑此石,羲和宮必奉為上賓。”

陸懷舟雖不識貨,但只看這寶石的成色與那股撲面而來的溫熱氣息,便知價值連城。

他連忙擺手推辭,退後半步:“雲姑娘言重了。陸某不過是盡綿薄之力,且一路蒙姑娘照拂頗多,這禮物太過貴重,陸某受之有愧,萬萬使不得。”

“哎呀,你就拿著吧!”

柳紅綃一把抓過那寶石,強行塞進了陸懷舟的手裡,順帶著還用那一根纖長的玉指在他額頭上戳了一下。

“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窮書生。這破石頭在羲和宮……”柳紅綃翻了個白眼,語氣中滿是戲謔,“那是用來鋪大殿地磚的!她手裡這種石頭沒有一筐也有半簍,你跟她客氣什麼?”

用來……鋪地磚?

陸懷舟捧著那顆彷彿在燃燒的寶石,分明是罕見的寶物,嘴角微微抽搐,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他看向雲曦瑤,試圖求證。

雲曦瑤微微一笑,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狡

黠。她自然知道柳紅綃是在誇大其詞,這赤陽精魄哪怕在羲和宮也是不可多得的寶物,但這畢竟是柳紅綃幫她送出去的人情,她自不會拆臺。

“既如此,那……陸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陸懷舟只能苦笑著收下,心中暗歎這大門大派的底蘊果然不是自己這個窮書生能想象的。

眾人沿原路返回地面。此時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灑在寒泉谷的廢墟之上,給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披上了一層銀紗。

“既已事了,曦瑤這便啟程返回崑崙,向宮主覆命。”雲曦瑤向眾人拱手告辭,“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諸位,後會有期。”

她剛要轉身,一隻柔軟的手臂忽然挽住了她的胳膊。

“哎呀,神女姐姐,別這麼急著走嘛!”

蘇媚兒雖然受了傷,但在雪兒的照料下也已經好了大半。她整個人幾乎是掛在了雲曦瑤身上,那豐滿柔軟的身軀緊緊貼著雲曦瑤清瘦的手臂,帶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此去崑崙山高路遠,哪怕是快馬加鞭也得走上個把月。姐姐你剛才又耗費了不少真氣,這要是半路累壞了身子,妹妹可是會心疼的~”

蘇媚兒一邊說著,一邊還像只慵懶的貓兒一樣,用臉頰在雲曦瑤的肩頭輕輕磨蹭著,那雙桃花眼中滿是挽留之意。

“而且這苗疆你也還沒好好逛過呢。不如……先跟我們回百草堂歇息幾日?讓我們好好款待姐姐一番,養足了精神再走也不遲呀。”

雲曦瑤身子一僵。

她自幼在羲和宮長大,接觸的都是守禮端莊的同門,何曾被人這般親暱地糾纏過?尤其是蘇媚兒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媚香,以及那過分親密的肢體接觸,讓她那常年如冰雪般的心境也不免泛起一絲漣漪,耳根悄悄紅了起來。

“這……這就不必麻煩了,宮規森嚴……”雲曦瑤有些侷促地想要抽出手臂,卻發現蘇媚兒的力氣竟出奇的大。

“是啊雲姐姐!”

一旁的雪兒也湊了過來,眨巴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臉期待地拉住了雲曦瑤的另一隻袖子。

“姐姐雖然內功深厚,但這幾天又是中毒又是大戰,身子肯定有虧空。百草堂裡有好多調養氣血的藥膳,師傅的手藝可好了!你就跟我們回去住幾天嘛,好不好?”

面對著蘇媚兒那毫不掩飾的熱情攻勢,再加上雪兒這般天真無邪的懇求,雲曦瑤那顆堅定的心終於還是動搖了。

她看了一眼陸懷舟,見他也微笑著點頭示意,又看了一眼正抱著雙臂在一旁看戲、嘴角掛著壞笑的柳紅綃。

“好吧……”雲曦瑤輕輕嘆了口氣,卻掩不住眼底那一絲淡淡的暖意,“那便……叨擾幾日了。”

“耶!太好啦!”雪兒歡呼一聲。

“這就對了嘛,姐姐~”蘇媚兒更是得寸進尺,順勢將頭靠在了雲曦瑤的肩膀上,還衝著柳紅綃挑釁地眨了眨眼。

一行人在月色下重新啟程,沿著蜿蜒的山道,向著苗疆古寨的方向行去。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偶爾傳來幾聲少女的嬉笑與嗔怪,給這寂靜的夜色增添了幾分生氣。

江湖的風雨雖急,但這片刻的安寧與溫情,卻足以慰藉旅人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