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道破紅塵醉 兩騎並行蜀道長》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苗疆的日頭升得有些慢,早膳過後的百草閣依舊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薄霧之中,空氣裡混雜著草藥的清苦與遠處山林特有的溼潤氣息。
這種微妙而尷尬的氛圍在溫晏師父缺席的情況下並未消散太多,反而隨著碗筷碰觸聲的停歇而愈發濃重。雲曦瑤放下手中的瓷碗,用絲帕輕輕按了按唇角,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窗外連綿的群山上。
“諸位。”雲曦瑤緩緩起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彷彿昨夜那個醉酒後嬌憨的女子從未存在過,“曦瑤離宮已久,聖物雖失而復得,今日便要啟程返回崑崙覆命。”
這理由冠冕堂皇,但誰都聽得出其中的逃避之意。昨夜與死對頭相擁而眠的畫面,恐怕是這位聖女殿下修行路上最大的心魔。
“山水有相逢,陸公子,紅綃……諸位,後會有期。”
雲曦瑤微微頷首,那一襲雪白流仙裙在晨風中輕輕飄動,並未帶半點行囊,正如她來時那般瀟灑。
“哎呀,雲姐姐這就走了?妹妹可真是捨不得呢。”
就在雲曦瑤即將邁出門檻之際,一道緋紅色的身影如同一團暖雲般飄了過來。蘇媚兒不管不顧,徑直張開雙臂,給了雲曦瑤一個大大的擁抱。
蘇媚兒的身材本就豐滿火辣,這一抱更是結結實實。雲曦瑤只覺一股濃郁卻不刺鼻的異香撲面而來,緊接著整個人便陷入了一片柔軟之中。蘇媚兒將臉埋在雲曦瑤那繡著雲紋的胸口,像只眷戀主人的貓兒般蹭了蹭。
“蘇……蘇姑娘……”雲曦瑤身子一僵,雙手懸在半空,不知該推開還是該回抱。
“雲姐姐身上好香啊,是崑崙雪水的味道呢。”蘇媚兒嬌笑著,那雙藏在雲曦瑤身後的手卻並不安分。她那塗著丹蔻的指尖,順著雲曦瑤腰間的束帶悄悄探入,在那最敏感的軟肉上輕輕撓了兩下。
“唔……”
雲曦瑤的身子猛地一顫,昨夜那種被支配的酥麻感瞬間湧上心頭。她的耳根瞬間紅透,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運起內力,輕輕震開了蘇媚兒,腳下更是連退三步,彷彿眼前這嬌媚的女子是什麼洪水猛獸。
“蘇姑娘……請自重!”
雲曦瑤咬著下唇,狠狠地瞪了蘇媚兒一眼,那眼神裡既有羞惱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隨後,她再也不敢停留,甚至連最後的回頭禮都顧不上,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虹,匆匆掠向了寨門方向,眨眼間便消失在了晨霧之中。
“咯咯咯……雲姐姐真是臉皮薄。”蘇媚兒掩唇輕笑,眼波流轉,似乎對剛才的手感頗為滿意。
隨著雲曦瑤的離去,膳廳內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
陸懷舟收回目送的視線,轉頭看向正抱著手臂、依靠在門框上的柳紅綃,整個人顯得更加凌厲而明豔。
“紅綃。”陸懷舟斟酌著開口,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既然聖物已經尋回,你作何打算,也要就此啟程嗎?”
陸懷舟並沒有直接說出心中的挽留,他看著柳紅綃那張豔麗的側臉,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夜那個並不算清醒的吻。
柳紅綃聞言,身子微微一頓。她轉過頭,那雙鳳眼定定地看著陸懷舟,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留戀,有掙扎,但更多的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傲氣。
柳紅綃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本座行事,向來隨心所欲,何時輪到你來安排行程?況且……”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陸懷舟的唇,隨即迅速移開,聲音也冷了幾分。
“這江湖路遠,各走一邊便是。”
說完,她根本不給陸懷舟再開口的機會,大紅的披風一甩,捲起一陣香風,頭也不回地朝著西廂房走去。那背影雖然依舊挺拔驕傲,但腳步卻似乎比平時快了幾分,倒像是在逃離什麼。
“陸大哥……”
一旁的雪兒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陸懷舟的袖子。小丫頭看著兩位姐姐先後離去,而且氣氛都不太對勁,心裡很是難過。
“是不是雪兒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大家都要走……”
陸懷舟苦笑著揉了揉雪兒的腦袋,嘆了口氣:“不是你的錯,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去吧,你也累了一宿,回房歇息去。”
雪兒乖巧地點了點頭,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膳廳。
轉眼間,原本熱鬧的膳廳裡,只剩下了陸懷舟與蘇媚兒兩人。
溫熱的茶水早已變涼,就像這終將散去的筵席。
陸懷舟沉默了良久,並未急著離開。他重新坐回椅上,目光落在蘇媚兒那張依舊笑意盈盈的臉上。這位凝翠閣的花魁,此刻正慵懶地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把玩著垂落在胸前的一縷髮絲,眼神中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通透。
“蘇姑娘。”陸懷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懷舟有一事不明,還望姑娘解惑。”
“陸公子請講,奴家知無不言。”蘇媚兒笑眯眯地應道。
“昨夜那酒……”陸懷舟眉頭微皺,提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點,“柳姑娘與雲姑娘皆是當世一流的高手,內功深厚,區區幾壇苗疆烈酒,即便後勁再大,她們只需運功一逼,便可化解。即便無需運功,也不應該……為何……昨夜會醉得如此徹底?甚至連心智都變得那般……”
說到這裡,陸懷舟頓了頓,想起了自己昨夜那種心神失守的感覺。
“就連我自己,體內有至純真氣護體,本該萬邪不侵。可昨夜竟也有一種意亂情迷、難以自持的衝動。這……絕非尋常。”
“陸公子果然敏銳。”
蘇媚兒輕笑一聲,並不否認。她伸出一根纖纖玉指,在面前的空酒杯沿上輕輕劃圈,語氣輕鬆得彷彿是在談論天氣。
“自然是因為,奴家在那酒裡,加了一點凝翠閣的獨門秘藥——‘醉紅塵’。”
“秘藥?”陸懷舟神色微變,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緊,“你下了藥?”
“哎喲,陸公子莫要這般緊張嘛。”蘇媚兒見他神色嚴肅,不由得掩唇嬌嗔,“這‘醉紅塵’可不是什麼下三濫的蒙汗藥或者害人的毒物。它是我們凝翠閣專門用來調劑氣氛的聖品。”
她站起身,繞過桌子,緩緩走到陸懷舟身後,雙手輕輕搭在他的肩頭,在他耳邊吐氣如蘭。
“這藥的劑量,奴家可是控制得十分完美。它既不會傷身,也不會讓人失去意識。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讓人徹底放鬆下來,忘卻平日裡的那些規矩、身份、正邪之分……讓人發自內心地感到愉悅,並渴望……尋歡作樂。”
陸懷舟只覺得耳邊一陣酥癢,但他此刻的心思卻完全被蘇媚兒的話所吸引。
“原來如此……”
陸懷舟低聲喃喃,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幾分。
如果一切都是藥物的作用,那昨夜的種種溫情,那場荒唐的追逐,甚至……那偏廳
之中,柳紅綃倚在他肩頭時的那份依戀,還有那個帶著酒氣的吻……
難道都只是虛幻的泡影嗎?
只是因為藥物讓人渴望“尋歡作樂”,所以才有了那一幕嗎?
“陸公子有心事嗎?”
蘇媚兒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起來,她似乎擁有一種能夠洞察人心的魔力。她微微俯身,下巴輕輕擱在陸懷舟的肩膀上,側頭看著他那略顯落寞的側臉。
“公子以為,是那‘醉紅塵’編織了虛假的情意?”
陸懷舟沉默不語,算是默認。
“傻瓜。”蘇媚兒輕嘆一聲,手指在他肩頭輕輕一點,“這世間最厲害的藥,也變不出無中生有的情。‘醉紅塵’之所以叫‘醉紅塵’,是因為它只能讓人卸下心防,釋放出內心最真實、最深處那一面罷了。”
“若心中無情,便是喝下整缸的藥,依然是陌路人。若心中有情,哪怕只是一滴,也能燎原。”
蘇媚兒的聲音很輕,卻如同一道驚雷,在陸懷舟的心湖炸響。
釋放出……內心最真實的一面?
所以昨夜的所有看起荒唐的舉動,其實都不是假的。
恰恰相反,這才是她們最真實的模樣。
陸懷舟猛地抬起頭,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雖然蘇媚兒沒有明說,但這番話,無疑是給了他最大的慰藉。
“多謝姑娘提點。”陸懷舟轉過頭,看著蘇媚兒那張近在咫尺的俏臉,真誠地說道。
“謝什麼?奴家只是不想看公子這般愁眉苦臉罷了。”蘇媚兒直起身子,理了理鬢髮,恢復了那副慵懶隨性的模樣。
陸懷舟看著她,心中忽然又升起一個疑惑。
“還有一個問題。”陸懷舟問道,“既然這‘醉紅塵’連紅綃和雲曦瑤都無法抵擋,那你……你在凝翠閣修煉多年,怎麼也會對自己門派的藥物有反應?”
昨夜的蘇媚兒雖然也表現得十分瘋癲,但現在回想起來,她的每一個舉動,似乎都帶著幾分清醒的引導。
蘇媚兒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她轉過身,背對著陸懷舟,一步步向門外走去。
陽光灑在她那曼妙的身姿上,給那一襲緋紅紗衣鍍上了一層金邊。
“陸公子啊陸公子,你也太小瞧奴家了。”
走到門口,她微微側過頭,露出半張精緻絕倫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妖嬈至極的笑意。
“這種助興的小玩意兒,對奴家這從小泡在藥缸里長大的身子來說,便如清水一般,起不到半點作用。”
“至於為何昨夜奴家也那般‘瘋癲’……”
她眨了眨眼,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狡黠的光芒。
“奴家若想尋歡作樂,難道還需要借酒裝瘋嗎?”
說完,留下一串銀鈴般的嬌笑聲,蘇媚兒扭動著腰肢,在那清晨的陽光中揚長而去。只留下陸懷舟一人坐在空蕩蕩的膳廳裡,看著那妖嬈的背影出神,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泛起了一絲釋然的微笑。
晨光漸盛,將百草閣膳廳內的紅木圓桌映照得鋥亮,彷彿一面鏡子,映照出陸懷舟此刻略顯複雜的面容。
陸懷舟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那枚溫潤的玉佩,目光投向西廂房的方向。蘇媚兒方才那一番話,雖帶著幾分妖女特有的戲謔,卻也如同一把鑰匙,解開了他心中的死結。
既然昨夜的荒唐皆因那“醉紅塵”而起,那柳紅綃此刻的羞憤與逃避,大半也是源於對自己“酒後失態”的懊惱,以及對那真情流露的不安。
“
若是讓她帶著這份誤解離去,怕是這輩子都要躲著我了。”
陸懷舟低笑一聲,隨即起身,大步流星地追上了正欲轉過迴廊的蘇媚兒。
“蘇姑娘,請留步。”
蘇媚兒停下腳步,回眸一笑百媚生,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怎麼?陸公子是想通了,要來感謝奴家的‘助興’之恩?”
“感謝倒也談不上,只是懷舟思來想去,覺得此事還是應當坦誠相告。”陸懷舟負手而立,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紅綃性子高傲,若讓她以為自己是因為定力不足而失態,只怕會成為她的心結。所以我打算將‘醉紅塵’一事,如實告知於她。”
蘇媚兒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驚恐模樣,身子更是誇張地顫了顫。
“哎呀我的好公子!你這是要把奴家往火坑裡推啊!”蘇媚兒一把揪住陸懷舟的衣袖,身子順勢就要往他懷裡倒,那雙桃花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楚楚可憐道,“那女魔頭若是知道是我下的藥,還不得把奴家這一身細皮嫩肉給剝了?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奴家還要伺候公子呢!”
陸懷舟看著她這副做作卻又不失可愛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
“姑娘莫慌。懷舟既然敢說,自然會護姑娘周全。”他輕輕拂開蘇媚兒的手,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安撫,“況且,若是紅綃真的心中有怨,讓她尋個由頭懲戒姑娘幾下,消了氣便是。以姑娘的手段,難道還怕這點‘皮肉之苦’?”
蘇媚兒眼珠一轉,似乎在權衡利弊。她深知柳紅綃的脾氣,但也知道陸懷舟這人雖然看似溫吞,實則極有主見。
“罷了罷了,誰讓奴家如今落在了公子手裡呢。”蘇媚兒嘆了口氣,鬆開了手,卻又忽然湊近陸懷舟,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嬌聲道,“那……奴家這身家性命,可就全交給公子了哦。公子可得憐香惜玉些~”
陸懷舟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再理會這妖女的調笑,轉身朝著西廂房走去。
……
西廂房的雕花木門緊閉著,彷彿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陸懷舟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叩響了房門。
“篤、篤、篤。”
敲門聲清脆而有節奏,在寂靜的迴廊裡迴盪。
屋內一片死寂,過了許久,才傳出柳紅綃那略顯冷硬的聲音。
“本座乏了,誰也不見。”
陸懷舟並未離去,他依舊保持著叩門的姿勢,聲音溫潤如玉,透過門縫傳入屋內。
“紅綃,是我。有幾句話,說完便走。”
屋內又是一陣沉默,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就在陸懷舟以為她真的不會開門時,裡面終於傳來了一聲帶著幾分不耐煩的嘆息。
“門沒鎖。”
陸懷舟推門而入。
屋內並沒有點燈,窗戶半掩,晨光斜斜地灑在地上。柳紅綃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那一襲紅衣在逆光中顯得格外鮮豔,卻又透著幾分落寞。
聽到腳步聲,她並未回頭,只是冷冷地說道:“有話快說,有屁……本座還要收拾行裝。”
陸懷舟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惜。他知道,她此刻的冷漠,不過是那層用來保護自尊的脆弱鎧甲。昨夜那個依偎在他懷中,眼神迷離、赤足而舞的女子,才是卸下鎧甲後真實的她。
“紅綃,你可是在怪我昨夜孟浪?”陸懷舟走到桌邊,並未靠得
太近,給足了她安全距離。
柳紅綃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冷哼一聲:“本座縱橫江湖多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區區一點……意外,本座豈會放在心上?”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那抓著窗欞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便好。”陸懷舟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其實,今日前來,主要是為了解開一個謎團。關於昨夜……為何大家都會醉得如此徹底。”
柳紅綃猛地轉過身,鳳眼微眯,眼神凌厲如刀:“你這是何意?是在嘲笑本座酒量淺薄?”
“非也。”陸懷舟搖了搖頭,目光清澈坦蕩,“紅綃內功深不可測,區區凡酒豈能亂你心智?實不相瞞,昨夜那酒中,被人加了一味料。”
“加料?”柳紅綃眉頭緊鎖,要想在她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料,可不是尋常人能夠做到的。
“是蘇姑娘。”陸懷舟緩緩吐出,觀察著柳紅綃的反應,“她本意是在那苗疆烈酒中加入些當地採購的香料,卻弄混了包裝,失手撒入了凝翠閣的秘藥——‘醉紅塵’。此藥無色無味,卻能讓人卸下心防,迴歸本真。即便是大宗師,若無防備,也難免中招。”
“蘇、媚、兒!”
柳紅綃咬牙切齒地念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那張豔麗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這次是真的怒了。
“我就知道這狐狸精沒安好心!不小心?當本座是傻子麼?!”
柳紅綃氣得渾身發抖,赤紅的真氣在周身隱隱浮現,那一頭長髮無風自動。
“好個‘醉紅塵’!竟敢把這下三濫的手段用到本座頭上!本座這就去剁了她!”
說著,她就要提掌衝出門去。
“紅綃!且慢!”
陸懷舟身形一閃,擋在了她的面前。
“你讓開!”柳紅綃怒視著他,“這妖女害我……害我出醜,你還要護著她?”
“我並非護她,只是……”陸懷舟看著眼前這張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生動的臉龐,心中那股壓抑的情感終於不再剋制。他上前一步,大膽地抓住了柳紅綃那隻即將揮出的手腕。
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遞過去,讓柳紅綃的動作一滯。
“只是,若沒有蘇媚兒這番胡鬧……我又怎能說出真實的想法?”
陸懷舟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在這安靜的房間裡迴盪。
柳紅綃愣住了。她看著陸懷舟那雙深邃如潭水的眼睛,那裡面的情緒太濃,太烈,讓她一時竟忘了掙扎。
“你……什麼……意思?”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陸懷舟並未放開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他目光灼灼,直視著柳紅綃那有些躲閃的鳳眼。
“昨夜的荒唐,確實因藥而起。但這藥,只能讓人卸下防備,卻變不出無中生有的心意。”
說到這裡,陸懷舟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無比。
“那一吻……或許有幾分衝動,但絕無半點虛假。若是在平日清醒時,以此身為樊籠的我是斷不敢那般僭越。可昨夜藉著那股‘醉意’,我卻慶幸自己說出了心裡話。”
柳紅綃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失控,臉上的熱度比昨夜醉酒時還要燙。她想要抽回手,卻發現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氣。
“你……你這書生,慣會花言巧語……”她別過頭,不敢看他,但嘴角卻微微抿起,似乎在壓抑著什麼。
“紅綃。”陸懷舟忽然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
對著她鄭重一揖,“苗疆此行,雖已尋回聖物,但江湖路遠,風波險惡。莫邪劍雖在修復,但我仍有重任在身,前路漫漫,懷舟……不願獨自前行。”
“若是教中無甚急事,能否請柳姑娘……再陪在下走一段?”
這一番話,說得極其誠懇,既給了柳紅綃臺階下,又明確表達了挽留之意。
柳紅綃背對著陸懷舟,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堪堪平復下那顆躁動的心。
她想起了昨夜那種全然放鬆的快樂,想起了剛才那一瞬間的心動。
正如他所說,那是真實的她,也是她渴望卻不敢觸碰的溫暖。
良久,她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那種傲嬌與不可一世的神情,只是那眼角眉梢的春意,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哼。”
柳紅綃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說道:
“你這書生,倒是能說會道。既然你求得如此誠懇,本座若是執意要走,倒顯得我不近人情了。”
說到這,她目光一冷,瞥向門外,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不過……那個狐狸精,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竟敢給本座下藥,這筆賬,本座定要好好跟她算算!”
她的話音剛落。
“哎喲——!”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驚呼,緊接著便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只見那扇原本虛掩的房門被猛地撞開,一道緋紅色的身影像是滾地葫蘆一般跌了進來,正是剛才一直在外面偷聽的蘇媚兒。
蘇媚兒此刻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髮髻都有些歪了。她抬起頭,迎上柳紅綃那似笑非笑的危險目光,還有陸懷舟那無奈扶額的神情,只能尷尬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個……姐姐,姐夫……奴家……奴家只是路過……路過……”
跌坐在地的蘇媚兒揉著並不疼的胳膊,那一雙桃花眼滴溜溜地在陸懷舟與柳紅綃之間打轉。她何等聰慧,方才門外聽得真切,自然知道里面的氣氛已然曖昧到了極點,此刻索性就坡下驢,把這場戲做足。那一聲清脆的“姐姐”、“姐夫”在這略顯安靜的廂房內顯得格外響亮。
“你……你這狐媚子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本座拔了你的舌頭!”
柳紅綃那本就因為陸懷舟的表白而泛著紅暈的雙頰,此刻更是紅得如同天邊的晚霞,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她猛地轉過身,一雙鳳目圓睜,惡狠狠地瞪著地上的蘇媚兒,只是那語氣中怎麼聽都透著一股外強中乾的味道,原本冷厲的殺氣也早在剛才那句“姐夫”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蘇媚兒何等人物,自然看穿了柳紅綃的色厲內荏。她不僅不害怕,反而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那塗著鮮紅丹蔻的手指與白皙的臉頰相互映襯,只露出一雙秋水般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向陸懷舟,睫毛忽閃忽閃的,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正祈求著“姐夫”的庇護。
陸懷舟見狀,只能無奈地以手扶額,這凝翠閣的花魁當真是個不怕死的主兒,這時候還敢在柳紅綃的逆鱗上拔毛。不過他也知道,紅綃此刻不過是下不來臺罷了。
柳紅綃看著蘇媚兒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攏在袖中的雙手緊了又松,終究是沒有運起真氣。她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目光在陸懷舟身上飛快地掠過,心中暗自思忖。
細細想來,昨夜那場荒唐的盛宴,雖然當時羞憤交加
,但此刻回味起來,卻也頗為有趣。若不是這妖女暗中下了那“醉紅塵”,一向自持甚嚴的雲曦瑤又怎會露出那般嬌憨甚至有些狼狽的模樣?自己又怎能看到那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聖女在偏廳地毯上笑得花枝亂顫?更重要的是,若非藥物作用卸下了彼此的防備,這塊平日裡循規蹈矩的木頭書生,只怕再過十年也不敢如此直白地拉住自己的手,說出那般讓人心跳加速的深情話語。
這妖女雖然行事乖張,手段下作,但陰差陽錯之下,倒成了推波助瀾的功臣。柳紅綃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將那絲幾近於無的感激生生壓在了心底。
“哼,本座念你觸犯。今日暫且饒你一命,但也免不了嚴加懲戒,權當是長個記性。日後你若是再敢在本座眼皮子底下耍這些手段,別怪本座翻臉無情!”
柳紅綃微微揚起下巴,雙手交疊於腹前,努力擺出拜月教聖女那不可侵犯的威儀,冷冷地拋出幾句場面話。
聽聞此言,蘇媚兒那捂著嘴的雙手瞬間放了下來,臉上哪裡還有半點委屈害怕的神色。她眼波流轉,唇邊勾起一抹極其魅惑的笑意,竟是順勢跪坐在地上,朝著柳紅綃盈盈一拜。
“哎喲,奴家多謝柳姐姐不殺之恩~姐姐果真是寬宏大量,菩薩心腸呢。”
蘇媚兒的聲音甜膩得拉了絲。她一邊說著,一邊極其妖嬈地站起身來。就在柳紅綃和陸懷舟都以為這事就算揭過的時候,蘇媚兒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她不但沒有退下,反而嬌笑著向前邁出一步,那雙纖細的手臂如同水蛇一般高高舉起,紅色的紗衣順勢滑落,露出了兩段如粉藕般的玉臂。這還不算,她竟故意將身子往後微微一仰,那不盈一握的水蛇腰展現出誇張的曲線,將腰間與肋骨處那嬌嫩雪白的軟肉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柳紅綃面前。
“柳姐姐不是說要嚴加懲戒奴家嗎?”蘇媚兒邁著貓步,一步步向柳紅綃逼近,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興奮與期待光芒,連呼吸都似乎急促了幾分,“姐姐打算從哪裡開始懲戒呢?是這兒……還是這兒呀?”
她故意扭動著身軀,將自己最敏感、最怕癢的部位送上前去。彷彿只要柳紅綃的指尖輕輕一碰,她就會立刻繳械投降。
還沒等柳紅綃反應過來,蘇媚兒又撲哧一笑,那塗著丹蔻的腳趾在地毯上輕輕蹭了蹭,眼神變得更加露骨而火熱。
“若是姐姐覺得站著懲戒不夠解氣,想要從奴家這雙不成器的雙足開始‘發落’……那奴家這就乖乖躺到床上去便是,任憑姐姐如何施展手段,奴家也絕不敢哼半個字呢~”
說著,蘇媚兒竟真的轉過身,眼看著就要往那張掛著輕紗的拔步床上走去,那迫不及待的模樣,簡直比赴宴還要積極幾分。
柳紅綃站在原地,看著蘇媚兒那扭動的腰肢和暴露在空氣中的嫩肉,原本懸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她本意確實是想在那軟肉上狠狠掐上幾把,或者用真氣逼這妖女癢得求饒,以洩心頭之火。
可是,當她看到蘇媚兒眼中那近乎狂熱的興奮光芒,以及那副隨時準備在床上翻滾歡笑的模樣時,柳紅綃忽然像是吃了個蒼蠅一般難受。
這哪裡是什麼懲戒?看這狐媚子的德行,簡直就像是在討要什麼天大的獎賞!自己若是真的順了她的意,去碰她那些敏感之處,
豈不是正中下懷,反而成了幫她尋歡作樂的工具?
柳紅綃怎肯做這種虧本的買賣。
“你……簡直不知廉恥!”柳紅綃嫌惡地皺了皺眉,彷彿多看一眼都會髒了眼睛,她猛地收回視線,一拂衣袖,“本座今日本就乏了,沒空陪你在這兒發瘋!這筆賬,本座先給你記下,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算!”
話音未落,柳紅綃根本不給蘇媚兒再接話的機會,大紅色的披風猛地一甩,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般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著門外走去。
只是在經過陸懷舟身邊時,那原本冷硬的下巴似乎微微低了低。雖然沒有說話,但那匆匆離去的背影,以及微微發紅的耳廓,都昭示著這位叱吒江湖的紅衣魔姬,其實內心的氣已然消了大半。
房間內頓時安靜了下來,只留下陸懷舟和依然擺著那個妖嬈姿勢的蘇媚兒。
眼看著柳紅綃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的拐角處,蘇媚兒這才有些意興闌珊地放下高舉的手臂。她撅了撅紅潤的嘴唇,隨手將滑落的紗衣重新拉回肩頭,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神色複雜的陸懷舟。
剛才還滿臉期待的妖女,此刻眼中卻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芒。
“哎呀呀,真是可惜了……”蘇媚兒慵懶地靠在床柱上,指尖漫不經心地卷著鬢角的一縷青絲,語氣中帶著幾分嬌嗔,“有柳姐姐這般剛烈又執拗的女子在,人家便是真心想得到公子的垂青,只怕也是為難得很呢。”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眼波如絲般纏繞在陸懷舟那張清俊的書生臉上。
“不過嘛……”蘇媚兒忽然吃吃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彷彿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奴家也想開了。既然得不到公子的心……那偶爾,得到公子你的人,也是個極其不錯的選擇呢~”
話音剛落,蘇媚兒如同脫兔般動了。她身形輕盈,帶著一陣那獨特的、混合著凝翠閣秘香的氣息,竟然真的張開雙臂,直勾勾地朝著陸懷舟撲了過去。
那架勢,彷彿一隻盯準了獵物的波斯貓,不管不顧地要將眼前這儒雅的書生拆吃入腹。
陸懷舟雖然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但也時刻保持著警惕。他對這位花魁那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性格早已領教多時。
看著那抹緋紅色的身影帶著香風襲來,陸懷舟的神色未變。他腳下步伐輕點,體內‘乾元歸一訣’悄然運轉,身形如同清風拂柳般向旁邊微微一側。
蘇媚兒這看似兇猛的一撲,竟連陸懷舟的一片衣角都沒能碰到,整個人險些撞在身後的花架上。好在她身手敏捷,腰肢一扭,便穩穩地站定了身形。
回過頭去,卻見陸懷舟已經站在了門檻之外。
“蘇姑娘,紅綃性子率直,方才之事,多謝姑娘成全。”陸懷舟站在廊下,陽光灑在他的青衫上,更襯得他整個人如同青竹般挺拔。
他微微拱了拱手,語氣溫和而狡黠,顯然是預料到了蘇媚兒這番舉動:“懷舟還有劍譜需要研習,便不在此打擾姑娘清修了。姑娘,告辭。”
說罷,陸懷舟再不遲疑,轉身邁入那晨霧漸漸散去的庭院之中。
蘇媚兒站在門口,雙手抱胸,看著陸懷舟那漸行漸遠的修長背影。她沒有再追上去,只是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腳尖在門檻上輕輕點了點。
這場在苗疆百草閣中上演的小小鬧劇,便在這清晨的陽光中,伴隨著兩人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悄
然落下帷幕。
......
苗疆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溼潤的草木香氣,混雜著淡淡的藥味,在百草閣的庭院中瀰漫開來。陽光透過鬱鬱蔥蔥的古樹枝葉,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陸懷舟站在庭院中央,身後的行囊並不沉重,卻裝著莫邪劍重鑄後的希望。溫晏館主與雪兒站在一旁,兩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捨。
“陸公子,當真不再多留幾日?”溫晏輕撫著鬍鬚,語氣中滿是惋惜,“苗疆這地界靈氣特殊,若是能在此地多鞏固幾日,對你的修行大有裨益。況且,老夫這百草閣中還有幾卷孤本醫書,公子即便不學醫,看看也是好的。”
陸懷舟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禮,神色誠懇:“溫館主盛情,懷舟銘記於心。只是此次苗疆之行已經大功告成,懷舟有要事在身。這幾日在百草閣多有叨擾,館主的大恩,懷舟沒齒難忘。”
溫晏見他去意已決,便不再強求,只是嘆了口氣:“既然公子身負重任,老身也不便強留。只是這江湖險惡,公子此去,萬望珍重。”
站在溫晏身旁的雪兒,今日穿了一身淡綠色的苗族短裙,銀飾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卻努力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陸大哥……”雪兒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你……你以後還會回來嗎?”
陸懷舟轉過身,看著這個如同山間精靈般的少女,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他微微一笑,如同春風拂面:“傻丫頭,這是自然。待我處理完手頭的俗事,定會再來百草閣,嚐嚐雪兒親手做的藥膳。”
聽到這話,雪兒猛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瞬間亮起了光彩:“真的?陸大哥不許騙人!”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陸懷舟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樣摸摸她的頭,卻又在半空中停住,轉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雪兒似乎想起了什麼,忽然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冊子,塞到了陸懷舟的手裡。
“這個……給你。”雪兒的臉頰紅撲撲的,眼神有些閃躲,“這是我在……在夢裡記起的一些東西,或許對你有用。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定要等走遠了再看!”
陸懷舟有些詫異地看著手中的小冊子,雖然輕飄飄的,卻彷彿有著千鈞的分量。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幾分慵懶與調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哎喲喲,這是什麼寶貝呀?還非得走遠了才能看?”
蘇媚兒不知何時已經換好了一身便於趕路的行裝——雖說是行裝,卻依然是一襲緊身的緋紅勁裝,將那火辣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她倚靠在迴廊的柱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雪兒,那雙桃花眼裡滿是戲謔。
“小妹妹,這該不會是……情書吧?想給陸公子遞情書,這倒也沒錯。只不過嘛……”蘇媚兒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輕飄飄地瞥向站在另一側正冷著臉擦拭長劍的柳紅綃,“你是不是得先問問咱們柳姐姐的意思呀?”
這一句話,頓時讓場面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柳紅綃原本正背對著眾人,專心致志地檢查著手中的長劍,彷彿這世間萬物都入不了她的眼。聽到蘇媚兒這話,她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猛地轉過身來。
那雙鳳眼如刀般橫了蘇媚兒一眼,語氣冷若冰
霜:“他收什麼東西,接誰的‘情書’,與本座何干?少拿本座做筏子。”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在陸懷舟手中的小冊子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鼻子裡發出了一聲輕哼。
雪兒畢竟臉皮薄,哪裡經得住蘇媚兒這般露骨的調侃,再加上柳紅綃那強大的氣場,她的臉瞬間紅透了,像是一顆熟透的番茄。
“才……才不是情書呢!”雪兒小聲反駁了一句,聲音細若蚊蠅,“那是……那是藥方!蘇姐姐你就知道取笑人!”
說完,她也不敢再看陸懷舟,跺了跺腳,像是受驚的小兔子一般,轉身便朝著後院跑去了。
“哎,雪兒……”陸懷舟喚了一聲,見她跑遠,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轉頭看向蘇媚兒,眼神中帶著幾分責備,“蘇姑娘,你又何必總是逗她?”
蘇媚兒聳了聳肩,一臉無辜:“公子這可冤枉奴家了。”
她眼波流轉,意味深長地看了柳紅綃一眼:“有些人嘴上說著無關,心裡指不定怎麼酸呢。”
“蘇媚兒!”柳紅綃眼中寒光凜冽,“你是覺得舌頭太多餘了嗎?”
“時辰不早了,我們也該啟程了。”陸懷舟見勢頭不對,連忙出聲打圓場,他向溫晏再次拱手,“溫館主,告辭。”
……
離開了百草閣,三人沿著蜿蜒的山路來到了苗疆最大的集市。
這裡的集市與中原大不相同,攤位上擺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草藥、色彩斑斕的毒蟲乾屍,以及一些充滿異域風情的手工藝品。空氣中瀰漫著香料與淡淡的腥氣,叫賣聲此起彼伏,用的多是晦澀難懂的苗語。
陸懷舟原本打算在此處購置幾匹腳力,畢竟此去蜀地路途遙遠,僅靠步行太過耗費時日。然而,當他在牲口市轉了一圈後,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客官,不是我不賣給您。”滿臉褶子的老馬販子吸著旱菸,指了指馬廄裡僅剩的兩匹有些瘦弱的矮馬,“咱們苗疆這地界,瘴氣重,毒蟲多。尋常的中原馬到了這兒,沒幾天就得倒斃。也就這種土生土長的矮腳馬能耐得住。可前些日子萬蠱門鬧得兇,好馬都被徵走了,如今整個集市,也就剩下這最後兩匹了。”
陸懷舟看著那兩匹無精打采的矮馬,心中暗歎。這兩匹馬雖然看著瘦弱,但四肢粗壯,眼神尚算有神,勉強能用。
只是……只有兩匹。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兩位姑奶奶。柳紅綃一身紅衣如火,赤足站在塵埃不染的青石板上,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腰間的銀鈴;蘇媚兒則正拿著一支不知從哪順來的銀簪,對著陽光比劃。
三人,兩馬。這該如何分配?
陸懷舟付了銀子,牽過兩匹馬,走到二女面前,有些為難地開口:“二位姑娘,今日不巧,集市上只餘下這兩匹馬了。”
蘇媚兒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嗅到了魚腥味的貓。
她腰肢款擺,帶著一股令人目眩的香風瞬間欺近陸懷舟身側,柔若無骨的藕臂順勢便搭上了他的肩頭,整個人如同一株攀援的菟絲花般,若有若無地貼靠了上去。
“哎呀,這可真是天意呢。”蘇媚兒嬌笑著,聲音甜得發膩,“看來老天爺都覺得奴家這雙腿走不得遠路。既然只有兩匹馬,那自然是柳教主身份尊貴,獨享一匹。奴家身份低微,又不懂馬術,就只好委屈一下,與陸公子共乘一騎了
~”
說著,她還衝著陸懷舟眨了眨眼:“公子放心,奴家身子輕,不會累著馬兒的。而且……奴家還會幫公子揉肩捏背,解解乏呢。”
陸懷舟還沒來得及說話,一股冰冷的殺氣便瞬間籠罩了過來。
“你敢?”
柳紅綃的聲音並不大,卻像是從寒冰地獄裡飄出來的。她緩緩走過來,每一步落下,那赤足上的銀鈴都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彷彿是催命的音符。
她停在距離蘇媚兒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妖女。
“你想跟他在一匹馬上?”柳紅綃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我看你是想讓本座把你拴在後面吧?”
蘇媚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她太瞭解柳紅綃了,這女人瘋起來,那是真的什麼都幹得出來。
“哎呀媽呀!”蘇媚兒怪叫一聲,整個人像是受驚的鵪鶉一樣縮到了陸懷舟的身後,雙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袖,只探出一個腦袋,一臉驚恐地看著柳紅綃。
“公子救命啊!這女魔頭要殺人啦!你看她那眼神,她是認真的!奴家這細皮嫩肉的,要是被拴在馬後面拖上一路,那還不得磨成骨頭架子啊!公子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陸懷舟夾在兩個女人中間,只覺得頭痛欲裂。他嘆了口氣,知道若是真讓蘇媚兒跟自己同乘,這一路上怕是永無寧日;但若真讓柳紅綃把蘇媚兒拖在後面,那也太不像話。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陸懷舟無奈地擺了擺手,將蘇媚兒從身後拉出來,又看了看柳紅綃那張冷豔的臉。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既然馬匹不夠,那就只能委屈一下二位姑娘了。”陸懷舟指了指其中一匹稍顯健壯的矮馬,“懷舟自行騎乘一匹。至於另一匹……便由二位姑娘共乘,如何?”
“什麼?!”
這一次,蘇媚兒和柳紅綃竟然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兩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抗拒。
“我不幹!”蘇媚兒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跟這冷冰冰的女魔頭擠在一起,我還不如走路呢!”
“本座也不願!”柳紅綃一臉嫌棄。
陸懷舟卻並不打算妥協,他攤了攤手,一臉“我也沒辦法”的表情。
“若是二位都不願,那便只有兩個法子。要麼,我們三人輪流步行;要麼,就依照紅綃剛才的提議,把不聽話的那個……拴在馬後面。”
說到這裡,他似笑非笑地看了蘇媚兒一眼。
蘇媚兒打了個寒顫,看了看那匹不算高大的馬,又看了看柳紅綃那雙看起來很有力的長腿,最後權衡了一下利弊。
“好吧好吧……”蘇媚兒苦著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奴家坐就是了。誰讓公子偏心呢……”
柳紅綃冷哼一聲,雖然也有些不情願,但見陸懷舟態度堅決,而且這個方案總比讓蘇媚兒貼著陸懷舟要好上一萬倍,便也勉強接受了。
“事先說好。”柳紅綃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瀟灑,紅衣翻飛間盡顯俠女風範。她勒住韁繩,頭也不回地冷冷說道,“你給本座老實點坐在後面。若是敢亂動,或者是那雙爪子敢不規矩……”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輕輕彈了一下指甲,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蘇媚兒撇了撇嘴,在陸懷舟的攙扶下,極其不情願地爬上了馬背,坐在了柳紅綃的身後。
剛一坐穩,她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摟住前面人的腰以保持平衡。
“啪!”
一道無形的勁氣瞬間打在她的手背上,雖然不痛,卻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手!”柳紅綃的聲音冷冷傳來。
蘇媚兒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纖細腰肢,那是多少習武之人夢寐以求的柔韌與力量的結合,如今卻成了禁地。她委屈地收回手,只能緊緊抓著馬鞍的後橋,嘴裡嘟囔著:“不碰就不碰嘛……兇什麼兇……要是摔下去了,看你怎麼跟公子交代……”
陸懷舟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莞爾一笑。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馬,輕輕一夾馬腹。
“好了,既然都坐穩了,那我們便出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