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林煮酒盟歃血 月下傾情別紅顏》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三人兩馬,離開了苗疆的集市,踏上了返回蜀地的山路。
這一路上的風景,倒也頗為有趣。
苗疆的山路崎嶇難行,兩旁的植被隨著海拔的升高而逐漸變化。初時還是遮天蔽日的闊葉林,藤蔓纏繞,不時有不知名的鳥鳴聲傳來;漸漸地,樹木變得稀疏,山石嶙峋,空氣也變得乾燥清爽起來。
前方的馬上,柳紅綃雖然背對著蘇媚兒,但脊背始終挺得筆直,彷彿一柄隨時準備出鞘的利劍。蘇媚兒坐在後面,一開始還正襟危坐,不敢造次。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顛簸的馬背實在讓人難受,再加上她那不安分的性子,便開始找各種機會“作妖”。
“哎呀,柳姐姐,能不能騎慢點呀?人家屁股都顛疼了~”
“閉嘴。”
“柳姐姐,你看那邊那朵花好漂亮,要不咱們停下來摘一朵?”
“不想死就閉嘴。”
“柳姐姐,你這頭髮好香啊,是用什麼洗的?是不是加了……”
“蘇、媚、兒!”
每當蘇媚兒試圖挑起話題或者搞點小動作,都會被柳紅綃無情地鎮壓。那一雙原本想要偷偷環上去的手,在柳紅綃數次眼刀的威脅下,最終只能無奈地抓著馬鞍。
陸懷舟騎馬跟在一旁,看著這兩人一路鬥嘴,只覺得這一路倒也不算枯燥。他偶爾插上一兩句話,調解一下氣氛,更多的時候則是微笑著欣賞這難得的“和諧”畫面。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景色已然大變。
險峻的山峰如同利劍般直插雲霄,雲霧繚繞其間。熟悉的蜀道風光再次映入眼簾。
陸懷舟忽然勒住馬韁,凝望不遠處那座巍峨的山峰,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前方那座山,喚作青龍嶺。嶺上有個寨子,叫青龍寨。”
柳紅綃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淡淡問道:“土匪窩子?”
“正是。”陸懷舟點點頭,“那寨子的大當家名叫秦煙蘿,是個難得的豪爽人物。當時我從藏劍山莊前往苗疆,途經此地,有過一番交集。”
蘇媚兒從柳紅綃身後探出頭來,眨了眨眼:“喲,公子還有這等經歷?那這位秦當家,想必是個俠女了?”
陸懷舟笑了笑:“俠女談不上,倒是個性情中人。行事幹脆利落,頗有豪俠之風。青龍寨只做劫富濟貧的生意,從不濫殺無辜,很是難得。”
柳紅綃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她來蜀地之前也曾聽聞,往苗疆去的路上盤踞著幾股山匪,只是她走的並非此路,未曾打過交道。
“既然如此,上山看看也無妨。”她翻身下馬,動作依舊瀟灑利落,“本座倒要瞧瞧,這青龍寨當家究竟有幾分本事。”
蘇媚兒也跟著跳下馬,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很快便站穩了,順勢往陸懷舟身邊湊了湊:“公子既與那秦當家有舊,咱們這樣空手上門,可有些不妥呢。”
陸懷舟搖頭笑道:“秦當家不是計較這些的人。只是——”
他看了看柳紅綃那一身紅衣如火的氣派,又看了看蘇媚兒嬌媚入骨的模樣,心中隱隱有些發虛。
“只是什麼?”柳紅綃斜睨他一眼。
“只是秦當家性子烈,說話做事從不拐彎。二位姑娘……到時候可別與她一般見識。”
柳紅綃嗤笑一聲:“你這是怕我拆了她的寨子,還是怕她得罪了我?”
蘇媚兒掩唇輕笑:“柳姐姐說笑了,咱們是客,自然客隨主便。”
陸懷舟
苦笑,不再多言。三人將馬拴在山腳下一處隱蔽的樹林裡,沿著蜿蜒的山道,朝青龍寨的大門走去。
此時已是日薄西山,殘陽如血,將那座屹立在懸崖邊的山寨染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輝。山風呼嘯,吹動著三人的衣衫獵獵作響。
陸懷舟走在最前面,青衫磊落;柳紅綃紅衣如火,赤足踏地;蘇媚兒緋衣搖曳,步步生蓮。
這奇怪而又和諧的組合,就這樣一步步踏上了青龍寨的地界。
山道兩旁寂靜得有些反常,既無暗哨,也無巡山的嘍囉。柳紅綃微微蹙眉,目光掃視四周,手上已暗暗提了戒備。蘇媚兒也不再作妖,神色間多了幾分審慎,只是腳下仍不緊不慢地跟著。
陸懷舟察覺到兩人的變化,輕聲道:“不必緊張。寨中或許只是剛過了年關,未曾多加戒備。待會兒見了我,自然便知分曉。”
說話間,青龍寨的大門已近在眼前。暮色四合,寨門緊閉,唯有牆頭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映出一片昏黃的光。
暮色愈發濃重,山道上的風也帶上了幾分刺骨的寒意。陸懷舟走在最前方,眉頭微微蹙起。按照他先前的記憶,青龍寨雖然稱不上防守嚴密到了極點,但在這上山的必經之路上,通常都會設有暗哨,即便是為了防範野獸,也會有巡山的嘍囉在沿途走動。
可是現在,四周靜謐得只能聽見風穿過樹林的沙沙聲,連半個人影也見不著。原本他還盤算著遇到一兩個嘍囉,憑藉著自己曾在寨子里弄出的那番“動靜”,定會有人認出他來,好順理成章地引他們上山,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然而,這反常的寂靜卻讓他的心漸漸懸了起來。
陸懷舟沒有說話,只是腳下的步伐下意識地加快了幾分,右手已然虛虛地握住了莫邪劍的劍柄。
就在這時,跟在身後的柳紅綃突然停住了腳步。
柳紅綃那常年未穿鞋襪、對地面震動極為敏感的雙足輕輕點在落葉上,她微微偏過頭,那一雙鳳眼在昏暗的光線中閃過一絲寒芒。
“停下。”柳紅綃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山道上顯得格外清晰。“收起你那尋人的心思吧。這風裡……夾著血的味道。”
此言一出,原本還邁著慵懶貓步的蘇媚兒也瞬間收起了漫不經心的神色。她雖在凝翠閣長大,但見慣了江湖上的爾虞我詐,對危險同樣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蘇媚兒輕嗅了一下空氣,那張嫵媚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凝重。
“柳姐姐說得不錯。”蘇媚兒快步走到陸懷舟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公子,你這位朋友,怕是遇上大麻煩了。”
陸懷舟聞言,深吸了一口氣,果然,那原本帶著草木清香的山風中,此刻已夾雜著一絲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他心中瞭然,此刻確實不需要什麼嘍囉來引路了。在江湖中,血腥氣,往往就是最直接的路標。
“走。”陸懷舟低喝一聲,不再顧忌是否會驚動什麼人,提氣輕身,順著那股血腥味傳來的方向快速掠去。柳紅綃與蘇媚兒互相對視了一眼,也紛紛展開身法,猶如兩道紅色的鬼魅,緊隨其後。
順著蜿蜒的山道向上攀登,越往上,血腥味便越發濃烈。不多時,陸懷舟的腳步猛地一頓,藉著昏黃的暮色和樹林間透出的微光,他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山道拐角處的一塊平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
陸懷舟沒有出
聲,他緩緩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細查探。這些屍體中,有幾個身穿粗布麻衣,手邊散落著各種粗劣的刀劍,從衣著打扮來看,顯然是青龍寨的弟兄。而更多的,則是身穿統一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
陸懷舟伸出手,挑開一名黑衣人面部的黑巾,又仔細查看了對方的衣著細節。當他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胸口處那個用金線暗繡的匕首圖案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金色的匕首圖案,他太熟悉了。藏劍山莊的偷襲,寒泉谷外的圍攻。那是屬於東廠,屬於緝武司的標誌!
“是東廠的人。”陸懷舟緩緩站起身,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這衣服上的金色匕首,是緝武司獨有的印記。看來,他們不僅盯上了藏劍山莊,也盯上了這青龍寨。”
柳紅綃聞言,微微挑眉。她對中原朝堂的勢力並不怎麼放在心上,但既然是陸懷舟的仇人,那便也是她路上的絆腳石。
“朝廷的走狗麼,鼻子倒是靈得很。”柳紅綃赤足踏過一塊染血的石頭,不僅沒有絲毫畏懼,反而眼中閃過一絲饒有興致的光芒。“既然碰上了,那便去看看,多殺兩條也是痛快。”
陸懷舟站起身,目光投向山道盡頭那隱約可見的山寨輪廓。緝武司的人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偶然。難道是因為自己曾經在此逗留過?還是說,秦煙蘿手裡有什麼他們想要的東西?
無論是哪種情況,青龍寨此刻都處於極度危險之中。陸懷舟心中對秦煙蘿的安危擔憂更甚,他不再猶豫,腳下內力猛地爆發,猶如一支離弦的箭,朝著山寨大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轉過最後一道彎,青龍寨那粗獷高大的木製寨門赫然出現在眼前。
只是一眼,陸懷舟的心便沉了下去。
平日裡總是敞開著、透著一股子草莽豪氣的寨門,此刻被粗大的門栓死死頂住。門外散落著幾具屍體,有青龍寨的人,也有緝武司的番子。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寨門正上方那塊用原木雕刻、寫著“青龍寨”三個大字的牌匾。
那塊厚實的木匾上,此時竟多出了一道極深的劍痕。那劍痕從“青”字一直劃到“寨”字,切口平滑如鏡,顯然是被人以極其霸道的劍氣一擊斬成這樣的。
陸懷舟凝視著那道劍痕,他在藏劍山莊經過林守拙等人的指點,劍道已初窺門徑,自然看得出留下這道劍痕的人,武功極高,劍法更是凌厲霸道,絕非尋常之輩。
“來人是個用劍的高手,內力不俗。大門被封死,我們翻進去。”
陸懷舟沒有絲毫遲疑,他身形一拔,丹田內‘乾元歸一訣’真氣流轉,整個人如同大鵬展翅般騰空而起。青龍寨的寨牆雖有一丈多高,但在如今的陸懷舟面前卻如履平地。他足尖在粗糙的木排上輕輕一點,借力再次拔高,穩穩地落在了寨牆之上。
柳紅綃與蘇媚兒也並未落後。柳紅綃輕盈得彷彿一片紅葉,紅衣飄動間,便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陸懷舟身側。蘇媚兒則是身姿妖嬈,腰肢一扭,猶如水蛇般滑上了牆頭。
三人站在牆頭向內望去,寨子內部的情形卻讓他們微微一愣。
與門外的慘烈廝殺不同,寨牆內部的地面上非常乾淨,並沒有多少血跡。但是,整個前院的氣氛卻凝重到了極點。
院子裡密密麻麻地佈置了許多絆馬索、陷坑和尖銳的木樁。在這些陷阱的後方,聚集了數百名持刀的土匪,
他們全副武裝,個個神情緊張,如臨大敵。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站著幾個衣著稍顯考究的頭目。
看這陣勢,顯然是外面的戰局不利,或者說是為了避其鋒芒,青龍寨的人主動撤回了寨中,依靠這些機關陷阱進行防守。
陸懷舟三人的突然出現,立刻引起了下方眾人的警覺。
“什麼人!敢闖我青龍寨!”
下方頓時傳來一陣怒喝,數十張弓弩瞬間抬起,冰冷的箭簇在火把的照耀下閃爍著寒光,齊刷刷地對準了牆頭上的三人。
陸懷舟站在牆頭上,任憑山風將他的青衫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有拔劍,也沒有做出任何防衛的姿態,只是目光平和地掃過下方那些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就在這時,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留著山羊鬍、曾經主持過陸懷舟與秦煙蘿那場荒唐婚禮的三當家,看清了陸懷舟的臉。
那三當家先是一愣,用力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隨後,他那緊繃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狂喜的笑容,連手中的大環刀都差點扔在了地上。
“別放箭!都他孃的把弓放下!自己人!是自己人!”
三當家激動得聲音都劈了叉,他轉過身,衝著身後那些還處於懵逼狀態的嘍囉們扯著嗓子大吼起來。
“瞎了你們的狗眼!沒看清上面站著的是誰嗎?那是二當家!是咱們的壓寨郎君回來了!”
三當家這一嗓子,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整個前院瞬間炸開了鍋。原本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哎喲,真的是二當家!”
“二當家回來了!咱們有救了!”
三當家也不管周圍人的議論,他急不可耐地對身邊的一個小嘍囉踹了一腳。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議事堂稟報大當家,就說二當家帶著媳婦……不,帶著幫手回來了!”
那小嘍囉連滾帶爬地朝著後方的議事堂跑去。
而此時,站在牆頭上的陸懷舟,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雖然猜到對方會認出自己,但實在沒想到,這青龍寨的人竟還是這般口無遮攔,那句“壓寨郎君”和“二當家”,在這當口喊出來,實在是讓他有些下不來臺。
果不其然,他立刻感受到了來自身側的兩道截然不同的目光。
柳紅綃側過頭,那一雙鳳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她上下打量著陸懷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壓寨郎君?二當家?”柳紅綃的聲音清脆悅耳,落入陸懷舟耳中卻猶如冰珠落地,“你這身份,倒是多得很吶。”
而另一邊的蘇媚兒則是唯恐天下不亂。
蘇媚兒的一雙桃花眼彎成了月牙兒,她故意往前湊了湊,將那豐滿的身段半倚在牆頭上,嬌滴滴地開口了。
“哎呀呀,難怪公子之前在山下說那位秦當家是‘性情中人’呢,原來是連堂都拜過了的交情~哎喲,這可如何是好,奴家這沒名沒分的,待會兒見了正房大夫人,是不是還得端茶倒水,伺候著呀?”
陸懷舟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這都是些什麼事兒啊!他深吸了一口氣,知道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此事說來話長,眼下還是先弄清寨子裡的情況要緊。”陸懷舟乾咳了兩聲,強行轉移話題,率先縱身躍下牆頭,落在了三當家面前。
柳紅綃和蘇媚兒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也知道輕重緩急,跟著飄然落下。
“三當家,寨子裡究竟發生了何事?外面那些東廠的人是怎麼回事?”陸懷舟沒有客套,直奔主題。
三當家嘆了口氣,剛要說話,就在這時,後方議事堂那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都給老孃閉嘴!吵吵嚷嚷的,像什麼樣子!”
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從裡面傳來。緊接著,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大步走了出來。
來人正是青龍寨的大當家,秦煙蘿。
她依舊穿著那一身標誌性的正紅色緊身束袖勁裝,外罩虎皮坎肩。那張呈現出健康麥穗色的瓜子臉上,雖然帶著幾分疲憊,但那一雙柳葉眼卻依然銳利如豹,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野性。
只是,與陸懷舟記憶中那威風凜凜的模樣不同的是,秦煙蘿此刻的左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那白色的細布隱隱透出刺目的殷紅。她的步伐雖然依舊豪邁,但在細微之處,還是能看出幾分勉力支撐的痕跡。
顯然,在陸懷舟他們到來之前,秦煙蘿已經與外面的強敵交過手,並且吃了虧。
看到秦煙蘿受傷,陸懷舟的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愧疚。當日他為了脫身,設下那局“撓癢博弈”,讓這驕傲的女土匪顏面盡失,第二天又被她配合演戲趕下山。雖說是權宜之計,但終究是算計了她。
秦煙蘿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當她看清站在火光下的陸懷舟時,那充滿野性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一絲驚喜,但隨後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豪放不羈的笑容。
“喲,老孃當是誰在這兒擺這麼大的威風呢,原來是你這個跑路的秀才!”秦煙蘿咧嘴一笑,習慣性地就想伸出右手去拍陸懷舟的肩膀,甚至身體都已經微微前傾,做出了一個想要將他勾住的親暱動作。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落下的瞬間,她的視線越過陸懷舟的肩膀,掃到了站在他身後的兩道身影。
秦煙蘿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頓住了。
她看到了柳紅綃。那一身比她還要純粹、還要張揚的紅衣,那張冷豔絕倫、美得近乎邪異的面容,還有那無形中散發出來的、上位者的強大氣場。特別是那雙晶瑩剔透的赤足,即使踩在這滿是塵土的寨子裡,也一塵不染,彷彿九天之上的神女。
她又看到了蘇媚兒。那緋紅色的輕紗包裹著令人血脈僨張的身段,那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中流轉的風情,隨便一個站姿,都透著一股子讓男人無法拒絕的媚態,卻又偏偏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
秦煙蘿在這青龍嶺當了這麼多年的大當家,見過的美人也不少,但像眼前這兩個這般,不僅容貌傾城,而且氣質如此極端、武功深不可測的女子,她還是頭一回見。
最關鍵的是,這兩個女人的目光,此刻都在以一種極其微妙的方式審視著她。那是一種同類相見時的警惕,更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煙蘿那原本想要摟住陸懷舟的動作,頓時顯得有些尷尬。她乾咳了一聲,硬生生地將手收了回來,在半空中轉了個彎,故作自然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
“嘿,你這書生,下山一趟,武功見長不說,這帶回來的幫手,也是一個比一個水靈啊。”秦煙蘿將目光重新收回到陸懷舟身上,掩去眼底的一絲不自然,大聲說道,“不過,這青龍寨可不是什麼賞花的地方。外面那些惡狗隨時會再咬上來。”
她轉過身,一甩那未受傷的右臂,朝
著議事堂的方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既然來了,就在這寨子裡陪老孃喝兩杯。外頭風大,兩位姑娘,還有你這壓寨郎君,都隨我進屋詳談吧!”
聽到那聲又被提起“壓寨郎君”,陸懷舟身後的柳紅綃冷冷地哼了一聲,而蘇媚兒則是咯咯地嬌笑了起來。陸懷舟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跟著秦煙蘿的腳步,朝著那燈火通明的議事堂走去。
青龍寨的議事堂寬敞而高大,粗大的原木柱子上雖然沒有雕龍畫鳳的繁複裝飾,卻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沉穩。牆壁上掛著獸皮與各式兵刃,在明亮的火盆映照下閃爍著冷硬的光芒。
柳紅綃與蘇媚兒跟在陸懷舟身後,踏入這大堂之中。方才在外面看到滿院子的防衛工事時,兩人心中已有計較,此刻步入堂內,兩旁站立的青龍寨頭目與精銳嘍囉們雖個個長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但站姿挺拔,眼神堅毅且肅殺。在經歷過外面那場生死搏殺後,這些漢子身上沒有絲毫的慌亂與潰散,反而凝聚著一股同仇敵愾的悍勇之氣,這絕對不是尋常那種烏合之眾的土匪窩能有的氣象。
柳紅綃常年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腳趾微微舒展。她那雙洞若觀火的鳳眼只是漫不經心地掃過四周,心中卻暗自點頭。能將一群草莽之徒訓練得如此進退有度,方才那外面牌匾上的凌厲劍氣,加上這群人能逼退東廠緝武司的爪牙,足見這位秦當家的手段與統御之能。想到此處,柳紅綃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之前那句刺耳的“壓寨郎君”,在此刻倒也顯得無關痛癢了,她便也懶得再去計較這等雞毛蒜皮的口舌之爭。
蘇媚兒雖然平時嬌媚慵懶,但出身凝翠閣,眼力自然不差。她那水蛇般的腰肢輕輕扭動著,尋了把看著順眼的交椅坐下,目光在秦煙蘿和那些頭目身上轉了一圈,臉上的輕佻之色也收斂了幾分。
秦煙蘿大馬金刀地走到正中央那張鋪著厚重虎皮的寬大主位上,沒有尋常女子的端莊,直接一條腿踩在了椅子的橫木上,那豪邁的姿態彷彿她才是這天下最不羈的霸王。她未受傷的右臂一揮,示意眾人入座。
待下人奉上熱茶退去後,秦煙蘿端起茶碗,卻也不喝,只是用碗蓋輕輕颳著浮葉。她的目光在柳紅綃與蘇媚兒身上微微停留,最後落在了陸懷舟那張滿是關切與歉意的清俊臉龐上。
“說起今日這無妄之災,倒也是有趣。”秦煙蘿將茶碗往旁邊的小几上一頓,發出一聲脆響,“前幾日,山下大搖大擺地來了一個相貌極為英俊的年輕男子。瞧那皮囊,白淨得很,不輸你這秀才。”
秦煙蘿說著,故意用眼角瞥了柳紅綃一眼,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老孃當時在寨子里正閒得長毛,心想著,既然上次沒能把拜堂這戲碼唱圓滿,不如再把這細皮嫩肉的小子也給綁回來,披上紅蓋頭,給山寨裡的弟兄們圖個樂子,過把乾癮。反正老孃這壓寨相公的位置空著也是空著。”
此言一出,既表明了自己當初綁陸懷舟不過是“圖個樂子、過把乾癮”,在這玩笑話中,不動聲色地將之前那一重“壓寨郎君”的曖昧誤會給化解得乾乾淨淨。
柳紅綃何等聰明,聽聞此言,原本清冷的面容微微一緩,端起手邊的清茶淺抿了一口,算是心照不宣。蘇媚兒則是捂著嘴,“噗嗤”一聲輕笑出
來,美眸流轉間,對這位女匪首倒是多了幾分喜愛。
“不料啊,”秦煙蘿話鋒一轉,原本還帶著笑意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那小子可不是什麼過路的商賈書生。他身上帶著一塊牌子,趾高氣揚地說自己代表朝廷而來。”
秦煙蘿冷笑一聲,從腰間抽出那根長煙杆,在桌角上重重地磕了兩下,卻並未點火。“他說,朝廷體恤我們這些綠林人,只要青龍寨肯歸順,什麼榮華富貴、高官厚祿,由著我們挑。他還大言不慚地說,這是什麼大齊的洪恩。”
“老孃在這蜀地混了這麼多年,官府那些剿匪的把戲、勸降的手段,見過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秦煙蘿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蜀地特有的那種辛辣韻味,“今天讓你歸順,明天就能讓你當馬前卒去填命。這綠林裡的規矩,哪怕是死,也得挺著脊樑骨死,絕對不當那些狗官的尿壺!”
“我當時也懶得聽他放狗屁,直接讓弟兄們把他好生‘招待’了一番,給踹下山去了。”秦煙蘿將煙桿隨意地插回腰間,“本以為這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教訓一頓便算是了結。誰曾想,當晚入夜,大批的黑衣人就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直接摸上了山。”
她微微眯起眼睛,回想起那慘烈的激戰,眉頭緊鎖:“這幫黑衣人武功路數古怪得很,而且個個心狠手辣,不留活口。最讓人起疑的是,他們對我們上山隱秘的暗道和暗哨的佈置,竟然瞭如指掌。我們外圍的幾個哨崗,連個示警的響箭都沒來得及放,就被抹了脖子。”
說到這裡,秦煙蘿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在陸懷舟身上定住:“現在回想起來,白日裡那個相貌英俊、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年輕小子,哪裡是來招安的,分明就是來探路的尖兵!老孃也是打雁了一輩子,反被雁啄了眼,竟沒看出那小子藏著如此深沉的心機。”
陸懷舟靜靜地聽著,聽到那“黑衣人”和“對哨崗瞭如指掌”時,他攏在袖中的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他太清楚東廠緝武司的手段了,那些番子如同附骨之疽,無孔不入。
“那後來呢?當家的是如何退敵的?”陸懷舟問道。
秦煙蘿咬了咬牙,麥穗色的臉頰上肌肉微微牽動。
“後來?還能怎麼著,硬拼唄!”秦煙蘿一拍大腿,“我青龍寨的名頭也不是吹出來的!老孃親自提刀頂在最前面。那群黑衣人雖然厲害,但在這山林子裡,也得問問老孃手裡的百斤玄鐵刀答不答應!”
她看了一眼自己纏著繃帶的左臂,冷哼一聲:“最初我們被打了措手不及,確實折損了不少好弟兄。但等大夥兒緩過神來,排開陣勢,也將他們斬殺了一地。那領頭的老狗見討不到好果子吃,又怕在這深山裡跟我們耗下去吃虧,便暫時退了。”
秦煙蘿的聲音漸漸低沉,方才那股子豪氣彷彿被抽走了一絲。“為了防他們再犯,我下令讓弟兄們全數撤回寨內前院,佈置了那些絆馬索和陷坑……只是……”
這位一向堅強如鐵的女匪首,眼眶忽然紅了。她極力仰起頭,似乎是不想讓眼淚掉下來,但那晶瑩的水光還是從眼角滑落,順著她剛硬的面部線條滴落在虎皮坎肩上。
“只是可惜了那些在山道上頂在最前面的弟兄。戰況緊急,撤得匆忙,連他們的屍首……都還未來得及收回安置。”秦煙蘿
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都是跟著老孃出生入死、大口吃肉的好兄弟,這讓老孃日後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見他們!”
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沉重。那些站在兩旁的青龍寨頭目們也都低下了頭,有的漢子已經偷偷抹起了眼淚。
見秦煙蘿這般義氣深重,為了手下弟兄流下這等鐵血柔腸的淚水,柳紅綃和蘇媚兒也不禁動容。
柳紅綃平日裡最看不起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卻背信棄義的名門正派,但對於秦煙蘿這種真性情、重情義的草莽英雄,卻是打心底裡讚歎。她微微收了下下巴,這也是她表達敬意的一種方式。
蘇媚兒更是收起了平日裡的放浪形骸,輕輕嘆了口氣。
而此時的陸懷舟,內心已被深重的愧疚所淹沒。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青龍寨這方世外淨土,根本不會遭此劫難。那些無辜死去的山寨弟兄,每一條人命,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陸懷舟霍然站起身來,一抹青衫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決絕。他走到堂前正中,面向秦煙蘿,深深地彎下了腰,雙手抱拳,行了一個大禮。
“秦當家,諸位青龍寨的英雄。”陸懷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那些黑衣人,並非什麼普通的江湖仇殺,更不是朝廷單純的招安。他們是東廠緝武司的人馬。而他們之所以會找到這青龍嶺……定然是為了追尋懷舟的行蹤。”
陸懷舟迎著眾人錯愕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是我,連累了青龍寨的眾位弟兄。這份血債,懷舟萬死難辭其咎!”
說罷,陸懷舟衣襬一掀,膝蓋一彎,便要直挺挺地在這青石板上跪下,向秦煙蘿與那些死去的弟兄請罪。
對於一個深受儒家禮教影響的書生來說,“男兒膝下有黃金”,這一跪,分量極重。
秦煙蘿見狀,大驚失色。她雖然傷了左臂,但右臂的反應極快。就在陸懷舟的膝蓋即將觸地的瞬間,她猶如一頭護崽的母豹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大步跨到陸懷舟身前,伸出那隻佈滿厚繭的右手,一把托住了陸懷舟的手臂。
秦煙蘿本以為憑自己常年揮舞百斤大刀的力氣,扶起一個書生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然而,當她的手搭上陸懷舟手臂的瞬間,面色卻驟然一變。
她只覺得陸懷舟的手臂下傳來的力量,如同山嶽般沉穩厚重。那不是單純的外家蠻力,而是一股極為精純浩大的真氣,正源源不斷地從陸懷舟體內生出。秦煙蘿幾乎是用盡了右臂的全部力氣,竟然險些託舉不動!
秦煙蘿心中暗自驚駭。這才分別多久?當日那個在婚房裡只能靠著小聰明和“奇門指法”制服她的羸弱書生,如今的內力修為竟然已經精進到了如此深不可測的地步。這等神速的進步,簡直聞所未聞。
但此時並非探討武功的時候。
“你這酸秀才,給老孃起來!”秦煙蘿一發狠,咬著牙將陸懷舟硬生生地拉了起來,“我青龍寨雖然也是土匪,但不興這套婆婆媽媽的規矩!我敬你是條漢子,你這一跪,老孃可受不起!”
秦煙蘿看著陸懷舟那滿是愧疚的眼睛,不但沒有責怪,反而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好小子,既然你將這事攬在自己身上,那老孃今日可算是把這仇敵的底細給弄明白了!”秦煙蘿拍了拍陸懷舟的肩膀,力道之大,
若是換作以前的陸懷舟,怕是要被拍個趔趄。“東廠緝武司是吧?好得很!你且跟老孃仔細說說,你一個本怎麼會招惹上這些瘋狗?”
陸懷舟站直了身體,感受著秦煙蘿那份不加掩飾的信任與豪爽,心中的石頭微微落下了幾分。他深吸了一口氣,知道事到如今,沒有任何隱瞞的必要了。
“此事,說來話長,要從家父家母的血仇說起……”
在這跳躍的火光中,陸懷舟緩緩開口,將自己那被撕裂的人生,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眾人面前。
他講述了自己那一代俠侶“雙劍合璧”的父母,在二十年前如何被奸人出賣,慘死在東廠的圍攻之下,甚至連名震天下的雙劍之一“干將”都被折斷懸掛示眾。
他講述了自己為了改變命運,苦讀詩書,卻在恩師的指引下,發現科舉之路早已被魏金忠等閹黨把持,報國無門的絕望。
他更講述了自己青梅竹馬的林婉兒,那個純真善良的少女,是如何被貪婪的雷震山強行虜去,最終落入東廠那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之中,生死未卜。
陸懷舟的語氣平緩,沒有刻意的撕心裂肺,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泣血的控訴,帶著冰冷的決絕。
隨著陸懷舟的講述,整個議事堂內的氣溫彷彿都降到了冰點。
當陸懷舟說到林婉兒被強擄時,秦煙蘿的呼吸已經變得極為粗重。她生平最恨的,便是這種恃強凌弱、逼迫良家女子的行徑,這讓她想起了自己當年差點被賣給癩子的悲慘過去。
而當陸懷舟說完父母被圍剿的真相時,“砰!”的一聲巨響!
秦煙蘿那未受傷的右手重重地拍在了身旁那張由百年硬木打造的案桌上。勁氣迸發之下,那張堅固無比的桌子,竟沿著秦煙蘿的手印處,硬生生地裂開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木屑橫飛!
“奸賊叛國!圍攻豪俠!強擄民女!”
秦煙蘿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堂前掛著那柄百斤玄鐵寶刀的牆壁下。她右手手腕翻轉,掌心內力一吐,那柄沉重的玄鐵寶刀便被她穩穩掣在手中。
隨著“鏘”的一聲龍吟,寶刀出鞘。刀背上的紅色絲帶在火光下宛如鮮血般刺眼,刀身散發著森寒的殺氣。
秦煙蘿將刀尖抵在青石板上,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陸懷舟的身上。
“這等喪盡天良、人神共憤的惡行,虧他們做得出!”
秦煙蘿用刀尖猛地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白痕,聲音如同金石相擊,震得人耳膜發麻:“加上我青龍寨死去的那麼多無辜弟兄的血債,這筆賬,老孃若是嚥下去,就該給一刀劈了!”
她高高舉起那柄玄鐵寶刀,對著堂上的歷代當家靈位,厲聲發誓:“皇天后土為證!我秦煙蘿今日對刀起誓,這血海深仇,老孃定要與他們清算到底,不死不休!”
底下的那些青龍寨頭目們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見大當家如此決絕,紛紛抽出兵刃,齊聲怒吼:“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陸懷舟看著眼前這個濃烈如火、血性十足的女子,心中那堅冰般的心防也不禁被這股江湖草莽的義氣所融化。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感激的話語,只是雙手抱拳,深深地一揖到底。
“秦當家高義!從今往後,但凡青龍寨有驅馳之處,懷舟絕不推辭!”
坐在一旁的柳紅綃,那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自幼生長在拜月教,見慣了教內的
爾虞我詐和殘酷競爭,對所謂的情義向來嗤之以鼻。但此刻,看著秦煙蘿那為了素昧平生的陸家恩怨,為了枉死的兄弟敢於對抗龐大國家機器的膽魄,她的心中竟生出了一絲罕見的敬重。
“這女土匪,倒也是個性情中人。”柳紅綃喃喃自語,那冷豔的面容上,竟浮現出一抹極淡卻真誠的讚賞。
蘇媚兒則是輕輕把玩著自己那修長的手指,桃花眼中滿是感慨。她見多了那些為了權色利益可以出賣妻女的臭男人,如今卻在一個女匪首身上,看到了真正的俠義之風。
“能有這般氣量,也難怪能鎮得住這十八座山頭呢。”蘇媚兒淺淺一笑,“公子這眼光,奴家真是越來越佩服了。”
議事堂內的憤怒與戰意還在激盪。秦煙蘿將寶刀歸鞘,回過身來,那一臉的肅殺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身為大當家的冷靜。
“不過,咱們也不能由著性子蠻幹。”秦煙蘿看向陸懷舟,“你既然與他們交過手,可知那東廠緝武司,此次帶隊的究竟是個什麼厲害角色?我們這山寨外的防禦工事,防得了一時,若是他們調來重兵,或者有絕頂高手破陣,這青龍寨怕是守不了太久。”
議事堂內的氣氛依舊凝重,火盆裡的木炭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火星四濺。秦煙蘿那番關於東廠的怒斥猶在耳畔迴響,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身上。
陸懷舟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堂內眾人,最後落在秦煙蘿那張雖然疲憊卻依舊剛毅的臉上。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彷彿在心中推演著一場無形的棋局。
“秦當家,”陸懷舟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鎮定,“雖然這一次東廠鎩羽而歸,但這幫閹黨的性子向來是睚眥必報。如今他們既已咬上了青龍寨,便絕不會輕易鬆口。短時間內,他們或許會因為摸不清虛實而按兵不動,但下一次再來,勢必會是雷霆萬鈞之勢。”
秦煙蘿眉頭緊鎖,手中的煙桿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顯然這也是她所擔心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秦煙蘿冷哼一聲,雖然嘴硬,但眼神中卻透著幾分認真,“不過你說得對,光靠蠻幹,老孃這點家底怕是經不起幾輪折騰。你既然開了口,想必肚子裡已經有了什麼章程。別賣關子了,有話直說!”
陸懷舟點了點頭,也不再客套,徑直說道:“懷舟此行,本就是要回返藏劍山莊覆命。兩地相隔不過百里,快馬半日可達。藏劍山莊莊主林守拙,乃是當世豪傑,且與東廠有著不共戴天之仇。此前,山莊也曾遭東廠夜襲,想必此刻防禦已更加森嚴。”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秦煙蘿:“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互相聯合,成犄角之勢。懷舟此去,定會向林伯父稟明利害,請山莊調撥錢糧物資,甚至派遣工匠與高手前來青龍寨,協助貴寨加固山防,修築工事。更重要的是,藏劍山莊庫房內兵甲無數,若是能換下弟兄們手中這些捲刃的傢伙……”
陸懷舟指了指旁邊幾位頭目腰間那略顯寒酸的刀劍,繼續道:“青龍寨佔據地利,易守難攻;藏劍山莊財雄勢大,物資充沛。兩家若能結成攻守同盟,沿途設下烽火暗哨,一旦有警,彼此呼應。屆時,縱使東廠再犯,我們也有一戰之力!”
此言一出,堂內頓時一片寂靜。那些頭目們
面面相覷,眼中的光芒卻是越來越亮。
藏劍山莊的大名,在這蜀地綠林誰人不知?那可是富甲一方、威震江湖的存在。尤其是聽說山莊裡有用不完的好鐵好鋼,那些平日裡把兵器當命根子的土匪們,喉結都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秦煙蘿更是眼睛一亮。她雖是草莽出身,但也知道“背靠大樹好乘涼”的道理。青龍寨雖猛,卻窮;藏劍山莊雖富,卻缺這等悍勇的人手。這簡直是天作之合。
“好!”秦煙蘿一拍大腿,霍然起身,眼中精光四射,“藏劍山莊的名頭,老孃早就如雷貫耳。若是真如你所言,能弄來精良的兵甲和物資,解了我這燃眉之急,別說結盟,就算是要我秦煙蘿帶著弟兄們去給藏劍山莊當開路先鋒,老孃也不皺一下眉頭!”
她大步走到陸懷舟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眼中不再有戲謔,只有滿滿的信任與期待:“書生,這事兒要是辦成了,你就是我青龍寨的大恩人。這壓寨郎君的位置,老孃給你留一輩子,誰也搶不走!”
陸懷舟苦笑著拱了拱手,知道這位女當家是改不了這口無遮攔的毛病了,只能無奈應下。
事不宜遲,既然定下了計策,陸懷舟便不再耽擱。此時天色雖已全黑,但軍情如火,早一刻到達藏劍山莊,青龍寨便多一分生機。
三人拜別了秦煙蘿。秦煙蘿親自送至寨門口,看著三人翻身上馬。
“路上小心。若是遇上硬茬子,別死磕,留著命回來喝酒!”秦煙蘿站在火光中,紅衣獵獵,宛如一團烈火。
陸懷舟鄭重點頭,一勒韁繩,胯下駿馬長嘶一聲,絕塵而去。柳紅綃與蘇媚兒緊隨其後,三騎快馬瞬間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山風呼嘯,夜色如墨。
這一路,三人皆是沉默趕路。蘇媚兒平日裡最愛作妖,或是言語調戲,或是肢體撩撥,但這會兒,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陸懷舟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壓抑與凝重。
那個總是溫文爾雅、偶爾還會臉紅的書生,此刻背影挺得筆直,彷彿揹負著千鈞重擔。蘇媚兒那雙慣於顧盼生姿的桃花眼在黑暗中微微閃爍,敏銳地捕捉到了陸懷舟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肅殺。她極其識趣地收斂了平日裡那股子沒骨頭的媚態,難得正經地伏在馬背上,只在馬蹄聲的間隙,偶爾側過頭,與同樣赤足踏鐙、沉默不語的柳紅綃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柳紅綃赤足踩在馬鐙上,紅衣在風中翻飛。她看著前方那個男人的背影,心中那原本對所謂“正道”的不屑,似乎也在一點點消融。
一路疾馳,不敢有絲毫停歇。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當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時,那座熟悉的莊園輪廓終於出現在了視線盡頭。
此時的藏劍山莊,與陸懷舟上次離開時相比,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原本雅緻的圍牆顯然經過了加固,牆頭上每隔十步便立著一名持劍護衛,警惕地注視著四周。莊門處的拒馬樁也多設了幾層,顯然是在防備著什麼大規模的衝擊。
守門的護衛眼尖,遠遠便認出了那一襲青衫。
“是陸公子!陸公子回來了!”
驚喜的呼喊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莊門大開,不多時,兩道身影便從莊內快步迎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依舊是那一身素色長衫、氣度儒雅的林守拙。只是此時他的眉宇間多了幾分疲色,顯然這段日
子並不輕鬆。而跟在他身旁的,則是一身深藍色勁裝的楚雲汐。
“懷舟!”林守拙看到翻身下馬的陸懷舟,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快步上前扶住了正要行禮的陸懷舟,“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陸懷舟看著這位視自己如己出的長輩,心中一暖,連日來的奔波疲憊彷彿都消散了不少。
“伯父,讓您擔心了。”陸懷舟站直身子,側身讓出身後的兩女,“這兩位是懷舟在苗疆結識的朋友,此番多虧她們相助,懷舟才能順利完成重鑄莫邪之事。”
“這位是柳紅綃姑娘。”陸懷舟介紹道。
柳紅綃微微頷首,神色清冷,並未多言,只是那赤足踏地的姿態,在這一眾穿靴戴冠的武林人士中顯得格外特立獨行。
“這位是蘇媚兒姑娘。”
蘇媚兒則是盈盈一福,聲音嬌柔婉轉:“奴家見過林莊主,見過楚姐姐。”
楚雲汐站在一旁,目光在柳紅綃那如火的紅衣和蘇媚兒那勾人的身段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那兩雙風格迥異卻同樣引人注目的赤足上。她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看來這苗疆確實是個人傑地靈的好地方。”楚雲汐上前一步,笑著打量了陸懷舟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親暱的打趣,“不但劍修好了,這帶回來的幫手,也是一個賽一個的標緻絕色。咱們家懷舟,如今可是真的長大了。”
陸懷舟臉上一熱,剛想解釋,卻被楚雲汐笑著打斷:“行了,別在這風口站著了。這兩位姑娘一路奔波,想必也乏了。來人,帶兩位姑娘去歇息,好生伺候著。”
柳紅綃和蘇媚兒對視一眼,雖然她們對陸懷舟還有話要說,但也知道此刻陸懷舟肯定有要事與林守拙商議,便乖巧地隨著下人先去安頓。
待兩女離開後,陸懷舟的神色瞬間嚴肅起來。
“伯父,楚姐姐,我有要事相商。”
三人來到林守拙的書房。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喧囂被徹底隔絕。
陸懷舟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將青龍寨遭遇東廠襲擊、以及自己提出的結盟計劃和盤托出。
“……青龍寨地勢險要,若是失守,東廠便可居高臨下,對藏劍山莊形成合圍之勢。且秦當家為人仗義,手下弟兄悍勇,若能得其相助,我們在明處便多了一道屏障。”陸懷舟分析得條理清晰,“因此,懷舟斗膽,替伯父應下了是這門盟約。”
林守拙聽完,臉上不僅沒有絲毫責怪,反而露出讚許之色。
“好!”林守拙撫掌而嘆,“懷舟,你這步棋走得極妙。我也正愁山莊雖固,卻如困獸,缺乏外援。那青龍寨我也曾有耳聞,雖是綠林,卻也守著規矩。既然他們肯與我們共抗閹黨,那便是自己人!”
林守拙當即轉身,從書架上取出一塊令牌交給楚雲汐:“雲汐,你即刻安排下去。從庫房調撥三百口精鋼長刀,一百張強弓,再派兩隊擅長土木工事的弟子,帶上糧草,火速馳援青龍寨!”
楚雲汐接過令牌,英氣的臉上滿是肅然:“是!我這就去辦!”
安排完軍務,書房內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林守拙轉過身,目光落在陸懷舟背後的那個長條布包上,眼神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期盼。
“懷舟,那劍……可是成了?”林守拙的聲音有些發緊。
陸懷舟深吸一口氣,緩緩解開背後的布包,露出了那個溫潤的白玉劍匣。
隨著他的手指輕輕釦動機關,劍匣彈開。
“鏘——”
一聲清越的劍吟彷彿龍吟鳳噦,瞬間響徹整個書房。一道耀眼的青藍色光芒從匣中綻放而出,將原本略顯昏暗的房間映照得一片通透。
那柄靜靜躺在匣中的長劍,劍身通透如冰藍水晶,內裡流光溢彩,彷彿封印著一條流動的星河。劍脊處,那道原本暗淡的血線此刻鮮紅如火,那是莫邪劍魂重燃的標誌。雖然劍身上依舊隱約可見那些曾經破碎的裂紋,但正如雪兒所言,這些裂紋不僅沒有破壞劍的美感,反而像是一道道歲月的勳章,透著一股歷經滄桑後的堅韌與不屈。
鋒芒內斂,卻又威壓驚人。
“這……這就是莫邪……”林守拙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在距離劍身半寸處停下,彷彿怕驚擾了這神物。他的眼眶瞬間紅了,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滑落,“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長風,夢儀,你們看到了嗎?莫邪劍,回來了!”
楚雲汐也是捂住了嘴唇,眼角含淚。她想起了那個溫柔如水的女子沈夢儀,想起了她教導自己“柔雲劍意”時的音容笑貌。如今劍在人亡,但這劍魂重燃,便彷彿故人歸來。
“好劍!當真是絕世好劍!”林守拙一邊流淚一邊大笑,既是悲傷又是欣慰,“懷舟,做得好!你沒讓你爹孃失望!”
陸懷舟看著這把劍,心中也是波瀾起伏。這把劍承載了太多的血淚與期望,從今往後,它將不再是沉睡的廢鐵,而是復仇的利刃。
良久,眾人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陸懷舟將莫邪劍重新收好,正色道:“伯父,既然莫邪已成,青龍寨之危亦有解法。懷舟以為,當下最重要的,便是要主動出擊。那東廠大統領身份神秘,一直躲在暗處算計我們。若不將此人揪出來,我們始終處於被動。”
他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懷舟打算即刻啟程前往京城,一來設法營救婉兒,二來取回懸掛示眾的‘干將’殘劍,三來……便是要查明那大統領的真實身份,讓他血債血償!”
然而,聽到這番話,林守拙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的激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長者的深沉。
“不可魯莽。”林守拙沉聲道,“東廠的大本營乃是虎狼之地。你雖武功大進,又有莫邪在手,但那裡高手如雲,機關重重。你一人前去,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走到窗前,揹著手看著窗外的洗劍池,語氣悠遠:“若要對抗東廠這等龐然大物,光憑我們藏劍山莊和青龍寨,遠遠不夠。你爹當年之所以能讓魏金忠忌憚,是因為他不僅僅是一個人,他的身後,有著一群志同道合的生死兄弟。”
“盟友?”陸懷舟一愣,“可是當年之事後,那些叔伯們不是大多銷聲匿跡……”
“他們不是銷聲匿跡,而是在蟄伏,在等待一個信號。”林守拙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陸懷舟,“當年我剛剛繼承莊主,忙於主持要務,因此並未參與結盟之事。但我知道,他們當年的結盟之地,便是在西湖之畔。”
說到這裡,林守拙似乎陷入了回憶:“聽你爹講述,那一日,煙雨濛濛,眾豪傑歃血為盟,誓要剷除禍國殃民的閹黨。如今二十年過去,這股力量雖然分散,但火種未滅。”
陸懷舟眉頭緊鎖:“可是江南之大,我又該如何去尋找這些不知名姓的前輩?”
突然,他想起了什
麼,伸手入懷,掏出了那枚臨行前全真教掌教託人轉交的錦囊裡附帶的一塊令牌,以及那半塊殘玉。
“伯父說的信號,可是這個?”
陸懷舟將那枚刻著“浩然”二字的古樸銅令放在桌上。
林守拙看到這枚令牌,瞳孔猛地一縮,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正是此物!浩然令!這些年我幾番追尋無果,沒想到竟然在全真掌教手中。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他拿起令牌,摩挲著上面的紋路:“這浩然令,便是當年盟約的信物。見令如見盟主!懷舟,你爹當年的那些舊部與盟友,如今大多隱居在江南繁華之地。你持此令南下,去那茶館酒肆之間打探,只要亮出此令,自會有故人來尋你。”
“江南……”陸懷舟喃喃自語。他自幼在北方長大,聽聞江南水鄉風景秀麗,人傑地靈,少時不免十分嚮往。
“去吧,孩子。”林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江南,聚攏舊部,壯大力量。待到羽翼豐滿之時,再揮師北上,直搗黃龍!這才是萬全之策。”
陸懷舟緊緊握住那枚浩然令,只覺得掌心發燙。這不僅僅是一塊銅牌,更是父親留給他的千軍萬馬。
“懷舟明白了。”陸懷舟後退一步,再次向林守拙深深一拜,語氣決絕如鐵,“伯父放心,懷舟此去江南,定要將這散落江湖的星火重新燎原!”
說罷,他不再回頭,轉身大步走出了書房。
門外,陽光正好,金色的光芒灑在洗劍池上,波光粼粼。陸懷舟抬頭看了一眼那湛藍的天空,心中已無迷茫。
......
夜色如水,靜靜地流淌在藏劍山莊的每一寸青瓦飛簷之上。
白日裡的喧囂早已隨著夕陽的沉沒而歸於沉寂,那原本緊張備戰的肅殺氣氛,在這如紗般輕柔的月色下,也似乎被撫平了幾分稜角。只有遠處巡邏弟子偶爾傳來的腳步聲,還在提醒著這並非是一個太平盛世的夜晚。
陸懷舟處理完與林守拙商議的諸多事宜,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明日南下所需的行囊,這才踏著滿地的清輝,走出了廂房。夜風微涼,帶著蜀地特有的溼潤與草木清香,吹拂在他略顯疲憊的面龐上,讓他昏沉的頭腦頓時清醒了不少。
既然行程已定,明日一早便是分道揚鑣之時。有些話,必須要當面說清楚。
他穿過曲折的迴廊,徑直向後院走去。那裡是山莊安排給女眷居住的幽靜院落,背靠假山,面臨一池碧水,此時在這月夜之下,更顯清幽雅緻。
陸懷舟放慢了腳步,心中雖然盤旋著明日分別的辭藻,但眉宇間卻是一片寧靜。這亂世之中,聚散本是常態,能有一段同行共命的緣分,已是上蒼垂憐。
剛轉過一道月亮門,還沒進院子,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院後那座高聳的假山吸引了過去。
那假山怪石嶙峋,但在最高處的一塊平整巨石上,卻坐著一道紅色的剪影。
那是柳紅綃。
一頭如瀑的青絲散落在肩頭,在夜風中肆意飛舞。那身標誌性的如火紅衣,在這銀白色的月光下,竟然褪去了幾分平日裡的凌厲與霸道,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悽美與妖嬈。
她便那般慵懶地倚在高處,雙臂向後撐在嶙峋的怪石上,修長的脖頸揚起,正對著那輪孤懸天際的冷月,宛若一隻對月吐納的靈狐。
陸懷舟的視線緩緩下移,隨後,便再也移不開了。
只見在那紅色的裙
擺之下,一雙不著寸縷的玉足正懸空輕輕晃盪著。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雙腳上,將那原本就白皙細膩的肌膚映照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美玉,甚至隱隱泛著一層聖潔的瑩光。
那雙腳的線條極盡優美,足弓高高隆起,勾勒出一道令人心顫的弧度。幾枚圓潤可愛的腳趾隨著她晃動雙腿的節奏,時不時地微微蜷縮又舒展,像是在挑逗著這清冷的夜色,又像是在彈奏一曲無聲的樂章。
陸懷舟只覺得呼吸一滯,目光像是被那抹月下的瑩白牢牢吸住,竟是看得有些痴了。
這一刻,沒有什麼復仇的重擔,也沒有什麼江湖的恩怨。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那輪明月,那抹紅衣,以及那雙在月下搖曳生姿的玉足。
那並非是情慾的狂瀾,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欣賞。就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束照亮靈魂的光。
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熾熱,或許是習武之人敏銳的直覺,假山頂上的女子忽然停止了晃動雙腿。
柳紅綃並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那精緻的下頜線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冷豔的剪影。
“傻站著做什麼?”
聲音清冷,卻隨著夜風清晰地送入陸懷舟的耳中。
“上來。”
陸懷舟回過神來,臉上微微發燙,但他並未躲閃,而是整了整衣冠,提氣縱身。
雖然他輕功不算絕頂,但這假山也有石階可循。幾個起落間,他便穩穩地落在了假山頂端的平臺上。
站得高了,夜風似乎也更急了一些,吹得兩人的衣衫獵獵作響。
柳紅綃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並未起身行禮,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依然望著天上的月亮。只是她身旁的位置,顯然是留給他的。
陸懷舟也不見外,就在她身旁不遠處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空氣中流動著一種難言的默契,彷彿只要這般並肩而坐,便是歲月靜好。
過了許久,陸懷舟才輕輕開口,打破了這份沉寂。
“林伯父說家父當年的盟友,如今大多隱居在江南。”
陸懷舟轉過頭,看著柳紅綃那在風中飛舞的髮絲,聲音溫醇:“明日一早,我便要啟程南下,去尋訪這些前輩,匯聚力量。唯有如此,方能與那東廠一戰。”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期盼,試探著問道:“紅綃,你……可願隨我同去江南?聽說西湖美景天下無雙,若是能與你同遊……”
他的話還沒說完,柳紅綃便輕笑一聲,打斷了他。
“江南煙雨,確實養人。只可惜,那溫軟之地,怕是留不住我。”
柳紅綃終於轉過頭來,那雙狹長的鳳眸中閃爍著理智的光芒。她伸出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彷彿抓住了那流淌的月光。
“陸懷舟,我不能陪你走這一路。”
陸懷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雖然心中早有預感,但聽到她如此乾脆的拒絕,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陣失落。
“為何?”他下意識地問道,“是因為蘇姑娘也要同行?若是為此……”
“你這書生,腦子裡整日都在想些什麼?”柳紅綃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帶著幾分嗔怪,卻並無怒意。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的赤足,輕輕嘆了口氣。
“陪你走到這蜀地,已是不易。但這天下之大,有些路,終究是要一個人去走的。”
柳紅綃的聲
音變得嚴肅起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江南在東,崑崙在西。兩者相隔何止萬里。雲曦瑤那丫頭,雖說與我有過約定,但她畢竟是羲和宮的人。如今聖物尋回,若是讓她帶著那一半‘月環’先回了崑崙,而我這‘日環’卻遲遲不到……”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寒芒:“拜月教如今暗潮洶湧。若是讓他們知聖物現世卻未歸位,只怕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轉機,瞬間就會變成一場腥風血雨的內亂。”
陸懷舟聞言,心中一震。他確實忽略了這一點。柳紅綃乃是一教聖女,身上揹負著成千上萬教眾的生死榮辱。
“若是不能帶著日環即刻趕回,趁勢重整教務,那我這多年的心血,便要付諸東流。”柳紅綃看著陸懷舟,語氣稍微放軟了一些,“那時候,即便我有心助你,又能成什麼事?”
陸懷舟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剛強的女子,心中的失落漸漸被一股敬意所取代。
是啊,她從來就不是那種只會依附於男人的小婦人。她是翱翔九天的鳳,是獨霸一方的王。她有她的驕傲,也有她的責任。
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陸懷舟感到一陣莫名的傷感。離別總是來得太快,讓人猝不及防。想到明日之後,兩人便要天各一方,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柳紅綃何等敏銳,陸懷舟這細微的情緒變化自然逃不過她的眼睛。
她看著這個在自己面前總是會露出幾分憨態的書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弧度。
“莫要做出這副小兒女的姿態。”柳紅綃忽然伸出手,一巴掌拍在陸懷舟的後背上,力道雖重,卻透著一股親暱,“本座此去崑崙,可不是要在山上待一輩子。”
她站起身來,那一襲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團燃燒的火焰。她站在高處,俯瞰著腳下的山河,身上散發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
“待我與雲丫頭重整明教,肅清崑崙。整個武林都將為之顫抖!”
她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懷舟,眼中燃燒著野心,更燃燒著深情:“魏忠賢那老狗權傾朝野,手下鷹犬無數。光靠你父親的舊部,未必能有十成的把握。”
柳紅綃微微俯下身,那張絕美的臉龐逼近陸懷舟,兩人呼吸可聞。
“到時候,別忘了送封信。”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陸懷舟的胸口,“本座便親率明教教眾,把那老狗的頭擰下來,給你當球踢。”
陸懷舟只覺得胸口被她點過的地方一陣滾燙,那股熱流迅速蔓延至全身,令他的血液都開始沸騰起來。
原來,她所做的一切,不僅僅是為了她自己,更是為了在將來能夠成為他最堅實的後盾。她是在用她的方式,為他鋪平那條復仇之路。
這份情意,重如千鈞。
陸懷舟霍然起身,面對著這個值得他用一生去敬仰和愛護的女子,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紅綃……今生今世,不管是刀山火海,還是碧落黃泉,只要你開口,懷舟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的靈魂深處鑿刻出來的,帶著金石般的鏗鏘。
柳紅綃聽著這番笨拙卻真摯的誓言,眼中的堅冰終於徹底融化。她沒有嘲笑他的迂腐,反而覺得心中那一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呸!”
她輕啐了一
口,雖然是嗔罵,但這一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卻是百轉千回,嬌媚無限。
“誰要你死了?”
柳紅綃上前一步,幾乎是貼著陸懷舟的身體站定。她抬起下巴,那雙眼眸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彷彿藏著兩團火焰。
“你給本座記住了。”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本座當時說過,你的命,是本座的。除了我,這世上誰也沒有資格取走它!哪怕是閻王爺也不行!”
“你若是敢隨隨便便就死了……”柳紅綃眯起眼睛,手指輕輕劃過陸懷舟的臉頰,指尖微涼,卻讓他感到一陣戰慄,“便是陰曹地府,本座也去得!”
同樣的話語,當初在寒泉谷外的小茅屋裡聽來,或許只是一句玩笑或是威脅。但此時此刻,在這即將分別的月夜之下第三次聽聞,陸懷舟只覺得心中一陣激盪,彷彿有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間瘋狂湧動。
這個冷豔似火、行事乖張的女子,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像是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了他的心底,再也無法抹去。
陸懷舟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紅唇,看著那雙倒映著自己影子的眼眸,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崩斷了。
沒有任何酒精的催化,這就是最真實、最純粹的衝動。
陸懷舟沒有說話,只是憑藉著本能,猛地低下頭,朝著那抹鮮紅的色彩吻了上去。
這一次,柳紅綃沒有閃避,更沒有推開他。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親密,她只是微微愣了一瞬,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她並未像尋常女子那般羞澀退縮,而是伸出雙手,環住了陸懷舟的脖頸,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霸氣地回吻。
這是一個勢均力敵的吻。
就像是火與風的交纏,既有相互吞噬的熱烈,又有相互依偎的溫柔。
假山之上,月光之下,兩道身影緊緊相擁。紅衣與青衫交織在一起,彷彿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這才緩緩分開。
柳紅綃的臉頰染上了一層動人的紅暈,那原本總是帶著幾分審視與冷傲的眼神,此刻卻變得水潤迷離,如同春水映桃花。
她輕輕喘息著,手指整理了一下陸懷舟微亂的衣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行了,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柳紅綃的手指順著衣領滑下,最後停在了陸懷舟的胸口,輕輕戳了戳。
“江南那地方,自古多才子佳人。那些吳儂軟語的小娘子,一個個水靈得很。你這書生平日裡看著正經,骨子裡卻是個不安分的。”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陸懷舟,意有所指地說道:“若是平日裡犯了那一星半點的雅興,倒也就罷了,反正本座眼不見為淨。但你若是敢給人勾了魂去……”
說到這裡,柳紅綃的眼神微微一凝,雖然嘴上說著狠話,但語氣中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暖意。
“與別人行這共賞明月之事,到時候可別怪本座翻臉無情,把你腿給打斷!”
這話語雖然冷酷,聽在陸懷舟耳中,卻比世間任何的情話都要動聽。這是一種獨佔的宣誓,更是一種變相的關懷。
陸懷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眉眼彎彎,滿是幸福。
“謹遵教主法旨。”
陸懷舟再次伸手,想要將她攬入懷中,在這最後的時光裡多溫存片刻。
然而就在這時——
“哎呀呀,真是讓人家好生感動呢!”
一道嬌媚
入骨、卻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極其突兀地從假山下方的陰影處傳了上來。
陸懷舟和柳紅綃的身子同時一僵,那種旖旎的氣氛瞬間碎了一地。
只見假山下的一塊大石後面,探出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蘇媚兒那張明豔動人的臉龐在月光下顯露無疑,那雙桃花眼裡滿是狡黠的光芒,顯然已經在那裡聽了許久了。
“誰?!”柳紅綃反應極快,下意識地想要從陸懷舟懷裡掙脫出來,臉上那層紅暈瞬間蔓延到了耳根。
蘇媚兒卻是一點也不怕,反而從石頭後面走了出來,仰著頭,笑嘻嘻地揮了揮手裡的絲帕。
“放心吧柳姐姐!”
蘇媚兒衝著假山頂上的兩人眨了眨眼睛,聲音清脆:“這一路去江南,奴家一定會替你看好了陸公子。若是他敢多看哪個小妖精一眼,不用姐姐動手,奴家就先幫姐姐處置了他!”
說完,她似乎也知道再待下去會有生命危險,吐了吐舌頭,腰肢一扭,轉身就跑。
“你們慢慢聊,奴家這就回去睡覺啦!不打擾二位雅興!”
隨著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遠去,蘇媚兒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迴廊的盡頭,跑得比兔子還快。
假山頂上,再次恢復了寧靜。
柳紅綃有些氣急敗壞地瞪著蘇媚兒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齒道:“這死丫頭……下次定要撕爛她的嘴!”
但這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轉過頭,看到陸懷舟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模樣,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如冰雪消融,百花齊放。
她重新坐回了石頭上,那雙赤足依舊在空中輕輕晃盪,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因為孤寂,而是因為心中有了牽掛。
“坐吧。”柳紅綃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天還沒亮呢。”
陸懷舟依言坐下。
兩人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並肩坐著,看著那輪明月從中天慢慢西沉,任由這最後的時光,在無聲的陪伴中,緩緩流淌。
這就是江湖兒女的離別。沒有痛哭流涕,沒有依依不捨的拉扯。只有一壺月光,一個吻,和一句關乎生死的承諾。
明日,便是天涯。但心,已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