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補習小組

第16章 補習小組

作者:老榮容茸融

【作者:老榮容茸融,qq號:591956295,群:1072397529,歡迎催更。求求各位點贊關注收藏,你們的喜歡就是我最大的動力,謝謝喵!】

李陽家住在城東那片老居民區裡,六層的紅磚樓,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樓道里沒有電梯,水泥扶手被無數雙手磨得光滑發亮,牆角堆著幾輛落灰的自行車和一輛輪胎癟了的嬰兒車。

趙磊站在這扇門前,呼吸放得很輕。

並不是爬樓梯爬累了,雖然他確實喘,但讓他呼吸放輕的原因是站在他旁邊的兩個人。

夏竹和關詩語。

兩個女生都沒有穿校服。夏竹一身無袖白色衛衣配黑色運動短褲,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露出兩條被曬成小麥色的長腿,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整個人像一瓶被搖過的汽水,下一秒就要噴湧而出。

關詩語站在她旁邊,和夏竹形成了兩個極端。棉麻質地的米白色翻領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墨綠色過膝半身長裙,裙襬垂到小腿中段;棕色樂福鞋裡是一雙淺口的白色船襪;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小包,包面上印著一行極淡的鉛字,仔細看才能辨認出是泰戈爾的詩句。頭髮沒有扎,自然地垂在肩頭,髮尾微微往裡扣,襯著一張輪廓清秀的臉。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掉皮的樓道牆壁前面,和滿牆的小廣告格格不入。

彷彿一朵從舊書頁裡飄出來的乾花不小心落錯了地方。

趙磊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洗了無數遍的深藍色T恤,領口已經垮成了荷葉邊;一條灰色運動短褲,膝蓋上還殘留著昨天在河灘捉蝦時蹭上的泥印子,洗的時候沒搓乾淨,現在幹了變成一圈灰白色的斑點。最致命的是這件T恤完全藏不住他的小肚子。

趙磊猛吸一口氣,把肚子收了進去,憋著。然後轉頭看李陽什麼時候來開門。祈禱好兄弟能和自己一樣,最好穿得更慘一點。有難同當才是真兄弟。

夏竹已經伸手敲門了。整個手掌拍在防盜門上,砰砰砰三聲,力道大得門框上的灰塵都震下來幾粒。

“李陽!我們來了!開門!”

門開了。

李陽站在門口,穿著一件乾淨的白T恤和深灰色短褲。T恤很普通,純棉的,沒有任何印花,但洗得很乾淨,領口挺括,袖子剛好到胳膊中段,露出來的手臂線條結實而流暢。

領口上方是輪廓清晰的鎖骨,在樓道昏黃的燈光下投出兩道淺淺的陰影。下午兩點的陽光從他背後穿過客廳的窗戶打過來,逆光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白T恤在光線裡微微透光,隱約能看到衣服下面肩背的線條。他站在門框裡,乾淨得像是剛從洗衣店裡取出來還帶著陽光味道的白床單。

趙磊閉氣了。他本來就在吸著肚子,這下連呼吸都停了。低頭看了看自己領口的荷葉邊,又看了看李陽領口的挺括線條,在心裡把好兄弟翻來覆去罵了十八遍。

李陽拉開門,目光掃過門口的幾個人。看到關詩語的時候,他明顯愣了一下。誰都看得出來李陽沒想到她會來。

關詩語,高三(7)班永遠的第一名,偶爾被隔壁班的學霸超越也能在下一次考試中不動聲色地奪回王座。從高一開始就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課從不說話,下課除了去廁所就是低頭看書。李陽

跟她同班兩年,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其中八句是“交作業”,兩句是“老師讓你去辦公室”。

他們確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一個是常年佔據班級最後一排角落的刺頭,一個是永遠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優等生;一個在一個月前還在課本上畫王八,一個在高一就已經自學完了高二的數學課程。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是用座位排數能丈量的,如果李陽是教室後排的混世魔王,關詩語就是講臺正前方那顆可望不可即的北極星。

夏竹沒有給李陽繼續發愣的機會。她一把攬過關詩語的肩膀,把那張清冷的臉往李陽面前推了半寸,動作之大咧咧讓關詩語微微皺了皺眉,但也沒有掙脫。“小語聽說我們組織補習,也要來參加。怎麼樣,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

關詩語被她攬著肩膀往前傾了半步,站穩之後抬手把被夏竹蹭歪的襯衫領子理正,然後看向李陽。她比李陽矮大半個頭,微微仰著臉,眼睛是很淡的琥珀色,在樓道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亮。她的嘴角彎起來,笑意不深,恰到好處。

“李陽同學,沒有打擾吧?”

關詩語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穩。

李陽搖了一下頭,側身讓開門口:“請進。”

幾個人魚貫而入。玄關很小,四個人擠在一起換鞋的時候胳膊碰胳膊。夏竹一眼就看到了鞋架上寥寥幾雙鞋,一雙李陽常穿的帆布鞋,一雙運動鞋,一雙中年女性的平底皮鞋,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鞋架旁邊沒有多餘的拖鞋,李陽乾脆讓大家都直接穿著鞋進屋了。

客廳不大,傢俱很少。一張老式的實木沙發,扶手上的漆面已經磨出了木頭本色;一張玻璃茶几,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李陽小時候的照片;牆角立著一個不大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課本和教輔,最下面一層擺著幾本發黃的武俠小說。沒有電視櫃,沒有電視,電視應該放的位置空著,只有牆上一個淡淡的方形印子。

但屋子收拾得很乾淨,地板拖得發亮,茶几上沒有任何雜物,窗簾雖然褪了色但洗得很乾淨,用夾子整整齊齊地夾在窗戶兩側。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舊木頭和陽光曬過的氣息。

李陽提前在客廳中央支了一張摺疊方桌,周圍擺了四把椅子,兩把是餐椅,一把是書桌椅,一把是塑料凳。

塑料凳是剛從陽臺上翻出來的,李陽用溼抹布裡外擦了兩遍,凳面上還能看到沒幹透的水痕。方桌上已經放了幾本攤開的課本和練習冊,還有一盞可以調節亮度的舊檯燈。書桌上還擺了一小盆仙人掌,是嚴師母上週塞給他的。

夏竹第一個衝進去,左看右看,從客廳轉到廚房門口,又從廚房門口轉到陽臺,好比一隻剛被領養回家的貓在巡視新領地。關詩語在客廳中央站了片刻,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電視牆和窗臺上那盆仙人掌,什麼也沒說。趙磊一屁股坐在書桌椅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一聲嘎吱。

“叔叔阿姨呢?”夏竹從陽臺探回頭來。

“母親在外地上班,”李陽把桌上的課本摞整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父親不在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夏竹從陽臺縮回了身子,關詩語正在翻帆布包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只有趙磊低著頭假裝在繫鞋帶。

夏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

了回去,最後只是笨拙地“哦”了一聲。

李陽沒有看他們的反應。他把桌子上的練習冊按科目分好,然後把椅子又檢查了一遍,發現少了一張。自己平時坐的那把木椅腿有點晃,本來想今天就修,忘了。家裡也沒有多餘的椅子,總不能讓人家站著。

“你們先開始吧,”他拿起茶几上的錢包和鑰匙,往門口走去,“我出去買些東西。”

“買什麼?”夏竹問。

“椅子。還有飲料。”

李陽說完就推門出去了。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樓道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夏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眨了眨眼睛。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趙磊,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李陽原來是單親家庭啊?”

趙磊點了點頭,把那隻繫了半天的鞋帶終於繫好了,直起腰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難得地正經。

“他爸走得早,他從小就是阿姨一個人帶大的。阿姨常年在外面打工,經常是他一個人在家。”

“那他不就是經常一個人吃飯?”

“不然你以為他以前為什麼老跟我在外面吃麻辣燙。”趙磊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其實他現在也不怎麼在外面吃了。最近天天回家自己做,我上次問他,他說外面太貴,自己做省錢。”

夏竹長長地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了。她的目光從趙磊身上移到那扇關著的門上,忽然覺得這間乾淨的小屋子有了一種和剛才不一樣的感覺。

剛才覺得是簡樸,現在覺得是有人在這裡很努力地生活。一個人,一把晃腿的舊椅子,一盆防輻射的仙人掌,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得整整齊齊,好像只要把屋子收拾乾淨了,生活就不會顯得那麼辛苦。

關詩語抿了抿唇。她站在摺疊方桌旁邊,帆布包的帶子還掛在指尖上,目光從那扇門移向窗臺上那盆小小的仙人掌。仙人掌被養得很好,圓滾滾的,刺座上冒出了幾個嫩綠色的小芽。她看著那盆仙人掌,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是同情嗎?好像是,但又不全是。還有一種更復雜的的東西。比如,一個人住,一個人做飯,一個人把仙人掌放在窗臺上每天澆水,然後穿著乾淨的白T恤站在門口,用毫不在意的語氣說出父親不在了這句話,不給任何人用同情的目光看他的機會。

但關詩語很快意識到“同情”這兩個字放在這個人身上是一種失禮。李陽不像是需要被同情的人。她把帆布包的帶子重新掛好,從裡面抽出英語課本和一疊整齊的試卷,在方桌前面坐下來。

趙磊見狀,連忙也掏出了自己的課本。他把課本在桌上攤開,動作故意放得很慢。和班花一起補習的機會可不多,雖然這個班花平時在教室裡基本不跟後排的人說話,但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補習,四捨五入就是戰友了。

可惜夏竹完全沒有給他營造氛圍的機會。她在方桌前坐了不到兩分鐘,屁股上就像長了釘子一樣扭來扭去,英語試卷上的完形填空她做了三道就放棄了,把試卷往桌上一扣,開始在屋子裡東張西望。她的目光掃過電視牆上方那塊沒有電視的淺色印記,掃過茶几玻璃板下面李陽小時候的照片,最後鎖定在客廳側面一扇半掩的門上,那扇門和其他門不一樣,上面貼著一張褪了色的海報,海報的邊角用透明膠粘著,已經翹起來一小

半了。

夏竹站起來,朝那扇門走過去。

“夏竹,”關詩語放下手裡的試卷,微微皺起眉頭,“那是別人的房間,別隨便進去,很沒禮貌的。”

“沒事,我就看看。陽子又不是別人。”夏竹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已經把門推開了。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一面貼著幾張球星海報和一張化學元素週期表的牆。床單是深灰色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只有一個,擱在床頭正中央。書桌上堆著幾本教材和練習冊,筆筒裡插著幾支筆,桌角放著一個喝了一半的水杯。窗簾是淺藍色的,被拉到一邊,午後的陽光正好打在床鋪上,把深灰色的床單照得泛白。

“這就是男生的房間啊,”夏竹在門口站了片刻,發出了一聲感慨,“好乾淨。跟趙磊的簡直不是一個物種。”

“我房間也很乾淨好不好!”趙磊在外面抗議。

“你床底下藏了三個月的襪子你當我不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上次去你家你媽說的。”

趙磊閉嘴了。

夏竹絲毫沒有闖入別人私人領域的自覺,她一屁股坐在了李陽的床上。床墊比她想象的要硬,不是那種軟綿綿能陷下去的類型,彈簧在她身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她雙手撐在身後,仰著頭環顧四周。

書桌上沒有遊戲機,沒有電腦,只有一摞摞教材和練習冊。牆上貼的那張元素週期表上有人在空白處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她眯著眼看了半天也沒看清寫的是什麼。

趙磊在外面聽見夏竹在李陽房間裡翻來翻去的動靜,索性也把課本放下了。他在客廳裡轉了半圈,目光落在那張玻璃茶几上,玻璃板下面壓著好幾張照片,大多是李陽小時候的。他蹲下來,指著其中一張哈哈大笑起來。

“你倆快來看!李陽穿開襠褲的照片!”

夏竹從房間裡衝出來,關詩語猶豫了一下,也放下試卷走了過去。

照片壓在玻璃板下面,已經有些泛黃。一個圓頭圓腦的小男孩坐在塑料澡盆裡,渾身都是肥皂泡,正衝著鏡頭張著嘴大笑,兩顆門牙還沒長出來,黑洞洞的豁口格外滑稽。另一張是他大概七八歲的時候,穿著一件大大的籃球背心站在操場上,手裡抱著一個比他頭還大的籃球,臉上全是汗。還有一張是他媽媽抱著他的照片,那時候李陽媽媽還很年輕,燙著那個年代流行的捲髮,笑起來和李陽一模一樣。

“這張好可愛。”

夏竹指著澡盆那張笑得直拍茶几。

趙磊蹲在茶几旁邊,手指點著那張籃球照片。

“你看這張,跟現在被老林罵的時候一模一樣。這從小就是這德性。”

關詩語站在趙磊身後,微微彎著腰,安靜地看著那些照片。她看著那個坐在澡盆裡大笑的男孩,又看了看旁邊那張他媽媽抱著他的合影。

照片裡的小男孩依偎在母親懷裡,臉上是那種無憂無慮的笑容。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然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張唯一的家庭合影上,心裡有個念頭輕輕閃了一下。

這張照片之後,他的相冊裡是不是就再也沒有這種三個人一起的畫面了?關詩語沒有問出來。她只是看著照片,把那個念頭輕輕地按了回去。

夏竹已經把相冊翻了個底朝天,意猶未盡地站起來,重新踱回李陽的房間。這回她不滿足於只是坐在床上了。

她轉了一圈,

覺得站著看不過癮,乾脆直接往床上一倒,雙手枕在腦袋後面,仰面躺在李陽的床上。天花板很白,沒有發黃的痕跡,連角落裡的蜘蛛網都沒有。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聞到了枕頭上殘留的洗衣液味道,很淡,不是什麼名牌,但很乾淨。

然後她後腦勺碰到了一個東西。

硬硬的,方方正正的,藏在枕頭下面。夏竹睜開眼睛,偏頭看了一眼,然後伸手從枕頭下面摸出來一個木盒子。

盒子巴掌大,木頭質地,顏色暗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盒蓋上刻著繁複的花紋,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她一個都不認識。手感溫溫的,不像普通的木頭,倒像是某種玉石。

“你們來看這個!”夏竹舉著盒子,從房間裡走出來,“李陽枕頭下面藏了個古董!”

趙磊從茶几旁邊站起來,湊過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盒蓋上的花紋。

“這什麼玩意兒?看著好值錢。他不會是把家傳的寶貝藏枕頭底下了吧?我看這紋路至少是明代的……不是,上週的。”

“你閉嘴。”夏竹把他的手拍開,翻來覆去地看了兩圈。盒蓋的縫隙極細,幾乎看不到合頁在哪裡。她試著掰了掰,紋絲不動。然後又用指甲順著縫隙劃了一圈,還是打不開。“這怎麼開的?陽子平時拿它幹什麼用的?”

關詩語從她手裡接過盒子,仔細端詳。她的手指極白極細,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沿著盒蓋邊緣輕輕滑過。在盒子側面,她的指尖觸到了一個極小的凹槽,剛好能容納一根手指按進去。她沒有按下去。片刻之後她把盒子輕輕放在茶几上,聲音平靜地說。

“可能是他媽媽留給他的紀念品。別亂動人家的東西。”

“我就看看嘛,又不會弄壞。”夏竹嘴上說著,手卻老老實實地把盒子放回了茶几上。然後她轉頭看向門口,門還沒有開,李陽還沒回來。

趙磊蹲在茶几前面,歪著腦袋盯著那個盒子。盒蓋上的花紋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想伸手再去摸一摸,但關詩語還在旁邊,他不好意思顯得太沒見過世面。他吸著肚子,蹲在那裡,心想李陽這傢伙到底藏了什麼好東西在枕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