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宮變
作者:RYB
燕京城依山傍水而建,形如棋盤,縱橫九街十八巷,將整座城池分割得規整有序。內城居中,皇城居北,宮城又居皇城之中,三重城闕,層層拱衛。
作為天下權力匯聚之地,白日下的皇城,樓宇巍峨,飛簷如林,氣象森嚴,讓人一眼便恍若置身天上宮闕。
可今日,這片銅牆鐵壁般的禁地,氣氛卻格外得詭異。
本該各司其職的羽林軍,扎堆出現在非值守要道上,數量比平日足足多了近三成,且個個面色冷硬如鐵,目光凝重如霜。
他們似是在等著什麼,又像是在避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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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盤繞的御座之上,坐著身裹厚重龍袍的雍帝。
近年來,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醫每日入診,湯藥不斷,卻始終不見好轉,所幸免了早朝,令人將奏摺送入寢宮待閱。今日忽然臨朝,群臣皆驚。
事後,據消息靈通者所言,是太子半夜遞了摺子,請陛下今日御殿議政,言辭懇切。陛下推拒不過,便應了。
此時的朝堂,落針可聞。文武官員分列兩側,皆是以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一口。
“逆子!你……你怎敢……怎敢如此!”
雍帝手指劇顫,直指御階下的男子。
男子生得面如冠玉,眉目舒朗,與雍帝有著七分相似,一襲杏黃蟒袍加身,負手而立百官前列,氣度卓然。
“為何不說話?特地安排這場朝會,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朕底下這位子嗎,姬衍!?”
面對怒意滿盈的詰問,大雍太子——姬衍,依舊神色平常,不急不躁,不慌不亂。
“父皇息怒,兒臣自是不敢妄念皇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
“兒臣今日所言所為,無一不是為了我大雍江山社稷,為了列祖列宗留下的基業。”
他向前邁出一步,張開雙臂。
“父皇登基三十餘載,早年確有勤勉之象。然近年來,父皇沉湎享樂,荒廢朝政——朔州雪災,凍餓而死者數以萬計,後宮之中仍是夜夜笙歌;江南糧價飛漲,民怨沸騰,御花園裡卻添了不少奇花異石;西越屢屢犯邊,邊軍請餉增兵的奏摺堆積如山,至今未見決斷……”
一樁樁隱事刺中心臟,雍帝周身戾氣翻湧,額筋暴突,牙關緊咬,血絲密佈的雙目死瞪著姬衍,胸膛因滿腔怒火而起伏不斷。
不少大臣已經低下了頭,後背更是被狂滲的冷汗不斷浸溼。
太子所言,並非虛妄,皆是實情。只是往日無人敢這般直刺君前,更無人敢將這一切歸咎於帝王本身。
“國庫空虛,而宮中用度不減;朝中奸佞當道,忠良蒙冤。沈懷瑾一案,便是明證。”
此言一出,猶如一柄千鈞重錘,狠狠砸在眾多老臣心頭。
沈懷瑾,前吏部侍郎,因冒犯龍威,一朝獲罪,滿門遭株,闔府上下無一倖免。唯獨沈家嫡女,連同寄府中的皇帝私生女雙雙失蹤,遍查蹤跡而不得。此案真相至無人敢深究。
群臣只覺如被大水淹沒般胸悶,以至沒有聽清姬衍之後說了什麼。
“……國事如此,兒臣與諸位臣工,無不憂心如焚。”
姬衍一副痛心疾首之態,看向雍帝的眼神中,竟透出一絲悲憫。
“父皇,您貴為一國之君,萬民之主。當此之時,更應以江山為
重,以祖宗基業為重。兒臣斗膽,懇請父皇——”
太子撩衣屈膝跪地,鄭重地朝龍椅上的皇帝請命。
“——退位讓賢,頤養天年。”
話音剛落,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雍帝乾枯的指節死死摳住龍椅的扶手,指尖憋得泛起青白之色。
他猛然撐起身子,怒喝與咳嗽聲交疊:“羽林軍何在?!來人!快將這逆子拿下!”
然而,殿外安靜得異常,既無戰靴塌地聲,也無甲冑相撞聲,似乎連風聲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雍帝四肢僵硬,渾濁的眼眸裡浮現出一絲驚懼。
“羽林軍!羽林軍何在——!”
“父皇不必喚了。”
姬衍不知何時站起了身,接下來的話令他如墜冰窟。
“羽林軍此刻正奉命職守,恐怕無暇響應父皇的呼喚。”
“奉命?誰的命令?!”
“自然是兒臣的命令。”姬衍微笑,“父皇龍體欠安,兒臣身為儲君,理當代為執掌宮禁。”
雍帝渾身一軟,跌坐回位,臉色慘淡至極,再無半點帝王威儀,只餘徹骨絕望。
就在此時,文官隊列最前方,一個身著紫袍、手持朝笏的老者緩緩出列。
“陛下,老臣亦有一言。”
“安世平……”雍帝白唇哆嗦,“連你也……”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雖言辭直率,卻句句屬實。老臣每每思之,寢食難安。我大雍江山,傳承百年,豈能因一人之疾而動搖根基?太子殿下年富力強,聰慧仁孝,必能匡扶朝政,安定天下。老臣——懇請陛下,將這江山重擔,託付於太子殿下。”
說罷,安世平率先跪了下去。
一石激起千層浪。
文武官員駭然,皆面面相覷。
有人攥緊了朝笏,有人喉結滾動,有人目光在這場逼宮大戲的三位主角間急速遊移。
噗通——第二名官員跪下。
第三名。
第四名。
紫袍、緋袍、青袍次第矮去,朝笏豎於身前,雙膝觸地聲此起彼伏。
“請陛下退位——”
“請陛下讓賢——”
“請陛下以龍體為重,以社稷蒼生為重——”
眾聲起初零散,漸漸聚攏,將盤踞的朽龍層層圍困,最終化為一曲送葬的哀歌——
“請陛下退位讓賢——”
舉目滿殿跪伏的身影,雍帝眸中的神采逐漸湮滅。
“你……你們……啊——!”
雍帝身子猛然一顫,兩眼驟然翻白,頭顱一歪,歪倒在龍椅之中,再無動靜。
“陛下!”
百官皆驚,但見姬衍尚未有所動作,誰也不敢輕言妄動。
姬衍神色淡然,眼眸偏移,朝縮在龍椅旁的劉公公喊道:“劉公公,先帶父皇下去歇息。”
劉公公渾身哆嗦,素來恃寵倨傲的他早已被眼下劇變嚇得癱坐在地,此時聽見姬衍叫喚,更是瞳孔劇震,動彈不得。
姬衍不悅地掃了他一眼,拍了拍掌心。
殿角的陰影裡,幾名披甲軍士大步上前。其中兩人一左一右,如同拎柴一般將仍在暈厥流涎的雍帝架起,朝殿外拖去。
劉公公緩過神,剛踉蹌著爬起,便被幾名甲士圍住,魂不守舍地跟在後面,徹底失了往日宮闈總管的氣度。
待押送兩人的軍士消失在殿門外,姬衍唇角的那抹淡漠,終於化作真切的愉悅。
“殿下。”
安世平手捧一張紫金檀木托盤,步履沉穩地走到姬衍身邊,雙膝跪地。
托盤之上的,正是通體瑩白、龍盤祥雲的傳國玉璽。
安世平雙手將托盤高舉,聲音洪亮而
莊重。
“天命所歸,民心所向——請太子殿下,承此國器,繼此大統,拯黎民於水火,扶社稷於將傾!”
緊接著,殿內官員——無論心中是否情願——皆齊聲高呼:
“恭請太子殿下登基!萬歲!萬歲!萬萬歲!”
迎著百官的跪拜與呼喊,姬衍出伸手,從托盤中接起玉璽。
心中意氣達到頂峰,他心潮澎湃地掃視著跪俯的百官,享受著這萬眾歸心的時刻。
如果用心一點,他便能注意到——
文官隊列的第二梯隊,赫然空著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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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外官道
一輛不起眼的榻車停駐在寬闊道路邊,轅馬卸了軛具,低頭啃食著野草,不時呼出陣陣鼻息。
一旁的野草地裡,老董坐在一塊石頭上,捏著幾塊饃片慢條斯理地吃著。他的面前生了一小堆篝火,火上架著一個小鐵壺,熱氣嫋嫋。
車篷底下傳出一聲綿長的哈欠。
厲無悲掀開蓋在身上的薄毯,鑽出車篷,落地後舒展四肢伸了個懶腰,用手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將殘存的睡意搓去。
他的頭髮有些散亂,幾縷碎髮垂在額前,稜角分明的臉上少了幾分為官時的冷硬,多了幾分常人的鬆散。
“大……公子醒了,這是剛熱好不久的餅,快些趁熱吃吧。”
老董起身來到厲無悲身邊,雙手奉上兩張用油紙包著的烙餅和一壺子水。
厲無悲接過,也不講究,慢慢吃著。餅皮溫熱,沾著些芝麻,雖然賣相不夠誘人,但也是焦香酥脆,在這荒郊野地,已是難得。
他一邊吃,一邊隨意地掃過四周。
四下無人寂靜,偶有的鳥雀掠過天空,發出清脆啼鳴。
昨日星夜疾馳,耗費了不少精力,卻也讓二人在短短几個時辰內遠離了風暴中心。
這榻車看似笨重,實則經過厲無悲的改裝,內藏玄機,構架牢實耐顛簸,再由精心培育的轅馬拉運,奔行起來迅如疾風。尋常馬車跑上一夜至多四五十里,這輛榻車卻能跑出近百里。
嘴裡嚼著餅,厲無悲的視線和思緒飄向來時的東方。
(最快的話,太子此刻應該已經逼宮了。)
許久以來,他網羅各路情報,早已拼湊出太子逼宮的意圖。但在昨日呈獻的秘奏中,他卻刻意將紅纓記作太子收買的宮女,而非安插的眼線。
一詞之差,卻是天壤之別。
皇子私置親信於君側,乃是滔天的大不敬,其罪可誅。可若是收買現有宮人,情由便大不相同,太子只需俯首認個錯,便能暫且過關。
皇室猜忌本就積如干柴,只需一點火星便可燎原。
篡改實情,將此事定性為太子結黨營私,陛下頂多斥責削權,不至於立起殺心。太子不知實情,唯恐事情敗露,唯有先發制人——甚至鋌而走險……而這,恰好能為他爭取時間。
他賭的,就是太子的野心與狠決。
吃飽喝足後,厲無悲拭去嘴角的食物殘渣,將水壺、手巾等遞給老董。
老董接過東西,麻利地收拾進回包裹裡,又檢查了馬匹和車輛,確認一切妥當後,向厲無悲問道:“公子,咱們現在出發嗎?”
“嗯,現在就走。”厲無悲轉動脖頸舒展筋骨,“白日裡官道上難免有車馬經過,其中不乏精細的商人,保險起見,以尋常馬速前進便是。”
“老奴明白了。”
老
董應了一聲,牽回轅馬,利落地套上嚼子和軛具,又攙扶厲無悲登車後,便準備揮鞭驅車。
“等一下——”
老董剛揚起馬鞭,身後突然傳來厲無悲的一聲短喝。
他勒住韁繩,馬兒前蹄揚起,又重重落地,發出一聲不滿的嘶鳴。
“公子?”
“噓……”厲無悲眉頭微蹙,做出噤聲手勢,“有動靜……”
老董一愣,隨即立刻屏息聆聽,並未聽見什麼異響。
但很快,遠處飄來馬蹄踏地、車輪轆轆的合音,聲響雖遠,卻分明正朝著此處而來。
老董的心猛地一提,臉色驟然變得煞白,看向厲無悲的眼神裡滿是驚慌。
“大、大人,莫不是有追兵來了?”
厲無悲沉默不語,眯起雙眼,凝望後方。
那些逐黑點逐漸由虛轉實,車馬人影的輪廓愈發清晰可辨。
——那是一支規模不小的車隊,數輛載滿貨物的車輛首尾相接,隊伍中人步騎交錯,行進步緩,塵土輕揚。
“不是官兵。”他搖頭道,語氣平靜又安穩,“這些人的穿著服飾毫無半點官家模樣,且隊列鬆弛,步履散漫……更像是行商走鏢的。”
老董聞言,鬆了口氣,懸著的心落下一半,另一半卻依然揪著。
“那……咱們怎麼辦?要不要避一避?”
“不行,既然我們看得見對方,那對方定然也看得見我們。況且此處開闊,倉促躲藏反而顯得我們做賊心虛。”
厲無悲目光掃過自家車馬,低眉略作思忖片刻之後,心中已有計較。
“照常上路。他們若無意搭理,那便作罷;若上前攀談,那便見機行事。你只管專心趕車,少開口說話,看我眼色跟著附和一兩句即可。切記,不要叫我‘大人‘!”
老董雖然心中仍有些忐忑,但見自家主子如此鎮定,也定了心神,點頭道:“老奴明白了。”
拿定主意,兩人便不再耽擱。
老董解開馬韁,輕喝一聲,榻車重新駛上官道,以尋常旅人趕路的平穩速度向著西南方向繼續前行。
厲無悲坐在車板一角,背靠著包裹,看似閉目養神,實則仔細辨聽著後方漸近的車馬人聲。
他們的速度,似乎比方才快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