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想變成熟

第17章 想變成熟

作者:老榮容茸融

【作者:老榮容茸融,qq號:591956295,群:1072397529,歡迎催更。求求各位點贊關注收藏,你們的喜歡就是我最大的動力,謝謝喵!】

一個盒子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真正把三個人注意力全部吸過去的,是李陽書桌上那幾本不該出現在一個十八歲男生房間裡的書。

夏竹第一個發現的。她剛把木盒子放回床頭,然後轉身想看看李陽的書桌上都堆了些什麼。

她抽出最上面那本,看了一眼封面,眉毛挑了起來。

“《成年人的處事法則》。”

她念出聲來,唸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翻到目錄頁,念出了其中一章的標題,“‘如何在不傷害對方的前提下表達拒絕’——他看這個幹嘛?”

趙磊湊過來,從書桌旁邊那一小摞書裡抽出另一本,封面上印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的剪影,書名燙金,排版極為端莊。

《成熟男人的處世智慧》

趙磊嘴角抽了一下,翻開扉頁,上面居然還做了筆記,字跡歪歪扭扭的,是李陽的筆跡沒錯了。

他念道:“‘成熟的男人不抱怨,不推諉,不把情緒寫在臉上’。旁邊批註是‘這點我做得不好’。”他啪地合上書,“我靠。”

“哈哈哈哈哈!”

夏竹已經笑出了聲,整個人直接癱坐回椅子上,兩條腿毫無形象地往前一伸,兩隻帆布鞋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趙磊把書翻到另一頁,又唸了一句:“‘學會傾聽,比學會表達更重要’,批註:‘趙磊說話的時候我經常沒在聽,需要改正。’”

他念完之後頓了一下,撓了撓頭:“我靠,他居然還專門記了我一條。我是該感動還是該揍他?”

“感動吧,”夏竹把扇風的動作收了回來,重新翹起腿,恢復了嬉皮笑臉的模樣,“你們的感情好基哦!”

“……”

趙磊又往後翻了一頁,上面是另一段批註,字跡比前面那幾條更工整一些,像是寫的時候格外認真。他下意識地念了出來:“‘尊重他人感受,不輕慢,不唐突。’旁邊批註是:‘上次林老師摸我頭的時候我站起來頂撞了她,雖然是出於……嗯……但方式不對,下次要更注意分寸。’”

他念完之後,房間裡忽然安靜。好像有人往鍋裡倒了一杯涼水,氣泡瞬間收了聲。

“林老師?”

趙磊盯著那行字,撓了撓頭,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他說不上來。

李陽對老師態度變好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奇怪的。這小子最近整個人都跟脫胎換骨了似的,從以前那個被林靜罵完摔辦公室門的刺頭變成了課間跑辦公室比誰都勤的常客,批註裡反思一句“不要頂撞老師”也算合情合理。

但合情合理之餘,又好像有那麼一絲說不上來的微妙。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蹭了蹭,注意到“出於”後面那幾個字的筆跡比其他字更潦草。

夏竹從椅子上探過身子,往書頁上掃了一眼:“他還記林老師的批註?還挺尊師重道的嘛。不過什麼叫‘站起來頂撞了她’,李陽什麼時候頂撞過林老師?”

“大概是以前的事吧。他以前跟林老師頂撞的次數還少嗎。”

趙磊把書合上了,語氣輕鬆,但合書的速度比翻書的時候快了一點。他和李陽做了兩年同桌,太清楚李陽對林靜的態度經歷了怎樣的轉變。

以前是惹事、捱罵、摔門,

三件套,現在收斂到近乎安靜。但一個男生對一個老師收斂到了專門在筆記裡反思,趙磊總感覺不太對勁。

關詩語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她只是在聽到趙磊念出那句“林老師摸我頭”的時候,翻書頁的手指停了一瞬,停在半頁紙之間。然後她繼續翻到下一頁,什麼都沒說。

關詩語把那本《成熟男人的處世智慧》從趙磊放下的位置拿起來,翻了翻批註。隨後她走到書桌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摞書最上面的一本,那是一本她已經翻了無數遍的老書。

馬可·奧勒留的《沉思錄》,古羅馬皇帝在行軍帳篷裡寫下的哲學筆記,兩千年前的文字被翻譯成現代漢語,安靜地躺在一個高三男生的書桌上。

她拿起這本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書籤是一片乾透的銀杏葉,壓得極平整,葉脈在薄如蟬翼的葉片上清晰可見。

那一頁上有一段話被用鉛筆輕輕劃了一道淺淺的橫線。她湊近了看,辨認出那幾行字。

“不要讓任何人聽到你對生活抱怨。不要抱怨任何事,哪怕是在心裡也不要抱怨。”

關詩語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把書合上,放回原位,銀杏葉書籤還夾在那一頁。

就在放回《沉思錄》的時候,她的指尖碰到了旁邊幾本不太一樣的冊子。

是幾本字帖。最上面一本是《田英章楷書入門》,邊角已經翻卷了,封面上一道摺痕被透明膠仔細粘過。下面壓著一本《高考滿分作文字帖》和幾本練字冊,練字冊的紙張邊緣微微泛黃,明顯是被反覆翻過的。關詩語抽出那本練字冊,隨手翻開。

紙張上密密麻麻全是描紅和臨摹。前幾頁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橫不平豎不直,“永”字的捺腳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蚯蚓,“風”字的橫折鉤要麼角度太大要麼太小,練習冊的格子根本關不住那些急於出逃的筆畫。

但越往後翻,變化越明顯。那些不安分的筆畫開始慢慢收攏,撇有了撇的樣子,捺有了捺的弧度,點橫豎撇折之間不再互相打架。雖然離漂亮還有一段距離,但已經能做到橫平豎直、大小均勻,每個字都安安分分地待在米字格里。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標註了日期,從兩個月前開始,一直持續到最近這幾天,中間沒有間斷過一天。

關詩語把練字冊放回原位,指尖在書脊上磨蹭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夏竹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從椅子上彈起來,抓著那本《成年人的處事法則》衝回房間,把它插回書桌上原來的位置,然後手忙腳亂地調整了一下書的間距。

關詩語已經無聲地回到了方桌前,重新拿起了英語試卷,背挺得筆直,臉上恢復了那種恰到好處的平靜。

趙磊最後一個反應過來,一個大步跨到方桌前,猛地坐在摺疊椅上,椅子發出一聲極其慘烈的嘎吱,他翻開英語課本,盯著第一頁,假裝自己已經看了很久。

門開了。

李陽左手提著一張摺疊木椅,右手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能隱約看到裡面花花綠綠的瓶子。

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沿著太陽穴滑到下頜,被他用手背隨意地蹭了一下。白T恤的領口微微汗溼了一小片,貼在鎖骨上方,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個色號。

“抱歉,”李陽把摺疊椅靠在牆邊,先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最近的百貨店離得有

些遠。忘記問你們要喝什麼了,甜的和不甜的我都買了一些。”

“謝謝。”

三個人幾乎異口同聲。趙磊伸手去拿可樂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剛才衝回座位的時候太猛了,膝蓋撞在桌子腿上,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李陽沒有看出異樣。他把摺疊椅搬到方桌旁邊,展開,用手掌壓了壓椅面確認穩固,然後坐下來,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練習冊。

李陽把筆記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嚴老師上週末講的知識圖譜簡化版和幾道典型例題的解題步驟。他的目光在趙磊面前空白的草稿紙上停了一下。

“上次月考,數學這一塊,磊子你主要的失分點在函數。我們從函數單調性開始。你先試著用自己的話講一下什麼叫單調遞減,不用背定義,就講你理解的。”

趙磊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李陽這麼直接。然後皺起眉頭開始想。背定義是他的死穴,那些嚴謹的數學語言對他來說跟外星文字差不多。他試著開口:“就是……函數圖像一直往下走?”

“差不多。你畫一個一直往下走的圖給我看看。”

趙磊在草稿紙上畫了條歪歪扭扭的曲線,從左上方斜斜地滑到右下方,中間還拐了個彎。李陽看了一眼,把草稿紙挪到兩人中間,拿起筆在曲線旁邊重新畫了一條更標準的單調遞減曲線,畫得很慢,每一筆都讓趙磊看清楚弧度的變化。

“你畫的這個,前面往下走,中間往上翹了一下,然後又往下,這不是單調遞減。單調遞減的意思是,整條線從頭到尾只能往一個方向走,不能回頭。你看這條線——”他的筆尖沿著曲線從左往右勻速移動,“從左往右,它一直在往下,沒有抬頭過。所以在這個區間上,它是遞減。現在你在這條線上隨便找兩個點。”

趙磊在曲線上點了兩個點。

“左邊這個點叫x₁,右邊這個點叫x₂。你告訴我,這兩個點對應的函數值,誰大誰小。”

趙磊盯著圖看了一會兒,手指在x₁對應的曲線高度上比了比,又在x₂對應的高度上比了比:“左邊的高,右邊的低。所以fx₁大,fx₂小。”

“對。那你把這個大小關係寫出來。”

趙磊寫下:fx₁>fx₂。寫完之後他自己又看了一眼,忽然覺得這個不等式好像把他剛才說的“左邊高右邊低”給翻譯成了另一種語言。原來定義裡那些符號是這個意思,沒那麼嚇人。李陽等他寫完,說了一句“這就是定義本身了”,然後繼續往下講。

夏竹在旁邊也湊過來看。李陽給她講題的時候換了另一種方式。

把她做錯的題翻開,一道一道問她“你當時是怎麼想的”,然後順著她的思路往下走,找到她思路拐錯彎的那個節點,用手指點一下,“這裡開始不對了,你重新想。”

夏竹重新想了一遍,發現確實是從那個點開始偏的。她以前從來沒有人這樣給她講過題——以前老師講題是站在講臺上,把一個標準答案從頭寫到尾,她抄下來,似懂非懂,下次繼續錯。李陽不講標準答案,他講的是“你是怎麼想的”。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有人在她的腦子裡面裝了一盞燈。

關詩語安靜坐在方桌的另一邊,手裡翻著英語試卷,目光卻時不時從試卷邊緣飄出去,落在李陽身上。她注意到一件事——李陽寫字很慢。

他給趙磊批註錯題的時候,每一筆都像是經過思考才落下,不像大多數男生那樣龍飛鳳舞地草草寫完了事,而是橫是橫豎是豎,每個字都端端正正地待在橫線格里。撇和捺的角度幾乎保持一致,字與字之間的間距也均勻,一排字看過去,整整齊齊的,像是田字格里剛描完紅的作業。

這種工整程度在男生裡太少見了。趙磊的字像蚯蚓喝了咖啡之後的心電圖,王浩宇的字小得要用放大鏡,而李陽的字,不算漂亮,但一筆一劃都老老實實的,沒有絲毫敷衍。

她想起剛才在書桌上看到的那幾本練字冊和字帖。兩個月,一天都沒斷過。那些描紅的痕跡不是天生的,是一個一個格子、一頁一頁紙磨出來的。她見過太多人嚷嚷著“我要練字”然後堅持不到一週就把字帖扔到床底下落灰,而李陽甚至沒有跟任何人提過他在練字。

關詩語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試卷上。她來的時候抱著一種審視的心態,不放心夏竹一個人被趙磊和李陽拉著,與其說是來補習,不如說是來當保鏢的。現在她發現意外的不錯。

在李陽的帶領下,夏竹和趙磊也沉下了心。趙磊安安靜靜地做了一個多小時的數學題,雖然中間還是忍不住罵了兩次娘,但罵完就繼續做了,沒有像以前那樣把筆一扔開始刷手機。夏竹更是破天荒地做完了整套英語完形填空,做完之後沒有立刻翻答案,而是按李陽說的“先自己檢查一遍”,真的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糾正了三個錯誤。她看到自己改對了三個空,整個人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抓著試卷在趙磊面前晃:“看到沒有!我自己檢查出來的!三個!我就是神!”

“你是神經。”趙磊頭也沒抬。

“你嫉妒我。”

“我嫉妒你英語考五十二分?”

“五十三!上次是五十三!”

“哦,進步了一分,了不起。”

“比你強,你數學五十一。”

“我那是有進步空間。”

關詩語聽著他們兩個拌嘴,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她把英語試卷翻到下一頁,在閱讀理解的題目旁邊寫下一行批註。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落在方桌上攤開的課本和練習冊上,也落在李陽正低頭寫字的側臉上。他的筆尖在紙上緩慢而工整地移動著,陽光在他睫毛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夏竹和趙磊的拌嘴還在繼續,兩個人已經從英語分數吵到了上次捉蝦誰抓的蝦更大,又從蝦的大小吵到了食堂紅燒肉的肥瘦比例。窗外太陽西斜,把客廳牆壁上那片沒有電視的淺色印記染成了淡金色。幾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歪歪斜斜地鋪在地板上。

李陽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來把方桌上的課本和練習冊摞整齊。然後他轉過身,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都快六點了,你們留下來吃飯吧……我來做”

客廳安靜了一拍。

夏竹最先反應過來,她眨了眨眼睛,“你真會做飯?”

“不太會,”李陽已經轉身往廚房走了,聲音從廚房門口飄出來,伴隨著冰箱門被拉開的輕微悶響和冷氣逸出的嘶嘶聲,“只是能做熟。冰箱裡有昨天買的菜,夠四個人吃。”

關詩語把帆布包的搭扣重新扣好,放在椅子旁邊。她沒有像夏竹那樣大呼小叫,只是安靜地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微微側身靠在門框上,偏

頭往裡看了一眼。

廚房很小,大概只容得下一個人轉身。白色瓷磚的灶臺擦得乾乾淨淨,調味料瓶子排成整齊的一排。鹽、糖、生抽、醋、料酒,標籤全部朝外。

電飯煲的指示燈正亮著,裡面的米飯大概是上午就煮好的,已經在保溫狀態。旁邊的瀝水籃裡放著洗好的青菜和幾個番茄,菜葉上還掛著水珠。

李陽從冰箱裡拿出三個雞蛋和一盒切好的肉絲,放在灶臺上。他繫上掛在牆上的深藍色圍裙,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結。

一個很利落的蝴蝶結。

他拿起菜刀,刀刃在砧板上輕輕一磕,開始切番茄。刀落得很慢,番茄片厚薄不算均勻,但被切爛的幾乎沒有,汁水都好好地鎖在果肉裡,砧板上只洇開一小片淡紅色的水痕。他一個人住,母親在外地上班,如果自己不做飯就只能吃外賣或者泡麵。

這些動作裡有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熟練。

夏竹從關詩語身後探出頭來,下巴幾乎擱在關詩語的肩膀上。她踮著腳尖往廚房裡看,看到李陽正往鍋裡倒油,油熱了之後把打好的蛋液倒進去,蛋液在熱油裡迅速膨脹成金黃色的蛋花,他拿鍋鏟翻了兩下,動作不算快但有條不紊。

夏竹看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微張開,像是第一次發現原來雞蛋是這樣做熟的。

關詩語往旁邊挪了半步給夏竹讓出一點空間,但沒有走開,目光穿過廚房門口那片暖黃色的燈光,落在李陽切番茄的側影上。

關詩語看著那個蝴蝶結,想起書桌上那疊練字冊裡一頁一頁標註的日期,想起剛才他給趙磊講題時說的那句“你自己重新說一遍”,想起他把《沉思錄》裡那句“不要抱怨”用鉛筆輕輕劃了一道線。

都是同一件事,李陽把每一個“不會”都變成了“會”,把每一個“做不好”都變成了“能做好”。做題是這樣,練字是這樣,做飯也是這樣。

窗外最後一點夕陽的餘暉收進了對面樓頂的天際線,廚房的白熾燈管亮起來,把灶臺上方的油煙機罩照得反光。

客廳裡趙磊已經自發地收拾好了方桌,把課本摞到一邊,把椅子重新擺好。鍋鏟翻動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油鍋滋啦滋啦地響,番茄炒蛋的酸甜香氣混著醬油肉絲的醬香飄滿了整間屋子。

米飯在電飯煲裡冒著熱氣,白霧從排氣孔裡一縷一縷地升起來,模糊了廚房玻璃門上貼著的舊年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