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歌山潮岬舊事·其一 沉降

和歌山潮岬舊事·其一 沉降

作者:Irene

第一章 潮間帶

認識日向夏風花的人,都說她生錯了地方。

那樣的臉,本該長在雜誌封面上,而不是京都大學那間堆滿舊注本的研究室裡。

齊肩短髮,髮尾微微內扣,微微向上捲曲,襯著一張白到近乎透光的臉。眉是淡的,眼是亮的,鼻樑挺括,唇不點而朱。走在那條銀杏夾道的路上,迎面來的人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等錯身過去了,又裝作沒在看她,回頭多瞥一眼。她習慣了。從小到大,所有的目光,她都習慣了。

(日向夏風花 人設圖)

“又有人給你放東西了。”同研究室的美咲扒著她書包看,抽出一疊工工整整的複印筆記,“《萬葉集》訓讀,全注音的。這字……高個那個佐藤吧?他上禮拜還幫你佔了圖書館靠窗的位子。”

“我沒讓他佔。”風花頭也不抬,把那疊筆記翻過來,空白的背面朝上,當草稿紙用。

“你眨一下眼睛,他們能腦補一整個學期。”美咲嘆氣,把下巴擱在她肩上,“你這種人活著,簡直是對我們普通人精神上的暴力。”

“那你別看我。”她笑起來,從筆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彈進嘴裡,又推一顆給美咲,“看了還怪我。”

“我說真的。”美咲咬著糖,“中午食堂那個定食,你要不要?我沒錢了。”

“你昨天才從我這借了八百。”

“所以今天還是借八百,一份定食啊。”美咲理直氣壯,“借錢的人記不住,借出去的人記一輩子。”

風花笑著把錢包扔給她。“自己拿。”

“我就說你人最好了”美咲翻她錢包,“——哎,佐藤那種,放京都任哪個圈子都是搶手貨。你倒好,筆記拿來打草稿。”

“那要怎樣?為一摞筆記跟人談一場?"

“至少別糟蹋。”

“我沒糟蹋。”風花把那疊筆記理齊,壓在鎮紙下,“我謝過他了。我對他很客氣。”

“客氣。”美咲笑出聲,“風花,你對誰都客氣。客氣就是你最狠的地方。”

風花笑著把錢包扔過去:“你自己拿著吧。我中午跟導師有約。”

“約你改那篇萬葉集的報告?”美咲翻她錢包,“你那破報告寫完了沒,下週就要交了。”

“寫了一半。”風花把那疊筆記理齊,壓在鎮紙下,鎮紙是塊舊硯臺改的,涼的。“卡在一首相聞歌上。古語裡有個音,訓讀本里三種注法,誰也說不服誰。我盯了一禮拜,越看越覺得,那不是個能查出來的東西。”

“那是什麼。”

“是隻能聽出來的東西。”風花把筆擱下,望著窗外那排銀杏,“你想啊,那種古早的歌,本來是唱的,不是寫的。先有聲音,後有字。是哪個識字的人,聽見了,覺得好,才拿手頭的字去拼那個音——拼得對不對,誰知道。字一落紙,那個音活著時候的樣子,就死了一半。後人再對著字去注、去訓、去考,注得再細,也是隔著一層。是對著一隻泡在罐子裡的標本,猜它活著的時候,怎麼遊,怎麼叫。”

美咲打了個哈欠:“聽不懂。反正你從理學部轉來,圖的就是這個?對著死人寫的詩發癲?”

“比對著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死青蛙發癲,強。”

“你又來。”美咲笑,“你說說,理學部好好的,你跑什麼。大二一年,說轉就轉。”

“那個味兒。”風花皺了下鼻子,像是此刻就聞到了,“解剖室

那個味兒。福爾馬林。泡著標本的那種甜,腥的甜,鑽進鼻子就不走。我那陣子洗頭,洗手,洗三遍,還是覺得指甲縫裡有。睡覺都夢見。我一推開那門就想吐。”

“嬌氣。”

“可能吧。”風花想了想,語氣淡下來,“我就是不想跟那種東西打一輩子交道——泡在罐子裡、睜著眼睛瞪你的東西。死了,泡在水裡,還睜著眼,瞪一百年。”

她聳聳肩,把那點情緒甩開,“我寧可讀死人寫的詩。詩是乾淨的,沒味兒。”

她對那些殷勤,從不上心,也不刻薄。東西接了,謝道了,不讓任何人難堪,然後回到那層誰也進不來的玻璃後面去。男孩們遞進來的好意,殷勤得近乎一種集體的、不必言說的供奉,她受著,心裡卻像隔著一塊玻璃遠遠的看——看一群人對著一樣東西獻殷勤,而那樣東西恰好是她。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生得好。鏡子、櫥窗、電車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旁人停頓半拍的視線,從小到大,都在告訴她這件事。她早習以為常,既不為它得意,也懶得拿它做什麼。追求者來了一茬又一茬,她挑過幾個,也就那樣。漂亮帶給她的,好像從來不是她真正想要的;而她真正想要什麼,她自己也還沒弄明白。

“對了,”美咲數著她的錢,“你不是說暑假要出去走走?定了沒?”

“定了。本州最南端。”

“哪兒?”

“和歌山,潮岬那頭。”

“那麼偏。”美咲皺眉,“一個人?去那種地方散心,你不悶死。”

“就要悶。”風花說,“越沒人認識我越好。”

美咲看了她一眼,沒再說。她跟風花同研究室兩年,知道這位美人有些話是問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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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花對身體的事並不避諱。她喜歡被人看,也不抗拒親密。談過幾個男孩,該發生的都發生過。她從不覺得羞恥,只是越來越困惑——因為每一次,都一樣。

最近這個是工學部的,高,乾淨,待她極好,記得她所有的喜好——她愛吃哪家的蕨餅,怕冷,雨天偏頭疼。旁人都說般配,她自己也挑不出錯來。

可她就是燃不起來。

那年夏天熱得反常。京都三面環山,盆地像一隻捂著的碗,暑氣進來就出不去,夜裡也沒有一絲風。

兩個人的皮膚黏著一層薄汗,該有的都妥帖,她的身體也按部就班地反應——可那點真正該被點著的東西,始終沒被點著。明明做足了前戲,男孩子的技術也不賴。她感受到那溫熱的東西在自己身體裡留下痕跡,但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事後他睡熟了,她仰面躺在黏膩浸溼的被褥上,聽窗外有人澆花,水泥地的暑氣一陣陣返上來。汗在背下慢慢涼掉。身體是被照顧過的,心裡那塊地方卻空著,空得發涼,像退了潮的灘塗——水一走,底下露出來的,全是冷沙,和一些不知名的、半埋著的、不動的東西。

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缺什麼。那東西就在那兒,在她身體最深的地方空著,有形狀,有重量,卻沒有名字。她甚至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去找它。她只知道,凡是她試過的,都不是。

分手那天,在出町柳。鴨川和高野川在那兒匯成一道,水聲很響。天陰著,要落雨不落,空氣黏在皮膚上。

“是我哪裡不好嗎?”他問。

“不是你。”風花看著腳下那道發漲的、渾黃的水,“你什麼都好。”

“那為什麼。”

“我也說不清。”她想了很久,“就像一首歌。音都對,一個都沒錯,就是不在調上。不是你彈錯了。是我聽的那個調,跟別人的,不一樣。”

他沒聽懂。她也沒打算讓他懂。有些事,她自己都還沒聽懂。

她把那段感情,連同半個學期,一起弄丟了。她給自己請了假,買了一張往本州最南端去的車票。一半是想離開所有認識她的人——離開那些目光,那些供奉,那些替她安排好了“該愛誰”的善意。去一個沒人等著她、沒人認識她的地方,喘一口氣。

另一半,是生物系留下的那點沒死透的舊念。課上講過那一帶:本州最南端,紀伊半島的尖,黑潮第一個撞上日本列島的地方。暖流從赤道一路北上,在這裡貼著海岸拐彎,把成群的熱帶物種順道帶來,於是在本不該有它們的緯度上,堆出一片造礁珊瑚分佈的北限。

她想去看那片潮間帶——想看那些被一道洋流誤送到此、卻在這裡活了下來的東西。

出發前一夜,她在公寓裡,坐在窗邊,對著一個再也不會回她消息的號碼,把十個腳趾,一點一點,塗成蜜柑色。那是日向夏的顏色——她姓裡那種南國柑橘,皮厚,色豔,酸得人眯眼,初夏成熟時,整樹的橙黃,在逆著光的葉隙裡,亮得灼眼。

她一筆一筆塗得很慢,塗完,攤開腳,對著窗外的暮色看了很久。覺得好看。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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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上,紀伊半島的最南端,是一隻伸進太平洋的尖角。

(紀伊半島地理示意圖。女主前往的村子在半島最南端,用紅色標出,瀕臨太平洋。乘坐電鐵方式為先由京阪電車從京都到大阪,隨後乘坐南海電車至和歌山市,最後乘坐“黑潮”號特急電鐵抵達地圖南端串本町。繼續乘坐巴士方可抵達。圖源:Google Maps )

特急叫“黑潮號”——和那道把她吸引來的洋流同名。車沿著海岸往南切,土地越走越窄,山一程一程退到背後,到最後細成一條勉強託著鐵軌的脊,左邊是海,右邊也是海,車廂懸在兩片水的當中。

她貼著車窗看。海是深的藍,近岸處忽然轉成一種發亮的、近乎熒光的青——她認得,那是黑潮主流貼岸的地方,水溫高,透明度大,連光都吃得進去。手機右上角的信號格,一路減,過了某一站,只剩一格,時有時無,像隨時要斷的呼吸。

在串本下車,換一班往岬角去的舊巴士。車很老,坐墊塌了,發動機一抖一抖。車上沒幾個人,半路下光了,到最後,整輛車只剩她一個,和一個一句話不說的司機。

車爬上岬頂時,她頭一次,看清了那片海。

沒有島。沒有對岸。沒有任何東西,擋在她和地平線之間。

太平洋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而那條天邊,不是平的。它向兩端,極輕微地,垂了下去,彎成一段弧。她當然知道地球是圓的,從小就知道。可那是個寫在課本上的、抽象的知識。此刻她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見了那條弧——看見自己站在一顆球的表面,前方是

大到能讓人看出它彎曲的水。人在這樣的水面前,會變得很小。那種小,並不令人寬慰。那是一種被什麼巨大的、漠然的東西,從背後注視著的小。

她後來才知道,這一帶的地質,是被反覆抬升的。幾十萬年裡,板塊從海溝那頭一寸一寸俯衝下去,把陸地的邊緣一級一級頂起來,沿岸留下一道道隆起的海岸階地——一層平臺疊著一層平臺,像誰把海底的臺階,搬到了天上。岬角就立在最高那一級上。她站的地方,幾萬年前還在水下。

巴士在分岔的路口拐彎,離開了通往燈塔的大道,鑽進西側一條窄道,往下,往一片被山影壓著的海灣裡去。

“贄崎,到了。”司機說。這是他全程的頭一句話,“前頭路塌了,車進不去。”

風花拎包起身。司機卻沒開門,只從後視鏡裡,看著她。

“姑娘,贄崎你有親戚?”

“沒有。來住幾天。”

“住幾天。”他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像在掂量,“自己一個?”

“嗯。”

他沉默了一下。“住幾天就走啊。”他說,“別趕上大潮。”

“大潮怎麼了?”

車門哧地開了,把她的問題截斷在半空。“路塌了,車進不去。”他又說了一遍那句,眼睛轉回前方,“到了。”

她下了車。門在身後合上。巴士掉頭,引擎那點單薄的聲響很快被海吞掉,像一粒小石子沉進深水裡,連一圈漣漪都沒剩。

她低頭看手機:沒有信號了。一格都不剩。她當時只當是被兩側的崖擋了,沒在意,把手機塞回包裡。

她拎著包,沿一條碎石坡路往灣底下走。路面被曬得發燙,可海風是涼的——不是尋常海邊那種帶著暑氣的、溫吞的風,是一種從水底下湧上來的涼,貼著小腿往上爬,鑽進膝蓋,往骨頭縫裡鑽。

她記得課上講過:這一帶外海,黑潮的暖流之下,壓著一層從深處湧升的冷水;冷暖兩層水交界的地方,叫溫躍層。岸上的人感覺不到那條線,可這股莫名其妙的、八月裡的涼,像是從那條線底下,漏上來的。

京都那股捂在掌心裡的悶熱,在她翻過最後一道崖肩時,忽然就沒了。換上來的,是一層霧。鹹溼的霧,無聲無息地,蒙上她裸露的鎖骨、小腿、腳背。霧不是飄的,是沉的——它不動,是她走進了它。

細小的水珠在皮膚上凝起來,黏膩膩的,抹一把,手心溼了。皮膚上還是溼的,抹不盡。她低頭,看見自己十個腳趾上的蜜柑色,在這一片灰白裡,亮得近乎刺眼,像是這片褪了色的世界裡,唯一還記得顏色是什麼的東西。

整座村子,像被海水泡褪了色。

它窩在兩道崖臂合抱出來的灣底——後來她才弄明白這地形:兩條向海伸出的山脊,把一小片海灣圈在當中,只在灣口留一道窄縫通向外海,活像一隻半合著的、朝海張開的手掌。

村子就攤在掌心裡。只有那條從岬頂下來的獨路,與外面相連。木牆是灰的,瓦是灰青的,被經年的海霧和鹽,漚得發烏、發軟,木頭的紋理裡滲著白霜似的鹽花。窗大多朝裡掩著;少數開著的,裡頭黑沉沉,看不出有沒有人。簷下晾著的衣服,一律是素色——靛、褐、灰白,半乾不幹地垂著,滴著水,彷彿這村子裡,從沒有人晾乾過一件衣服。

家家戶戶的門,都朝著山。背對著海。

海霧把所有的輪廓都

泡軟了。灣外,一列沒入水中的巨大石樁,在霧裡影影綽綽——後來她才知道,當地人管它叫橋杭巖。四十來座石塔,從兩層樓高的,到只剩沒入浪裡的一截截殘樁,筆直地排成一行,從岸邊出發,一座接一座,一路走進海里,走向那道彎下去的、看不見底的水平線。

風花起先覺得它壯麗。旅遊冊子上寫過它的傳說:很久很久以前,弘法大師要在一夜之間,架一座橋通到對岸的島上,與搗亂的天邪鬼賽跑;雞叫之前,他立起了這一長列橋樁,橋卻沒來得及架成,樁,就這樣留下了。

地質學的解釋要無趣得多,也安心得多:這一列石樁,是一道火成岩脈。億萬年前,熾熱的岩漿,沿著海底沉積岩的一條裂縫擠上來,冷卻,凝固,成了一道比周圍巖石堅硬得多的牆。此後漫長的歲月裡,海浪日夜不停地啃,把兩側較軟的泥岩一寸寸啃掉、磨平,只剩下這道硬巖,孤零零地立在那裡,被侵蝕切割成一座一座,看著,便像一列橋樁。是水,花了幾百萬年,雕出了它。

風花念過書。這些解釋,她都懂。

可此刻,站在灣底,仰頭看著那一行立在霧裡的石樁,那些冷靜的、有道理的解釋,一句都幫不上忙。她眼裡看見的,是另一樣東西:那不是一座沒架成的橋。橋,該是兩頭都落地的。這一行石樁,只有一頭,落在岸上;另一頭,徑直地,走進了那片彎下去的、看不見底的水裡——

像一道腳印。

從海里,一步,一步,走上岸來的腳印。

她把這個念頭甩開,甩得有點用力。她攏了攏被海風吹得滑下去的襯衫領口,提起包,往村裡走。

海灣的另一頭,幾座更尖、更黑的礁岩,從海面斜斜地插出來,金字塔似的。浪在那兒撞得粉碎,發出一種悶悶的、一下接一下的響——那響聲,和她背後整片海喘息的節奏,是合上的。

村子裡沒有人聲。

海在背後,一下,一下,地喘。簷角不知哪家掛著的舊風鈴,偶爾被風碰一下,啞響一聲,又靜了。遠處某條狗,叫了兩聲,像是被誰按住,戛然停了。

她走過半條街,沒聽見一句人的交談。村裡看不見小孩。也看不見年輕人。她經過的每一扇掩著的窗、每一道門廊的陰影,都讓她覺得,裡頭有人,正隔著那點縫,看她。

沿街一家掛著”民宿”木牌的,門閂著,她叫了幾聲,沒人應。

再往前,一家雜貨鋪,半開著,櫃檯後頭坐著個老婦人。她進去,問哪兒能投宿。老婦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會兒——那目光先落在她裸著的肩和鎖骨上,又往下,最後停在她腳趾的蜜柑色上,停得太久,久得風花腳趾不自在地蜷了一下。

“住幾天?”

“還沒定,看情況。”

“看情況。”老婦人慢慢地說,像在重複一個她聽不慣的詞。“姑娘,看海,一兩天也就夠了。這地方,沒什麼好看的。”

“我喜歡清靜。”

老婦人沉默了一陣。櫃檯上的舊掛鐘,滴答,滴答,走得比別處都慢半拍似的。

“你腳上,”她終於說,“那個顏色,挺豔的。”

風花以為是誇她,笑了笑:“謝謝。自己塗的,京都買的。”

“擦了吧。”老婦人說。

風花愣了一下:“什麼?”

老婦人卻把臉轉開了,望著門外那片灰。“民宿沒開。”她隔了好一會兒才說,聲音低

下去,“村尾,潮見家收客。你去敲門吧。就那家。”

風花道了謝,退出來。那道目光,一直跟到她出了門。

她在村裡又轉了一陣。街上看不見幾個人,她卻始終覺得,自己被許多雙眼睛,從掩著的窗縫裡、從門廊的陰影裡、從那些垂著的、滴水的素色衣物背後,一路看著。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一下,又移開,像有什麼東西在她皮膚上輕輕爬過。

轉到村尾近海處,潮退了下去,露出一大片礁石灘。她走下去,蹲在一汪潮池邊。

她原是為這個來的。課本上那片熱鬧的、被暖流餵養的潮間帶,本該在這裡:海葵開成一朵朵肉色的花,寄居蟹揹著殼亂竄,小魚在石縫間一閃一閃,海星,海膽,觸手縮放的群落。

可這汪潮池裡,什麼都沒有。

石頭上糊滿了藤壺和貽貝,密密匝匝,養得肥,殼挨著殼,一層疊一層,多得反常。可它們全閉著,一動不動。沒有蟹。沒有蝦虎。沒有一樣會動、會逃、會亂竄的活物。她翻開一塊石頭——底下,一隻螺,縮了回去。再無別的。她又翻一塊,還是隻有藤壺和貝,肥大,還長的密密麻麻,雙殼緊閉著,死寂。

她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溼沙。指尖沾了潮池的水,涼,黏,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腥。她在裙子上擦,擦不掉,那點黏膩像滲進了指紋裡。

海霧更重了,天色往晚裡沉。霧裡那列橋杭巖,只剩最近的兩三座,餘下的都化進了灰白。她頭一次,生出一點近乎慌亂的悔意:也許不該來這麼偏的地方。何況,手機還沒了信號。

就在這時,村道盡頭那棟最大的、背山面海的舊木屋,亮起了一盞燈。

那是這一整片灰青裡,除了她腳趾之外,唯一的暖色。一盞昏黃的燈,從一棟兩層、簷角高翹的老房子窗裡,透出來,隔著霧,暈開一團毛茸茸的光,像水底浮起的一點磷火。門口立著塊被鹽蝕得發白的木牌,依稀兩個漢字。

潮見。

木牌的字底下,刻著個小記號,被鹽蝕得淺了——一個圓角的方框,裡頭像是隻眼。霧大,風花沒看清,只當是老鋪子的舊徽,走過去了。

風花朝那盞燈走過去。她只是覺得冷,覺得累,覺得那盞燈是暖的——在這一整座背對著海、泡褪了色的村子裡,那是唯一一扇,亮著燈、像在等人的窗。她抬起手,敲了那扇被海風浸得發脹、敲上去悶悶不響的木門。

她身後,海退到了最遠,又開始,一寸一寸,往回漲。

〔贄崎村鄉土志·殘〕……岬上舊有“山見”數處。古者捕鯨,置望者於高處之小屋,伺鯨群洄游,見則舉旗鳴螺,報浦中舟人,群舟出而圍之,曳歸浦內解之。其利養一村數十年。然土人有諱:山見所見者,不獨鯨。逢大潮之年,望者或見水上有非鯨之物,巨而黑,亦自外海來,泊於浦口橋杭之列。見之者歸而不壽,故山見一職,舊由潮見家世襲,他姓不與……

〔警方筆錄·殘·令和五年〕……問:最後見到該女子是何時?答:進村那天傍晚。一個人,背個包,穿得跟我們這兒不一樣,亮堂。腳指甲是橙的,我記得清楚。問:之後呢?答:(沉默)之後就是潮見家的事了。這種事……不是頭一回。你們寫“想不開”,寫“一個人跑這麼遠尋死”,都行。每回都這麼結。記下來也沒用。□□□(

此處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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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溫躍層

門開了。

風花頭一個感覺,是一股古怪的味道撲出來——海帶和溼木頭漚在一起的味,腥,沉,底下還壓著一點別的,淡淡的,甜,她一時認不出。那味道是從屋子深處湧出來的,像這棟老房子呼出的一口氣。

門內站著一個女人。年紀不好猜,可能四十,可能更老——臉上沒有皺紋,白,白得沒什麼血色,頭髮挽起,一絲不亂。她看了風花一眼。村裡那些人,目光都黏在風花的臉上、肩上;這個女人不一樣,她的視線很快從臉上滑下去,落到風花的腳上,停了一停,才收回來,隨即,露出點笑意。

“投宿?”她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把風花那點在門外站了半天的侷促,一下子化開了,“這季節,難得有客人。進來吧,外頭霧大,站久了寒氣往骨頭裡走。”

“打擾了。”風花鬆了口氣。從下巴士起,從那個一路不說話的司機、那個讓她“擦了吧”的雜貨鋪老婦人、那一街看不見的注視裡走過來,這是頭一個,對她和聲細語說話的人。“村裡民宿關著,雜貨鋪的婆婆讓我來這家。”

“我叫日向夏風花。京都來的,大學生。”

“潮見詩織。”女人側身,讓她進來。和服的下襬掃過木地板,沒有聲音。“一個人,來玩?”

“嗯,放假,隨便走走。”風花跨過門檻,“就您一個人開店?”

“還有我女兒。”

屋裡比外頭更暗。一盞燈,吊在長廊的盡頭,光是昏黃的,照不遠,只在腳底下鋪開一小圈。廊子很長,深得望不到頭,兩側排著一道一道拉門,都合著。地板是上了年頭的舊木,被幾代人的腳磨得發亮,踩上去,竟一點聲音都沒有——不是那種新木地板的“啞”,是一種被踩了太久太久、連吱呀都磨沒了的、徹底的靜。風花跟在詩織身後,數著那些拉門走,腳下沒聲,倒像是這屋子在替她把腳步聲,一口一口吃掉。

廊子盡頭,垂著道靛色的門簾,簾角染著個淺淺的記號,和門口木牌上那個一樣——菱形框,一隻眼。風花走過時,瞥了一眼,沒多想。

詩織邊走邊絮絮地說——哪間屋朝海,幾點燒洗澡水,前廳幾點開飯。她說話的調子很平,可那絮叨本身,是家常的,熨帖的,像招待一個遠房來的、好些年沒見的晚輩。風花本來繃著的那點警惕,在這絮叨裡,不知不覺就鬆了。她想,人挺好。這地方雖偏,投宿的這家,倒和氣。

這屋子的格局,她邊走邊看。木結構,梁是粗的,黑的,顯然有些年頭;牆是木板拼的,縫裡塞著幹海草和某種灰白的、像是混了貝殼灰的泥。她念過的那點雜學告訴她,這是海邊老屋防潮防鹽的老做法。整棟屋子,和村裡別家一樣,背對著海——朝海的那一面,牆厚,窗小,開得高;朝山的這一面,才是門,是廊,是起居的地方。像是這屋子,也和村裡所有的屋子一樣,把後背,留給了海。

數到第七道拉門,詩織停下,拉開。“這間。”她報了價。便宜,便宜得不像話。

“這麼少?我都不好意思。”

“鄉下地方,要那麼多錢做什麼。”詩織淡淡道,“住得久,還能再少。”

“

那我先住三晚。”風花笑了笑,“說不定,還會賴著不走。”

詩織看了她一眼,沒笑。“吃飯在前頭那間。”她說,“洗澡的水,我燒。”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過頭。語氣重新軟了下來,只是話有點沒頭沒腦:“夜裡別出門。村裡路黑,不好走。還有——睡覺的時候,你這腳啊,拿塊布,蓋一蓋。”

“腳?”風花低頭,看自己露在涼鞋外的腳趾,“怎麼了?”

“老人的講究罷了。”詩織擺擺手,笑得隨和,“不礙事。你聽著,就好。”

她出去了,拉門輕輕合上,嚴絲合縫,又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風花把包放下,在榻榻米上坐了會兒。那句“蓋腳”,她沒往心裡去——和氣的鄉下老闆娘,有點沒來由的老規矩,太正常了。她環顧這間屋:舊,是舊,倒收拾得乾淨。榻榻米有點潮,邊角發軟;窗朝海,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伸手抹一道,外頭是灰白的霧,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得見海,隔著牆,一下,一下,喘。她心裡那點因為村子太偏、信號又斷而起的彆扭,被詩織那通家常話,沖淡了不少。

晚飯擺在前廳。一湯,一魚,幾樣醃的小菜,米飯。詩織陪她坐著,給她添飯,問她京都的事——問她念什麼,聽說念文學,就笑,說“難怪,看著就是個有學問的姑娘”;問她家裡,問她路上累不累,問得熨帖,問得風花心裡那點漂泊的、被人冷待了一路的委屈,慢慢就暖回來了。她被哄得話也多起來,魚夾了一筷又一筷。

那魚是煮的,白肉,刺細,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鮮,鮮裡又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像是這屋子那股味道,落進了菜裡。

“這魚真鮮。”她由衷地說,“什麼魚?”

“灣裡撈的。”詩織替她盛湯,“叫不上名字。黑潮帶上來的,稀奇,外頭吃不著。你多吃點。”

風花沒多想。她念過點海洋生物,知道這一帶洋流特殊,長些沒見過的種類不奇怪。她又夾了一筷。

她正吃得高興,一抬眼,瞥見詩織身後那道通往內裡的拉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縫裡,站著一個人。和詩織差不多高,瘦,站著沒動,從那條縫裡,往這邊看。

風花朝那條縫看了一眼,沒出聲。她不是會主動湊上去搭話的性子——她習慣了別人來湊她,自己端著,是從小被慣出來的那點矜持。她只是又夾了一筷子魚。

“奏。”詩織沒回頭,像是背後長了眼,“出來。見見客人。”

那條縫靜了一下。然後,拉門慢慢地,拉開了。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穿著深色的舊和服,領口系得很高,一直裹到下頜;袖子也長,長過手背,只露出指尖。臉很白,和詩織一樣的白,眉眼生得極靜——靜得像一張沒什麼表情、卻讓人移不開眼的畫。她站在門口,沒往前邁,兩手在身前輕輕交疊著。

“晚上好。”風花朝她點了點頭。心情正鬆快,這一點頭,也就笑得自然,“我叫風花,住幾天。你叫奏?”

奏沒應聲。

她的目光,從風花的臉上,往下,落到風花露在矮桌外的那隻腳,落到那十個蜜柑色的腳趾上——

停住了。

風花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眼。有點莫名。她見慣了別人盯著她看——看臉,看身段,那種打量她太熟了,熟到膩

味。可這個女人盯的是她的腳趾。而且那眼神裡,沒有尋常的驚豔,也沒有打量,是別的什麼東西,風花一時讀不出來——像是看見了一樣很久沒見的、又不該見的東西。

“看我的指甲呀?”風花不介意。比起被人盯著臉,這倒新鮮。她把腳往外伸了伸,大大方方,“好看吧?自己塗的,京都買的甲油。這顏色叫日向夏色——跟我姓一樣,是種橘子,南邊的,皮厚,酸得很。夏天逆著光看那樹,一樹橙黃,亮得晃眼。”

奏盯著那抹橙,沒說話。

她臉上那點靜——那張像畫一樣、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有什麼東西,極輕微地,裂了一下。像一面平靜的水,被什麼從底下,頂了一下。

“……母親叫我。”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尾音有點拖,像貼著水面飄過來的。說完,她退回門後,把拉門,合上了。

明明詩織沒再叫她。

風花舉著腳,愣在那兒,轉頭看詩織,半是玩笑:“我這顏色,嚇著她啦?”

“她認生。見著生人就躲。”詩織笑著,替她把空了的碗添上飯,語氣一點沒變,“打小這樣。你別往心裡去。來,再添碗。瞧你,跑這麼遠,瘦的。”

風花就把這事拋開了。詩織這樣熱絡周到,襯得奏那點怪,也顯得沒什麼了——不過是個怕生的鄉下姑娘罷了。她吃飽喝足,道了謝,心滿意足地,回房去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算好。

一半是認床。榻榻米的潮氣,透過被褥,絲絲地往上沁;那股海帶溼木的味道,夜裡更重了,像整間屋子泡在水裡。另一半,是海。隔著那堵朝海的厚牆,海一夜沒停,一下,一下,漲潮的悶響,退潮的噝噝,均勻得像誰在她耳邊,慢慢地,呼吸。她數著那節奏,數著數著,迷糊過去,又被某一下格外重的浪驚醒。

迷糊裡,她想起那道拉門後頭,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姑娘。想起她盯著自己腳趾時,那個眼神——不像別人那樣,看她的臉。怪。她想。這村子的人,都怪。她把伸在被子外的腳,往裡收了收——倒不是聽詩織那句沒頭沒腦的“蓋腳”,是夜裡,腳真涼。

她睡前最後一個清楚的念頭,不是奏,是詩織:這家女主人,真和氣。

這一趟,住得舒服。她想。

她不知道,在她終於睡沉之後,那棟背對著海的舊木屋裡,有一道拉門,被人極輕地,又拉開了一條縫。

也不知道,那條縫,對著的是她這間——第七間。

〔潮見家文書·殘〕……(前闕,日用賬)……八月廿,修網。鹽一斗五。和布家送魚,謝酒。供物如舊。……查戶口,長女不錄,如例。……京來一女,宿七間。......善待之,毋使生厭,毋言......(蟲蛀,後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