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蒙多醫生離隊,泰達米爾入隊,總的來說隊伍總人數不變。那紫色皮膚的巨漢留在了阿瓦羅薩部落,用他那把巨大的剁骨刀和詭異的“醫術”造福著那些缺醫少藥的部落民。
而泰達米爾,那個腰間還帶著深深紅印的“蠻族之王”,騎上了冰原犛,走在了隊伍的最前方。他的大刀掛在腰間,新換的鐵質盔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但他的步伐還有些踉蹌,那是昨晚被艾希的雙腿“照顧”後留下的後遺症。
但伴隨著攀登繼續,一切開始變得不對勁。最初只是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的變化——指南針的指針會偶爾跳動一下,然後恢復;手錶會慢幾分鐘,然後又快幾分鐘;通訊器裡會傳來奇怪的雜音,像是什麼東西在低語,又像是遠處的風聲。澤麗檢查了好幾遍設備,確認它們都在正常工作,但那詭異的偏差就是無法消除。
佐伊的方向感開始失靈。幼女坐在澤麗身前,被羽絨大衣裹得嚴嚴實實,只有那雙左藍右金的異色瞳露在外面。她原本能準確地指向北方,指向那柄魔劍所在的方向。但現在,她的小手會猶豫,會指向不同的方向,然後收回,再指向另一個方向,然後又開始猶豫。
因為佐伊的影響,澤麗製作的“靈能探測器”也出了問題。有時指向東,有時指向西,有時在原地打轉。
眾人有時會在探測器的指引下開始打轉,幾天後回到原點。那是一個巨大的冰谷,四周是高聳的冰川,底部是一片平坦的冰面。他們在那裡紮營、探索、又拆營、前進,然後三天後又回到了同一個地方。同樣的冰川,同樣的冰面,同樣的裂縫。但周圍的環境和記憶裡的偏偏又有著細微不同——一塊之前沒有的石圈出現在營地旁邊;一道之前不存在的裂縫橫在冰面上;一個之前沒見過的冰柱矗立在遠處。
時間也無法再用正常手段觀測。手錶停了又走,走了又停;通訊器上的時間顯示混亂不堪;甚至連人的生物鐘都開始紊亂。有人覺得一天只有幾個小時,有人覺得一天有幾十個小時。眾人只能指望凱隱的帝皇塔羅牌和拉克絲的靈能占卜來確定“大致”的時間,而且每天的時長都不一樣。有時他們走了“一天”,太陽還掛在同樣的位置;有時他們剛吃完早飯,天就黑了。
等到眾人身上所有的常規機械設備全部失靈的時候——通訊器、定位儀、測距儀、甚至連最簡單的機械手錶都停擺了——凱隱審判官宣佈他們已經正式邁入巨神峰地界了。
他說這話時,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大鐮刀靠在身邊,刀刃上的符文在暗淡的光線下閃爍著詭異的紅光。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表情凝重。“從現在開始,”他說,“我們進入的是活著的山脈。它會回應我們的存在,會考驗我們的意志,會篩選我們的靈魂。”
泰達米爾當年是運氣好(又或者運氣極糟),整個部落直接出現在山頂。他們的營地在深夜被轉移到了巨神峰的峰頂,那些神廟、遺蹟、還有那把魔劍,都在那裡等著他們。而這次一行人目前的所在地是巨神峰的山腰。從山腰到山頂,還有一段距離,但這段距離,比從山腳到山腰要難走十倍。
他們現在都要經受巨神峰的考驗。
這座活著的山脈,會用各種方式測試他
們的資格。通過了,就能繼續向上;通不過,就會永遠留在這裡——或者被送走,或者被吞噬,或者變成那些詭異現象的一部分——天知道會發生什麼。
除了時不時陡然攀升的山地坡度——有時幾乎垂直,需要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時不時發生的極端天象——暴風雪、冰雹、雷電,毫無預兆地襲來,又毫無預兆地消失;還有時不時追著人爆發的雪崩——那雪崩像是活的,會改變方向,會加速,會減速,會專門追著人跑,直到你躲進雪崩實在進不來的角落......這些“可理解的自然現象”以外,每個人都還遭遇了只屬於自己的“非常規現象”。
這些現象,是在某個瞬間突然開始的。
澤麗記得很清楚,那是他們攀登的第十九天。風雪很大,能見度不足五米。她騎著冰原犛牛,走在隊伍的中段,佐伊坐在她身前,塔莉亞和列娜塔在她前面,拉克絲和蓋倫在她後面。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冷得要命,累得要死,枯燥得要命。
然後她的通訊器響了。
那聲音她再熟悉不過——是‘父親’專屬通訊頻道的呼叫音。她愣了一下,然後本能地抓起通訊器,按下接聽鍵。通訊器裡傳來了監造大賢者的聲音——那個她無比熟悉的、帶著機械教特有金屬質感的聲音。
“澤麗。”
澤麗的呼吸停了一秒。她張了張嘴,想叫“父親”,但那聲音卡在喉嚨裡,怎麼也發不出來。
“不要回來。”‘父親’的聲音很低,很急,像在壓抑著什麼,“鑄造世界即將毀滅。我遠程遞交了滅絕令申請,審判庭已經受理。不要回來,澤麗。重複,不要回來。”
澤麗的大腦一片空白。她想問“為什麼?”,想問“發生了什麼?”,想問“你在哪裡?”,但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舌頭在打結。
“憎惡智能降臨了。”‘父親’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我們喚醒了不該喚醒的東西。生產線失控了,護教軍叛變了,整個星球都在燃燒。我已經申請了滅絕令,希望審判庭能趕在……澤麗,答應我,不要回來。”
通訊器裡傳來一聲巨響——像是爆炸,又像是坍塌。然後是刺耳的噪音,然後是沉默。
澤麗握著通訊器,手指在顫抖。她的腳在冰原犛的踏板上不自覺地蜷縮著,靴底與金屬踏板摩擦,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她的腳趾在靴子裡縮緊,足弓收緊到幾乎抽筋,那股寒意從腳底躥上來,直衝頭頂。
她抬起頭,看向周圍的人。列娜塔正在前面開路,她的白色西裝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坡跟短靴的靴尖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記。塔莉亞跟在她身後,低著頭,雙手緊握著韁繩。佐伊坐在她身前,沒有回頭。
澤麗舉起通訊器,問:“你們能聽到嗎?”
沒有人回應。列娜塔繼續走著,塔莉亞繼續跟著,佐伊繼續坐著,彷彿她沒有說過話。
澤麗提高音量:“列娜塔姐姐!你能聽到嗎?我‘父親’說——”
“澤麗,別喊了。”凱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平靜而冷漠,“你看看你的通訊器。”
澤麗低頭看去——通訊器的屏幕是黑的,信號格為零。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通話記錄,沒有任何錄音,什麼都沒有。
“在審判庭的記錄裡,過去的攀登者也遇到了類似的現象。”凱隱說,“不是真的。是這座山的‘考驗’
。”
澤麗沉默了幾秒,然後將通訊器塞回口袋。那股寒意還留在她體內。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實的,但她聽到了‘父親’的聲音,聽到了他的恐懼和絕望——那太真實了。
從那天起,異象就沒有停止過。
澤麗發誓自己從自己的通訊器裡聽到了自己的‘父親’的聲音。而其他所有人看通訊器都只能看到屏幕上的信號格為零,也壓根沒聽見任何聲音。
但澤麗能聽到。而且不止一次。每次她打開通訊器,那個聲音就會響起——有時是‘父親’的警告,有時是‘父親’的遺言,有時是其他機械神甫在祈禱。她能聽到他聲音中的絕望和恐懼,能聽到背景中那些爆炸、尖叫、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爬行的聲音。
她開始在自己的設備上看到異象。那臺她隨身攜帶的錄像設備,現在每次打開,都會播放鑄造世界毀滅的畫面——那些她熟悉的工廠在燃燒,那些她認識的人在死去,那些她珍視的東西在崩塌。她能看到火焰,能聽到慘叫,能聞到焦糊的氣味。那些畫面如此真實,如此詳細,彷彿她就在現場。
但每次她關掉設備,再打開,那些畫面就會消失,屏幕上只有正常的、靜止的圖像。
——
塔莉亞則是看到了隊伍裡所有人都死在自己腳下的慘狀。
那是行程的第二十一天。他們正在攀爬一段幾乎垂直的冰壁,每個人都要用冰鎬和繩索才能上去。塔莉亞走在中間,她的雙手握緊冰鎬,用力敲進冰壁,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她的腳——那雙被她視作詛咒的、被厚重舊皮靴緊緊包裹的腳——踩在冰壁的凸起上,靴底的紋路與冰面摩擦,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趾在靴子裡蜷縮,正常的本能反應。
她爬上了一處冰臺,站直身體,喘了口氣。然後她低頭看去——下面是一片冰谷,隊友們正在冰谷中行走。
但那些隊友,在她的眼中,已經不再是活人了。
列娜塔走在最前面,她的白色西裝被血浸透,變成了暗紅色。她的頭歪著,以一種不可能的、幾乎九十度的角度向右下方歪去,頸椎的斷骨刺穿了皮膚,白森森的,在風雪中格外刺目。她的脖子裡的骨頭全部折斷了,但她的腳還在走,坡跟短靴的靴尖還在雪地上踩出印記,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執行某種死後的慣性。她的腳步依然穩定,靴跟的“咔嗒”聲依然清脆,但列娜塔本人,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澤麗走在列娜塔身後,她的身體還在奔跑,但雙腿已經斷了,骨頭從膝蓋處刺出來,白色的骨茬在雪地中格外刺目。她跑起來時,斷骨與地面摩擦,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啃骨頭。她的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是僵硬的,是死的。她的眼睛還在看著前方,但瞳孔已經渙散。
佐伊被澤麗抱在懷裡,幼女的頭垂著,彩虹色的長髮被血浸溼,變成暗紅色。她的身體已經冰涼,但她的腳——那雙穿著粉色羽絨靴的小腳——還在輕輕地蹬著,像在做夢,又像是在掙扎。
拉克絲和蓋倫走在最後面。蓋倫的頭不見了,脖頸的斷口處還在冒著血泡,噗嗤,噗嗤,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他的身體還在走著,手臂還摟著拉克絲的腰。至於拉克絲,她整個人就像是被她的靈能點燃了一樣。
在塔莉亞
的腳下,那些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被踩碎了,有的被絞斷了,有的被踢穿了,有的被撕成了兩半。血從那些屍體中流出來,匯成一條小溪,流到塔莉亞的腳下,浸溼了她的靴底。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那雙厚重的舊皮靴,靴面上沾滿了血和碎肉,靴底的紋路里嵌著碎骨和腦漿。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趾在靴子裡活動,能感覺到那些溫熱的液體從趾縫間擠過,能感覺到足弓被什麼東西硌著——是一顆牙齒,還是一截指骨?她不知道。
她想要尖叫,想要後退,想要閉上眼睛。但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她的腳還在走,靴底踩著那些屍體,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在泥濘中行走。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塔莉亞猛地轉過頭,看到列娜塔站在她身邊——活著的列娜塔,頭還好好的,脖子還好好的,白色西裝雖然髒了,但沒有血。列娜塔的碧綠眼眸看著她,眉頭微皺,似在關切。
“你怎麼了?”列娜塔問,“臉色這麼差。”
塔莉亞張了張嘴,想要說出她看到了什麼。但她的目光落在列娜塔的身後——在那個冰川的倒影中,她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個“自己”沒有穿那身厚重的禮服,而是赤裸著,只在腰間繫了一條薄紗。她的頭髮散著,眼睛眯著,嘴角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的笑容。她的腳——那雙赤裸的、美得驚心動魄的腳——正踩在一堆屍體上,腳趾間夾著碎肉,腳底沾滿血泥。她在跳舞,踩著那些屍體的節奏,身體扭動著,像一條蛇,像一條在水草中游動的蛇。
“巖雀。”那個‘自己’輕聲說,聲音中帶著一種慵懶的、嫵媚的、致命的誘惑,“我喜歡這個名號。你呢?”
塔莉亞猛地後退一步,撞在冰壁上。她的背撞在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塔莉亞!”列娜塔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沒事吧?”
塔莉亞抬起頭,看到列娜塔還站在冰臺上,正朝她伸手。周圍的一切恢復正常——冰谷中沒有人,沒有屍體,沒有血。只有風雪,只有隊友們,只有那些正在攀爬冰壁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氣,握住列娜塔的手,站了起來。她的腳還在顫抖,靴底還在冰面上打滑。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那雙厚重的舊皮靴,靴面上沒有血,靴底沒有碎肉,只有雪和冰。
但那個倒影中的“自己”,那個赤裸的、踩著屍體的、嘴角帶笑的“自己”,已經深深印在了她的腦海裡。
那天晚上,塔莉亞失眠了。她躺在獸皮毯子裡,雙手抱著膝蓋,身體蜷縮成一團。她那雙穿著厚襪子的腳露在毯子外面,腳趾在不停地蜷縮又舒展,像是在回應著什麼。她能感覺到體內的色孽大魔在躁動,在低語,在向她描述那些她看到的畫面——“多美啊,那些屍體,那些血,那些碎肉……你的腳踩在上面的時候,不覺得很舒服嗎?不覺得很興奮嗎?”
塔莉亞咬緊牙關,用被子矇住頭。她的腳趾蜷縮得更緊了,足弓收緊到幾乎抽筋,那淫靡的香氣從她的腳底散發出來,在帳篷中瀰漫。
——
蓋倫則是看到了自己在“風暴雄鷹”戰團的戰鬥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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