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要早戀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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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最近有個習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課間的時候,她端著水杯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走到後門口,腳步會自動放慢半拍。有時候她會停下來假裝看手機,有時候她會偏頭看一眼貼在牆上的月考排名表。
那張表已經貼了兩週了,邊角都捲起來了,她早就背得出上面每一個名字的位置。但她還是會看。
因為從排名表那個角度,餘光剛好能掃到教室後排。
週二上午第三節課間,林靜又在老位置站定,手裡端著剛接滿的保溫杯,杯壁燙得她指尖發紅,她也沒覺得。
林靜的目光越過排名表捲起的邊角,落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李陽正低頭翻筆記本,側臉被窗外的陽光勾了一道乾淨的輪廓線。他旁邊圍著幾個人。
趙磊趴在他左邊的桌上補覺,口水快流到袖子上。夏竹倒坐在他前排的椅子上,兩條胳膊交疊在椅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王浩宇站在他右邊,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拿著張卷子,皺著眉在跟李陽討論最後一道大題的解法。
“——所以輔助線從這裡畫,把整個圖形拆成兩個直角三角形,然後用勾股定理。”
李陽的筆尖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條斜線,把紙轉了個角度給王浩宇看。
王浩宇盯著那條線看了幾秒,忽然一拍腦門。
“我靠,這麼簡單?我做了二十分鐘沒做出來。”
“你二十分鐘全在盯著題幹發呆,”夏竹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用它指著王浩宇,“李陽講題的時候你還在發呆,我都聽懂了。”
“你聽懂了?”王浩宇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那你來講。”
“我不講,我是氣氛組的。”
趙磊迷迷糊糊地從桌上抬起頭,臉上印著袖子褶子的紅印,眯著眼看了看四周。
“放學了?”
“上課了。”李陽頭也沒抬。
“哦。”趙磊又趴回去了。
林靜站在後門口,把保溫杯端到嘴邊,吹了吹熱氣,沒喝。她看著李陽把那根棒棒糖從夏竹手裡抽出來又放回到了夏竹嘴裡。因為夏竹講到激動處手舞足蹈,糖差點甩到趙磊頭髮上。李陽動作很自然,像在收拾一個自己妹妹弄亂的茶几。夏竹很自然的含住,繼續嘰嘰喳喳地說下一個話題。
林靜轉身回了辦公室。保溫杯裡的水一口沒喝,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已經涼了。
她以前沒見過李陽這一面。既不是那個在辦公室門口摔門的刺頭,也不是那個被她罵完低頭不語的差生。而是一個在人群中被簇擁著的少年。
林靜應該高興。她端著涼透的水杯坐在辦公桌前,翻開下一本要批的週記,紅筆握在手裡轉了半圈。紅筆從她指間滑出去,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在筆筒旁邊。她伸手去撿,指尖碰到筆桿的時候發現自己用力太大,把筆帽捏出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週三午休,林靜提前來教室貼座位表。走廊裡很安靜,只有樓下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遙遙傳來,被窗戶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推門的時候特意放輕了動作,門軸發出極細微的一聲吱嘎。
然後她看
到了關詩語。
關詩語站在李陽的座位旁邊,手裡拿著一張英語卷子。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卷子放在李陽桌上,用手指點了點某道題的題號。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點題號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發出聲音。李陽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給她讓出桌角的一小塊空間。
關詩語沒有坐。旁邊的趙磊趴在桌上睡得正香,椅子歪歪斜斜地翹著一條腿,她大概也不想碰那把隨時會塌的椅子。她只是彎下腰,手臂撐在桌沿上,把卷子鋪平。她的頭髮沒扎,從肩頭滑下來,髮尾掃過李陽攤開的筆記本邊緣,離他的手腕只有不到兩釐米。李陽好像沒注意到,他已經低頭在看那道題了,筆尖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句子結構圖,畫到一半停了一下。
“這個定語從句修飾的是前面整個句子,不是緊挨著的那個名詞。”他說。
“對,”關詩語微微點頭,用紅筆在他畫的句子結構圖旁邊補了一個箭頭,“所以翻譯的時候要把它單獨拎出來,不能塞進主句裡。不然漢語讀起來會很怪,像嘴裡塞了太多東西沒嚥下去。”
“那如果把它拆成兩個句子呢?”
“也可以,但會損失一點書面語的緊湊感。考試的時候看分值,如果這道翻譯題只有兩分,拆成兩句是最穩妥的,閱卷老師不會扣你分。如果是四分的翻譯加賞析,最好保持原句的結構,然後在賞析裡解釋一下這句為什麼要用定語從句。”
李陽聽完,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關詩語低頭看他的筆記,嘴角微微動了動。李陽抬頭看她,眉毛微微挑起來,那隻沒拿筆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怎麼了?”關詩語問。
“沒什麼。就是在想你怎麼什麼都會。”
關詩語直起腰,把紅筆的筆帽蓋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咔嗒。
“你上次問我那個非謂語動詞的題,我回去查了語法書,發現我之前給你講的也不全對。今天本來想跟你說的。”
“哪裡不全對?”
“這裡。”
關詩語重新彎下腰,翻開他的筆記本,往前翻了兩頁,指著他上週寫的一道題。兩個人同時低頭看那道題,頭頂幾乎碰在一起。
林靜站在講臺旁邊,手裡攥著那張座位表。紙張在她指間被捏出了一個小小的摺痕,摺痕正好從“李陽”和“關詩語”兩個名字中間穿過去。
教室裡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
林靜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她沒有出聲。她把座位表放在講臺上,轉身出去了。
走廊裡的風從北邊的窗戶灌進來,吹在她臉上,涼得她打了個激靈。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兩手空空。
她把座位表忘在講臺上了。
林靜沒有回去拿,直接回了辦公室,坐到椅子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後發現杯子裡的水還是早上倒的,已經涼透了。她盯著杯底那片泡得發白的檸檬看了很久。
今天下午第三節是她的語文課。她站在講臺上講《赤壁賦》的最後一段。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
可講著講著,林靜的目光習慣性地掃向倒數第二排。李陽沒有像以前那樣側著身子靠在椅背上。他坐得很直,手裡轉著筆,皺著眉在想什麼。他的目光是朝向黑板的。
但林靜覺得他
的視線好像越過了她,落在窗外某朵正在飄過去的雲上。
她把粉筆捏斷了一小截。斷掉的粉筆頭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講臺邊緣。她彎腰撿起來,扔進粉筆盒裡,繼續講下一句“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
課間,李陽來辦公室找她。
他在門框上敲了兩下,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本作文本。他的校服領口有點歪,露出鎖骨上方一小截皮膚,大概是剛才被趙磊從後面拽了一下。頭髮又長長了一點,劉海快要遮住眉毛,額角有一層細密的薄汗。他把作文本放在她桌上,動作很輕。
“林老師,這兩篇作文,請幫我看看。關詩語建議我多看看議論文的範文,這週週記我參考了她的寫法,想請你一起看看我的和她的是不是差別還很大。”
李陽說關詩語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自然,他把兩本作文本並排放好,然後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背挺得很直,等林靜的批改。
林靜低頭看著那兩本作文本。一本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的字跡,另一本是清秀工整到幾乎可以當字帖的字體。
林靜把紅筆握在手裡,轉了半圈。筆帽上的小裂痕硌在她拇指指腹上,微微發癢。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想說的不是關於這兩篇作文。
“李陽。”
“嗯?”
“你的重心應該放在學習上。”
林靜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冷靜,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手指在作文本邊緣輕輕摩挲著。
“高三是最關鍵的一年。你現在進步很大,不要被別的事情分心。”
李陽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攏了一下。他看著林靜,等她說完。
“不能早戀。”
李陽愣住了。他的眼睫毛往上抬了一下,像是沒聽清她說什麼。然後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看著林靜的眼睛,林靜也看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辦公桌的距離,桌上放著兩本作文本,一本寫著他的名字,一本寫著關詩語的名字。兩本作文本並排放在一起,中間只隔著一支紅筆。
“我沒有。”,李陽的聲音有些困惑。
“我知道你沒有。”林靜低下頭,把兩本作文本分開。然後她拿起紅筆,筆尖落在他的作文第二段,寫了一段批註。
“論證邏輯清晰,進步明顯。但事例敘述篇幅過長,議論文的重點是分析而非講述,建議將事例部分壓縮至三行以內,騰出空間,多做論證。”
林靜寫完之後把作文本合上推給他。批註是寫給李陽的,但她心裡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悄悄地說,那兩本作文本之間拉開的那幾釐米的距離,是寫給她自己看的。
李陽接過作文本,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林靜想李陽大概要說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最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林靜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把紅筆放下,靠在椅背上。她的手指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指節微微發僵。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關詩語的那一本。她把那本週記拿起來,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一個分論點都像釘子一樣穩穩地釘在邏輯框架上。確實寫得好。
林靜把週記合上,放到一邊。然後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檸檬泡太久了,苦得她皺了下眉。
年糕發現主人好像很喜歡把它關
在門外。
它蹲在門口,尾巴盤過來蓋住爪子,左爪抬起來撓了兩下門板。門板紋絲不動。裡面沒有像往常那樣傳出被枕頭悶住的笑聲。安靜了很久,久到年糕把腦袋擱在前爪上,半闔著眼皮,準備放棄。
然後它聽到了一個聲音。某種從喉嚨深處被小心翼翼捧出來然後放進枕頭縫隙裡的呢喃。斷斷續續的,偶爾拔高一個音調又迅速被壓下去,偶爾碎成幾段不成句的氣聲,偶爾變成一聲被枕頭吞掉一半的嘆息。
年糕豎起耳朵,歪了歪腦袋。
一門之隔。林靜趴在床上,把臉死死地埋進枕頭裡。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也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溫度。
那個人的嘴唇正貼在她的右腳腳後跟上。那裡的皮膚因為長期穿高跟鞋而微微發硬,他吻得很輕很慢。那嘴唇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要離開了,然後它動了。
沿著腳後跟往上,滑進足弓的弧線。他沒有用舌頭,只是用嘴唇貼著那道弧線從內向外緩緩劃過,像一支畫筆沿著彎月的輪廓一筆到底。
林靜咬著枕頭,口腔裡全是棉布乾燥的紋理。她的腳趾本能地蜷了起來,然後她感覺到他的嘴唇追著那根蜷起來的大腳趾,在趾尖上輕輕啄了一下。
然後嘴唇挪到了第二根腳趾縫之間的那片軟肉。他吻得很輕,但吻得很準。
每一處都是她最怕癢,最敏感的位置。他太熟悉這雙腳了,熟悉到知道哪一根腳趾的趾腹最柔軟,哪一個趾縫的皮膚最薄,哪一處足弓的弧度在承受壓力時會微微泛紅。
林靜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那嘴唇在吻她腳心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加重了一點點力道。用力地把那個吻印在了她腳底最柔軟的凹陷正中央。像按下一枚看不見的印章,
林靜把腳趾蜷起來,再慢慢張開,腳底那層被吻過無數遍的皮膚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每一寸都在發燙。
林靜把手從枕頭下面伸進去,摸到自己的手機。屏幕亮起來,映出她紅腫的眼皮和咬得發紅的嘴唇。她在通訊錄裡翻了一下,找到那個存著“李陽家長”的名字。
這個備註是林靜一年前存的,當時李陽在學校打架,她打電話找他媽來學校處理,為了方便查找就存了這個名字。
林靜從來沒改過,因為這是最安全的備註。
萬一手機丟了,萬一被人看到了,“李陽家長”不會有任何問題。但她每次看到這兩個字,心裡都會不由自主地把它替換成另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她不敢存進通訊錄,不敢在任何有第三個人的場合說出口,甚至不敢在心裡默唸太多遍。
林靜打開微信,找到他的頭像。
李陽頭像是那張他小時候抱著籃球的照片,站在操場上,臉上全是汗,衝著鏡頭笑得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
作文記得回去改,明天給我看第二稿。
林靜等了幾秒,屏幕亮了。
“好的。謝謝林老師。”
她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