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庸的死靈迴響
作者:肘擊王阿諾
——0——
你被新自由聯合解僱了,我帶來了你的工資,還有公司方的賠付款,待會回去收拾行李吧。
伊芙站在辦公桌邊上,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沒有可收拾的行李,部長閣下。
伊芙根本沒力氣抬頭,眼裡只有辦公桌上那面鏡子裡,套著一身灰色工作服的自己,這就是她的一身行李,還有那片厚實的海盜旗套袖。
她的身體比起兩百多天以前顯得更蒼白瘦削,一半身體都像是要縮回到正午後屋簷下的影子裡。她往前兩步,看著自己的臉,看著自己那雙眼睛。
黑眼圈深得像更病態的淤青,灰藍眸子中央的圓瞳孔擴的老大,映不出憤怒和哀怨,映不出一點光。
支在辦公桌上的洛基單手拎起這份還留有打印機餘溫的解僱材料,慢騰騰地在這張紙一角蓋上一枚方形印章,雙手遞過一個沉甸甸的信封。
深棕色的牛皮紙,支離破碎的火漆印。
把這一打厚厚的東西捏在手裡,伊芙一瘸一拐的走出後勤部賬房的辦公室門,腳尖輕輕一抖把門慢慢帶上,回頭看了一眼。
親眼看見透明的淚滴滾落下來,落到看不清的地方去了。
陽光刺眼,伊芙在淅淅瀝瀝的雨中拉開高架橋邊的出租車門,只是癱在後座上,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個字。
拉我去,市中心的列車站吧。
伊芙輕輕拆開那封幾乎要被撐碎的信封,隨手將一張鈔票遞到前座的司機手裡。她從後視鏡裡看著司機的臉,這個中年男人只是稍微歪了歪脖子,便又往路上看了。
在這一堆輕軟又厚實的鈔票裡,伊芙找到了一張,或者說一疊,不那麼起眼的紙片,她隨意地讓目光落在這張紙片上,泛泛地掃視所有的文字,把它的一切都盡收眼下。
公司戰爭從來都不是兒戲。
它吃掉平凡,褻瀆幸福,碾碎尊嚴,給所有心懷正直的普通人帶來隨手寫就的滅頂之災,作為一名專業精算師,被任職到特種戰鬥部,和假賬爛賬一起被戰火燒掉,我幾乎快要認命了。
這是洛基本人的筆跡,一封被不知道複印了多少次,佈滿油墨顆粒和噪點,顫抖著寫就的家書,署名是米哈伊爾。
伊芙將這張紙稍微攥住,從出租車上走下的她沒有猶豫也沒有遲疑,她轉頭走向了去往機場的大巴,在空曠的大巴車裡佔下最後一排,在那臺只有她一張長的袖珍手機上尋找什麼東西。
機票。
被投上公司戰爭的戰場,我親眼看著那些人死去,那些被我從後勤部拉出來的彈藥,淡水,麵包勉強餵飽了的人,我看著他們死在馬來西亞,死在印度,死在摩洛哥,死在公海海戰上。
她循著米哈伊爾的話,走過機場安檢門。
背棄人倫,險惡之至的,是新自由聯合一直在面對的敵人,三年公司戰爭面對的那頭巨獸,在公司戰場的硝煙裡收割祭品,把無辜的孩子們抓回他們的地獄裡去。
伊芙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從那扇小小的舷窗外,看向對流層下的雲海。
我們曾經打碎過地獄的門戶,在那所監牢裡放出了被恐懼虛弱,藥物實驗裡醃漬了一週有餘的孩子們……從此我的行蹤不再幹淨,我再也回不到戰場上去了。
但是我又找到了地獄的門戶,新的物流路線和新的儲備倉庫。
佈局陌生的繁華街道,嘈雜惱人的地方語言,四個小時的航天行程,以及
武器店裡六倍的溢價,都毫不猶豫的將伊芙這個陌生人向外推。
在這新城市的第一夜,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段隨便找了一個河邊,伊芙捏著一個小巧的塑料打火機,看著這張家書,還有這張家書背面的地圖燃燒起來,看著它們燒成灰。
伊芙不再需要它,因為那張地圖已經被深深刻在心底。
伊芙看著居民區的方向,城市夜生活的人流裡多出了一雙看向自己的眼睛。黑頭髮黑眼睛,穿著一身不合體的黑西裝……走來的只是個矮個子女孩。
伊芙端詳著走來的這孩子,皮膚光潔如新,比起邋里邋遢的衣服褲子,烏黑色的手套和鞋子大抵擦過鞋油之類,反射出高端皮具特有的閃光。
而那女孩的目光只是落在被燒成灰的那張紙上,倒不如說她看著的是那團已經熄滅的火,等到最後一絲火星也消失,她臉不紅心不跳地,發出一串毫不留情的怒罵。
喂,半夜三更燒咩鬼嘢啫!屋企死咗人啊?一陣燒著隔籬間屋你賠啊?
面對那人聒噪的質問,伊芙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那孩子歪了歪頭,看伊芙沒什麼反應,便扭頭轉身,快步往人流裡走去。
街上地下埋著燃氣管道!小維京鬼!
——1——
稀疏的星光照亮深邃的雲海,城區裡的霓虹光……亮的讓人睜不開眼。
在住宅樓走廊裡,用力抖落被汗水洇溼的外套,擰開鑰匙扯掉手套,又擠進這件背陰的小窩。
凌晨的陽光幾乎照不進來,雀兒嘰喳,壓過歸家人們的細軟嘈雜,屋子裡乾淨的像捲過一陣颱風。氣流難得乾爽,深秋的氣息穿堂而過,臥室裡依然響著吊扇的細微嗡鳴,和幾聲碎在空氣裡的清脆敲擊聲。
殊英姐,沒睡嗎?
屋子裡慵懶地“哦”了一聲,一聲略顯憔悴的哈欠聲慢慢傳出,一個腦袋從臥室門縫裡鑽出來。
規整的妹妹頭和一抹優雅深邃的灰,勉強推上鼻樑的圓框近視鏡後近乎慵懶的注視,大抵只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問好,或者只是呼應這孩子的呼喚。
她大抵一夜沒睡,但身上找不到絲毫睏倦的影子。
要做泡麵給你吃嗎,我去買了新的。
殊英從門後慢慢探出身子,個子不高,嘴角微微上挑,有意無意的遮住赤裸在外的貧瘠乳房,或下腹的私密處。
一絲不掛,細小的汗珠從脖頸或側腰慢慢爬下。
她怕熱,在家裡不需要多吃什麼,吹風的間隙把屋子收拾好,在舊地板上只留下半串勻稱的光腳印。
輕盈的涼風讓站在窗口的殊英更精神了,稍微吃力地舉起十斤重的礦泉水桶倒出一些,看著咕嚕嚕冒泡的鍋,把偏白偏硬的麵餅扔到鍋裡。
擰小火力,蓋上鍋蓋,聽著身後那女孩從櫃子裡取出風扇……轉身扭頭。
今天也辛苦了。
看著隨意被擺在桌上的電風扇,老式電風扇轉起來有很悅人的金屬嗡鳴,那孩子的貼身衣物被細碎的汗潤溼到幾乎透明……近乎失態地湊近風扇吹出的烈風。
殊英拍拍她的後背。
熙恩。
連呼喚也是懶洋洋的一聲嘟噥。
看著熙恩捏著筷子,謹慎的把那包偏辣的撒粉倒進碗裡,殊英只是坐在桌子另一側,看著那孩子吹走麵條上飄起的熱氣,慢悠悠地吸進嘴裡去。
我們要不要弄一臺淨水器?
一臺淨水器和窗臺那一大桶水差不多大小,省下把四五斤重的水桶搬四樓的功夫,水龍頭
一打開就是清澈甘甜的直飲水。
殊英只是搖了搖頭。
有些不解,有些委屈,自同居以來的半年,那些桶水都是殊英一件一件扛回來的。有臺可心的機器幫手,能省下不少力氣。
熙恩拿筷子的手停在桌上,嘴只是微微張開,又慢慢合上。
碗裡只剩一些碎渣,黃中帶白的麵條早被撈完,女孩靜靜嘆氣,不知委屈從何講起。
殊英只是稍微伸下胳膊,攬走碗筷,在鐵鏽味頗重的水龍頭下清洗,鏽灰染上指尖,皺巴巴的,著實令人心煩。
那股味道已經大到她自己也無法屏息躲過。
她轉頭看向熙恩,熙恩依然坐在桌子上,沒出聲,不辯解也不多說,風扇來回晃著腦袋,吹走屋子裡滯留的溼熱……
熙恩抱著腦袋,嘆氣,嘆氣,一聲又一聲。
不去睡覺了嗎?
殊英的聲音有力很多,慢悠悠地走到熙恩跟前,踮腳湊近,低頭側視,豎耳傾聽。
放慢十幾倍的呼吸,微微張開的嘴,還有暗色木板上亮晶晶的兩滴,澄澈的水。
殊英伸出小指去摸,去蘸,取一滴晶瑩的尖,滴到舌尖,不辣不甜,酸澀中帶著陣痛的苦,實際表現出來卻是鹹的。
殊英沒什麼話說,胸口一陣絞痛。
她連六十斤重的空煤氣罐都拎不動,二十斤重的水要搬二十分鐘,來回戳弄,扒拉,輕推,趴在桌上的熙恩依然難動分毫。
殊英低下頭來,微微冒尖的指甲刺啦刺啦地抓頭皮。
這孩子的夢,苦澀到極致的夢,是被扒開嘴,硬噎進喉嚨裡的吧。
她不說話,只是看著搭在房門一邊的黑色西服,像一隻蝙蝠一樣扒在衣架上,只是看著窗外愈來愈耀眼的光,她坐在幾乎一塵不染的瓷磚地上,靠著椅背。
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眼睛閉上了。
——2——
殊英早年在上中文課的時候,印象裡還只是些慈眉善目的外包幼教,那時候她勉強只有板凳高。
桌子,衣服,書包……這些東西上面都有新自由聯合的羅馬文商標,她坐在這裡只是巧合,她恰好看得懂這一串字是什麼。
記憶裡新自由聯合私立中學的六年,那是一頓連著一頓吃不完的炒年糕,埋入骨髓的手腕陣痛,好幾臺眼部手術,還有印著公司商標的,在這六年裡見證她長成大女孩的三套病號服。
這些東西都太近,看得見摸得著,那節中文課明顯要遠的多,哪怕遠到只記得幾個字眼,幾個沒有被完全補完的聲音,哪怕深埋在公司在她孩提時代打上腳鐐的時候,她也能從一枚小小的骨頭開始,拼出這場回憶的二百零六塊。
她常坐在首爾分部單獨的辦公室,要麼只是坐在那把寬大的椅子上,腳跟搭住桌面,就這樣從早到晚都無所事事,要麼近百個小時不合眼睛,在服務器房裡把拇指長鉛筆細的興奮劑注射器扔的滿地都是。
她在無聲的火光中從十一歲燒到十五歲,深埋腦海的那片斑駁影子依然清晰可辨。
很清楚,她穿著病號服,趿拉著拖鞋,在中文課的某個片段自己拔了吊瓶針,聽著同學們的竊竊私語,至少有一句話說的清清楚楚。
她擦都不擦,無所謂幾滴從手背落下的淡紅粉水,像個真正的孩子……去看,去聽,去想。
家,最上面的一點就是人頭,人頭掉下來,就是冢,兩個都是一樣的,不信看看?
手背上的陣痛讓她半條胳膊發麻,殊英輕
輕抿著嘴唇,目送門外的護士收走吊瓶架,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翻開字典。
這個韓國孩子學什麼都快,她記住翻字典的手,記住兩個截然不同的音,從同學的本子上看到這兩個字,而註釋……她也看明白了。
她牢牢記住這句話,也牢牢記住這個兩個字。
不知什麼時候,她醒來,嘗試舒展大腿,只感覺兩個大腳趾之間有些隱隱約約的鈍痛,雙腿只能打開一個細長又不規整的O形。
腳趾扣,大腳趾被一對鋥亮的迷你鉗子夾住,便宜的電鍍甚至能照出殊英自己的臉。
閒適安靜的幾個微醺的夜晚,她只是簡單的解釋自己坐在電腦前做了什麼,公司之間來回扯皮的爛事不休不止,在新自由聯合當安全官的時候她就知道。
那些大公司燒錢的速度,可是比三條街外那輛吸糞車在大街上亂噴的速度還要快。
兩個人都放聲大笑起來,無非只是倔老頭懲治無賴的小插曲——恰好犯了鼻炎的熙恩就把這檔子事當電影看了,所幸自己是一塵不染著離開的。
被輕輕掐住腳趾的殊英最先凝固下笑容,一對小鉗子抓住她一對腳趾,她就這樣看著雙腳被拘束扳直,抬起手腕抓了抓微微汗溼的鬢角,看著兩排圓滾滾的腳趾用力地蜷抓起來。
隨後來的是回憶起都驚心的癢。
驚叫,慘笑,嘶吼,這些聲音都被團成一團的枕巾壓住,變成隱忍的細碎的掙扎,她看著自己的眼淚不受控的湧出眼眶,視野模糊到看不清身前的電腦屏,指甲尖從滑嫩的腳掌下移到脆弱的腳心,她最一開始還聽得見熙恩和她打趣的撒嬌聲,可現在,耳畔只有自己狼狽的抽噎聲。
那時的熙恩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被抓撓到魂歸釜山故里,腳心被搔得發燙,那時候的殊英稍微蜷了蜷腳趾。
拘束感消失不見,更溫熱羞恥的觸感從腳底傳上來,她低頭去看。
熙恩只是把臉嚴嚴實實貼在自己腳底,沒有額外的動作,只是輕輕地順撫,點弄,戳刺……就這樣在自己的小腿肚上碰來碰去。
殊英早就忘了自己後面要補充的那一句是什麼,她叫一聲,熙恩就模模糊糊應一聲,並且在她發燙的腳心上慢悠悠地親一下。
殊英稍微有些迷糊,在回憶中半睡半醒,嘗試呼喚熙恩的名字,她不敢大聲叫,不敢扯著嗓子喊,不敢讓自己的聲音走形。
熙恩出去了。
殊英稍微晃了晃腦袋,在藏鑰匙的枕頭下,床墊下,被套裡,都找不到那把一樣是明晃晃的鑰匙,她四處觀望,從床頭櫃上摸來一根黑髮卡。
她只要屏住呼吸幾秒,這點小把戲就根本抓不住她,稍微狼狽地蜷了蜷稍微麻木的腳趾,也端詳起自己的腳背。
腳長遠不及枕頭寬的四分之三,白皙的肌膚顯得乾淨又有些病態,纖長的腳型讓嬌小變得更嬌小,十個腳趾甲呈現出健康的淡粉色,趾甲邊緣圓潤細膩……這都是熙恩幫忙修的。
稍微狼狽地扭轉腳腕去看腳底,只能看得到稍微有些溼潤的淡粉色。
這是健康,還是不健康?
殊英拍拍床單,瞟了一眼電腦屏。
下午四點半,她都不知道自己睡了這麼久。
殊英印象裡,熙恩的工作服就是一身黑,不合身的西服西褲,學生制服款的薄襯衫黑皮鞋,還有個能裝下三聽啤酒的手槍包。
殊英問這玩意是不是裝M79的,熙恩只是撥浪鼓似
的搖頭,幫裡大事小事她都摻和,幾乎沒有什麼玩遊戲的時間,更不認識什麼M79榴彈發射器。
熙恩依然被那幾個老傢伙劈頭蓋臉訓了幾句。
身前本就是一條逼仄的街,商戶標牌,人流車輛。熙恩每天從這條路走過,步行,單車,或者乾脆蹭其他兄弟的機車或小汽車,多數都是要點耐心,才走的過去。
她想著這條路止掉車流人流的樣子,如今卻見得一清二楚。
兩側居民樓的窗口湧出黑煙,不知燒了多久的火把樓側本就斑駁染髒的牆燻得黢黑黢黑,變形的車殼子堆在一邊,暗紅色的血漬遍地都是,兩輛消防車堵在道路兩邊。
一輛側翻在南邊,另一輛被炸燬了駕駛室。
這條街上只剩下藍色制服的電工,把垃圾一件一件扔進斗車裡的夥計們,除此之外連只鳥都不曾停留。
露西恩,你喝了多少假酒睡到這個時候?
那是熙恩的綽號,只是個洋氣的小名,至少她的名字讀起來也和那差不多,她看著眼前哭笑不得,連憤怒也被死死壓住的年輕人。
不過大了她十幾歲,從大陸北方多雪的地方來這裡做生意,生意做著做著就變成了幫裡的夥計,資歷甚至比熙恩還老不少。
他不會說粵語,但是幫裡所有人的語言他都聽得懂,總的來說就一句。
不咋行,沒啥活路。
熙恩是無所謂那一車腥的嗆人的味道,她套上手套,踩上筒靴,直接就翻進那車斗子裡,揮揮手讓下面的弟兄接好,從這一堆才剛剛開始腐敗的爛肉裡找點東西。
錢包也好,硬幣也罷,她還記得自己那天半醉不醉,簡單拘束一下就把殊英撓的花枝爛顫,看她要昏死過去,自己只是不怎盡興地嘆了口氣,捏著那雙小巧的腳丫。
至於後來為什麼貼在殊英的足底上,可能只是因為暖和,或者是別的什麼她不想承認的原因,至少這些事情,熙恩也都記著,她一邊扒拉著這堆肉塊,一邊從誰的口袋裡拉出一個硬物,丟到下面那夥計撐著的袋子裡。
那是個手電筒,她想著,稜角分明的東西,肯定不是啥便宜貨。
就這樣從這堆廢料裡來回折騰了一個多小時,鼻子已經徹底徹底的聞不到東西了,她從這大概一立方左右的肉塊裡摸出了二十幾個錢包,一些能安在槍上的小配件,被血汙糊上真假難辨的首飾,甚至是沒拆封的子彈,乃至沒拉保險的手雷。
她跳下斗車,看著蛇皮袋子裡滿滿當當的半袋,揮揮手,把手套和套靴甩到一邊,看著大夥計把這一袋東西拎到斗車旁的牆根。
這裡擺著一排十多把槍,至少二手貨,有的還黏著暗紅色的血塊,畢竟清洗這些玩意不是他們該乾的活。
這堆東西里最醒目的是一個黑色的硬塊,像熙恩在短視頻裡看到的鯊魚卵的一部分,不過更大。
流線型,純黑色,稍微掰一下不僅沒有立刻碎成渣,甚至還帶著一股執拗的犟脾氣,熙恩一鬆手,這東西就立刻彈了回去。
那老夥計也不知道這是啥,他也是被調過來的禿鷲,畢竟他有了家室。
把這種人送到戰場上,那我們就和那群公司狗沒區別了。
熙恩晃晃腦袋,這片碎片來歷不詳,但至少知道這東西是什麼。
碳纖維。
一隻高科技甲蟲的外殼?
她唯獨把這一件東西收進口袋,看著其他的夥計們把值錢的東西都帶走,和以前一樣對駛離
斗車的尾燈輕輕揮手。
她記得那天的殊英語重心長的要對她說的一半話,雖然另一半被令人抓狂的癢癢死死卡在喉嚨裡,雖然這句沒說出的話殊英自己也忘了要怎麼起頭,熙恩擦擦這片裝進口袋裡的碳纖維片。
她驚訝的眨眨眼睛,這東西居然連點灰塵都幾乎沾不上去。
從公司指縫裡溜出來的,哪怕只是一袋戳上章的代謝廢料……也說不準就是一兜子勉強蒙了塵的真金白銀。
熙恩掛著一身血腥味,居民樓走廊裡蝸居的貓咪都被她嚇走,擰開房門鑰匙,她看著殊英從浴室門裡剛剛走出。
啊我操!你這是掉到什麼地方去了!?
雖然隔了有十步遠,熙恩只是背過頭去,被嗆得不停咳嗽,甚至乾嘔起來。
衛生間的陳設很簡單,洗衣機放在客廳,狹小的屋子裡連燈都沒留,只有住進來就附贈的沖水馬桶,還有從舊物市場裡淘來的熱水器。
衛生間靠近天花板的方向是一根排水管,正好物以致用,這副過短的手銬把熙恩的雙手架在水管上面,她只能狼狽地直直高抬胳膊,看著自己把完全的胴體展示在殊英面前。
殊英把馬桶背面的那個防滑墊拽到下面,熙恩狼狽地踮著腳,前腳掌上的一小塊在粗糙的防滑墊上輕輕扭動,她們剛剛從結實的運動鞋和長襪裡解脫出來,雖然沒有明顯染上那股腐敗的氣味,大抵也是被一個多小時帶有餘溫的一層薄汗完全浸潤透了。
熙恩眯著眼睛,殊英只是站在一邊試著花灑的溫度,水流把防滑墊稍微潤溼,腳掌一涼一滑,熙恩緊閉著嘴大叫一聲,那聲音像極了她看到過的一些半大不大的小狗崽。
看著殊英慵懶的,甚至稍微有點帶著放鬆的笑意,熙恩的臉頰有些發燙,然後就是一股溫中帶涼,沒有熱透的水流,揚在熙恩那一對胳膊,以及一頭有些發黏的黑髮上。
她看著殊英把花灑插在架子上,把深茶色的洗髮水抹在自己頭頂,她晃晃被緊緊拘束的手腕,眯起眼睛,任由那雙幼小溫和的手稍微用力地撫弄自己的髮根頭皮。
熙恩個子中等,不算特別重,被牽扯起來的胳膊大抵也不會感覺特別的疼。
細軟溫和,微微發燙的水流揚起泡沫,淋溼熙恩的身子,殊英的表情一如既往親和溫暖,把手掌落在水流和皮膚之間,只是在嬌嫩的肌理之間來回撫弄,就引得這孩子扭動身子,狼狽地笑出聲來。
看著防滑墊上狼狽地挪來挪去的小腳,殊英輕咳兩聲,從一邊的毛巾架上拽下那條小巧的搓澡巾,穿著拖鞋的腳一下踹開浴室門。
來嘛來嘛,這下讓我看清楚些……
搓澡巾上粗糙的表面在沐浴露浸透下只是掛上了一層觸目不及的泡沫,屋外傍晚的暖光,和客廳裡的白熾燈一齊照進來,熙恩也清清楚楚地看到……
那塊白色的砂紙,正在一點一點的,毫不留情地湊近自己完全展開的腋肉。
她對自己的身體似乎完全沒有什麼概念,幾乎是瞬間就聲嘶力竭地發出了可怖的笑聲,她不知道為了不把嬌嫩的肌膚搓破弄疼,殊英幾乎是收著力的。
她的腦子裡被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東西灌滿了,癢,還有好癢好癢。
發燙的水流稍微冷卻下來,裹著泡沫的水滴隨聲嘶力竭的笑聲被甩落一地,那條搓澡巾像一條蝸牛一樣從她身上來回爬動,留下的只有更深刻的絕望和扎
入皮膚的酷癢。
熙恩無力去看埋下身子搓弄她腳丫的那隻可怖的手,十幾分鐘的掙扎已經讓著地的兩半片腳掌發紅發燙,稍微溼潤的其餘肌膚依然保留著從鞋襪解脫出之後的亮白色,殊英抬起腦袋,看著熙恩用餘下表情緊閉眼睛,拼命向上揚下巴的狼狽樣子。
她拿起掛在一邊的毛巾,敷上溫暖的水流,只是輕輕擦拭這雙狼狽踮起的小腳丫,熙恩依然只能發出略帶哭腔的輕笑聲,她的嗓子大抵啞了,悅耳的笑聲在殊英腦側久久不散。
她踩著凳子解開手銬,揹著把全身重量壓在背上的熙恩,稍微有些粗暴地把她甩在臥室……也就是那張鋪了彈簧床墊,會吱嘎吱嘎響的單人床上。
她擦擦汗,心裡感嘆半句,自己依然要費這麼大力氣才能背動這孩子,看著幾乎被抽走靈魂的熙恩,她稍微埋下身子,在細豆腐一樣嫩白的足底上親了一下。
剛剛洗完,完全溼潤微微發涼的皮膚,還帶著沐浴露的甜香,熙恩大抵沒有回應她的力氣。
終於把那一身腐敗的氣息給洗進了下水道,殊英看著全黑的天,走到客廳裡看著敞開的窗戶,看看幾個屋子裡的電蚊香液還剩多少。
那是一個奇奇怪怪的東西,殊英看著不知何時被撂到桌上的,那塊近流線型的純黑色碎片,放在燈光下來來回回的看。
不是塑料,是碳纖維。
不是汽車外殼,更像是一件寬束腰的輪廓。
殊英抓抓腦袋,從沙發靠背中間的縫隙裡一拽,掏出一把被擦的鋥亮的緊湊式衝鋒槍。
穿上便服,踩上鞋子,拽著槍,她二話沒說,推開公寓樓門,到外面去了。
——3——
隨手把一次性杯子扔進垃圾桶。
濃茶微苦,檸檬酸澀,還有那顆讓苦澀更上一層樓的檸檬籽,殊英拿到這杯檸檬茶時多等了三分鐘,但藉由這東西的力氣,她感覺自己的眼睛更亮堂,胳膊也更有勁。
量子科研所的大門沒有看守,走進大廳直面一股陰冷的風,直直地走到客梯裡去。
客梯裡有刷門禁卡的感應器,也有個三個鈕的門鈴,殊英按了下最上面那個,面對攝像頭看了一眼,電梯立刻就動起來,把她拉上三層。
行政部。
殊英的腳步不快不慢,感應燈跟著她的步頻一直走到辦公室門口,她半翹著腳,在鍵盤上按下兩個數字。
按鈕很硬,有一種剛出廠沒兩個月的結實質感,燙漆上去的十個數字兩個符號依然清晰可見,頂上的麥克風口上印著清晰的商標圖。
遠洋動力科技公司。
殊英又按下幾個按鍵,門慢慢打開,乾硬的笑聲從辦公桌和身邊的麥克風裡一齊響起來。
我的小技術顧問,又不是第一次來,何必那麼見外?
殊英是認識他的,熙恩叫他乾爹,殊英隔著電話叫他老頭,老頭姓李,不知道是中國人還是新加坡人。
微微謝頂,短髮茬也染的黢黑,朦朧的眼睛被花鏡放的老大,把警用防彈背心穿在實驗服外面,六七十歲不駝背不跛腳,眼神遠不及動作幹練。
殊英看著老李挎著槍的樣子,心裡也有了底,遠洋動力採購過一批5.45毫米口徑的制式步槍,當時來串門的熙恩要了一把耐用點的,帶回家去了。
老李扛著的這把是不那麼耐用的新標準,AK12?殊英認識的槍不多,也只是在心裡嘟噥兩句,她焦急的應付老頭的客套話,老李擺
在辦公桌上的一套茶具仍閒著。
他知道殊英是來幹什麼的,如此貴客肯定需要點閒茶招待。
可是今天沒有,殊英看著他從一側的冰櫃裡取出一個箱子,裡面裝了有六排四十八根一次性注射筆,殊英一支一支地往自己口袋裡塞。
我給了你十五根,你就仿出來這些,有區別嗎?
遠洋動力的科研崗留不住沒本事的庸才和有良心的廢材,這是我四十多歲的時候,那老主管天天掛在嘴邊的話。
假能充真,配方和注射器都沒有閹割。
殊英輕輕揮揮手,示意老李拿走剩下的二十四支,她只是自言自語地嘟噥著。
扎胳膊扎大腿都可以,針頭很長,別被這玩意傷到筋腱……還有,你這有能用的防彈衣嗎?
看著老李頭保險櫃裡那一件灰濛濛的微縮版全身防護甲,新自由聯合的燙金標誌依然像不可直視的光斑,毫不留情地刺傷她的眼睛,殊英揮了揮手,嘴邊磕磕絆絆,自己卻半蹲下來,拆下這套防護裝備贅餘沉重的裙邊,護襠和護脖,低下頭尋找護臂根部的卡榫或者縫線。
前陣子,熙恩和我說過,她抓到了一個新自由聯合的黃毛丫頭,這傢伙還在你這裡?
老李不說話,從牆邊的空隙裡拽出一個收容箱,殊英把拆下來的袖口扔下,一邊套上這件輕量化護甲一邊走過去看。
她看到一雙幼小且狼狽的腳底露在展示櫃之外,隨著這件容器頂部被緩緩拉開,她親眼看到那孩子強制蜷曲的身體被舒展開來,從完全赤裸的胴體,到那張逐漸露出來的臉。
她口鼻間扣著透明的呼吸閥,雙手被死死卡在容器底部,頭髮原本的玫瑰色在淡粉的培養液裡稍微有些扭曲,殊英看著那雙眼睛睜開,那是依然銳不可當的淡藍色,她看著被囚禁起來的女孩用這呼吸器突出一連串泡泡,似乎也想起了自己可以說話。
她叫你把她的那件裝備脫了。
殊英聽不懂北歐四國的語言,老李也只是充當翻譯,殊英看著那張數據庫裡偶然能浮現出來的臉,和這孩子暴露出來的胴體。
雖然能呈現出女生特有的身材曲線,但她的身體內裡已經被輕薄細膩的一層肌肉鋪滿,這種人套一身兜帽衛衣就把所有的威脅全部藏住,真正打起來依然是這種東西佔上風。
有沒有什麼讓這死小鬼閉嘴的辦法?
殊英觀察著那個容器,能隱隱約約看到一些細小的機械臂鏈接起來的小爪子,依然是癢刑,不傷皮肉甚至不留多少心理陰影,在新自由聯合的一些拷問任務的報表都是空的,她踮起腳或者扎著凳子去看,基本上都是這種費力不費錢的土辦法。
當時還在首爾分部的她,看著兩個員工從密室裡走出來,他們一臉疲態,接過殊英送來的能量飲料。
一邊發出“這飲料好貴,謝謝主管”的驚呼,一邊又慢悠悠地嘆氣“上頭怎麼連吐真劑都不給報銷”,然後就是記恨的幾聲埋怨,“不報銷我們就不用”……之類的。
殊英擺擺手,固定好這件防彈衣,來回扭動腰椎也只是確認自己能動起來,她指著拘束器裡那女孩的臉。
奧斯希兒德,這個瑞典人是被公司嫡系那群大少爺大小姐中間篩出來的,情面上要用不知多少條人名換回來的大人物,殊英不知道這個黃毛小鬼連著的是哪條通天的血脈,她看著老李的眼神裡又重了一分。
為什麼要把這個
馬蜂窩抱回來?知道昂貴的蜂蛹能賣出好價錢,也不值得冒這種風險!
奧希隔著玻璃聽得朦朦朧朧,勉強記起那天晚上。
安全屋是個老式洋館,廢棄旅遊村的辦公室,她看著伊芙留置的方向,看著太陽逐漸升起,看著天空被那一抹血紅色點亮。
捧在懷裡的對講機不是伊芙的聲音。
“敵襲!敵襲!我們的人已經倒下七個了!”
刺耳的聲音忽然止住,她一路衝向走廊,戰術靴掃過一些細碎的白色顆粒,一股酸澀沉重的氣味直直灌入鼻腔,她拉下面罩,只認為那是新刷上去的劣質牆壁漆。
直到身邊的牆壁開始扭曲變形,純白色扭曲成她看不清認不出的顏色,她看著地上的幾十片白色顆粒,看著通風管道底部四排條形缺口。
她再想著舉起槍,聽到一個沉悶的摩擦聲,聽到誰的心臟猛烈的被一股巨力攥緊。
沒有錯了,可是。
她想扣扳機,她的身體向後仰著,她或許只是稍微眯了下眼睛。
再次睜開眼睛,便赤身裸體地被束上了一輛只有拘束架的囚車,她記得眼前這個老頭,卻看不清另一個影子,那個矮個子,那個穿著自己裝備,用又快又刻薄的韓語亂罵一氣的影子。
她完全聽不懂罵的是什麼,嘗試蜷縮身子,嘗試縮縮腳趾。
那些掰開她腳趾的鋼毛蟲還在那裡,她一縮腳趾,又癢又痛的觸感就又掛在趾縫嫩肉中間。
好想哭。
殊英接過老李遞過來的電解質飲料,稍微潤了潤沙啞幹痛的喉嚨,甚至不記得自己在亂吼什麼,她對著老李揮了揮手。
快把這個小公主給我封起來,我不想再看到她了。
背過身子去,只聽著收容箱慢慢合起來的聲音,身前恰好就是一面鏡子,那把衝鋒槍被我攥的鐵緊鐵緊,我緩了口氣,轉身看著老李。
他從工具箱裡拽出三個長彈匣,一個又一個地插進防彈衣上貼著的口袋裡,殊英走上前去,從口袋裡甩出一個不起眼的碎片。
老李低頭去看,眼睛越過老花鏡,一邊的眉毛挑起來,長長地“啊”了一聲,故作輕鬆地清了清嗓子。
這是一塊用特定的工藝編出來的碳纖維殼子,新自由聯合的實驗室產業我可仿不出來。
你怎麼知道這是實驗室產業?你也是新自由聯合跳槽出來的?
你身上那件防彈衣裡裝著的應該就是最好的……那防彈板大概還是複合材料的。
你他媽還知道!那你把這傢伙抓過來?我還以為你老糊塗了!
殊英甩甩胳膊,用一些不算精準的措辭去描繪一個形象。
西裝漆黑,個子高挑,總戴著的墨鏡背後是一雙被重創後稍微畸形的眼睛,這個人說德語說的很多,新自由聯合很多有頭有臉的內部人物都叫他博士。
而那塊漆黑的碳纖維碎片,應該是被埋在西裝內外的一片一次性防彈板,殊英解釋不了這塊薄薄的東西為什麼擋得住子彈,也不瞭解這東西為什麼會斷裂掉。
會穿著這種奇葩概念裝備玩命的只有一個,新自由聯合的行政總裁,名字忘了,代號是……宙斯。
殊英把口袋裡的興奮劑全都裝好,已經站在電腦前。
這個時候她學來的那些高端技術大抵全部都用不上,這個時候需要的可能只是最簡單的邏輯。
她在這臺陌生的電腦裡調出了監控畫面,二十一個畫面,她一個一個去看,直到二十一個畫面裡其中一個消失
掉,她才聽到老李慢條斯理的聲音。
那是正門外面的路燈。
基地裡有一架能拍照的無人機。
被關在這水泥殼子裡的兩人必須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他們必須知道先遣部隊的規模,那架四旋翼無人機或許在某個蟄伏的小倉庫裡剛剛抬升起來。
那是一聲槍響,隔著幾層水泥牆依然很是清晰。
無人機砸落下來之前,電腦屏幕上傳來一張墨綠色的夜視儀圖片,殊英轉頭瞟了一眼落在窗臺上的聲音,只看到被立刻拉死的百葉窗。
她稍微挑了挑眉,又把眼神落到這張照片上。
站在樓門外的是六個人……反無人機射手在哪裡呢?
六個矮個子,其餘的都看不太清,至少確定得了那個始終親臨一線的軍號手,那個講究每一戰師出有名的眾神之王確實不在場。
殊英抓起一邊桌子上的衝鋒槍,不自覺地捏住桌面。
她不動聲色地驚呼一聲,拽出了一個圓筒形的精緻東西,來回翻轉觀察,看到了透明表面上輕輕縮回的機械結構,絕不會有錯了,那東西是個監控探頭。
老頭,你看看這個,你有頭緒?
殊英抬起槍托磕在鏡頭前的玻璃,仔細看看連個裂紋都沒留下,老李轉頭看向這窺探的眼睛,也沒說話。
這東西,砸不壞,但是好像不是宙斯的人扔來的。
合成塑料表面比想象中結實很多,光滑質地下沒有留下任何一個公司的商標,殊英只是接著砸,砸到被細汗稍微潤溼身體。
一聲細碎清脆的撞擊聲被擋在百葉窗外,下一刻是無人機落下來那個節骨眼上,幾乎是同一個位置的一聲槍響。
狙擊手。
殊英扶了一下桌子,深深地喘了兩口。
我們把它埋到花盆裡去吧。
殊英把它死死按進窗臺邊那盆龜背竹還算溼潤的土中,她稍微回憶了一下,她不自覺地轉向攝像頭正對著的方向,是那個把新自由聯合的“騎士”,囚禁起來的溼熱籠子。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切割機和腳步的嘈雜聲越來越明顯,這棟老樓裡能充當防禦的大概只有修築起來的鐵柵欄,頂樓上的假窗戶假房間,還有一個一個被點掉的監控攝像頭。
在室內就看的清楚多了,那是一隊六人,帶頭的穿著新自由聯合的簡便武裝,和印象裡推演課裡教的一模一樣,輕量化進攻手段,保證信息暢通。
這傢伙充其量就是個天才學生,用這些學院派的小手段來應對荷槍實彈的戰鬥,或許他們的底牌是建築物外的那個反無人機手?
決不能掉以輕心。
這個辦公室不需要加固了,這幾扇百葉窗防彈,我向其他的哨站叫了增援,你自己想辦法跑就行。
跑不掉了,他們已經到門口了。
沒有關係,屋子裡有很多假房間和空房間,支援二十分鐘就到。
殊英從胸前口袋裡拿出一根注射器,按在自己大腿外側。
隨手一丟這東西就落在地上,像扔一根斷水的筆。
說簡單點,遠洋動力的那些生物製劑你這裡有沒有存貨,我想偷個懶。
寬敞的辦公室裡連個像樣的遮掩都沒有。
消防噴頭裡有一些短暫致人失能的水狀劑?
老李從桌下的櫃子裡把防毒面具甩給殊英一個,自己戴上一個。
這些藥都是很老的東西了,只要扎一針解毒藥,那幾個小鬼就又活蹦亂跳的了。
我們能拖到你說的支援過來嗎?
殊英嘆了口氣,切割機的聲音胡亂響
起來——外面的人在一個一個猜房間,老樓的禁閉門裡面有不少空房,那些都是試錯成本,還有被勉強擠出來的時間。
畢竟他們是來收貨的,俄羅斯的柏瑪伊,這個礦業公司要把人贖走,給我留了一批自保用的破爛和兩千萬美元定金……
定金的其中五十萬就用一堆前蘇聯的破爛糊弄過去了。
外面淅淅瀝瀝的聲音,那是已經被打開的消防噴頭,殊英把防毒面具扣緊了,伸手接過遞到她手上的護目鏡。
一千九百多萬安享晚年,是不是有點奢侈了。
那你覺得這筆錢夠不夠小熙恩十年的溫飽安穩?她才十三歲多,她在死人堆裡泡太久了。
殊英不說話了。
他們看著破門器從那扇鐵門外伸進來,這兩人也幾乎同時舉起了槍,破門器在鐵門上慢慢裁切出一個圓形的洞。
遠比門外的一群人更快,一大串子彈從剛剛掀開的洞口一齊向外射去,殊英沒閒住腳,慢慢後挪到電腦屏幕前。
監控畫面裡兩個倒下,四個趴下,血濺一地一牆。
地面溼滑,周遭黑暗,霧氣把走廊染成暗紅色,握著破槍器的人被打穿身體,像團破抹布一樣躺在地上,門側邊的另一人被打廢雙手,兩把符合這少年年紀和體型的小手槍落在走廊兩側。
四個年紀不大的人也都趴在地上,扼腕蜷縮,氣息微弱,殊英緊握自己懷裡的衝鋒槍,在那四人腦側各補一槍。
她轉身望向倖存者,那個十五六歲,雙手被衝鋒槍彈摧殘到不成型的少年,那人用唯一完好的小指按下了對講機。
叛徒!叛徒!襲擊我的是,道奇,行政官道奇!
熟悉的口音,韓國人。
更熟悉的標誌,新自由聯合的勳章標……也許殊英在首爾分部的什麼地方見過他,不過無所謂,她聽到對講機另一側的回應,那是她聽不懂的一串東西。
不像英語,不像法語,德國人?
她這麼想著,稍微眨了眨眼睛。
他只把解毒劑留給了自己和攻門手,站的位置是那本戰術教材上用四種顏色的彩圖標的,很安全,以至於不會被輕易波及的位置。
書本知識可不是糊弄精銳用的。
老李走上前來,只是甩甩老腰,看著殊英的後腦勺。
你這個代號還挺別緻。
殊英輕輕擺了擺手。
我還在宣傳部的時候,代號就叫這個。
看著最後一人被自己一槍撂倒,底樓也傳來一陣細密的腳步聲。
老李從肩膀拽起他的對講機。
俄語。
殊英跟著他往外走,樓梯一層一層向下。
殊英又拉來一隻淡黃色的注射筆,這次扎的是左臂——針頭很長,完整戳到身體裡是極痛的。
那件該死的超規格防護具,那兩塊超厚的防彈板……就快要把殊英夾碎壓扁了。
聽著,那個狙擊手還在外面,那傢伙已經記住了我們的臉。
殊英看向被拉死的一大片百葉窗,看著那些瓦楞狀的防彈凸面。
回憶起她抓著防彈攝像頭的那一刻,她不再去考慮這東西是怎麼混進來的,她砸完這東西,稍微喘了口氣的間隙。
她聽的很清楚,窗外的響聲是一顆不甚清晰的摩擦,是一枚民用狙擊彈。
她想起倒在頂樓走廊裡,那個韓裔先遣隊長,從他手中飛出去的兩把槍,那時候她還看了一下,兩把競賽手槍,打的是.38ACP……
就是個花架子。
既然是新自由聯合的學院派,小隊指揮一般會充當那個
狙擊手的觀察手,她在宣傳部的時候有監製過戰術手冊教材的裝訂工作,尤其是韓語版。
她不負責翻譯,只把教材內容過了一遍,要麼添要麼刪。
剛離開學院的新兵難以適配高難度的攻堅任務,教他們怎麼保命多半就足夠。
這兩夥人的行為對不上。
那個反無人機狙擊手和那個攝像頭綁在一起,和這六個來送死的廢物不是一門路數。
那個狙擊手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興奮劑的副作用讓殊英開始乾嘔,被嚥下去的檸檬核似乎要順著胃裡的酸水反上來。
不動聲色地把那顆檸檬籽吐出來了。
沒有了再思考的力氣。
我們至少要活一個,無論如何,要給熙恩一個交代。
兩個人的步頻都慢下來,他們已經能看得見研究所院子內,一群穿著軍綠色迷彩裝的私兵,柏瑪伊能源公司的中堅衛隊。
別忘了那個狙擊手,那傢伙還記得我們的臉。
殊英擦擦額角的汗,從胸口又抓來一支新的注射筆。
——4——
行政特工道奇,在首爾分部的一次外派信息採集任務中失聯。
她知道自己坐不住辦公室,從釜山到首爾也度過了三個月不到清閒的日子,她記得那些速食年糕的味道,像爛在舌根的菜葉子,還有胸前那個名牌。
鄭殊英,很扎眼的名字,像一根刺。
姓不是自己的。
她穿著生產線上漏下來的寬鬆西裝,每天都在折騰新自由聯合的大喇叭,還有她郵箱裡竄出來的資料。
她一直把那臺銀灰色的平板電腦放在桌上,有時是墊腳,有時是泡麵蓋。她一直都忘不了第一次到首爾來的心情,更大的城市對她來說是個更大的寶庫,那時她還在信息特戰訓練營裡。
一邊聽著同鄉的鄭學長講那些七零八碎的保密法則,一邊把自己的姓改掉了。
忙裡偷閒地,訓練任務和偶爾的外勤不算什麼,她聽不進當時宣傳部的大喇叭,也看不慣同僚長幼對她的態度。
她有意無意地在一些邊緣極客手裡收集些東西,再加上新自由聯合最基礎的工程師教育,這臺電子特攻機散去所有油膩氣味的那一天,就是她完成學業,悉聽發落的那一天。
鄭殊英。
宣傳部。
物聯網工程師。
最扎眼的不是這些,她在入職那一天起就聽著那個大鬍子男人用一口稀奇古怪的口音講解她的實際工作。
這些語句過於含混不清……她都忘了,她只記得她的真實年齡被爆出來之後,臺下眾人的眼睛忽然聚焦。
十四歲。
那些目光不像刀槍劍戟,更像那些測繪儀器裡的十字絲,狙擊槍瞄準鏡?大概吧。
她至今都還記得那樣的目光,本該在大禮堂中央保持端莊站姿的她向後退了半步,大抵是心臟忽然停了半拍。
那是一個孩子才會露出的破綻。
她始終這樣提醒自己。
她在研究所的門廳裡往前走。
聽著老李用那些繞口令一樣的語段和一身軍綠色裝甲的男人講些什麼。
她腦子裡還有東西在翻騰。
不知道是因為剛被吐出來的檸檬籽,還是她看到的,奧斯希兒德的那雙還帶著贅餘憤怒的眼睛。
殊英自己也沒多年長,戰功算不上那個金髮小孩的零頭,她大概也是十四五歲的時候參與過類似的營救行動。
守護公司資產,順便活動活動筋骨。
她辦公室裡那把椅子對她來說已經可以當床用了,每天中午她都會把門反鎖
,雙腳搭在辦公桌上。
看著潔白如新,甚至有些病態的皮膚色澤,她輕輕勾了勾腳趾,食指敲敲太陽穴。
我是不是被保護的太好了?
兩次行動對她來說確實不算什麼,營救,帶著槍進去帶著人出來……其餘的基本上都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有天晚上,只是個月明星稀的普通日子,她在回宿舍的路上聽到底樓有聲音。
很沉悶的,消音手槍的聲音。
她隨身帶著槍包,拽出那把用來防身的傢伙式進去,頂著一大片嘈雜騷亂嘗試著在人群中看一眼。
亂七八糟的槍聲停息,一顆子彈甚至打碎了走廊邊的應急燈。
已經都結束了。
有男有女的幾個高個子把不喘氣的抬出去,受了傷的要麼自己在包紮,要麼已經上了擔架。
宿舍樓就是這樣的,資歷老的住下面,越是年輕的孩子就越往上,殊英只是斷斷續續地爬樓梯,越往上面回聲就越大。
感應燈在十一樓的樓梯間裡照了個影子。
沒怎麼用過的燈,黑影輪廓清晰,還有一點半透明的質地,她快跑兩步走上去,身上掛著的衝鋒槍嘩啦啦直響。
鄭學長個子不高,握著一瓶算不上大的清酒瓶子,旁邊還堆著三個。
怎麼跑到這麼高的地方喝酒來了。
老鄭只是說他的同伴活不起了,他攔不住。
殊英搖搖頭,轉身對著外面晃眼的月亮。
老鄭說起那位友人,說起了不起的攻堅戰績,說起戰場上的生死交,說起更多東西。
最重要的是最後那個,晉升。
眾人沒有得到晉升資格的惱火。
晉升者被暗算後的憤怒。
殊英認不出被抬出去的哪個是老鄭的戰友,也許是被開了最多血孔的那個?
她沒看清。
那個人晉升到何等地位?遭受過如何暗算?
她不知道。
老鄭的制式武器,一把消音MK23,這把槍就掛在他的腰帶上,還是冷的,未開一槍,保險打開。
他的心裡只有懊悔。
憎恨溢出彈匣,甚至可能還有一枚憎恨,就在槍膛裡等著呢。
悔和恨一分為二,被拆開了。
殊英接過喝了三分之一的酒瓶。
辣的。
她明天就算是不去也無妨,鬧得這麼大動靜,宣傳部的大喇叭裡還是會說那些東西,她頂多檢查一下順序次序有沒有問題。
殊英把還剩個底的酒瓶遞回去。
殊英抓了抓頭。
最常見不過的小清酒,大概還沒開始上勁。
你就不想試著對我做些什麼?接著酒勁。
殊英自作輕鬆地說著。
但看著那張臉,她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你還這麼小……不過這倒提醒我了。
殊英搖了搖頭,微微嘆了口氣,繼續向上爬樓梯,這股酒勁居然給了她一點力氣。
殊英再回頭看,只能看到打碎了的玻璃,和緊接著什麼砸在地上的聲音。
哦,啊。
沒用什麼力氣,也沒什麼情緒,只是代替嘆氣。
在頂樓上,她的聲音傳了很遠。
心裡空落落的。
她覺得這是孩子才說的出的話。
第二天的殊英沒有遲到,她出宿舍的時候瞟了一眼外面,他們把陳了一夜的屍體拉上車。
清收隊的司機看著她。
要不要上車?
能坐的位置只有貨艙,不過夠寬敞。
她搭上那輛收屍的卡車到總部去,也不必在地鐵線上浪費太多時間,也是應了清收員的一句話,要什麼東西就大大方方拿。
他們沒意見。
從十一樓摔下來居然還有個人形。
看著
鄭學長身上的槍還沒被收走,她抓了抓頭,這東西可不便宜……更不便宜的是一枚閃亮到刺眼的戒指。
不緊不慢地握住那把碩大的手槍,拉開槍膛,果然跳出一枚銅殼黑尖的手槍彈。
她找到血腥味最重的那個,掀開白布。
雖然不太禮貌,但她還是這麼做了。
年長鄭學長約兩個年頭,死相猙獰的女青年。
她生前的憤怒如刀刻錘鑿,在肌肉上留下痕跡,還沒到入殮那一步,或者根本就不會有。
殊英向下看。
一模一樣的戰鬥手槍。
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扎眼的反光,刺得殊英後退一步多。
看來這兩個人遠不止戰友這麼簡單。
本應藉著這次多少條命換來的晉升成家,比想象中更快地,家被扭曲成了冢。
殊英不知道是否還有讓夙願了卻的下輩子,她只是蓋上白布,隨便找了個角落又坐下。
這一天除了早上的這一通路之外再無任何不同,只是她中午的那場小睡進行不下去了罷。
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喜歡新奇的東西,喜歡冒險,和其他同年齡的孩子沒什麼不同。
殊英不知道這句話在哪裡說過,但是她記得這句話周圍的溼潤悶熱,這是她對老李說的話嗎。
不好說。
她只記得在首爾的日子幾年如一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幾乎從未見過自己的頂層上司,頭髮長了就修頭髮,指甲長了就剪指甲。
孩提時代的殊英就在大公司的集體宿舍裡住,她不是父母的孩子,是新自由聯合的孩子。
直到她收到外勤任務,去亞洲南部某地收集信息。
香港。
她會說中文,這是一切不幸中的萬幸,到處能看得見遠洋動力的私兵,她甚至不曾表現出不安,她在等信號,在等總部交予她的命令。
比命令來得更快的是突襲。
遠洋動力的黑幫私兵,她本就沒考慮太多,在人群裡湧進黑漆漆的巷子裡,剛剛把夜視儀壓到臉上。
走出人流的一瞬間。
脖子被勒住了。
細弱但有力,這東西像另一個未成年人的胳膊,她沒有抬起夜視儀向後看的力氣,也完全掙不開這套索,從腰帶上勉強攥住那把沉甸甸的軍刀。
在夜視儀的視野中看著它在墨綠色的地面僅僅跳了一下。
如果沒把這夜視儀戴上就好了?
再次醒來,暈沉沉的腦袋讓她緩了有三分鐘,她一絲不掛地被按在一張碩大的椅子上,那些小巧的塑料扣帶把她的四肢固定在椅子腿和靠背上。
她基本低不了頭,身上涼嗖嗖的,自己也確實被扒光了。
客廳隔壁一直有稀里嘩啦的聲音,雖然自己身上沒有多少之前貨色,對家公司的私兵大概直接撕票就行。
直到探出頭的是一個孩子的臉。
喂,鄭小妹。
話裡還帶著點稚氣,大概只能看得懂證件上的那一小串漢字。
你沒有堵住我的嘴,我說……
那孩子打斷了殊英的話,只是繞過去,把雙手按在她腰側的肋骨,順著稍微汗溼的肌膚輕輕一劃。
沒想到真會說中國話呀,你說什麼?
兩隻小手比想象中更有力氣,她捏住殊英胸口脆弱的乳頭輕輕一拽,哪怕力氣根本就沒用多少,也爆發出了一股難以想象的聲音。
殊英顫抖著倒吸一口涼氣。
我替你說吧,投降?明白了嗎,投降現在是你唯一的活路,鄭小妹。
那孩子輕輕按住殊英的肩膀,不是特別費力地把椅子轉了個圈,殊英
看的很清楚了,鏡子中被緊緊拘束的自己,還有靠在椅子後面,披散著黑色頭髮的那孩子。
我不投降——
側腹腋下的肉在薄汗下閃著可愛的微光,一點不加修飾的撩撥就按下一個清晰可見的淺淺痕跡,殊英原本緊繃著的嘴角下頜像被暴力輕輕扯開。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笑得這麼狼狽。
像是什麼大東西從喉嚨一口氣扯了出來,陌生的笑聲在客廳裡撞來撞去,眼前的景象竟越來越迷糊了些。
吸氣,呼氣。
喉嚨到兩側的肺葉都是痛的。
眼前那女孩握著手機,轉頭看向臥室的方向,眉頭不起眼的蹙起些弧度。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從客廳一角提起一個飲料瓶,略用力的擰開,稍微蹩腳地把這醬油色的飲料灌入自己喉中。
可樂,甜的發澀,和室內一個溫度。
這一提可樂就這樣被放在那個位置,像個不起眼的馬紮,她大抵平常不怎麼在家吃飯,隱隱約約還能看得出方形。
一瓶可樂很快就被她喝掉三分之一。
我得出去一趟,鄭小妹,投降,投降吧?聽到了沒。
殊英癱倒在椅背上。
聽著腳步聲一下一下遠離耳畔。
綁住手腕腳腕的兩股短繩,自己完全掙脫不開。
不確定是什麼材質,看著自己赤條條的樣子,這也是想不出什麼辦法的樣子了。
繩子綁的不鬆不緊,在看不見的地方繫上了什麼結。
殊英閉上眼睛。
再次被喚醒的時候依然是和毒蛇一樣纏到身上的劇癢。
凳子並沒有做什麼固定,歇斯底里的掙扎甚至沒辦法把凳子晃起來。
她聽不起那個女孩提的條件。
或許能在笑聲的間隙裡串成一條線。
艱難地,串成一條線。
公司戰爭又要打起來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作為在幫會里勉強打下手的清收傭兵。
路熙恩。
需要的是後手和底牌。
她需要一個能幫她做點什麼的信息工程師。
所以她用一筆不算充裕的首付款,把這個新自由聯合的戰俘,從遠洋動力的採收室裡贖了出來。
要命的癢感和略顯隨性的抓撓都停了下來,殊英癱在椅子上,像一灘融化了的冰淇淋。
解開束縛之後勉強下地走了幾步,發燙的足底和麻木的雙腿險些讓她直接倒在地上,熙恩說她太虛弱,於是遞上那瓶可樂剩下的一部分。
殊英自己都忘了這瓶子放在什麼地方。
只是將它抓起,一飲而盡。
在香港同在首爾一樣,有熙恩代勞,殊英也有更多的耐心嘮叨幾句,代搭檔之手從那些二手市場裡挑些配件,再組裝一臺機器出來,本就不是什麼難事。
殊英完全不關心這座城市發生了什麼,只是一味地面對電腦屏幕,無所謂熙恩用那些外行人的目光打量自己。
大公司的人最擅長揮霍,把價值連城的商機和數據一股腦地傾倒出來。
就像倒垃圾一樣。
數據垃圾能拿來換錢。
熙恩聽不懂殊英的解釋,但還是看得懂數字。
一長串駭人的大數字,從韓元切到美元也有四位數。
餘額。
電費肯定是付得起了。
平和的日子如預想的一樣,結束的很快。
來者只是一群不像樣的敵襲,殊英只聽了一半。
新自由聯合。
殊英說的很清楚,哪怕是新自由聯合的精銳,也是一群在戰場上等死的陣亡報表。
心裡有恨。
她背對著熙恩,鍵盤敲的直響。
她是新自由聯合的特工道奇
,曾經是。
修改無人機協議,這種看著鬆鬆垮垮的參數處理在幾公里之外的據點裡大抵是引發了不小的騷動,熙恩緊緊握著的電話那頭……
那都是些狂喜的,魔怔了的呼嘯,殊英不怎麼聽得懂粵語,這種聲音只會從那些死裡逃生的,被嚇破膽的新兵嘴裡喊出來。
她無心去應付戰場上的情況,只是大概估計。
篡改的無人機協議記住了那群精銳的通訊和生物識別特徵。
一段時間之內,這群傢伙不會有什麼戰鬥力了。
電話裡是死裡逃生的驚呼,還是反攻得勝的驚喜……殊英大概是分辨不出,但至少也佔其中之一吧。
她閉上眼睛,貼上靠背。
直到一個溫溫的東西蹭在自己脖頸間。
她只是順手去摸。
臉頰,耳朵,頭髮,額頭。
並且完全忘了自己說了什麼話。
殊英走過研究所正門,面前是柏瑪伊的精兵,身後是一條並不怎麼陌生的路。
在香港第一次出門,熙恩陪了她半程。
她比熙恩矮,吃得更差,不知道是租來還是借來的一套衣服,被草草披在身上。
大概熨過了?無所謂應該。
並沒有多少胃口,看著熙恩和她的坊間兄弟們暢談,她也只是把自己的那份飯打包好,就這樣走進研究所大門。
那群人應該就是熙恩的戰友。
殊英有些吃驚,雖然從字縫裡勉強聽到無人機幾個字,順著研究所正門的樓梯,爬上去。
這小樓頂上有不少空屋,熙恩給了她正確的房間號。
那是個大辦公室,裡面只有個老頭。
姓李,研究方向聽不明白,遠洋動力的蛇頭。
熙恩叫他乾爹,殊英只是抓了抓頭。
老李的上級見識到了殊英的本事,現在他們邀請殊英這個人,簡單談談。
老李就是這麼說的。
通行證。
殊英下意識地去摸口袋,真的翻出一張方方正正的卡片。
她都給你準備好了。
老李笑著拿出筆,鬼畫符一樣地在這張卡上籤了個字,說了港口邊上的某個泊位。
走過去沒花多少時間。
吃完帶在身上的飯,順著鑄鐵的步道,走上這條水泥灰色的大船,瞟了一眼艙室旁邊的紅十字旗。
殊英稍微伸了下胳膊,她大概看不見領口繡上去的遠洋動力商標,只單純地混進了黑白相間的烏鴉群裡。
白烏鴉穿著實驗服,黑烏鴉和她一樣,遠洋動力的學院西裝。
熙恩同她講過本次私會的位置,船艙頂上的宴會廳。
既然那孩子選擇救自己一命,把這筆債交還給她也不太差。
殊英眼前都是那孩子依偎在自己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就改了口,她叫自己殊英姐。
跟著電梯爬升內化完情緒,把那張通行磁卡遞給戴著面具的門侍。
接過磁卡,身份確認無誤,門侍指了指宴會廳邊那扇緊閉的門,殊英把磁卡收回口袋,若有所思地回頭一瞧。
門侍的禮服上,清清楚楚地印著新自由聯合的標誌,那串晦澀難懂的拉丁文,一個扎眼的倒五星。
殊英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嘗試去推門。
門後並不是什麼宴會廳,至少佈置起來不像,那些裸露在外的線纜,其他稀奇古怪的設備,佈置得倒更像機房。
鄭殊英。
機房背後傳來一聲稍微有力的呼喚聲,那是個二三十歲的壯年男人,一眼過去只能看得清那套藏青色的禮服。
玫瑰金色的中長髮,亮藍色的眸子,還有稀疏細碎的胡茬,殊英回憶
起那張臉,總能想起剛剛從培養艙裡被拽出來的奧斯希兒德。
殊英看著他站在自己正前方。
新自由聯合的孩子,被阿斯加德的眾神之王當做投矛遺棄到這種地方,居然鋒芒未減。
殊英只是輕輕蹙眉,靠在身邊桌子旁。
她聽夠了客套話。
你是誰。
新自由聯合的技術部長,代號是,索爾。
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技術部。
殊英搖了搖頭,手指尖在桌面上無序敲打著。
你連奧丁的真名叫什麼,新自由聯合的兩棲作戰服專利號,還有常備的武器彈藥儲備都不知道,你憑什麼質疑我。
那套批評的論調客套裡能聽出明顯的凱爾特口音。
索爾的語調平淡又不怎停頓,他打量著被改裝成機房的整個宴會廳,隨後又把眼神落在殊英身上。
我也聽慣了客套話。
我知道你大概不姓鄭。
索爾在線纜和設備之間踱步,悠閒地在每個主機電閘處按下幾個按鈕。
這幾臺構造啟動時的嗡鳴已經震得殊英站不穩腳。
供電系統中的亮藍色指示燈和電池組架構,來自柏瑪伊的設計師。
那些支楞巴翹的傳感器和芯片架構,都是遠洋動力用數據推出來的最優解。
構成它一切線纜外殼的,興許必然是新自由聯合的材料科學。
殊英聽著索爾的介紹,看著幾臺大屏幕上跳動的字符串,她眼前似空無一物,但她看得清,薄如蟬翼的數據彙集壘成高塔巨構,巨構上的霓虹燈炙熱又明亮,讓她睜不開眼。
巨構高聳入雲,並非耀武揚威的紀念碑。
它是子宮。
索爾的解釋裡不帶什麼感情,只有隱晦的自豪。
它是孵化幼小神明的聖殿。
集結天外淨火天的精粹之火,把未曾降世的神明帶來人間。
殊英搖了搖頭。
雖然都是暗語,她大概也拼湊出了一部分。
集結頭部公司的力量,拼湊出一個新發明,一個宛如神明般的新存在。
人工智能?
人工生命。
除去信息流給予它的那些算力,還包括其他的用以支撐生命誕生的框架……肉體?情感?靈魂?
殊英不是哲學家,這個詞彙並沒有在她心底裡泛起多少漣漪,她只是繼續看著來回踱步的那男人,看著那人從其中一臺機器裡取下一枚U盤。
穩穩地放在自己手中。
殊英抓著那枚銀白色的U盤,跟著索爾指向的,看著那扇粗糙的屏幕。
新自由聯合提供電路架構,柏瑪伊提供蓄電池組和變壓器,遠洋動力負責編輯智能邏輯。
模糊的實驗記錄中,物料臺上的塑料耗材被拼接成蜻蜓樣的無人機,掛載上炸藥,在中控臺的操作下飛得又穩又快。
定向巡航和生物識別的畫面她沒再看,只是招呼著索爾把這大屏幕關掉。
這臺機器就放在這機房裡,你想親自操作試試看嗎。
殊英搖了搖頭。
這足夠的自信已經能說明一切問題。
她把U盤收進口袋,稍微挺了挺胸脯。
心裡沒底,至少站得直點。
這個U盤裡是目前最穩定的系統藍本,新自由聯合沒多少厲害的軟件開發工程師。
我的兄弟姐妹們,除了老六,其餘都四處遁走,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需要聖殿騎士。
索爾轉過身來,半蹲下,用那雙灼熱的藍色眼睛直直盯著殊英。
我會在力所能及之下給予你一切幫助。
殊英只是沉默,呆滯地看回去。
聖殿居於世界之巔,聖殿騎士能做
的只是不讓攀登神山的人們向上看,僅此而已。
殊英交出那張卡片。
經由熙恩無聲的交付,老李的標記,最後她把這張卡交了出去。
無論接受與否,無論贈予何人,每個決定都足以讓她陷入無底深的懊悔。
這張卡壓上了新自由聯合的燙印。
是通行證,是門票,是債券,是人生的,靈魂的……
當據。
——5——
殊英自那之後,依然久久宅在家裡。
耳邊是熙恩的嚷嚷,她吵著講出那些坊間弟兄們的故事。
殊英聽不懂那些半跑偏的粵語。
只是用一些理論上的技藝,嘗試收拾下熙恩穿回來的外套。
屋子裡有洗衣機和甩幹桶,再多花點時間就能把這層皮服侍地像剛從乾洗店裡拿出來一樣。
只是多了些鐵鏽味。
殊英每天都會多少質疑那麼兩句,熙恩大概就簡單答覆了一句,殊英就聽明白了。
三男二女,熙恩和她的坊間兄弟們。
說是遠洋動力的預備兵,倒不如說是一群報團取暖的戰爭孤兒。
遠洋動力讓這些古惑仔不至於睡橋洞,殊英也聽說過遠洋動力的一些分部用她們內部篩出來的少年兵清理黑社會分子。
或許殊英覺得,自己到研究所裡找老李對賬的時候,自己大概還有些空餘時間回庇護所收拾行李。
熙恩也就晚醒了半個小時。
她是被幾個坊間兄弟連續的電話轟炸掀起來的。
她回話,只模模糊糊聽到那麼一句。
大的要來了,到老地方來。
更年輕的孩子,思緒總是敏感許多,她拽起殊英一直放在床邊的那個平板電腦。
這東西沉甸甸的,熙恩捧著它都要先適應一下重量。
然後從工具箱裡找出三個模塊。
基礎傳感器。
天線。
還有一個亮閃閃的U盤。
全部插進這臺網絡特攻機裡。
離家的時候,熙恩鎖上門,攥緊鑰匙。
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將那臺網絡特攻機揣進懷裡。
勉強塞進胸前口袋,拉上拉鍊。
在計程車上等了有十五分鐘,才到那家飯館子裡。
桌上幾乎沒了熱氣,面對她的四妹輕輕招了招手,指了下靠門邊的空位。
桌前擺著碗碟,還有個透明晶瑩的小杯,熙恩戳了戳,盪漾起有點重量的漣漪。
一桌五人,被擰成一股繩的坊間同袍,在這麼個時候聚在一起。
四個人穿著一成不變的黑西裝,趙老四披著一件嶄新的藏藍色外罩。
遠洋動力發下來的夾克衫。
不管是在新奧爾良還是在新漢諾威實習,這身打扮絕對比新婚的紗裙更體面更氣派。
他們聊了很多……
從以前聊到現在,
從清收聊到殲滅,
從市井角落的日日夜夜聊到近些天一團漿糊的戰事,
從不知道哪裡挪來的柏瑪伊大兵到新自由聯合的幾次踩點。
熙恩一直握著酒杯稍微顫了下。
最後還是靜悄悄地把這一滿杯酒推到桌子中間。
她按了按外套裡側,胸前掛著的四個彈匣。
她要聽到更多線索,她回憶起自己在戰場上見到的那塊黑色裂片。
那些踩點地就有量子研究所一個。
她聽著趙老四一句一句講著,按著桌角的手慢慢上移,死死摳住太陽穴。
你真係要自己一個去?
熙恩抓起桌邊那一滿杯檸檬水,稍微抬起胳膊。
唔去心唔安,帶埋你哋去送死,仲更加冇良心。
一眾人都無言,還是趙老四舉起被熙恩推到桌子中間的酒杯,碰了下那檸檬水
的杯沿。
這一杯玩意,熙恩竟怎麼也嘗不出味道來。
她轉身推門出去,被猛的拍了下肩膀。
她沒動身子,垂下去的手很自然的握緊了腰帶邊掛著的傢伙事。
你個死野女仔……
黎英。
熙恩轉過身子去,看著趙老四遞過來一個布袋子。
呢樣嘢怕跌㗎,你記得睇清楚說明書先,唔好大意。
把手槍放回槍套,穩穩抓住這袋子。
不算多沉,能感受到一個穩定確切的重量。
看著趙老四欲言又止的樣子,她才沒順勢掂量兩下。
呢啲係我哋幾個嘅份,你點都好,都要記住班手足。
熙恩只是嘆氣。
她死死按著太陽穴,往趙老四提的幾個排查點趕。
她想把腦子裡那些混亂的思緒按到心底下。
直到胸前那塊厚板子開始發熱,振動。
熙恩取出那塊平板電腦,不動聲色地躲在最近的陰影裡,看著屏幕上那一串稀奇古怪的字母在亂碼間來回跳轉,排列成一句話。
您好,協助者。
我是,Ísvættr.
她看著那一串北歐字母又同剛才一樣,不停振動顫抖,最後變成了一個她讀的出的名字。
冰精靈伊斯韋特。
她跟著屏幕上文字的指示拉開天線,竟在屏幕上立刻出現附近區域的地圖,地圖上五個紅點忽然閃爍了一下。
熙恩看不懂那些跳動的字符串是什麼意思,她只看到屏幕上多了一排文檔資料。
她憑直覺面對著那幾個指示點的方向。
不久便聽到一連串沉悶的爆響。
她看著一個高個子西裝男跑出來,把一部冒著灰色濃煙,噼啪噼啪冒出電火花的手機扔到一邊。
他身後跟著幾個穿著新自由聯合作戰服的人。
熙恩一眼就能認出那幾件衣服。
而那條帶著流線型的碳纖維碎片,就貼在那西裝男身上,那流線型就像西服上的束腰。
這人看著不像亞洲面孔,殊英只說過這人是管賬的。
能帶幾十個亡命徒為他送命的會計。
熙恩把半個身子從影子裡拖出來,她只是儘可能地去佔便宜。
四槍?三槍?兩槍最好。
第一槍打中最後一個走出樓門的跟班。
第二槍只能勉強對準那西裝男的胸口。
那整件西裝就像一套硬甲殼,能明顯看到受擊點有一處碎裂的痕跡。
公司狗的盔甲。
熙恩知道自己不能再看,這西裝男據槍的勢頭沒有消解半分,哪怕是那句冷硬結實的指揮,也是沒能變形了的。
德語。
熙恩只是埋下身子,把這臺發熱的網絡特攻機按回到自己胸前掛著的拉鍊包裡。
勉強撞開一扇不怎麼結實的門。
子彈從頭頂嗖嗖嗖嗖飛過去,甚至能看得到紫紅色的曳光拖尾。
在建築物裡勉強地找到喘息的間隙,外面混亂的叫喊聲也只能艱難地理清兩個方向。
遠處是宣告一名隊員陣亡的報告。
近處是和那簇彈雨一樣恐怖的德語指揮聲。
壓低姿態,活捉刺客!
熙恩把最後兩件東西從隨身拎著的布袋子裡取出。
方形的炸藥包,和磚頭一樣硬。
圓球形的手榴彈,很大,摸起來像玻璃。
還有一張薄薄的字條。
她看向周圍,把這兩樣東西帶在身上,一步一步從樓梯間走上去。
快不得也慢不得,只是勉強控制和那幾個追擊者的距離。
只是稍微用力地咬住牙齦。
一步一步往上走。
樓下傳來爭執聲,蹩腳的聲調和委屈的語氣。
位置離得夠遠,熙恩邊
向上爬樓,一邊拿出那張紙條。
兩面說明,其中一邊是工程炸藥,
另一面的東西,名字就複雜高級得多,
但她足足花了半分鐘才從字裡行間透出的陰冷氛圍緩過神來。
視野裡出現了一個深灰色的鴨舌帽。
下面,只是露出一個不起眼的角。
這槍射擊時沒有什麼太大的聲響,但還是引來了一大串追擊的腳步聲。
沒有聽到呻吟,只聽到一個塑料塊在樓梯上來回撞擊的聲音。
又幹掉一個。
熙恩適當加快腳步,這一層樓只有四層。
她闖進還敞開的唯一一扇門。
臃腫的承重牆和沒上漆的傢俱,
空氣裡飄著一股要命的黴腐味。
熙恩眯了下眼睛,勉強沒有咳出聲音,
她看著屋外的燈光照進屋子,
沒有換彈匣。
這槍裡有十七發子彈。
門邊的腳步或許近了,誰會是第一個湧上來的呢。
熙恩向後退半步,看到一個新門框。
背後是一模一樣的陳設,一模一樣的房間。
她拿起那個精巧的玻璃球。
稍稍把手槍握緊了。
一步一步向後退,把半個身子藏在身後門框下的影子裡。
看著玻璃球上那個不起眼的保險插銷,熙恩稍微收腹,沉下一口氣,試著把它掛在門框頂上的鉤子下。
慢慢讓手掌離開那玻璃球底,看著玻璃球被穩穩掛在門框上,左手握著的消音手槍始終沒有放鬆,對著遠處那個伸出來的半透明邊緣連射幾次。
強化防爆盾,穿甲手槍彈也不能把它怎樣。
著彈點擴散成幾片雪花型漣漪,緊接而來的是一片毫不留情的集火掃射。
熙恩後退半步,把身子藏在更深的影子裡。
好在這牆夠厚實。
她向後看,後面只有窗戶,這是最後的緩衝區了。
她繼續向後撤步。
盯著那個散發出詭異氣氛的玻璃球。
這東西內部的氣溶膠危險的很。
熙恩不再去思考她的功能,一點一點踱到承重牆旁邊。
聽著快且急的兩對腳步。
抬槍打碎那個玻璃球的間隙,看著晶瑩細膩的油滴緩緩飄下。
她甩下彈匣,擰掉消音器。
身子在一側的牆邊靠了一下。
看著僅剩下的兩個近衛一擁而上,穿過這道狹窄的門框。
隨即發出一連串駭人的慘叫聲。
織物和肉皮一併稀稀拉拉融化掉的樣子著實駭人。
她隔著倒下的聚合物盾牌,看著那個子高挑,一身黑的西裝男。
他們都短暫地愣住,短暫的忘掉思考。
看著眼前的兩個人在透明的油滴下融成一地血水。
高強度塑料做的槍也被溶解掉,只有子彈嘩啦啦掉下來。
在地上悄無聲息地滾動。
你這遠洋動力的雜種……
雖是怪腔怪調的中文,那聲不起眼的嘟噥裡也夾雜著十五分的憤怒。
勉強地讓一連串彈雨狠狠拍在承重牆上,她這時候甚至連舉起槍的機會都沒有。
她看著這男人跨過溼黏的地面,兩個箭步就要衝到自己跟前。
她看著那人的眼睛,義無反顧地對了上去,又無聲地右移。
那人只是稍微瞟了一眼。
一枚定向爆破包就在牆上穩穩貼著。
引信在熙恩的另一隻手中拽著。
雖然是反建築炸彈,似乎也只是在承重牆上轟了個洞出來。
熙恩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正對著的窗口被撕出一個六米直徑的大洞。
那一瞬間的熱流和閃光逼得她看不清情況。
那傢伙好像還是從身邊的窗戶撞了下去。
熙
恩晃悠兩下走到被炸開的窗口前。
那個西裝男就站在樓下,倚著一條鏽到發黑的欄杆。
依然緊緊握著他的那把短管步槍。
他看到熙恩。
那張帶著冷峻氣息的臉被怒意進一步扭曲開來。
他在對熙恩呲牙。
深刻的怒意讓熙恩看的更清楚。
一口參差扭曲的齙牙,像極了日本黑幫戴的般若面具。
她不受控制地癱坐地上。
只看著那人焦急惱怒地揮灑彈雨。
全都打到天上去了。
熙恩再一次顫顫巍巍站起身來,耳鳴帶來的陣痛隨即而至,她摸摸自己的耳朵。
溫熱溼潤黏膩的觸感在往外流淌。
還好只是一隻耳朵傷了。
只是那個西裝男不見了。
一輛像模像樣的黑色越野車駛離,
紅色的尾燈眨眼得很。
像那些曳光彈的顏色。
她顫顫巍巍地走了出去。
一步一步,先後越過那兩個被打死的新自由聯合特工。
稍微喘了口氣,量子科研所的大樓就在不遠的位置。
她抬起頭四處眺望,看到遠處有一個活動的影子。
在夜幕下映照成鼠灰色,方才還留著跑動的勢頭。
在樓頂的建築層上。
她邁開步子,往量子科研所大步走去。
得有個三十分鐘的路程吧。
——6——
熙恩和那些柏瑪伊的人對上目光的時候。
她看著老李就站在那些人後面。
老李對她招手,她便走過去。
從人堆裡擠過去。
他知道熙恩是來問什麼的。
看著柏瑪伊的幾個人從研究所樓裡把那個一平米多的大號監籠扛出來,他把自己的槍掛在熙恩脖子上。
AK74M。
熙恩方才走的那幾步,看得到好幾把一模一樣的槍。
只是掛在她脖子上這一把,彈匣稍微厚實一點。
小韓有她自己的佈置。
她的路數比我還靠譜很多。
老李摩挲著義女的頭頂。
喉嚨裡還帶著他這個年齡特有的痕跡。
我要走了。
她會回來接你。
老李看著殊英離開的方向,機庫裡僅剩的那架無人機幫她往前探了一小段路。
一邊把耗損掉的注射筆扔下去,一邊從水管向上爬。
霓虹光炫目刺眼,
殊英透過樓頂那層不停起伏的雜物。
看到了那個影子。
那人提著細長的狙擊槍,就坐在一百米外的煙囪道旁邊。
她看著殊英翻到自己面前不遠處。
稍微盯梢下在頭上高懸著的無人機。
看著殊英把掛在身上的衝鋒槍放在一邊。
她也只是轉過身,絲毫沒有把槍放下的意思。
就是你放的那個攝像頭?
那人偏過頭,看了一眼掛在胳膊上的套袖,又緊接著盯著殊英的眼睛。
佈滿血絲的一雙眼睛,擴大到近乎無神的瞳孔。
連憤怒和殺意都倒映不出來,只是看著殊英,稍微歪了下嘴。
你是來幹什麼的,叛徒。
裝著新自由聯合六公主的收容箱,哪怕是250千克的航彈也傷不到它分毫,除非有解碼器。
殊英把一個類似遙控器的東西丟了過去。
被一隻纏著繃帶的手穩穩接住。
我憑什麼認為你沒有在騙我。
她站起身,握著狙擊槍的手捏的更緊。
這只是我上家給我的任務,不讓奧斯希兒德落到柏瑪伊手裡。
殊英撿起衝鋒槍,背過身去。
其餘的權當無可奉告。
伊芙看著手裡握著的解碼器,
看著無人機直直往量子科研所飛去,
她把狙擊槍放在一邊,
稍微抓了抓頭頂。
殊英從樓頂向下一步一步挪
動,從口袋裡取出電話,勉強按下開機鍵。
她向下一瞥。
新自由聯合的兵。
那約莫有一百四五十人,伴著兩輛自行炮。
一群駭人的重甲暴徒。
這種城市可以當做人質爭奪的戰場嗎。
殊英從水管上滑下來,看著這幫兵士去往的方向。
她握著已經接通的電話,
聽著那些扭曲雜音拼接成她能聽懂的語調。
新自由聯合這批攻堅隊列裡,
隊列中間的一位少年對上殊英的眼睛。
那雙眼睛空目一切,內裡卻空無一物。
就像一頭傲慢的死靈,蔑視了自己的命定之死。
殊英聽著電話裡的一些提示,她慢慢嘆了口氣。
看著那一列暴徒踏過路面,殊英稍微停了下腳步。
藥效大概到了罷。
她捏了捏口袋裡那幾根注射筆,踉踉蹌蹌地把身子埋進巷子裡。
只是大概看了下量子科研所的方向。
熙恩看著那塊結實的平板跑光最後一絲電量。
輕輕摸了摸背後結實的殼子,摺疊好天線,把它塞進口袋。
那群柏瑪伊的大兵吵吵嚷嚷著什麼東西,她也聽不清楚。
只是看著義父消失在不遠處的黑暗中。
她只瞥了一眼披掛著研究服的暗淡影子,把身上掛著的這把步槍握地更緊了些。
看著周圍的這群人開始調整隊列,她也混在更散漫的隊尾,和那些半大不小的雜毛子站在一起。
她看著身前逐漸轟鳴起來的履帶車,還有身後那輛運輸囚籠的搬運車。
她只是跟著這一群人走,同以往一樣,看到所有敵人都倒下,她才能安心入睡。
無意識的踉蹌兩步,看著信號燈旁那些不起眼的深黑色圓球。
熙恩什麼也聯想不起來。
直到一聲震雷樣的巨聲在附近炸開。
開戰了。
爆炸掀起一陣強風,幾乎把熙恩掀倒下來。
她看不清楚。
槍彈炮彈四處亂飛,在幾十步長的巷子裡撕開一條暗紅色的口子。
熙恩已幾乎站不穩了,她看著身後把守運輸車的那幾個兵士也湧上去頂著。
她為了什麼站在這裡?
腦子裡只剩下一片漿糊,像什麼東西在向中撕裂。
只有直覺,她感受到一隻推自己前進的手,卻無法對抗它的力量。
她扭過身子,機械地抬槍便打。
打碎的是一個漆黑的全景攝像頭。
提起袖子擦掉幾滴透明的汗,看著身邊畏畏縮縮地走過幾個人。
堅持要打完這場仗的決意從腦海深處艱難地翻騰上來。
那些細碎的詞彙也只是撐著她的脖子和腰椎,不讓她倒下。
她看著義父早早撤出這片火海,腦海裡全都是不知何處的殊英。
她不能隨便閉上眼睛,不能禍害威脅引到殊英身上。
她踉蹌著走過一條羊腸般的窄巷,只是本能一樣地轉身去看。
一雙暗淡的眼睛,一把明晃晃的尖刀,還有那張陰沉的臉。
一張冷峻堅硬的畫皮。
她想起,自己和殊英的初遇,興許也是在這樣一條羊腸短巷,她還記得那雙眼睛。
精緻淡雅的深灰色,瞳孔神采分散到那雙眼睛的每片角落裡。
殊英一直都這樣。
這雙眼睛也別無二致。
比眼神率先對過來的,是那把明晃晃的尖刀。
溫熱的氣力從脖頸那條淺淺的裂口裡湧出。
身體被難以想象的力量拖拽到深不見底的黑暗。
一條暗紅色的拖尾帶著腳印,哪怕只是在熱成像上,也只是留下了一條暗淡下來的軌跡。
死靈的餘痕。
熙恩記得,那
是殊英和她同居沒多久的日子。
在床上來回翻騰的小駭客是無所謂被戳弄身體的。
她稍微困難地起身,看著熙恩坐在床上,也會輕輕捏捏弄熙恩的手腳。
早些時候看過很多小說。
香港和首爾的城市之靈,說的會是同一套語言嗎。
殊英也只是輕輕歪了歪腦袋,她拽了拽熙恩的手。
指甲剪的乾淨平齊,手掌心似乎還有一點不怎麼清楚的繭子。
殊英指著昏暗的天空。
霓虹燈上那些明晰可見的星星。
那些星星是對人間的念想,是城市之靈的聲音。
燥熱的日子裡,這兩個人往往佔據兩個不同的放假。
熙恩只記得第二天早上,她在殊英懷裡醒來。
這個矮個子的駭客,似乎花了很大力氣來抱著自己。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脖頸的肌膚傳來痠麻和刺痛。
屋內陳設簡單,大概是能從高檔酒店窗玻璃透視到的樣子。
門前站著一個女孩。
年紀與自己相仿。
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褂,左胳膊上套著個袖套。
你脖子上的傷口剛剛縫好,記得下午晚上挑一個時間去換藥。
熙恩也完全不知道這身病號服是什麼時候套上的。
看著那白衣的陪侍走出門,她看清楚了門後那隻半眯著的眼睛。
殊英……
你能解釋這一切嗎。
門後的殊英反倒更往後退了一步。
新自由聯合的人在找,那個把奧斯希兒德抓到香港的罪魁禍首。
整場營救活動相當慘烈,除了失蹤的人證之外,沒有生還者。
這場仗只打了十一分鐘,所以……
熙恩捂著脖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兩步走到門口。
看著殊英的眼睛,聽著面前這人喉嚨裡無聲的哽咽。
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辦法救你。
熙恩搖了搖頭,
抬起手輕輕抹掉殊英眼角那滴晶瑩的淚珠。
我一直都相信你。
告訴我吧,我們現在在哪,要到哪裡去?
熙恩也許是第一次到這麼大的船上來。
這艘灰色的大船停在海天中央。
分不清遠方的是日出還是日落。
醫護引渡船。
熙恩也想不到殊英能請到這麼厲害的增援。
她只是像個孩子一樣,在甲板上慢悠悠地跑動,看著懸飛在船上面的海鷗。
一切都顯得新奇。
殊英只是站在一邊,一手遮住陽光,翻看自己的手機。
除了聯絡人的待命報告,還有那一小段視頻。
一地瘡痍的械鬥現場,完好無損的唯一一個攝像頭,拍下的一段錄像。
那個狙擊手揹著那玫瑰金髮色的孩子。
身上蒙著溼漉漉的毯子,
消失在街角的陰影裡。
奧斯希兒德大抵是抬頭瞪了一下那隻窺探的眼睛。
殊英也只是輕輕皺了下眉。
熙恩在一邊輕輕拉了下殊英的手。
換藥的話,殊英姐會陪我去嗎?
殊英一陣恍惚,把手機揣進口袋。
手掌在熙恩頭頂輕輕摩挲幾下。
她跟在熙恩後面,聽著這孩子稍有緊張的輕聲嘟噥。
如果有機會,我考慮把這塊疤用激光點掉。
為什麼?
殊英不假思索地問了過去。
看了一眼在房間裡充電的特攻機。
她跟著熙恩,直到聽見那句輕飄飄的回應。
因為,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