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蘭的狩獵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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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爆第一次握住翔蟲的時候,整個人彈了起來。那根晶瑩的絲線從蟲尾抽出,黏在指尖,輕輕一拽,整具身體就離開了甲板。卡西米爾女孩在羅德島甲板上試了三次,三次都撞上天花板。額頭上起了包,笑聲一次比一次大。
“隊長,我去竹林練練技術!”空爆丟下這句話,揣著三隻翔蟲跑了。
梓蘭正在調整箭靶的距離。聽到這話,只來得及抬頭看一眼空爆飛走的背影。那個背影轉眼消失在走廊盡頭。
“注意安全。”
梓蘭喊了一聲,搖搖頭,繼續拉弓。
新到手的“辟邪之靈弓〖葛葉〗”比想象中重。弓身暗紫色紋路流淌,握柄處纏著某種獸皮,澀手。梓蘭搭上一支箭,瞄準五十步外的靶心。
放弦。
箭矢破空,正中紅心。
梓蘭滿意地點頭,又抽出三支箭,夾在指間。三箭齊發是她最近在練的技巧。弓的威力足夠,但面對成群的小型獵物,單發太慢。
三支箭釘在靶上,形成一個巴掌大的散佈。
梓蘭重新裝箭,一遍又一遍。箭壺裡的四十支箭逐漸減少,又一支支從靶上拔回來,再射出去。弓弦震動著指尖,留下淺淺的勒痕。
練習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腳步聲從背後傳來。步子急促,帶著甲片碰撞的聲響。
梓蘭鬆開弓弦,轉身。
一個隨從武士站在竹林邊緣,尾巴炸著毛。
“梓蘭大人!空爆大人進竹林之後就沒出來!”武士喘著氣,爪子在胸前比劃,“已經三個小時了!”
梓蘭放下長弓,眉頭擰起來。
“帶路。”
梓蘭收好弓,跟著武士穿過走廊,推開空爆房間的門。房間亂得像被颶風颳過。床鋪上攤著地圖,用紅筆圈出一片竹林區域。桌上扣著一碗沒吃完的面,筷子橫在碗沿。窗戶開著,翔蟲的熒光粉塵灑在窗臺上。
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紙。
梓蘭抽出來。空爆的字跡,歪歪扭扭:
“隊長,我發現翔蟲太好玩了!我進竹林深處看看,要是天黑沒回來,你就來找我唄~放心,死不了!”
紙角畫了個笑臉。
梓蘭把信摺好,塞進腰帶內側。
“裝備齊全嗎?”梓蘭問武士。
“空爆大人帶了盾斧和翔蟲,但是沒有帶乾糧和水……”
梓蘭閉了閉眼。A6小隊的傢伙們,一個比一個讓人不省心。月見夜至少還知道餓,空爆是連餓都顧不上,好玩比命重要。
梓蘭轉身走向甲板,腳步聲又快又穩。一方面要找到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另一方面,梓蘭摸了摸背上那柄暗紫色的長弓,她需要真正的獵物來試試這把弓的極限。箭靶不會閃避,不會反擊,也不會在拉弓的間隙突然撲上來。但竹林裡的東西,想必會更有趣味。
時值正午,竹林的茂盛比想象中深。
梓蘭踏入林間時,光線立刻暗了下來。竹竿擠在一起,頭頂的竹葉織成密不透風的綠幕,只有零星的碎光從縫隙漏下,在地面投出顫抖的光斑。空氣溼潤,混雜著腐葉和竹根的土腥味。腳下是鬆軟的落葉層,踩上去無聲無息。梓蘭放輕步子,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
“空爆——”
喊聲被竹葉吸走
,散成悶悶的迴響。
沒有應答。
梓蘭抿緊嘴唇,右手始終搭在箭壺上。弓已經上弦,握在左手中,隨時可以抬起。
前方的空氣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不是風聲。那種震動從地面傳上來,順著腳底蔓延。骨頭開始發癢,不是皮膚表面的癢,而是來自身體內部、彷彿骨髓在顫動的麻感。梓蘭身體一僵,肩膀縮了一下。那股共振精準地撞上了肋骨兩側,像無數根細針從裡向外刺,又癢又酸。
右邊竹叢晃動,一隻冠鳴龍滑了出來。蛇形身軀覆蓋著淺褐色鱗片,頭部有扇形的頭冠——由十幾根薄如蟬翼的骨片並排組成,像一把半透明的摺扇。骨片在空氣中微微振動,發出持續的低頻聲波。
梓蘭咬著牙拉起弓,但手在抖。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擴散的癢意讓手臂肌肉不聽使喚。三支箭搭上弦,指尖扣不住,箭矢歪歪斜斜地飛出去,只擦過冠鳴龍的鱗片。
冠鳴龍的骨片振動頻率突然加快。聲波換了方向,這次直衝膝蓋窩。梓蘭整條腿彈了一下,膝蓋一軟,單膝跪倒在落葉上。
“唔——”
聲音從咬緊的牙關裡擠出來。癢。膝蓋窩後面那個最敏感的位置,像被人用羽毛不停掃動,而且是從裡面往外掃,抓不到,撓不著。
冠鳴龍沒有繼續攻擊。那條蛇形生物緩慢滑入竹林深處。骨片的振動聲漸漸遠去,那股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癢意也隨之消退。
梓蘭撐著弓站起來,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越是深入竹林,光線越暗。竹竿越來越密,頭頂的竹葉幾乎遮住了全部天空。
“空爆!”梓蘭又喊了一聲。
回應她的,是從左側竹叢傳來的一聲低吼。那是更沉重、更暴躁的喘息。
竹竿被猛地撞開。三隻大喰怪衝了出來。體型遠比梓蘭之前見過的任何野獸都要龐大,背部隆起的肌肉像小山一樣。皮膚上不斷滲出黏稠的體液,在空氣中散發出刺鼻的氣味。最駭人的是那張巨口——不是上下開合,而是向四面裂開,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環形利齒。
梓蘭抽箭,搭弦,拉滿。三支箭同時射出。
第一隻大喰怪正中面門。體液噴濺,那頭怪物栽倒在地。
第二支箭射穿右側那隻的肩胛。大喰怪嚎叫著偏轉方向,撞進竹叢。
第三支箭釘在第三隻的側腹。那隻大喰怪發出震耳的嘶吼,向梓蘭直衝過來。
梓蘭側身閃開。但大喰怪身體表面那些黏稠的體液在高速運動中甩了出來。幾滴滾燙的黏液濺上梓蘭裸露的前臂。
灼熱感,緊接著是癢。那股熱意滲進皮膚,在皮下蔓延開來,彷彿一萬隻螞蟻在手臂內側爬動。梓蘭下意識去擦,但黏液已經滲進了毛孔。越擦越擴散,癢意從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肘。
箭壺裡的箭不多了。梓蘭咬著牙又抽出三支。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前臂上的瘙癢已經讓整條手臂失去了準頭。
兩隻大喰怪同時撲過來。
梓蘭放箭。一支射穿一隻的眼睛,另一支釘入另一隻的喉嚨。兩隻怪物先後倒地,身體抽搐了幾下,僵住不動了。
第三支箭偏了,釘在竹竿上。
手伸向箭壺。
摸了個空。
箭壺空空蕩蕩。四十支箭,全部用完了。
身後傳來細碎的聲響。
梓蘭轉過身。
黑暗的竹林間,無數綠色的光點亮了起來。影絲蛛從四面八方湧來,八條細長的腿在落葉上無聲
划動。體型大小不一,最小的有臉盆大,最大的有半人高。灰褐色的甲殼上長滿細密的絨毛,八隻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綠的光。
打頭那隻最大的影絲蛛轉過身,腹部末端的紡器張開。一團銀白色的絲線閃電般射出,精準地纏上了梓蘭的右手手腕。
絲線細,韌得出奇。梓蘭用力一扯,沒能掙脫,反而被一股巨力拽了一個踉蹌。
更多的絲線從四面八方射來。左手手腕被纏住。兩條腿的腳踝也被纏住。梓蘭的身體被拉扯成一個大字型,背靠一株粗大的竹竿。那些絲線每一根都恰好勒進了關節最敏感的位置——手腕內側的脈搏處,腳踝內側的踝骨下方。
幾隻影絲蛛爬上梓蘭的身體。八條細腿在手臂上交替移動。細腿末端帶著細密的絨毛,每一次移動都帶來一陣輕微的瘙癢。剛開始還能忍受,但隨著蜘蛛越爬越多,那種瘙癢開始疊加。
一隻體型稍大的影絲蛛爬到梓蘭被勒緊的右手腕處,低下頭,從口器中吐出一股極細的透明絲線。那絲線與捆縛用的硬絲不同。它柔軟,溼潤,像活物一樣自行蠕動,順著梓蘭的袖口鑽了進去。
梓蘭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那根活絲沿著前臂內側一路向上,在皮膚上留下溼冷的觸感。越過肘彎的時候,它停下來,在那個褶皺最深處打了一個轉。整個“身體”扭曲著蹭動,一圈接一圈。
活絲繼續向上。抵達腋窩的那一刻,梓蘭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弓起身體。但身體剛一動,捆縛手腳的硬絲立刻收緊,把她拉回原位。那根活絲在腋窩中央的皮膚上緩慢蠕動,時而畫圈,時而抽動,時而把整段絲體壓上去蹭動。
“哈——”
笑聲的碎片從喉嚨裡漏出來。梓蘭咬住嘴唇。
不止一根。又有幾隻影絲蛛爬上來,各自吐出一根活絲,分別鑽進了梓蘭另一隻袖口、領口和衣襬下襬。
兩根在腋窩,左右各一,交替畫圈。
兩根沿著腰線遊走。一根在左側腰側來回摩擦,一根在右側肋骨末端彈動。
兩根鑽進衣服下襬,沿著腹肌的紋路向下,在肚臍周圍打轉。
一隻影絲蛛爬到靴子旁邊,將一根活絲從靴口塞了進去。那根絲線貼著腳踝向上,沿著跟腱滑到膝蓋窩,在最敏感的位置停下來,緩慢蠕動。
“唔——哈——”
梓蘭的腰弓了起來,脖子後仰,額頭上的碎髮黏在汗溼的皮膚上。雙手被縛住沒法捂住嘴,笑聲從咬緊的牙縫間不斷洩出,短促而凌亂。
地面傳來滾動的悶響。
一隻反殼龜歪歪扭扭地衝了過來。灰綠色的甲殼,磨盤大,顯然是被這場騷動吸引。
梓蘭想躲,但手腳被絲線牢牢固定在竹竿上,根本無法移動。
硬殼撞上腰側。
衝擊力把絲線從竹竿上扯脫,整具身體被撞飛出去,摔在落葉堆上。長弓從肩背滑脫,摔在幾步外。束縛手腳的絲線因為衝擊有所鬆動。梓蘭掙扎著想爬起來,但更多的活絲從四面八方的影絲蛛口中射出,重新纏上她的手腳。這次直接把梓蘭固定在滿是碎竹葉和泥土的地面上。
身體被拉成仰面朝上的姿勢。梓蘭能聞到泥土和腐葉的氣味,溼潤,微腥,混著影絲蛛身上那股淡淡的甜腥味。
那些活絲沒有被撞散。它們重新找到目標,帶著某種詭異的“記憶”,各自遊向之前的位置。
左腳被兩隻影絲蛛按住。靴子的
繫帶被活絲解開。靴筒鬆動,一根活絲從靴口鑽了進去,貼著腳背向上,鑽進鞋尖,在腳趾縫間來回抽動。梓蘭的腳趾猛地蜷縮起來。
另一隻靴子被從腳上扯掉。長筒襪上沾著蜘蛛的黏液,溼了一片,顏色變深,緊貼著腳面。幾根活絲同時纏上裸露的襪面,在腳心位置反覆摩擦。一隻影絲蛛用螯肢咬住襪尖,撕開一個口子,露出足心。一根活絲立刻貼了上去,在足弓最凹陷的位置緩慢畫圈。
“哈——哈哈——不要——那裡——”
梓蘭的聲音斷斷續續,笑聲連成一片。身體在地上不停扭動,試圖甩開那些無處不在的活絲。但活絲像附骨之疽,甩不掉。
兩手、大腿、手臂、腹部、腋下,到處都是那些溼滑蠕動的小東西。全身同時進攻。
笑聲越來越密。
眼睛開始泛紅,不是因為哭,而是因為癢到了極致。
“隊長!”
一個聲音從天而降。
空爆從竹梢上方落下來。翔蟲的絲線纏在腳上,整個人像盪鞦韆一樣飛過竹林。身後還跟著一條影子。
一隻艾露貓,毛色棕黃,腰間掛著一對小巧的貓爪。
政宗。
“閃開喵!”政宗喝了一聲。貓爪上的鋼刃彈了出來,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寒光。
爪鋒掃過,空氣被劈開的聲音又尖又利。影絲蛛們尖叫著散開。那些活絲同時失去控制,從梓蘭身上滑落。
空爆從背後卸下盾斧。劍盾組合在一瞬間變形,盾牌扣在手臂上,劍刃彈出藍色電弧。空爆一劍劈開了一隻還趴在梓蘭腳邊的影絲蛛。
“隊長你沒事吧?”空爆伸手去拉梓蘭。盾斧掛回背後。
梓蘭的手還在抖。不只是抖,是那種用過全力之後控制不住的細顫。
握住空爆的手,站起來。
腿是軟的。
站起來的第一秒,膝蓋彎了一下,差點又跪下去。梓蘭咬住牙,硬撐著站直。腳底踩在地上,涼,溼,黏。碎竹葉和泥土粘在裸露的足心上。那些活絲殘留的唾液還附著在皮膚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癢意。
梓蘭吸了口氣,彎腰撿起靴子。
穿靴子的時候手不穩。繫帶捏了好幾次才捏住。腳背還在發燙,塞進靴筒時摩擦了一下——那層被活絲反覆摩擦過的皮膚異常敏感,梓蘭的腳趾又蜷了起來。
咬住嘴唇,繫緊帶子。
又走去撿回長弓,掛在肩上。
空爆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眼睛在梓蘭通紅的耳根和溼漉漉的鬢髮之間來回掃。最後什麼也沒敢問。
政宗收回貓爪上的鋼刃,舔了舔爪子,瞥了梓蘭一眼。什麼都沒說。
“回去再說喵。”政宗說。
梓蘭聲音平穩。平穩得像在佈置日常任務。但空爆注意到,梓蘭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視線定在前方竹林外的燈火方向。
三個人穿過竹林,走向羅德島。
梓蘭走在最前面。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但仔細看,每一步落地都比平時輕——腳底還在發燙,不敢踩實。
空爆跟在後面,盯著梓蘭的背影,終於小聲嘟囔了一句:“隊長的耳朵……好紅。”
梓蘭用箭筒輕輕敲了一下空爆的肩膀。
“閉嘴。”
竹林在身後合攏。影絲蛛的屍體和散落的箭矢留在了暗處。
梓蘭覺得自己今天確實獵到了什麼。
但被狩獵的好像也不只是那些影絲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