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又一場秋日的雨

第十七章:又一場秋日的雨

作者:天葉色

“啪——”裝著幾根鮮嫩翠綠的黃瓜的袋子掉落在了地上,一根根飽滿多汁的黃瓜滾落在積水窪,瓜皮蹭上灰黑泥漬。

若葉睦腳步死死釘在原地,剛才趕路攢下的暖意順著指尖,飛快散盡。視線牢牢黏在不遠處忘我地熱吻的祥子與愛音身上。

只見亭下的粉發少女慢慢踮起腳尖,整個身子主動湊向祥子,胳膊緩緩纏上對方後頸,周遭所有風聲、細碎響動盡數被二人隔絕在溫柔鄉之外。

睦的金瞳先是驟然睜大,瞳色一點點褪成淺淡的灰白,逐漸失去高光。

視線裡,愛音埋首貼近祥子,唇瓣相依,祥子起初渾身僵滯,隨後抬臂環緊少女腰身,彷彿回應了這份勇敢的告白,彼此眼底的情感被彩光襯得格外醒目。

她怔在原地,單薄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反覆囁嚅著,細碎的音節卡在喉嚨裡,半晌才勉強飄出聲。

“祥,愛音……”

頭頂積雲慢慢散開,澄澈天光鋪灑下來,一道完整的彩虹映射在愛音和祥子的身後,絢爛的色彩襯出兩人相吻時的幸福圓滿。

這般暖意落在睦身上,卻讓她如墜冰窟,從指尖一路冷到心口,提著黃瓜袋與粉傘的雙手驟然脫力,粉色雨傘跟著紙袋一同摔落在泥濘積水裡,靜靜漂在散落的黃瓜旁。

睦微微張了張嘴,喉嚨像被溼漉漉的棉絮堵死,任憑再多心緒翻湧,半個多餘的字眼都吐不出來。

她就靜靜立在樹叢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只用一雙失了神采的金瞳無助、迷惘又悲傷地注視著前方親熱的兩個人,沉甸甸的酸楚順著心口慢慢向外漫開。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過往的約定不受阻攔地闖進腦海:

【睦,我們要一起玩一輩子哦~】

【睦,這是我送你的吉他,你彈吉他,我彈鍵盤,真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共同在舞臺上演出 desuwa!】

【睦,和學姐們一樣,我們也來組一個樂隊吧!】

【睦就是睦,不是任何人的附庸!要大膽做自己 desuwa!】

【晚安,Saki,黃瓜精靈說……我很,愛你……】

回憶層層疊疊纏緊心神,一行行溫熱的眼淚毫無聲響地順著面龐滑落,順著下頜墜落在領口,在布料上暈開溼痕。

祥子是錨定她的存在、把她拉出牢籠、給予她第二次新生的白月光,更是她整個人生最重要的人,愛音是前段日子敞開心扉、熱情洋溢、交換秘密的好朋友。

明明,明明都是她珍視的人!如果二人真的結婚了,在婚禮上,她應該送上誠摯的祝福才對……

其實,其實她只需要一直支持祥子的使命,靜靜陪伴祥子和大家走向歡笑的道路,結交到更多的真心朋友,這是對祥子的最大的回報……

哪怕,哪怕如今清楚了素世和愛音對祥子的心意,她依舊會選擇自願退出,這樣大家都會幸福,她不想破壞眾人的關係……

可親眼注視著自己藏在心底的皎月和視作暖陽的人緊緊親暱在一起,她還是心如刀絞……

愛音,很愛祥……

祥,似乎……接受了……愛音……

當初未出口的愛戀,終究無法顯露了……

我該,怎麼辦?

我真的,能完全放下自己對祥……深沉的愛嗎?

誰能,幫幫我?

——**&%¥#@***——

“嗬啊——嗬啊——”

細碎壓抑的喘息從喉間漏出,睦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

的窒息感,胸腔被悶堵得難以換氣,眼前的景物跟著天旋地轉,腦袋開始發沉發暈,原本清醒的意識一點點向著模糊墜落至無盡的深淵。

“轟隆隆——!”

天公不作美,厚重雷雲驟然捲回半空,突兀的雷鳴撕開天色,轉瞬之間,瓢潑大雨毫無預兆再次砸落,冰冷雨點噼裡啪啦砸在她的髮梢、肩頭和水手服上。

……

“若葉睦”垂著腦袋,沒有拾起地上散落的黃瓜與浸水的雨傘。如同一具行屍走肉,踩著漫天冰冷雨幕,一步一步緩慢往排練室的方向挪動。

這一次,路上的紅綠燈倒是格外地通暢。

徹底失去意識後,睦已經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回到排練室了,只知道,一位母親,細細地擦拭著綠髮上的水漬,將她摟入溫暖的懷抱,送回至冷清的家中。

排練室的悶冷氛圍仍瀰漫於空氣中,室外密密麻麻的雨絲順著窗戶蜿蜒,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渾濁水痕。

立希雙臂依舊環在胸前,剛才一通質問過後,怒火沒完全消散,嘴角還摻著一層放不下心的無奈。

燈抱著獨角筆記本,指尖反覆摩挲封皮被磨軟的邊角,琥珀色眼睛定定落在素世身上。

素世垂著眼,亞麻色髮絲零散垂落,遮住大半張臉頰。

立希那句“你把她的心都摔碎了”還盤旋在耳畔,可她的思緒壓根落不到眼下的矛盾裡。

之前,祥子轉瞬投來的那道冷冽、失望的目光,像冰稜直直刺在心口,反覆在腦海回放。

心臟時不時抽縮發緊,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小祥討厭我了」

什麼利用愛音、什麼樂隊裂痕,眼下全都成了次要瑣事,她壓根沒辦法沉下心正視立希的指責。

“你聽見我說的話沒有?!”

立希見她失神渙散,語調又高了幾分,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做錯了事就要面對,閉著嘴算什麼?愛音對你掏心掏肺,她卻換來一場算計,換成誰能受得了?”

素世勉強抬了抬眼皮,視線飄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漫不經心的模樣,擺明了在迴避問題。

“我知道錯了,我會道歉的。”

輕飄飄一句答覆,敷衍的意味幾乎要溢出來。

立希眉梢猛地一挑,滿心火氣被素世此時無所謂的態度勾得又往上湧了幾分。

“就這麼一句道歉?想被人珍視、誇讚、關注但最後被當作替代品的委屈,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素世,你心裡到底有沒有真正把這支樂隊當作歸宿、把愛音當成夥伴?”

“我現在很亂,能不能先到此為止,剩下的事,往後慢慢商量。”素世錯開對視的目光,指尖無意識捻著袖口,視線牢牢黏在窗外漫天落雨,彷彿能透過玻璃一眼望穿祥子此時的模樣。

“何況,小立希,你又憑什麼一遍遍來指責我?說到底,你留在這支樂隊,只是放不下小燈吧?”

突如其來的反問,讓打算耐心勸導的立希當場一怔,想好的話語盡數卡在喉嚨。

她本來看穿素世想要藉著心緒混亂敷衍脫身的小心思,特意收斂了尖銳,放緩語調,不想再厲聲追責。

可萬萬沒料到素世反倒調轉矛頭,當著燈的面,戳破自己藏在心底的心思。

燈抱著筆記本安靜站在一邊,聽見這話,琥珀色眼眸瞬間泛起滿滿的疑惑,目光下意識落到立希身上,輕聲開口:“小立希?”

被燈直白的視線盯住,立希耳尖“唰”地染上一層緋紅,

平日裡的氣場瞬間蕩然無存,手腳都有些侷促,不自覺錯開燈的注視,說話變得支支吾吾。

“什、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哪裡是隻因為燈才留下來。祥子已經道歉,而且最近的態度很好。樂隊本身的編曲、排練我也在認真跟進,別胡亂揣測啊!”

她含糊地擺了擺手,刻意轉移話題,“好了,不說這個!咱們迴歸正題,你總要正視傷害愛音這件事。”

素世淡淡勾了下唇角,沒有繼續窮追猛打,依舊側頭望著窗外陰雨,整副模樣滿是心不在焉,壓根不想深入探討當下的對錯糾葛。

燈在一旁靜靜聽著,許久才輕聲開口:“小素世,外面雨又下大了。”

一句話,猝不及防戳中素世緊繃的神經。

她肩頭驟然一僵,目光驟然凝在連綿的雨幕上,眼底漫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自打記事起,雨天於她而言,從來綁定的都是破碎與離別。

那些塵封在歲月深處的零碎畫面,順著淅瀝雨聲不受控制往外翻湧。

“是啊,我一直很討厭下雨……”素世低聲呢喃,“好像每一場大雨,都註定要帶走我身邊重要的東西。”

燈往旁邊挪了半步,抬眸望向窗外落雨,追問:“小素世,為什麼討厭雨天?雨水明明能洗乾淨塵埃,雨後的空氣也會變得清爽。”

見燈與素世聊起別的話題,立希也只好靠在牆邊,一點點傾聽著兩人的話。

素世緩緩靠在冰冷的貝斯架旁,過往的經歷順著雨聲慢慢鋪展,零碎心事化作細碎自語,伴著心意吐露而出。

最早印在心底的那場雨,是父母分開的那日。

那時年紀還小,懵懂的自己攥著母親的衣角,窩在溼漉漉的玄關,不明白曾經朝夕相伴的一家人,怎麼忽然就要相隔兩地。

耳邊全是細碎的爭執,窗外大雨砸在窗臺,噼裡啪啦的聲響,成了家庭破碎的背景音。

從那天起,原本完整的家庭驟然碎裂,自己跟著母親改姓長崎,搬進空曠的高層別墅,偌大的房子裝滿昂貴擺件,卻再也湊不出半點菸火氣息。

往後無數個傍晚,只剩自己對著滿桌冷掉的食物,一個人守著空蕩的房間。

再往後,又是一個陰雨連綿的傍晚,CRYCHIC 在排練室分崩離析。

同樣瓢潑大雨,祥子一身溼漉推門而入,一句退出樂隊,硬生生拆散自己拼盡全力構築的家。

曾經約定好命運共同體的家人,轉瞬四散別離,只有睦安靜陪伴在自己身邊,自己攥著滿箱樂隊回憶。

經歷過一次家庭破碎的自己,不甘心地困在執念裡,熬了漫長時日,整天打探祥子的消息,希望回到那個幸福短暫的家。

現在,又是秋日冷雨,因為自己多年的私心與執念,硬生生傷透了全心全意溫暖自己的愛音,看著小太陽被自己無情的話語擊潰,淋著冷雨狼狽逃離。

這個由祥子組建起來的新樂隊,好像已經岌岌可危了。

三場雨,三次離別,三次弄丟身邊的家。

一樁樁堆疊起來,雨天自然而然就成了她心底的陰影。

“小時候總盼著下雨過後會放晴,能等來家人團圓,長大後才慢慢看清,很多離別,一場雨落下,就再也回不去了。”

素世話音剛落,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那層慣常溫柔的假面徹底剝落,露出裡面脆弱空洞的模樣。

燈安靜聆聽,琥珀色眼眸輕輕晃動,關於雨的想法慢慢從心底滋

生。

在燈的認知裡,雨從不會代表離別。

幼時獨處,她常常一個人躲在公園樹叢躲雨,看著雨滴落在花草上,滋潤乾涸的泥土;後來遇見祥子、遇見大家,雨天也會窩在排練室,圍在一起分零食、寫歌詞。

雨水是沖刷過往陰霾的媒介,落雨之後烏雲散盡,總能迎來晴空與彩虹。

「即便這場大雨停歇,她也會銘記於心、繼續前行。」

就像此刻,矛盾看似尖銳,但只要彼此願意坦誠心結,誤會終有消解的一天,被傷過的心,也能在陪伴裡慢慢癒合。

“Soyo醬,雨不是厄運的代名詞,烏雲散去就會出太陽。人與人之間,再難的隔閡,慢慢溝通總能解開。”

素世怔怔望著燈純粹而堅定的眼神,心底微動,卻依舊沒法從祥子那一剜帶來的失落情緒裡抽身。

道理她聽得明白,可眼下滿心都是那道失望冷冽的目光,什麼彌補愛音、斟酌道歉的說辭,全都擠不進思緒。

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等雨勢小些便動身返回 45 層別墅,躲進偌大空房間,獨自冷靜、梳理心緒。

立希看透她暗藏的心思,無奈嘆了口氣:“你想著逃避?一遇到棘手的事就縮回自己的舒適區,可問題不會憑空消失。”

素世沒回應,只是靜靜望著門外雨簾,她默認了。

室內氣氛陷入僵持,屋外的雨聲越來越急促,零星細雨轉眼化作瓢潑大雨,狂風捲著雨珠狠狠拍打玻璃窗,轟隆隆的悶雷隱隱從天邊傳來。

恰在這時,排練室的門被人推開,冷風裹挾潮溼水汽一股腦灌進房間。

睦站在門口,渾身被雨水浸透,綠色長髮沾著水珠一縷縷貼在脖頸與肩頭,原本整潔的水手服溼答答黏在身上。

她整個人失魂落魄,金瞳空洞無神,眼底盛滿細碎落寞,像在雨中耗盡了所有精氣神,呆呆立在門邊,半天發不出一句聲響。

“小睦——!”

素世原本滿心紛亂,可看見渾身溼透、雙眼無神、落寞孤寂的睦的瞬間,下意識收起內心的小心思,本能的母性與照顧的心思湧上來,先前盤算獨自回家的念頭拋在腦後。

素世快步走到睦身前,抬手碰了碰對方冰涼的胳膊,指尖觸到一片溼冷,心疼漫上心頭,不顧睦身體的潮溼和冷意,直接將其摟進溫暖的懷抱。

“怎麼淋成這樣?傘呢?”

睦抬眼,空洞的金瞳動了動,並沒有說話。

“小睦!”

“睦,怎麼回事?給,擦一擦吧。”

燈和立希也上前關切起睦的情況,立希遞給素世一張乾淨的手絹,素世接過後,溫柔擦拭起睦頭髮上的水漬。

待簡單擦乾後,素世轉頭對著立希和燈輕聲開口:“天色已晚,雨短時間也停不下來,我先帶小睦回我家了~”

立希點點頭,現在睦的情況比較緊急,也顧不上繼續說素世的事情了。

“行,照顧好睦,別忘了想一想如何給愛音道歉。”

燈望著渾身溼透的睦,小聲叮囑:“小睦好好休息,明天大家一起好好說話。”

睦微微頷首,依舊沉默寡言。

素世取過排練室角落閒置的備用雨傘撐開,一手攙住睦的胳膊,兩人並肩踏出房門,融進漫天雨幕裡。

厚重的雨簾隔開排練室與外界,門緩緩合上,屋內只剩立希與燈,窗外風雨還在不停喧囂,距離公演的6天時間裡,纏繞眾人的心結,還在秋雨裡蟄伏著。

把視角切換

回祥子與愛音,彩虹的柔光還殘留在亭簷邊緣,天邊剛舒展的亮色轉瞬又被厚重的烏雲吞吃乾淨。

剛才轉瞬即逝的晴朗好像是一場虛幻的美夢,大風捲著成片積雲再度壓落,嘩啦啦的驟雨再次砸落亭頂,密集雨珠順著木質亭沿連成連綿水線,把觀景亭圈成一處隔絕風雨的孤島。

愛音還氤氳在兩人唇畔的溫熱還沒有散盡,告白帶來的悸動依舊盤踞在胸口。她望著愣神的祥子,指尖還殘存著相擁時對方懷抱的溫度,哭過的眼眶依舊帶著淺淺的水光,彎起的眼尾綴著一點軟乎乎的笑意。

“沒想到又下雨了,看樣子一時半會走不了咯,Sakirin~”

她順勢伸了伸發酸的腿腳,一路淋雨奔跑加上情緒大起大落,渾身筋骨都泛著疲累。

沒等祥子應聲,愛音索性脫下鞋,就地側身,腦袋擱在了祥子併攏的雙膝之上,鬆軟的粉發蹭過對方褲料,長長喟嘆一聲。

“啊哈~這就是Sakirin的膝枕嗎?真舒服~”

祥子被粉毛大狗狗柔軟的重量驚得身子微僵,下意識抬手懸在半空,半晌才猶豫著落在愛音發頂,指尖輕輕順著髮絲慢慢撫摸著。

“嗯~嗯~難道Sakirin養過寵物嗎?這麼會梳理~”

膝枕的觸感溫軟,少女均勻的呼吸落在祥子腿間,弄得她心口一陣陣酥麻的癢意,之前被親吻後殘留的羞意又慢慢往上湧,耳尖從頭至尾都維持著緋紅的色澤。

“嘻嘻~突然就這樣躺下,也不怕著涼感冒desuwa。”

嘴上雖是輕聲叮囑,手上的動作卻放得愈發輕柔,細細把粘在愛音額前沾著雨水的碎髮一一捋到耳後。

愛音眯起眼睛,舒服地半闔著眼,懶懶晃了晃搭在地面的腳尖,被雨水泡得有些發潮的綠襪蹭著亭下的木板。

“有Sakirin在身邊,就算淋雨生病也心甘情願啦~再說好不容易趕走壞情緒,難得偷閒,休息一會嘛~”

話音頓了頓,愛音忽地抬眼,視線直勾勾撞進祥子盛滿溫柔的金色眼眸裡,狡黠的小笑意從眼底漫開。

“話說回來,Sakirin也太遲鈍了吧~作為總裁,經歷過那麼多事,偏偏面對愛情相關的事情像個不開竅的木頭。

我鼓足勇氣主動告白親上去,你愣是半天只臉紅得憋出一句我喜歡你,連後續都不知道怎麼接哦~好可愛~”

被戳中心事,祥子臉頰“唰”地又染上一層粉紅,原本從容的氣場瞬間消散了大半,指尖下意識輕輕颳了下愛音的額頭,像羽毛拂過。

“我哪裡遲鈍了desuwa!只是從來沒有想過會被隊員直白地告白,毫無準備而已~我平常忙於集團和樂隊的事情,壓根沒有多餘心思琢磨這種,情愛之事。”

“哦——?又在找藉口啦~”

愛音故意拖長語調,眼底促狹更濃,“明明平日裡連我腳的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換作Sakirin的話就是‘欣賞藝術品’,但偏偏看不透我藏了這麼久的心意。”

“那是兩碼事!”祥子臉紅反駁著,音量不自覺拔高半分,意識到動靜太大又壓低聲音,“欣賞和心動本就不能混為一談,愛音不能胡亂捆綁。”

愛音咯咯低笑,腦袋在她腿上輕輕蹭了蹭,整個人陷在安穩的暖意裡,連日練琴的疲憊、白天被冷落的委屈、在排練室聽聞被當成工具人的破碎、遇到初中

同學的崩潰,全都在這一方小小的避風亭裡慢慢消融。

閒聊的空檔,祥子的思緒悄然飄向睦。

從出門追趕愛音開始,她心裡便隱約有數,以睦的性格,見到自己和愛音都跑了出去,她必然會提著黃瓜,撐傘靜靜跟在後方。

只是此前滿心掛念狂奔落淚的愛音,一路只顧著往前疾跑,來不及回頭留意身後。

她垂眸望著腿上休息的粉發少女,慢悠悠開口:“說起來,我跑出門之前,睦就拿著採摘好的黃瓜,說是要送給你。

按她的習慣,估計在我們狂奔的過程中,睦就已經在後面追我們了,算一算時間,應該早就到了desuwa?”

說到這裡,祥子指尖不自覺收緊幾分,心底悄悄泛起侷促。

唯獨一樁事縈繞她的心頭——先前彩虹下的親吻太過投入,她和愛音都沒注意,難保睦不會恰巧撞見,把兩人親暱的一幕盡收眼底。

可轉念又放鬆下來,自己一直只把睦當作從小相伴的至親半身,清楚睦對自己的相處模式向來是純粹的陪伴與信賴,自己從未察覺到兒女情長的愛慕,就算真被撞見,也可以解釋為愛音情感爆發下,好友間的親暱,不用糾結對方暗自難過。

愛音聞言倏地從膝頭抬了半張臉,灰瞳眨了眨,後知後覺地生出淡淡的窘迫,臉頰泛起粉紅,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還泛著溫熱的唇瓣。

“啊?這麼說來,剛才我真有種被注視的感覺,說不定真的被Mutsumin遠遠看見了?”

可細細回想此前全身心沉浸在情意裡的模樣,彼時周遭靜悄悄的,沒有半點旁人的動靜,那份窘迫很快便隨風散去,愛音重新把腦袋靠回祥子腿上。

“算了,反正沒當場撞破,應該只是我們多想啦。”

“嗯,說不定也是我推測錯誤了。”

祥子輕點下頜,順著對方的想法附和,亭外的大雨還在連綿不斷,風聲穿過亭柱縫隙發出細碎嗚咽。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閒聊著,話題從愛音白天國文測驗的倒黴經歷,聊到連日打磨的樂隊隊服設計草稿,又轉到立希寫完的《幸棲羽石》編曲細節。

愛音說起白天在學校的落寞,孤零零蹲在天台啃冷便當的事,語氣已經沒了白天的酸澀,只剩釋然:“白天還傻傻難過,以為所有人都有各自的歸宿,唯獨我是多餘的。現在才明白,Sakirin一直記著我的進步。”

“本來就不會讓愛音變成多餘的人。”祥子語聲溫軟,指尖不停梳理少女柔軟的長髮。

“素世的錯由她親自彌補,立希、燈、睦都是真心接納你加入樂隊,這支樂隊從組建之初,小太陽就是不可或缺的核心desuwa!”

愛音彎起眉眼,鼻尖輕輕蹭了蹭祥子的潔淨的大腿:“那以後Sakirin可不許再慢半拍啦!如果下次我還要表露心意,要第一時間接住哦~”

祥子耳根紅透,只能含糊應著,目光望向連綿雨簾。

雨勢慢慢由磅礴轉為細密,雲層一點點向天邊散開,被雨水洗過的空氣透過亭縫鑽進來,裹挾著草木溼潤的清香。原本黑壓壓的天際慢慢透出淡淡的青藍色,藏在厚重雨霧後的落日悄悄漏出一點暖光。

“看樣子雨徹底停了,再耽擱下去排練室眾人該等急了。”

愛音慢悠悠從祥子腿上起身,伸著懶腰舒展渾身痠麻的筋骨,穿上皮鞋,溼透的校服裙襬隨著動作

微微晃動,水珠順著衣襬滴滴落在木板上。

兩人並肩走出觀景亭,踏著雨後溼潤的石板,緩步朝著RiNG排練室的方向走去。

她們並沒有發現,在不遠處的樹叢中,散落一地的黃瓜和一把粉色的雨傘。

沿街積水倒映逐漸放晴的天色,晚風褪去雨天的陰冷,裹著秋天淡淡的草木香氣。一路邊走邊閒談,先前的曖昧與羞赧慢慢沉澱成安穩的歡喜,她們彼此心底都悄悄把這份跨出一步的心意妥善收好,不急於對方給出答覆,慢慢陪著就足矣。

“那個,愛音,接吻的事——”

“怎麼?Sakirin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大家官宣了?”

“不是!我是說你注意點,別、別說出去,畢、畢竟……”

“咯咯咯!那是當然啦~在祥祥沒確定好自己的心意之前,我是不會說的~”

祥子和愛音一路快行,等到推開RiNG排練室房門時,屋內只剩立希與燈兩人,房間裡樂器規整擺放,空氣裡沒了往日排練的熱鬧氣息,安安靜靜的。

聽見推門響動,燈率先抬起腦袋,琥珀色眼眸立刻亮起:“Anon醬、Saki醬,你們終於回來了。”

“看樣子,很成功啊!呼——那就好~”

立希看著愛音恢復了陽光,於是放下手邊鼓槌,走上前,眉宇間的焦慮褪去大半,恭喜道。

“嘿嘿!Rikki這麼說,是很在意我嘍?”愛音眉頭一挑,壞笑道。

聞言,立希臉頰升起淡淡粉紅,她將頭別到一邊,雙手抱胸:“無路賽!誰在意你了!只、只是馬上要正式演出了,我可不想少人!”

“哼哼~我可不會的哦,大家都這麼善良友愛,我不會放棄每一個人的!”愛音牽著祥子的手,灰瞳中映出堅定,保證道。

“謝謝你,歡迎回來!”

“欸——!不用這麼鄭重的說~畢竟我還沒退團啦~”

“話說,素世和睦呢?”祥子發現了盲點。

立希語氣多了幾分無奈:“半個小時前,素世帶著渾身溼透的睦先行離開了,睦全程一言不發,素世以照顧她為由提前告辭,眼下只剩我們兩個守在這裡,靜候你們的佳音。”

燈也點點頭,輕聲補充道:“小睦,看起來,很傷心。”

祥子和愛音聞言,心裡都咯噔一下,難道,之前兩人的猜想是正確的?睦真的看到了……

可轉念想起祥子的分析,睦只把祥子當作親友,她們又放下了心底的顧慮。

立希抬眼掃過兩人溼漉漉的校服,看出兩人在外經歷不少,提議道:“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不如,我們各回各家吧,我送燈回去。”

燈合上手裡的歌詞本,輕聲附和:“大家,回家後要好好休息,明天才能把話說開。”

愛音嘴角揚起輕鬆的笑意,露出可愛的虎牙:“好誒!休息休息——!”

祥子微微頷首,目光掠過窗外徹底放晴的夜空,天邊浮著淺淺晚霞。

“既然如此,今天排練取消,我們各自回家休整,好好養足精神,明天繼續全力備戰6天后的首場Live演出desuwa。”

立希應聲收拾鼓具,燈把筆記本仔細收進書包,幾人簡單道別後踏出RiNG大門。

晚風輕柔拂過街巷,被秋雨沖刷過的城市將褪去連日陰沉。

素世家,成片雨絲順著高層落地窗蜿蜒流淌,夜幕早早沉降下來,整層巨型住宅空曠冷清,唯有客廳一盞落地暖燈鋪

開一圈柔和光暈,把沙發一隅烘出融融暖意。

傍晚,素世帶著渾身淋雨的睦歸家,忙活完洗浴與晚飯,餐桌的餐具逐一收拾妥當,空曠屋子只剩窗外淅淅瀝瀝的落雨聲。

睦換上一身寬鬆居家睡衣,溼軟的綠髮散在肩頭,到素世家後,她也逐漸恢復了意識。

但祥子與愛音相擁親吻的畫面,一幕幕反反覆覆在腦海盤旋,心口堵著一大團化不開的酸澀,她只好安安靜靜蜷在沙發軟墊上。

素世抱來兩條蓬鬆柔軟的純棉薄毯,挨著睦在沙發落座。亞麻色長髮被暖光鍍上溫潤的淺黃,下午在排練室當眾坦白內心、言語刺傷愛音之後,對愛音沉甸甸的愧疚、對祥子目光的擔憂、對新樂隊的迷茫始終纏在她的心頭。

“小睦,夜裡氣溫低,蓋上毯子吧~”素世把毯子輕輕遞到睦懷裡。

睦抬手接住布料,指尖蹭過綿軟面料,小聲應道:“好。”

她攏好毯子裹在身上,整個人微微蜷縮,原本澄澈的金瞳矇著一層淡淡的鬱色。

她知道,有些酸澀的心事她沒法吐露,她不能拆穿愛音與祥子的私密,更不願破壞大家的感情,有委屈只能死死悶在心底。

素世望著睦懨懨的模樣,率先打破沉寂:“小睦,我心裡攢了好多心事,想好好和你說一說~”

睦抬眼,收斂起腦中紛亂的思緒,認真看向素世,安安靜靜等候傾訴。

“其實,一開始小祥拉愛音同學加入樂隊時,我滿心都是私心。”

素世垂下眼簾,藍色瞳孔盛滿自責:“一門心思想復活CRYCHIC,等大家重新適應彼此後,就把臨時入夥的愛音剝離出去。”

“可日復一日的相處,愛音永遠那麼熱忱坦率,隨身帶著小點心分享,事事惦記著我的身體,知道我愛喝的紅茶,一點點用真心打動了我。

不知不覺間,原先的算計慢慢煙消雲散。也許,我早就把她當成不可或缺的夥伴。”

睦默默地聽著,金瞳中帶著理解。

“偏偏在排練室,我被小立希戳破心思之後,並不清楚愛音什麼時候來,一時衝動坦白了傷人的實話。

之後,看著愛音慘白著臉衝進雨裡奔跑的模樣,還有小祥那一道失望的目光,我現在心很痛。

如今的我,卡在兩難之間,一邊是我執著已久的CRYCHIC,一邊是慢慢積攢溫暖的嶄新樂隊,我不知道往後該以怎樣的心態面對大家,我該不該繼續留下?”

睦耐心聽完,慢悠悠安慰,語調依舊輕柔平緩,揭露出素世終要面對的真相:

“素世,過往的回憶……好好珍藏。

發生……這種事情,你……現在,無法……回到過去了。

愛音……很善良,只要你真誠道歉……她會接受。

祥,也一樣……

不過,她們,可能……會懲罰。

你不用……強迫自己,帶著回憶……珍惜眼下的所有人……就好。”

素世長長吐出一口鬱結的悶氣,緊繃的肩線慢慢放鬆,閒談順著思緒自然而然落到祥子身上。

“呼——!小睦,謝謝你~聽你的安慰,我好像,不那麼擔心面對小祥和愛音了~

不過,關於這支新樂隊,我還要再好好想想呢~

那接下來,我還想聊聊小祥~”

一提起那個在兩人青春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藍髮雙馬尾少女,睦心頭壓抑的酸楚又驟然翻湧,傍晚愛音擁吻祥子的畫面再度鑽進腦海。

“小睦,我愛小祥

。”

素世的聲音放得輕柔,眼底湧出溫柔的懷念,藏了多年的心意藉著雨夜安穩的氛圍緩緩袒露:

“從在月之森走廊初次相遇,小祥伸手邀約我加入樂隊的那一刻,我的心就落在她身上了。

父母離異之後,我常年呆在偌大空宅,孤單度日,扮演著媽媽、同學和老師面前的‘好孩子’,是CRYCHIC、是小祥再次給了我一個真正的家。

你清楚,CRYCHIC解散後的日子,我四處打探她的消息,執著放不下從前。

我總是在想,只要小祥回來,那我的家,就能回來。

小祥還告訴我,在她的面前,可以卸下偽裝,做最真實的長崎素世。

不是因為做得好才會被愛,而是長崎素世本身值得被愛……”

話音落下的瞬間,睦的指尖不自覺攥緊身下毯邊,心口悶悶發酸。

“其實,祥對我來說,不只是……從小陪著我的……半身。”

睦壓下心頭翻湧的難過,低聲訴說起自己真正的心意:

“是祥,帶著吉他……錨定了我的存在……

兒時人生……全被母親……安排管控,沒有……自我。

是祥,拉我……走出桎梏,教我……做真正的若葉睦,

其實,這麼多年,我也默默愛著……祥。”

素世聞言微微一愣,眼底泛起恍然,她回想起此前自己捕捉到睦的情感:

“果然,我們不約而同,心繫同一個人,但同樣懷揣著無望的愛戀。

因為,我們所愛的那個人,遲鈍地像根木頭~

這注定是一場,充滿煎熬與掙扎的愛……”

剛才還勉強穩住情緒的睦,被這句話戳中心事,積攢的委屈再也繃不住,下意識往素世的身側緊緊靠攏,腦袋靠在素世的肩頭,軟乎乎撒嬌著:“媽媽~”

一聲輕喚落在安靜的客廳裡。

素世骨子裡那份包容的母性瞬間漫湧,抬手輕輕順著睦的綠髮,指尖動作溫軟:“我在呢,怎麼忽然難受了?”

睦埋在她肩頭,眼眶微微發潮,傍晚撞見的畫面反覆盤旋,酸楚無處訴說,只能一遍遍靠著呼喚紓解悲痛:“媽媽!”

連著兩聲,素世敏銳察覺到不對勁,她憑著細微的第六感隱約猜出,睦的低落與祥子脫不開干係,卻沒有貿然戳破,只是溫柔安撫。

只是,小睦之前不是能忍住嗎?難道,就是在淋雨的那陣發生了什麼?導致小睦今天如此低落,看來需要轉移話題了呢~

“是想到小祥的事情心裡不舒服了嗎?不想說也沒關係,來,想靠著就好好靠著我吧~”

睦輕輕點頭,鼻音淡淡的,依舊重複:“媽媽。”

接連幾聲呼喚過後,積壓的酸澀稍稍平緩,睦才慢慢直起身,收拾好紊亂的情緒,繼續閒談。

窗外風雨漸弱,室內暖光繾綣,漫長雨夜裡,兩個懷揣同款心事的女孩彼此依偎,在無聲的陪伴中漸漸撫平各自心底的傷痕。

睏倦慢慢席捲上來,睦靠著素世的肩頭泛起睏意,時不時呢喃一聲媽媽,在安穩的暖意裡緩緩陷入淺眠。素世守在一旁,望著懷中人恬靜的側臉,露出慈愛的笑容,隨即緩緩進入夢鄉。

晚安,小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