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算數的時間
作者:Irene
梅薩6號機的引擎在她身下沉沉地震著。
那聲夢話過去幾天了。哈拉·莫莉照常出擊、保養、過來、離開,表面上一切如舊。只有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她才發覺自己變了一點:她開始忍不住,把指揮官那種不要命的打法,和那夜睡夢裡漏出來的、近乎懇求的溫柔,一點一點對上號。
那是個被一個夢魘灼燒十二年的人。她想。一個被火燒穿了、卻還得若無其事帶著幾十號人打仗的人。
她越想壓下去這念頭,它越清楚。
這幾天她去那間艙,腳步比平時更輕、更快。她反覆對自己說,什麼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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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算數的時間
今晚她跟哈薩維沒有約時間。時間一到她自己就下了床,赤著腳往指揮官艙室走。
通常是他先開口。一句很短的話,在白天的簡報散場之後,或是某次擦肩而過時壓得極低的半句話,意思都一樣。她會在約好的時辰過去,事後按規矩各走各的。幾次下來,連話都省了。一個眼神,她就懂。
今晚他沒有約她,她像往常一樣闖進那虛掩的門,隨手又把門鎖上。
他抬頭,看見是她。眼裡一閃而過驚訝——不是意外她來,是意外她這個點來,在沒人叫的時候。
“你來了。”他說。聲音嘶啞。“昨天剛做過,”哈薩維停了一下,“倒也應該節制一下——”
“我知道今天我不該來。”她走過去,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在報一組座標。“我自己想來。你要是沒那意思,我就走。兩不耽誤。”
她說得坦蕩,半點不扭捏,也沒有半點討好的意思。在她這兒,這跟“我要去機庫調一下伺服器”是同一回事。畢竟身體的需求是實打實的,不丟人,兩人獨處也不必立上別的名目。她可不是來安慰一個差點死掉的男人的。她沒那麼高尚,也不想假裝聖人。她只是有自己的火要滅,而眼前正好有個守著同一套規矩、同樣不會問多餘問題的人。
哈薩維看了她一會兒。
他大可以把她打發走——今天不該她,這是他們自己的章程。可他沒有。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多守一條線。也或者,他和她要的本就是同一種東西:一個能讓腦子暫時空掉、不必去想別的什麼命運大義那些東西的出口。一個對他什麼都不圖、連一句安慰都欠奉的人,此刻反倒最讓他鬆快。
“……行。”他說。
沒有別的話。也不需要別的話。
哈拉倒是被他的誠實氣笑了。“前天給你口交過了,”她用指尖戳著哈薩維挺立的下體說,“我不像某人。我吃飽飯了不想再吃那玩意了。按規矩輪到你給我做了。”
哈薩維別過頭去,“我去刷牙漱口。”
“別整那沒人在乎的破流程了,”哈拉把他推向床鋪,燈被她順手按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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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哈拉·莫莉在哈薩維的手上高潮了三次。她叫喚的是如此大聲,以至於哈薩維都開始害怕地再三確認指揮官室的隔音效果。她的陰道相當溼潤溫熱,每當哈薩維的手指插進去時姑娘的身體都會像被電擊的魚一樣顫抖起來。伴隨
著手指的抽插,哈拉喘息的頻率與音調也一浪高過一浪。先是一根,然後兩根,隨後是三根,循序漸進。三根手指在姑娘體內進出,每一次抽插都會噴出透明的液體,噴在哈薩維剛換的床單上,噴在指揮室的地面上。
第一次高潮是在哈薩維兩根手指插在哈拉陰道里的時候發生的。第二次發生在哈薩維用舌頭舔舐她充血鼓脹的陰蒂的時候,那會她把淫水全都噴到了哈薩維的嘴裡和臉上。哈薩維一愣,覺得嚥下去也不是,當面吐掉也不太禮貌。於是他放棄了過度思考,選擇繼續舔舐。第三次哈薩維記得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發生在他惡作劇般的捏住哈拉的陰蒂,輕輕順時針旋轉了一下那會。姑娘全身的肌肉驟然繃緊,腰胯高高挺起,身體在床上撐起拱橋形。女孩的胯部掙脫哈薩維的手抬到最高處,如同花灑一般瘋狂的噴著水,十個腳趾死死扣住床單不放。緊接著,姑娘的身體脫力,逐漸軟了下來,目光空洞地看著天花板,腳趾張得很開,時不時微微地顫慄著。哈薩維就是在這時脫下褲子,射在了哈拉的小肚子上。
完事後,哈拉依舊看都不看那雙拖鞋,赤腳走回了自己的艙室。哈薩維今夜又一次失眠了,他目送著哈拉光著腳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才輕輕關上了指揮官室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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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艙裡像臺蒸籠。赤道海域正午的日頭把英勇號曬成一塊長條烙鐵,艙內空調早拆去給機庫供電了,人只要待著就汗流不止。茱莉亞拉著哈拉,去給指揮官當面彙報整備數據——一個彙報機況,一個彙報駕駛端操縱手感。
茱莉亞是出了名的不講究。她還是老樣子,只穿著一條工裝褲,赤著雙腳,上半身一絲不掛,手上戴著一副工程手套。哈拉早就見慣了茱莉亞這副行頭,也從來不說什麼。褐色皮膚的機械師手套上滿是油汙,脖子上搭著一條溼漉漉的舊毛巾,雙乳在胸前搖搖晃晃的就往指揮官艙裡闖,在地面上踩下一個個潮溼的腳印。哈拉跟在後頭,尼龍背心,工裝褲,胸前凸起兩點,腳上一雙人字拖,啪嗒啪嗒。
“指揮官,6號機左膝我修好了。你那臺柯西的散熱也有她也替你盯著呢。”茱莉亞一屁股坐到桌沿,汗津津的胳膊往後一撐,毫無形象可言。“放心,有我們倆,你那金貴機子壞不了。”
“……辛苦。”哈薩維的目光很有教養地、努力地固定在數據板上,“麻煩你下次,作業服穿整齊些。”
“熱死了穿什麼整齊。”茱莉亞樂了,“怎麼,這麼久了還不習慣看?”說著,向哈薩維的方向俯下身,褐色的乳房懸垂在半空。哈薩維拼命強迫自己不要往那裡看。
他難得地語塞。在他成長的那個世界裡,女士們衣冠楚楚、談吐得體,沒人會汗流浹背、半裸地坐到他桌上問這種話。
“小莫莉你說,”茱莉亞一扭頭就是給隊友挖坑,“指揮官臉紅沒?”
“沒看。”哈拉眼皮都沒抬,聲音平得像念檢修單。“我對他的臉沒興趣,對那臺柯西的散熱有興趣。報告完了嗎?完了我回機庫。”
這也太乾脆了,撇的太清了。好像是在跟什麼噁心的東西劃清界限一樣。茱莉亞都快要同情
起被哈拉平白無故甩臉色的可憐指揮官了。茱莉亞沒多想,只當她又犯衝。可桌角陰影裡,哈拉那隻趿著人字拖的腳,腳趾正緊緊摳著拖鞋的膠面。
“行了,我這邊報完了。”茱莉亞把數據板往桌上一磕,站起身,“這破天氣熱得老孃後背能煎蛋。先回機庫衝把臉。剩下駕駛端的,小莫莉跟你說。”她一邊往外走一邊扇風,“指揮官您慢聊——可別又把人姑娘惹毛了。”
艙門一合,那串大嗓門和腳步聲遠了。艙裡一下靜下來,只剩兩個人。
也是這時候,哈拉臉上那點為著外人維持的、還算剋制的平靜,徹底撤了。她變得更冷淡,冷得近乎漫不經心,連眼神都懶得多分給他——可偏偏是這種“懶得搭理”,比方才滴水不漏那套,要鬆弛得多。她自己沒察覺這層分別。
“駕駛端沒什麼可報的。”她把數據板往茶几上一推,“6號機能飛能打,我這條命暫時還摔不死。倒是你那臺柯西,散熱餘量壓到紅線了。你還成天當敢死隊往最前頭開。”她瞥他一眼,勁兒上來了,半點不留情。“機子燒穿了,你拿什麼帶我們登陸?你倒是想清楚了再衝。”
哈薩維沒立刻接話。
他這輩子被人頂撞的次數屈指可數。在馬伕蒂,人人拿他當大旗、當不能倒的柱子,說話或多或少都隔著一層敬意,連那個瘋女人茱莉亞也不例外。只有她,一個二十一歲、嘴上沒一句客氣的姑娘,當著他的面就事論事地數落他,好像他根本不是什麼指揮官。
出乎意料的是,他不惱。
“……我會讓茱莉亞調散熱曲線。”他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
“早該調了。”哈拉哼了一聲。
她報完了正事,本該走。可艙裡實在太熱,她煩躁地扯了扯黏在背上的背心。哈拉把人字拖一隻一隻蹬掉,然後大大方方地,把兩條腿往茶几上一搭,赤裸的腳底正對著他。腳趾還愜意地動了動,像總算從一天的悶熱裡透出口氣。
那雙腳她自己是不在意的。船上跑來跑去,幹過髒活累活,腳底沾過油、被金屬屑硌過,這會兒就這麼坦坦蕩蕩晾在指揮官面前的茶几上,毫無規矩,毫無形象。
哈薩維看了那雙腳一眼。
他沒說什麼。
他甚至沒意識到這有什麼不對。或許是無意間熟悉了哈拉在夜晚的傲慢模樣。換了別人——哪怕是加烏曼、愛梅拉爾達和茱莉亞——敢把腳翹到他桌上,他那套刻進骨子裡的教養,早該讓他不動聲色地說一句 “請把腳放下”。可對著她,那句話壓根沒浮上來。他只是由著她搭在那兒,彷彿這艙裡本就該有這麼一雙不講規矩的、誰也管不著的腳。
他破了例,自己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她只當自己又熱又累,懶得在這間艙裡端著樣子。反正這間艙裡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都做過了,翹個腳又算什麼。她甚至覺得,自己這副沒大沒小的樣子,正是離他最遠、最不像動了心的證明。你看我對你連基本的客氣都欠奉,我們能有什麼。
但她似乎並不明白,人不會在自己真正提防的人面前,把腳底亮出來。毫無防備的隨意,恰恰是身體替她說出的、她嘴上死也不肯認的話——這是我信得過的地方,是我可以隨心所欲,可以難看、可以不講究的地方。她把這個最鬆弛邋遢的自己,只在這一間艙裡、只對著這一個人,
毫無所覺地交了出來。
而他默許了。兩個人各自對對方破了一次例,裝作誰都沒看見。
哈薩維的目光從數據板上抬起來一瞬,又落回去。他沒去看那雙腳,只是忽然意識到。這艙裡安靜得有點不像樣:不是那種公事公辦、等著對方先走的客套安靜,而是一種誰都不必急著開口、待著也無妨的安靜。
這種安靜,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他想起了童年時阿姆羅駕著吉普車,自己坐在副駕看著風景,那個他不願想起的人在後座趴在副駕的椅背上輕輕打盹,雙手伸向前面,環住年幼的哈薩維肩膀的日子。沒有人說話,只有車窗外的風景在向後流動的那種令人安心的安靜。
自從那個名字、那場火之後,他身邊的安靜從來都是繃著的,隨時要被下一份名單、下一道命令撕開。可此刻,一雙不講規矩的光腳擱在他桌上。一個嘴硬的姑娘懶洋洋靠在那兒。這間艙裡的安靜讓他產生了奇怪的既視感。
他沒去深想為什麼。再想下去,就會碰到一些他不敢碰的東西。
“……報告完了就回去歇著。”半晌,他說,“明天大概還有出擊。”
“知道。”哈拉沒動,腳也沒收回去。“你這屋是船上空調最好的地方。我再坐會兒。這兒涼快。”
她當然知道這艙也沒比別處涼快多少。她只是不想這麼快走。她也沒問自己為什麼。一旦問了,就會觸碰到一些她不肯承認的東西。
兩個人,一個不去想,一個不肯認。就這樣,在白天滾燙的、藏不住人的艙室裡,默契地、誰也沒說破地多待了一會兒。
那點多出來的時間,不屬於規矩裡,也不屬於任何人。
不算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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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戰室裡,空氣悶得能擰出水。
參謀指著阿德萊德遠郊的圖,講補給路線講得唾沫橫飛。哈拉聽得不耐煩,翹著人字拖鞋,掏出自己的摺疊化妝鏡套組,開始對著鏡子補妝。
散會,眾人三三兩兩往外走。談到指揮官的柯西要不要在出擊序位上特殊照顧,所有人都習慣性地看向哈薩維等著他說話。唯獨哈拉搶在前頭,語氣硬邦邦的,“指揮官的機子憑什麼特殊排?按規矩來。”
話是公允的。可那股沒必要的衝勁,衝得過了頭,反而透出一點欲蓋彌彰的刻意。
沒人多想。6號機駕駛員哈拉·莫莉就那樣,對誰都帶刺。
只有加烏曼,擦槍的手頓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把她那股過頭的衝勁,看進了眼裡。他曾經是聯邦邊境的老兵,見過很多人。他什麼也沒說。他是個把話爛在肚子裡的人。
而在機庫另一頭,茱莉亞和愛梅拉爾達湊在一處。
“欸,你說小莫莉最近是不是跟指揮官鬧掰了。”愛梅拉爾達壓低聲音,二十來歲的姑娘們藏不住八卦。“今天簡報那會也是,指揮官話還沒說完,她‘啪’的一下就把數據板拍上了,好像指揮官欠她錢似的。”
“我也瞧出來了。”茱莉亞擦著扳手,“平時對誰不衝啊。可對指揮官那個態度……不一樣,帶刺兒。”
“是不是指揮官哪兒得罪她了?要不咱問問?指揮官看著老實,但萬一真欺負她了呢。”
“算了。”茱莉亞把扳手一擱,“指揮官指定是哪句話噎著她了。要不哪天找個
空,我替指揮官跟她說和說和?這仗還得一塊兒打呢,倆人別槓上。”
不遠處,哈拉正低頭檢修6號機,背對著女孩子們,什麼表情都看不見。只是她擰螺栓的手,頓了極輕的一下。
鬧掰了。生氣了。得罪她了。隨她們怎麼編。這些誤會,比真相安全得多。哈拉由著她們去說,連頭都沒回。
那隻擰螺栓的手,卻比剛才稍稍用了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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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查定在兩天後。
阿德萊德會戰前,馬伕蒂要複核會場遠郊的地形與聯邦佈防。哈薩維親自帶隊。他總要親自上。哈拉的6號機在第三加爾松宗編隊。
「全機注意,偵查為主。」通訊裡,哈薩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而冷靜。「記錄佈防,不要戀戰。十五分鐘,帶數據走人。」
「聽見了。」哈拉把梅薩身形壓低,貼著遠郊的丘陵線滑行。子飛行系統在機體下嗡嗡地震動。這玩意兒讓笨重的梅薩勉強能飛,卻飛得像馱著塊石頭,每一次操舵她都得全神貫注。
阿德萊德遠郊的地形在屏幕上一格格刷新;會場方位、雷達陣列、幾處新增的機庫。她一邊規避一邊掃描記錄,手指在座標鍵上敲得又快又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把這些帶回去。她沒想過想這數據是為了一場會把很多人捲進去的戰爭。她只想起另一件事——三年前,老家那片地,聯邦的運輸艦也是這樣一格格地,把人和房子從地圖上抹掉的。她那時什麼都做不了。現在她至少能把敵人的尖牙長在哪裡,看清楚。
「東南,古斯塔夫,一個加強小隊。」加烏曼的警告切進來。
屏幕邊緣,幾個光點壓上來。古斯塔夫·卡爾,量產機,皮糙肉厚,數量是馬伕蒂的兩倍。
「數據夠了,撤。」哈薩維說。
話音沒落,正面的古斯塔夫已經開火。光束擦著哈拉的機體掠過,警報炸響。她一個側滑卸開,反手一束光束步槍打回去——乾淨利落、正中關節。那臺古斯塔夫晃了一下,掉了隊。
「這幫鐵皮罐頭,瞄準還沒我閉著眼準。」她在通訊裡淡淡損了一句,手上半點沒松。
撤離不比想象的容易。梅薩的大氣層內飛行能力受制於子飛行系統,轉向慢。幾臺機子和加爾松宗被逼近的古斯塔夫咬住,漸漸拉不開距離。哈拉斷後,一邊發動近防機炮一邊盯緊撤退序列。
就在這時,側後方一臺古斯塔夫端起了步槍。槍口筆直地鎖上了她的6號機。
哈拉甚至沒皺一下眉。這點威脅,在她眼裡幾乎是慢動作。古斯塔夫量產機相當笨拙,在從瞄準到擊發之間有個不小的遲滯,足夠她做完一整套規避。她側舵已經壓下去半截,機體重心開始往左偏——再有半秒,那一束激光就會扎進她方才所在的空處,連漆都蹭不掉。
她正要躲——
餘光裡,一道銀白閃光猛地切了進來。
是柯西。
和她的駕駛員,閃光的哈薩維。
柯西高達脫離了原定的撤退陣型。它沒有跟著預定的路線走,反而調轉機首,頭部的火神炮管咆哮著轉動傾瀉火力,米諾夫斯基飛行系統在空中轟鳴著。柯西遠程步槍的槍口越過半個戰場,穩穩地、不容置疑地,鎖定了那臺正瞄著她的古斯塔夫。
那臺古斯塔夫僵了一瞬。它
大概也認得那是什麼——馬伕蒂的旗艦機,那個三個月前輕鬆擊落阿納海姆最新型佩涅羅佩的恐怖機械怪物。被柯西高達的步槍在這個距離鎖定意味著什麼,聯邦的駕駛員心裡有數。它瞄著哈拉的槍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抖了一下,隨即慌慌張張地偏開、收起。整臺機子掉頭就跑,連一發都沒敢擊發,狼狽地縮回了己方陣列。
哈拉已經壓下去的側舵,停在了半道。她根本沒用上那套規避。她本可以自己乾淨利落地躲開。可還沒等她躲。他就替她把那臺古斯塔夫嚇退了。
通訊裡很靜。柯西藉著這空檔,一記步槍長射撕開缺口,緊接著發射幾枚浮游導彈象徵性射向敵陣,同時展開曳光彈幕作為掩護,重新拔回撤退序列。這套應急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剛才那一下的脫離陣型,只是順手的事。
可哈拉知道那不是順手。撤退序列裡,旗艦機本該在最前頭開路,不該回頭、不該為一臺量產梅薩脫離陣型、把自己暴露在敵陣側翼。他違令了。為了一束她明明躲得開的激光。
「我躲得開。」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平,有點生硬,「不用你回頭。」
「……知道。」哈薩維頓了一下。「走吧。」
就這兩個字。可那“知道”裡頭,有種她不願去細聽的東西。他知道她躲得開。他還是回頭了。
全隊脫離。古斯塔夫追了一程,沒追上。縮回去了。有驚無險。返航航線上,誰都沒再說話。她盯著前方那臺同樣帶著一點擦傷、若無其事的柯西,胸口那點說不清的東西,遲遲沒退下去。
往前衝,是他不在乎自己的命——那是他的事,與她無關。
可回頭,是他在意她的命。而“在意”這兩個字,不在規矩裡。
她把那點混亂,連同到嘴邊的話,一併嚥了回去。駕駛艙裡,那雙蹬著軟靴的腳,在踏板上無聲地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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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陽毒得發白。柯西拖著一身偵查歸來的征塵,緩緩朝船尾降下。哈薩維在駕駛艙裡例行掃著儀表,直到甲板的人影進了視野。
一抹燃燒的紅。凱麗婭站在甲板上,紅頭髮在白晃晃的日頭下亮得扎眼。她仰著臉,朝著降落中的柯西,用力地、孩子氣地揮著手臂,像在迎接一個出遠門平安回來的人。
哈薩維握著操舵杆的手,難以察覺地鬆了一下。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這一揮撞動了——有人在亮處等他回來,堂堂正正地、不必躲藏地,為他平安歸來而高興。這本該是尋常的一幕。可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尋常,恰恰是最奢侈、也最讓他不敢去碰的東西。
柯西的腳一沾甲板,凱麗婭就迎著引擎捲起的尚未平息的旋風,一路小跑著迎上來。
“回來了就好。”她仰頭看他從艙裡下來,眼裡那點擔憂和喜悅藏不住。“我看見柯西帶著傷,嚇了一跳……沒事吧?”
“擦傷而已。”哈薩維摘下頭盔,聲音放得比平時軟。“機子的事,茱莉亞會處理。”
“那就好。”凱麗婭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棒棒糖塞進他手裡。廉價的水果味,和他兜裡那些一模一樣。“給。我知道你出任務不吃東西。含一顆,好歹有點糖分。別又熬到低血糖。”
她頓了頓,又像是鼓起一點
勇氣,輕聲補道:“哈薩維……等打完這一仗,我們好好說說話,好不好?說點……以後的事。”
“嗯。”哈薩維應著,目光卻已經飄回船尾那臺待修的柯西上,“等忙完這陣。”
凱麗婭看著他的側臉。那句“等忙完這陣”她近來聽過太多回了。她沒再說什麼,笑了笑。
哈薩維低頭看著掌心那根糖。他沒吃。他從來不愛甜。
可他到底沒像往常那樣推回去,而是收下了。“……謝謝。”
凱麗婭滿足地笑了。對她,他收下,就夠了。她又叮囑兩句,就被補給班叫去核對燃油物資。她揮揮手匆匆走了,紅頭髮在人群裡亮了一路。她不知道,“以後”這兩個字,在他那兒是個空的詞。
哈薩維沒回艙。他走到船舷邊,趴在滾燙的欄杆上望著船尾那臺帶傷的柯西。機組人員爬上爬下地檢修,焊槍火星在炫目的白日裡淡得幾乎看不見。太陽曬在他後背,暖得發沉。手裡那根沒拆的棒棒糖,被曬得有點發軟。
一道腳步聲輕輕過來,在他旁邊停下。
哈拉。她沒站在太陽底下,挑了欄杆邊一小塊陰影,也趴了上來。和他隔著不遠不近的一段。她換下了飛行服,還是那套尼龍背心,工裝褲,光腳踩著人字拖。兩人的目光都落在船尾那臺帶傷的柯西上。
“偵查歸偵查,你那叫什麼作戰。”她開口,藏著一股毒勁,“撤退序列裡旗艦機該在最前頭開路。你倒好,回頭。脫離陣型、把自己亮給敵陣側翼——這要是教科書,你這頁得撕了扔火裡。”
哈薩維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受著。
“還有那臺古斯塔夫,我躲得開。它瞄我的時候我側舵都壓下去一半了。你不回頭,它連我機子的漆都蹭不著。你那一下,純屬多餘。”
“我知道你躲得開。”哈薩維這才開口,聲音很輕,目光仍落在柯西上。
“知道你還回頭?”
他沉默了一下。“……手快了。”一個蹩腳的、連他自己都不信的藉口。
“手-快-了-”哈拉慢悠悠重複了一遍,嗤了一聲。“你撒謊的本事真是稀爛。柯西的鎖定可不會騙人。你那是瞄都瞄準了。"
哈薩維難得地噎了一下。“……偵查數據拿到了,人也都回來了。”他試圖把話撥回正軌,端出一點指揮官的腔調,“結果是好的。”
“結果好就行?”哈拉一點沒給面子。“那我下回出擊也別管陣型了。反正只要活著回來就算結果好。你這套邏輯,虧你還是帶頭的。”
“我沒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她打斷他,刀子嘴不留情,“哈薩維,你打仗跟賭命似的。贏了是命大,不是本事。”
哈薩維偏過頭看她。
她直呼其名了。不是“指揮官”,不是“馬伕蒂”,是“哈薩維”。
船上沒人這麼叫他。所有人開口都是“指揮官”,敬著,隔著一層敬仰與依賴。在這條船上,他是馬伕蒂·納比尤·艾林,是布萊特·諾亞的兒子,是幾十條命壓著的那根柱子。
只有她,趴在欄杆上,曬都懶得曬太陽,直愣愣地喊他“哈薩維”,像在數落一個開車莽撞的同齡人。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輕鬆得有點陌生。氣血上頭,奇怪的勝負欲被激起來了。
“……我開機子怎麼了。”他聽見自己說,那點指揮官的端著不知不覺碎掉了,變得有點孩子氣,“科沃酒店那
回,我一個人壓住三臺。你當時還在新兵營吧?也配來說我?”
“喲。”哈拉挑眉,“翻舊賬了?三臺是不少,可你開的是阿納海姆最強的旗艦機柯西。輸了才好笑。”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哈薩維一時組織不出語言反駁,半晌憋出一句,“我是指揮官。你頂撞指揮官。”
“指揮官就能不要命?”哈拉差點笑出來,憋住了。“這邏輯你哪學的?”
“你——”
哈薩維卡殼了。他堂堂馬伕蒂的最高指揮官,帶過千軍、談過判、從科沃酒店的刀尖上活著走出來的人,此刻趴在欄杆上,被一個二十一歲的姑娘三言兩語懟得啞口無言。憋了半天,只想得出一句特別沒出息的回嘴:
“……我比你大。”
哈拉腦子裡突然閃過何意味三個字。“那又怎樣。”哈拉斜他一眼,“大四歲,還在違反規矩。”
“我也不想破壞規矩。也不看看誰先讓自己陷入麻煩的。”
“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回頭了,沒按規矩走。”
“那是——”他張了張嘴,又把“那是為了你”四個字噎在喉嚨裡,生生改口,“……那是戰術調整。”
“戰術調整。”哈拉慢悠悠學了一遍。她搖搖頭,“哈薩維,你真不適合撒謊。”
哈薩維徹底沒詞了。他靠在滾燙的欄杆上,望著船尾那臺被檢修的柯西,忽然沒頭沒腦地、極輕地笑了。
不是領袖在部下面前撐場面的笑,也不是談判桌上禮貌而疏離的笑。是那種被人戳穿了、又不太在意被戳穿的、有點洩氣、有點放鬆的笑。一個普通年輕人被同齡人懟輸之後,會釋懷的那種笑。
他想不起來上一次這樣笑是什麼時候了。
“……笑什麼。”哈拉看他沒出息地笑,皺起了眉。
“沒什麼。”哈薩維收了點笑,沒解釋。他總不能說,你剛才那幾句是這幾個月來頭一回有人把我當個普通人罵。
“指揮官發狂了。”哈拉擺出哭臉嘟囔一句,“我們馬伕蒂完蛋了。”她重新趴回欄杆看海。
可她沒走。稍微多趴了一會兒,她心裡掠過一個連自己都沒多想的念頭。
她其實早看出來了。這個男人打仗跟賭命似的,眼裡沒有打完之後的事。這種人,不是不好,是留不住——你越想拽他、他越往火裡走。誰要是真把心交給他,遲早得疼死。
她這麼想著,毫無察覺地,也把自己算了進去。
另一邊,哈薩維沒急著走。日頭曬在背上,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把方才那個揮手的紅髮身影翻了出來。凱麗婭迎接他的樣子,像在迎接一個凱旋的英雄。她眼裡的他,是馬伕蒂的領袖,是能把這艘船、把所有人、把那個理想都扛起來的男人。她信他,信得那樣乾淨、毫無保留,以至於他每回迎著那道目光,都得用力撐住,不能讓她看出底下的虛。
不只是她。加烏曼方才在機庫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什麼也沒多說。那一下里全是戰友之間不必出口的託付。在加烏曼眼裡,他是可靠的、扛得住的、能並肩把命交出去的那個人。還有那些年輕的機師。每回他從柯西上下來,總有幾個半大孩子遠遠看著他,眼裡是藏不住的崇拜——指揮官、馬伕蒂、布萊特·諾亞的兒子,科沃酒店一個人壓住三臺機動戰士的傳說。他們把他當神。他們需要他是神。
凱麗婭的英雄。加烏曼的戰
友。年輕人的領袖。繼承了夏亞·阿茲布納爾那套沉重理念的、苦大仇深的反抗者。每一個都是真的。每一個,他都得是。
他像一座被無數雙手扶著的塔,所有人都指望他不倒——可沒人問過,塔自己想不想倒。塔的裡頭,是不是早就空了、裂了、被那場十二年前的火燒穿了。
可方才,被一個二十一歲的姑娘指著鼻子罵“贏了是命大不是本事”的時候,他不是凱麗婭的英雄,不是加烏曼的戰友,不是年輕人的領袖,不是那個把夏亞的理念扛在肩上、註定要燃燒自己的馬伕蒂。
他什麼都不是。
他就是哈薩維·諾亞。一個嘴硬、幼稚、會被人懟輸、會說出沒出息話的年輕人。一個軟弱的、壓抑的、對這條路究竟通向哪裡其實一片迷茫的、普普通通的哈薩維。那個被所有身份壓在最底下、幾乎要被他自己忘掉的哈薩維。
太陽越發毒了。哈拉在陰影裡趴了一會兒,那點陰涼也被曬退了,她煩躁地扯了扯黏在背上的背心,直起身。“曬死了。”她嫌惡地瞥了眼頭頂白晃晃的日頭。“我回機庫。你愛曬曬著,反正你這種人,曬化了船上也沒人敢說。”
撂下這句,她轉身就走。人字拖踩在滾燙的甲板鋼板上,啪嗒,啪嗒,啪嗒——一聲接一聲,又響亮又不講究,大喇喇地,半點沒有她夜裡赤腳來去時那種藏著掖著的無聲。這是白天的哈拉,是人人都看得見的、那個對誰都衝的6號機駕駛員。那串響亮的拖鞋聲一路啪嗒到艙門口,拐了個彎,遠去了。
哈薩維獨自留在欄杆邊,聽著那串拖鞋聲徹底消失在艙裡,忽然意識到他剛才很享受。享受被她那樣不客氣地罵,享受趴在欄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拌嘴,享受在她那串大大咧咧的拖鞋聲裡,做一會兒不是任何人的、普普通通的哈薩維。這種享受是這樣具體、這樣溫熱,像下午的太陽一樣實實在在地落在他身上。
也正因為這種真實感,他忽然怕了。
這點東西太好了。好到他開始想: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要是沒有阿德萊德,沒有那份越來越短的名單,沒有馬伕蒂這身扛了一路的擔子……
一個“逃”字,頭一回這樣清晰地浮上來。
可他比誰都清楚。他想護住、想好好擁有的東西,最後都在他眼前碎掉了。那場十二年前的火,早把這道理烙進了他骨頭裡:你越想抓住什麼,那東西就越會從你指縫裡,變成灰。享受這點日常,就等於開始在乎。開始在乎,就等於把一樣新的東西擺到那場火夠得著的地方。
他握緊了手裡那根曬軟了的、沒吃的糖——凱麗婭給的糖。而他滿腦子,是穿著拖鞋怒罵他的女孩。別。他對自己說。別多想。別在乎。別讓她變成下一個你護不住的人。
他沒意識到的是,這個念頭本身出現的已經太遲了。萌生“想逃”的這一刻,恰恰說明他早已身陷其中,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