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真假”名字:小學點名冊上的巨大烏龍
作者:Joshua
說起來你們可能不信,我是一直到六歲那年,因為要登記上小學,才在戶口本上第一次瞧見了自己的大名。
在我們那個老四合院裡,“小狗兒”這個小名實在是太響亮、也太深入人心了。從我記事起,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整天“小狗兒、小狗兒”地叫著,爸爸媽媽、哥哥姐姐也是“狗子、傻狗子”地喊。在我的童年認知裡,我覺得天底下所有人都有一個小名和一個大名,而我的大名,肯定就叫“小狗兒”。
直到開學前的一個晚上,我爸拿著戶口本,極其嚴肅地指著上面一個端規、儒雅,甚至透著不少書香氣字眼的名字,對我說:
“兒子,到了學校,老師和同學得叫你的大名,也就是這個名字。你聽見有人叫這個,可得答應,記住了嗎?”
我似懂非懂地瞅著那個複雜的漢字,腦子裡根本轉不過彎來。在我心裡,那個規規矩矩的大名只是一行印在紙上的黑字,而我,分明就是活脫脫的一隻老宅小狗兒。
於是,開學第一天的烏龍,就這麼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那年秋天,我穿著嶄新的、有些鬆垮的小學制服,揹著小書包,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了小學的校門。
第一堂課是班會。我們那位和藹的女班主任老師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點名冊,笑眯眯地看著教室裡幾十個正襟危坐、探頭探腦的小豆包。
“同學們,老師現在開始點名,聽到自己大名的同學,請大聲地喊一聲‘到’,明白了嗎?”
“明白了!”底下的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脆生生回答。
“xxx。”
“到!”
“xxx。”
“到!”
點名一個接一個地進行著。我當時端坐在第三排,兩隻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課桌上,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因為在家裡習慣了隨時聽候吩咐的警醒勁兒,我此時比任何孩子坐得都直,像個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小哨兵。
“【我的大名】。”
老師清亮的聲音在教室裡響了起來。
我坐在位置上,連睫毛都沒顫一下。我甚至還好奇地扭過頭,往後排和左邊的課桌瞅了瞅,在心裡納悶地嘀咕:
“【我的大名】?誰呀?這名字聽著真好聽,可這人怎麼不答應呢?真是太沒禮貌了,這要是換在我們家,因為不答應長輩的喚聲,可得在正房門前結結實實跪著傳話認錯呢。”
“【我的大名】。”
老師沒聽到回應,推了推眼鏡,聲音提高了幾分,再次在教室裡搜尋著。
我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甚至還替這位不答到的“神秘同學”捏了一把汗,心想這人膽子可真大,連老師點名都敢不理。
“【我的大名】!在嗎?這位同學今天請假了嗎?”
老師一連叫了三遍,語氣裡終於多了一絲疑惑。她低下頭,仔細對了一下桌子上的名牌,隨後捧著點名冊,慢步順著過道走了過來。
最後,老師在我的課桌前停了下來。她彎下腰,指了指我桌角上貼著的嶄新名牌,又看了看我那張寫滿了無辜和好奇的小臉,溫柔地問道:
“小朋友,你桌上的名牌寫著你就是【我的大名】呀,剛才老師叫了你三遍,你為什麼不答應呢?”
那一瞬間,整個教室的視線全齊刷刷地聚在了我身上。
我徹底懵了。
我瞅了瞅老師,又瞅了瞅名牌上那行熟悉的黑字,腦子裡轟的一聲,這
才終於把那個漂亮的“大名”跟自個兒聯繫在了一塊。可一急之下,我骨子裡在老宅養成的習慣瞬間在舌尖上爆開了。
我極其慌張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跪我只在家跪家人)把身子崩得筆挺,微微低著頭,大聲、清脆地對老師說道:
“回老師!我不叫這個!在家裡,大家都叫我小狗兒!小狗兒不知道這就是我的名字,老師您別生氣,小狗兒給您賠不是了!”
這一聲清脆無比的自稱“小狗兒”,加上那極其古典、恭順的賠不是語氣,讓整個教室足足安靜了三秒鐘。
緊接著,身後的幾十個小豆包“哄”的一聲,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笑聲。
老師也愣住了。她大概這輩子也沒見過哪個六歲的小男孩,在自我介紹時會如此理直氣壯、又如此規矩地自稱是“小狗兒”,一時間又是好笑又是無奈,趕忙輕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啦好啦,小狗兒同學,快坐下吧。以後在學校裡,老師和同學可就要叫你的大名咯,你要慢慢習慣呀。”
我滿臉通紅地坐回椅子上,心裡別提多委屈了。
下午一放學,我一跨進我們老四合院的大門,連書包都沒來得及摘,就脫掉鞋襪“啪嗒啪嗒”光著小腳丫一路小跑衝進了正房裡屋。
地炕的熱乎氣兒烘得青磚地溫熱溫熱的。我“啪嘰”一下在奶奶膝頭前的明黃色大墊子上跪了下來,雙手高高地抓著書包帶子,把頭低著,大聲地、委屈巴巴地朝炕上的長輩們告起了狀:
“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小狗兒今兒個在學校,可把人給丟盡了!那個老師非叫小狗兒一個奇奇怪怪的大名,小狗兒根本沒反應過來,結果被全班同學笑話了半天!您幾位快疼疼小狗兒吧,以後在家裡,您可得多叫叫小狗兒的大名,好讓小狗兒長點記性!”
坐在炕上的四位長輩聽完,先是面面相覷地愣了一下,隨後,正房裡突然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極其歡暢的大笑聲。
奶奶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趕忙彎下腰,一把將我從墊子上拉進懷裡,那雙溫熱的大手使勁揉著我的腦瓜,笑罵道:
“都怪我們這幾個老糊塗!天天只顧著‘小狗兒、小狗兒’地叫,生生把我們家最寶貝的大孫子給叫得連自個兒是誰都不知道了!”
這時候,我哥和我姐也一前一後從後罩樓和西廂房走了進來。
我哥一進門,聽見這動靜,樂得大步跨過來,極其熟練地在我屁股上輕輕拍了一記,笑著打趣道:
“我今天在學校就聽人唸叨,說一年級有個新來的小孩兒,點名不答應,非跟老師嚷嚷說自個兒是隻小狗兒。我一聽這描述,當時在班裡就覺得這絕對是我那傻弟弟幹出來的事兒。你說你,平時在家裡挺機靈,怎麼一到了學校就變傻了?”
我姐也抿著嘴直樂,走過來戳了戳我紅撲撲的臉蛋,笑著對我哥說:
“我剛才在院裡就聽見他這委屈的動靜了。行了,傻狗子,以後在學校,我可不認識什麼小狗兒,我只認識【我的大名】。”
我趴在奶奶懷裡,嘴裡含著姥姥塞進來的一瓣甜橘子,瞅著圍在身邊、笑得合不攏嘴的家人。雖然今天在學校丟了人,但一回到這暖和的老宅,一跪在奶奶膝頭,聽著大家那充滿了心疼和偏愛的笑聲……
我摟著奶奶的脖子,把頭埋在怹溫熱的衣襟裡,跟著長輩們一起,咯咯
地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