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霧

第22章 霧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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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從鏡湖上方直直地打下來,把整片湖面照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湖對岸的楓林倒映在水裡,紅色和金色攪在一起,微風一吹,倒影就碎成滿湖的光斑,像有人往水裡撒了一把碎金子。

趙磊站在湖邊,書包從肩膀上滑下來,他忘了接。他就那麼張著嘴站了大概有十秒鐘,湖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吹不閉他的嘴。

“我靠,牛逼。”

夏竹從他身後冒出來,踮起腳尖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就不能說點好的?”

趙磊被她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撓了撓後腦勺,表情很努力地在搜腸刮肚。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憋得臉都紅了,也沒憋出一個字來。

關詩語站在他旁邊,看著湖面,輕聲說了一句:“水光瀲灩晴方好。”

她的聲音不大,李陽站在她身側不遠處,聽到這句的時候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湖面的光映在她眼睛裡,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顯得比平時更亮了一些。然後李陽開口接了下一句。

“山色空濛雨亦奇。”

關詩語轉頭看他。兩個人的視線在湖面的反光裡碰在一起,都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同時笑了。

趙磊的眼珠在李陽和關詩語之間彈了好幾個來回。

“你們兩個也牛逼。”

夏竹在旁邊抱著胳膊,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趙磊。“人家背詩你背不出來,人家對上了你又說人家牛逼。趙磊,你的詞彙量是不是就剩這一個詞了?”

趙磊漲紅了臉:“我只是還沒來得及想!你再給我五秒——就五秒——我絕對能想一句更好的!”

“五秒?”夏竹豎起眉毛,“我都給你五十秒了,你那五秒是恐龍紀元的計時單位嗎?”

“我這不是在組織語言嘛——哎哎哎你別拽我領子!”

夏竹已經揪住他後領,像拖一隻不情不願的拉布拉多一樣往湖邊拽。

“等你組織完語言湖都幹了!走,找石頭去,再不去好石頭全被三班那幫孫子撿光了。”

“那你倒是先放開我啊——我自己會走——”

“上次你也說自己會走,結果一轉身就跑去找李陽打遊戲了。”

“那次是意外!意外!”趙磊被她拽得深一腳淺一腳,運動鞋在碎石地上打滑,雙手在空中亂抓,“關詩語!李陽!你倆倒是幫我說句話啊——”

他回頭朝他們投去求救的目光。

關詩語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方向,眉眼彎彎,笑意淺淡。李陽把手插在口袋裡,朝他們擺了擺下巴,示意趕緊去。

趙磊認命地轉回頭,聲音越來越遠:“行行行——石頭!石頭最大!石頭最美!夏竹你手勁兒怎麼這麼大——我袖子要扯變形了——這衣服我媽新買的——”

風把他後半截絮叨吹散了,只剩湖邊的蘆葦叢在風裡沙沙地搖。

關詩語把被風吹亂的長髮攏到耳後,目光從跑遠的兩個人身上收回來,落在湖面上。湖面的光斑還在跳,像是陽光在數水面上有幾道波紋。

午休的地點是湖邊不遠處的一片河灘。說是河灘,其實是鏡湖分出來的一條淺水岔,水面很窄,水底鋪著光滑的鵝卵石,岸

邊是一片被太陽曬得暖融融的草地。園區工作人員已經在草地上支好了一排燒烤架,炭火燒得正旺,青煙嫋嫋地升起來,被湖風吹散成一層淡淡的藍霧。

趙磊自告奮勇去領食材,回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大紙箱,紙箱最上面放著一袋棉花糖。夏竹從他身後躥出來,一把把棉花糖抽走了。

“燒烤哪有烤棉花糖的!”趙磊急了。

“我就愛吃烤棉花糖!外焦裡嫩!”夏竹已經把棉花糖串上了鐵籤,放在炭火上轉著烤。棉花糖的表皮在火焰裡迅速焦化,變成一層金黃色的脆殼,她用指甲敲了敲,聽到咔嚓一聲脆響,滿意地眯起眼睛。

李陽蹲在燒烤架前面,拿一把小刷子往雞翅上刷醬料。醬料是他自己調的,從家裡帶了一小罐——醬油打底,加了蒜末、蜂蜜和一點點辣椒麵,攪勻了裝在玻璃罐裡,罐口用保鮮膜封了兩層。關詩語站在他旁邊,把串好的蔬菜遞給他,兩個人配合得安靜而默契。趙磊蹲在旁邊看了半天,發現自己的活兒全被關詩語搶了,只好負責翻面。

林靜是坐著觀光車來的。觀光車從營地主路拐下來的時候,李陽正把一把孜然撒在羊肉串上。他的耳朵比眼睛先感知到那個方向——坡道盡頭傳來電動車輕微的嗡鳴聲。他抬頭,看見林靜從觀光車上走下來。

她已經完全恢復了。面頰上的紅潤代替了早晨的蒼白,披散的長髮重新攏成了一條松而不亂的馬尾,耳後那片暈車貼被取下來了,只在耳垂後方留下極淡的一小片紅印。焦糖色的皮衣搭在小臂上,沒有穿,大概是因為正午的陽光太好,好到不需要再多一層暖意。

林靜正低頭跟旁邊一個低年級的帶隊老師說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抬起眼睛,隔著整個河灘上燒烤的煙火和跑動嬉鬧的學生,和李陽對上了視線。

李陽一手舉著羊肉串,一手舉著孜然罐,樣子大概不太瀟灑,但他沒有躲。林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她跟那個帶隊老師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李陽,車上多謝你了。”林靜站在他們燒烤架前面。她說話的時候看著李陽的眼睛,語氣平靜。但她的手指在皮衣的袖口上輕輕捻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只有一直在看她的人才會注意到。

李陽點了點頭,把刷子放在調料碗邊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不小心碰到了燒烤架的支架,鐵架晃了一下,關詩語在旁邊伸手扶住。“老師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林靜說,語調不自覺地往上揚了一點點,“待會兒還要去給你們定向越野佈置線索呢。我可不能缺席這麼好玩的事。”

“定向越野?”夏竹原本正蹲在旁邊啃一塊剛烤好的玉米,聽到這四個字,玉米差點從手裡飛出去。她一個箭步衝到林靜面前,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剛充好電的燈泡,“林老師!線索藏在哪?有沒有提示?難不難?找不找得到?”

她越問越往前湊,棒球帽簷差點戳到林靜的肩膀。最後她使出終極武器,雙手合十,下巴微抬,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林靜,聲音又甜又黏。

“林老師——你就悄悄告訴我一點點好不好?就一點點!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我發誓!”

“想的美,自己琢磨。”林靜雙手抱在胸前,對夏竹的撒嬌攻勢展現出鋼鐵般的抵抗力。

夏竹不

死心,又往前湊了半步,歪著腦袋,把棒球帽簷轉到腦後,換了一個更甜的音調:“林老師你最好了——你是全七中最好的班主任——”

“這話你上次請假去漫展的時候已經用過了。”林靜伸手把她的帽簷又轉回正前方,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不行就是不行。”

夏竹發出一聲誇張的哀嚎,整個人掛在旁邊關詩語的肩膀上,嘴裡還在嘟囔著“林老師你最好了你最好最好的老師”。林靜絲毫不為所動。

李陽這時候開了口。他的聲音很自然,像是在邀請一個普通朋友:“林老師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吃?”

趙磊正把一串烤糊的雞翅從鐵簽上扒下來,聽到這句話手一抖,差點把整根雞翅捅進炭火裡。

留班主任下來幹嘛?找不自在?!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喊了三遍,但嘴上一個字都沒敢說。

林靜愣了一下。她本來是可以說“好”的。就在那個“好”字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她的目光和李陽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他的目光讓林靜想起了上午在車上,他蹲在自己面前往瓶蓋裡倒水時低垂的睫毛。

林靜的臉微微發熱。

“不用了,”林靜把皮衣從左手換到右手,動作有些倉促,“我們教師組那邊有自己的小隊,就不和你們一起了。”

她的聲音穩住了,話也說得流暢,甚至還帶上了一絲班主任特有的公事公辦。只是說完之後腳步往後退了一步,腳尖在草地上輕輕擰了一下,像是在不太平整的地面上找平衡。然後她轉身朝教師組的方向走去,背影依舊利落,只是步伐頻率比正常走路略快了一些。

趙磊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烤爐的藍煙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嚇死我了,以為班主任真要和我們一起吃燒烤。不過說真的,你們有沒有覺得林老師好像沒以前那麼兇了?”

夏竹把最後一口玉米啃完,舉著光禿禿的玉米芯子在空中點了點,深以為然地點頭。“對!她以前訓人的時候眼睛一瞪,全班都不敢喘氣,現在好像——沒那麼嚇人了?”

“就是,她剛才還跟夏竹開玩笑呢。擱以前,夏竹湊那麼近,早就被罰站了。”

“趙磊你說誰呢!”

關詩語沒有說話。她把一盤新串好的土豆片放在烤架上,用刷子蘸了一點李陽調的醬料,均勻地刷在土豆片表面。刷完之後她抬起眼睛,目光越過炭火的青煙,落在林靜離開的方向,又移回來,在李陽的側臉上輕輕停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刷土豆片。

吃過午飯,夏竹把吃剩的棉花糖籤子整整齊齊地插在河灘的沙地上,說是要種出一棵棉花糖樹。趙磊蹲在旁邊用鵝卵石幫她圍了一圈花壇,圍完之後發現石頭用光了,樹還是隻有籤子,只好又去湖裡摸石頭。

天氣就是在這個時候變的。

河灘上原本陽光普照,但幾乎是眨眼之間,天色暗了下來。太陽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吞沒了,湖面失去了金燦燦的光澤,變成一片沉悶的暗灰色。溼冷的風從山谷裡灌過來,裹挾著一股泥土和腐葉的氣息,貼著湖面削過來,把夏竹插在沙地上的棉花糖籤子吹得東倒西歪。

突然之間,起霧了。

好像山頂上有一隻巨手把整個霧桶推倒了一樣,濃稠的白色從山坡上傾瀉下來,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吞沒

了整個森林公園。湖面最先消失,然後是湖對岸的楓林,然後是他們身後那片剛剛走過的步道,最後連五十米外那輛觀光車的橘黃色雙閃燈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

“所有人回到營地!不要亂跑!”年級主任老趙舉著擴音器在霧裡喊,聲音被濃霧吞掉了大半,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幾個字。

園區幾乎是在第一時間拉響了應急廣播。一輛輛觀光車從霧裡鑽出來,車輪在碎石地上嘎吱嘎吱地響,分批接學生往出口轉運。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地被塞進車裡,老師們站在車門口清點人數,每點完一個就在名單上打一個勾。

趙磊一邊排隊一邊回頭數人頭。他把手指點過夏竹、關詩語、李陽——李陽?他伸長脖子在排隊的人群裡來回張望。夏竹抱著他那包還沒拆封的薯片,臉色被霧裡的潮氣浸得有點蒼白,但還在強撐著開玩笑,說這霧也太大了跟拍恐怖片似的。關詩語站在隊伍最後面,一手拉著夏竹,一手護著自己的書本挎包,目光在霧裡搜尋著什麼。

然後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

那個聲音不大,帶著不確定,甚至有點怯生生的,但在一片嘈雜中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有一個老師沒有回來……林老師……林老師好像沒撤出來……”

嘈雜聲瞬間靜了一瞬。關詩語的耳朵比大腦更快地捕捉到了那句話。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過——老趙、小周老師、幾個低年級的帶隊老師都在。沒有林靜。沒有那個焦糖色的皮衣外套,沒有那雙復古的低跟小皮靴。

關詩語的心臟往下沉了一寸。她立刻轉頭,看向趙磊旁邊的位置。那個一直站在趙磊右邊、從上車開始就沒離開過隊伍的人,不在了。

關詩語看著那個空位,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