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澤麗嘆了口氣,她的嘆息在巨神峰頂的寒風中凝成一團白霧,緩緩升騰,在極光殘餘的微光中消散。
她站在這片被白光燒灼過的焦黑土地上,腳下是裸露的岩石和流淌的蒸汽,那些萬年不化的冰層在白光中徹底消失了,留下一道深深的、蜿蜒的溝壑,像是大地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道傷口。
平底靴踩在焦黑的岩石上,靴底的紋路在高溫熔化的玻璃質表面留下清晰的印記,她的腳趾在靴子裡微微蜷縮,感受著餘溫從靴底傳上來,溫熱的,像是大地的餘燼。
她的目光掃過這片慘烈的戰場,那些還沒來得及被亞托克斯吸收的、阿瓦羅薩人的屍體散落在雪原和廢墟中,有的殘缺,有的還算完整,絕大多數都已經無法辨認。
他們的血在冰面上凝固成暗紅色的硬塊,他們的臉在極光下泛著慘白的顏色,他們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這片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天空。
艾希族長跪在一個年輕男人的屍體旁邊,那個男人的屍體還算完整,只是胸口被什麼東西刺穿了,傷口邊緣焦黑,血液早已流乾,他的臉還很年輕,也許剛剛成年。艾希的手輕輕撫摸著那男人的臉,手指在已經冰冷的皮膚上滑動,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撫摸一個熟睡的孩子。
她的銀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在顫抖,是無聲的哭泣。
泰達米爾站在她身後,他的大刀插在身旁的冰面上,刀刃上沾滿了血和碎肉,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顫抖。那張一向堅毅的臉,看著那一大片屍體,看著那些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看著那些在幾周以前前還活蹦亂跳、還在和他說話、還在朝他笑的人。他的眼睛——那雙藍色的、曾經充滿憤怒和仇恨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沒有淚水,沒有光芒,只有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疲憊。
澤麗覺得,自己最好還是別打擾他們了。
她轉過身,背對著那片慘烈的景象。她在焦黑的岩石上輕輕踩了踩,靴底與玻璃質的表面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想要把那些畫面從腦海中甩出去。
現在看來亞托克斯這個問題算是徹底解決了。魔劍此刻正插在不遠處的岩石裡,劍身已經不再發光。它像一件普通的、死去的、被遺忘的鐵器,在殘餘的極光下泛著暗淡的、冷硬的光。
她看著魔劍,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是解脫,也是疲憊;既是慶幸,也是悲傷。
艾希族長還有泰達米爾現在需要為他們的同族收斂屍體,緩慢撫平這場飛來橫禍的悲痛,澤麗覺得自己最好還是別打擾他們了。她不是阿瓦羅薩部落的人,她不懂他們的方言,不懂他們的習俗,不懂他們的悲傷。
她能做的,只是讓他們有時間、有空間、能安靜地面對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她轉過頭,看向佐伊。
佐伊剛剛的連續施法顯然是透支了自己,現在一直在大喘氣。幼女站在她身邊,彩虹色的長髮在風中飄動,但髮絲在風中顯得凌亂,有幾縷粘在她的臉頰上,被汗水浸溼。
她的呼吸急促而淺,每一次吸氣都能看到她的胸口在粉色羽絨服下起伏,每一次呼氣都能看到白霧從她的嘴唇間湧出。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是靈能透支後的餘波,是身體在警告她需要
休息,姿勢很勉強,像是隨時會倒下。
於是澤麗主動蹲下來,把佐伊背在了背上。
澤麗的膝蓋在岩石上彎曲,深藍色連體緊衣在大腿上繃緊,平底靴在地面上穩住。她的雙手向後伸,手指在佐伊的大腿上摸索,指尖在粉色羽絨褲的布料上滑動,然後她抓住了佐伊的腿,小小的、溫熱的、還帶著她體溫的雙腿。佐伊的腿在羽絨褲下顯得很細,很輕,像是沒什麼重量。
澤麗被深藍色連體緊衣緊裹的背,感覺到了佐伊的重量,那重量很輕,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佐伊的身體貼在她的背上,胸口貼著她的肩胛骨,大腿貼著她的腰側,手臂環過她的脖子,小手指在她的鎖骨處交疊。
就像普通的姐妹一樣。
澤麗站起身時,她的身體在一瞬間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她的雙手託著佐伊的臀部,手指在羽絨褲的布料上留下了淺淺的、溼潤的印記。
佐伊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彩虹色的長髮蹭著她的脖子,髮絲在皮膚上留下癢癢的觸感。熱氣噴在她的頸側,溫熱的,溼潤的,帶著孩子的體溫。
“澤麗姐姐……”佐伊的聲音很輕,很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困……”
“那就睡吧。”澤麗輕聲說,聲音無比輕柔,像是在哄一個嬰兒,“睡醒了就到家了。”
佐伊沒有回答。她的眼睛閉上了,呼吸變得平緩了一些。
她的頭在澤麗的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然後——不動了。
現在澤麗還需要踩著岩石,避開雪原中央那道現在還滾燙的深溝,一路把魔劍踢回到山頂那不知怎麼的已經倒塌大半的凱恩神殿,一起踢進自己之前安置好的靜置立場裡。
她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魔劍,劍身在卡焦黑的岩石裡,劍刃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劍柄上還掛著別人的碎肉。她抬起右腳,靴底對準劍身中段,找到平衡點,也是自己最容易控制的方向。
然後——她輕輕一踢。
平底靴的靴底與暗紅色的劍身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嗒”。那聲音很輕,但力量很精準——劍身在那記踢擊下從岩石上彈起,在空中翻轉了幾圈,然後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在焦黑的地面上滑行了幾米,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與玻璃質摩擦的“嘎吱”聲。
澤麗(全程在阿蘇焉神殿照顧佐伊,因此沒看見亞托克斯用背猛撞凱恩神殿的畫面)不知道那座神殿是怎麼倒塌的,她只遠遠看到原本高聳的、白色的、靈骨製成的建築,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石柱斷裂成幾截,穹頂塌陷成一片,有一堵牆更是碎成了無數塊。那廢墟在山頂上堆積,像一座白色的、寂靜的墳墓。
澤麗估算了一下神殿倒塌的角度,經她測算,她之前在凱恩神殿裡、在那雕像周圍佈置的靜置立場,應該只是被埋在了廢墟下面,大概率還能工作。
她只需要把魔劍踢到廢墟里,踢到靜置立場跟前,然後一腳把這該死的魔劍也踢進停滯的時間裡。
她揹著佐伊,在焦黑的岩石上行走,平底靴在玻璃質的表面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深深的腳印。她的右腳不時抬起,將魔劍向前踢去,“嗒嗒嗒”的踢擊聲在雪原上回蕩,像某種孤獨的、單調的節拍。
在邊踢劍邊登山的過程中,澤麗遇上了隊伍裡的其他人。
在廢墟的陰影中,幾個人影在碎
石和冰屑間穿行。他們的動作很慢,很疲憊,像是剛從什麼巨大的壓力中解脫出來。
蒙多醫生攙扶著蓋倫。紫膚巨漢的白大褂已經被血和碎肉糊滿了,下襬還在滴著暗紅色的液體。他粗壯的、肌肉虯結的手臂環著蓋倫的腰。
蓋倫的身體靠在他身上,灰白色的力反饋型動力甲已經破損多處,肩甲上還有深深的、被拉克絲的金屬平底靴踩出的足坑。至於動力劍的殘骸,已經是徹底找不到了。
蒙多醫生也給蓋倫來了一針“救命水兒”。巨大的注射器剛從蓋倫的後頸處拔下來,針頭上還沾著蓋倫的血。
如果不是這一針的話,蓋倫的身體情況恐怕還要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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