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折腰難淨
作者:凌澈
第四章 折腰難淨
火盆裡的火終於低了。
最後一截裹腳布蜷在炭灰裡,邊緣還殘著一點暗紅。春桃坐在床邊,眼睛直直望著火盆,像還不相信自己那些鞋襪真就這樣沒了。玉容也沒有說話。兩個赤著小腳的女人並坐著,腳都懸在床沿下,因白日曬得太久,足背紅得發暗,腳尖一片灼熱,連腳心下壓著的四趾都像被火烘過似的發脹。
屋裡很靜。
靜到她們能聽見自己皮膚細細發緊的聲音。
先是春桃忍不住,輕輕用腳背蹭了一下床沿。
玉容看向她:“癢?”
春桃咬著唇點頭:“癢得鑽心。”
其實玉容也早就忍著。白日太陽曬透了那雙三寸金蓮,入夜後熱氣退下去,疼便變成了癢。不是尋常的癢,是從腳背、腳尖、腳縫、趾縫裡一齊翻出來,像許多極細的針在皮下游走。尤其足心那道折腰縫,白天被曬,又被鏡光反照,此刻又燙又澀,癢意藏在縫底,伸手隔著外面揉,根本碰不到最難受的地方。
玉容低聲道:“今晚你別回去了,就睡我屋裡。”
春桃沒推辭。她已經沒有鞋襪,也沒有裹腳布,回自己屋也只剩空櫃子和冷地面。
兩人上了床,一個坐在床頭,一個坐在床尾。沉默片刻,竟不約而同地把腳伸向對方。
春桃怔了一下,玉容也紅了臉。
可腳上的癢太難熬了。
春桃先伸手,輕輕握住玉容一隻小腳。那腳小得幾乎能被她一掌托住,足背曬得發紅,皮膚繃緊,腳尖又尖又熱。她剛用指腹撓了一下,足背上便捲起一點細白的皮屑。
玉容疼得吸氣,卻沒有縮回:“再撓撓。”
春桃便小心撓著,從足背撓到腳尖,又繞到腳跟。她不敢太重,怕把曬傷的皮撓破,可不重又止不了癢。玉容被撓得又舒服又難受,腳尖一陣陣發顫,壓在腳底的四趾也跟著抽動。
玉容也握住春桃的腳。
春桃的腳比她大些,四寸半上下,足背沒有她那樣高拱,卻也被纏得彎曲。因為平日做活,腳底略厚些,可白天曬了一日,如今也紅得厲害。玉容指尖一碰,春桃便忍不住低聲叫了一聲。
“疼?”
“癢。”春桃哭腔裡帶著喘,“太太,腳縫裡最癢。”
玉容便把她的腳翻過來。春桃的四趾折在腳心下,趾縫緊貼,足心折出的縫沒有玉容深,卻因白日曬透,縫邊發紅發亮。玉容用兩根手指輕輕掰開,春桃立刻疼得腰往後一仰。
“忍一忍。”
她把手指伸進那道腳縫裡,慢慢抓撓。春桃一面疼得發抖,一面又捨不得叫她停。那癢意太深,非得這樣觸到縫裡才像稍稍散開。可每掰一次腳縫,便牽動被折彎的足弓,疼得人眼前發白。
春桃也照樣替玉容掰腳縫。
玉容那道折腰縫更深,春桃的手指探進去時,幾乎被夾住。縫壁曬得敏感,一碰便像火星落上去。玉容疼得前仰後合,手死死抓住被褥,淚都逼出來了。
“太太,要不奴婢不撓了。”
“不。”玉容聲音發顫,“不撓更受不了。”
兩人就這樣互相撓了許久。兩雙小腳一撓便脫皮,細屑落在被面上,像碎粉。可癢意仍在,越撓越深,越深越癢。春桃急得哭,玉容也哭,哭到後來,玉容忽然想起什麼,撐著身子去翻床邊壓箱。
她從裡面摸出一小瓶薄荷油。
“試試這個。”
春桃猶豫:“這東西辣。”
“總比
癢死強。”
玉容先給春桃塗。她把薄荷油倒在指尖,輕輕點到春桃足背。油一沾上曬傷的皮膚,春桃立刻疼得縮腳,眼淚一下湧出來。
“疼,太太!”
“忍一忍,很快就涼了。”
薄荷油順著足背滑到腳尖,又被玉容一點點抹進腳心縫邊。春桃疼得渾身發抖,等那股鑽心的辣勁過去,果然有涼意浮上來,像一層冷風貼住火燙的皮肉。癢意漸漸被壓住了。
春桃喘著氣:“好些了。”
玉容這才把自己的腳遞過去。
春桃替她塗時更加小心。玉容的腳嬌嫩,曬傷更重,足背有幾處已經起了薄皮。薄荷油擦上去,疼得她幾乎咬破嘴唇。尤其腳縫裡,油一滲進去,像細刀割過折彎的足弓。她硬忍著,直到涼意從縫裡慢慢散開,才鬆了一口氣。
夜深後,兩人一頭一尾躺下。
春桃睡在床尾,玉容睡在床頭。她們各自握著對方一隻小腳,怕夜裡又癢起來無人照看。屋裡還殘著火盆灰味和薄荷油的清涼氣。兩個被迫赤足的姑娘,就這樣在彼此掌心裡捏著一隻受傷的小腳,慢慢睡去。
這是她們赤腳的第一夜。
從這一夜起,她們的命運,像兩條被燒斷後又纏在一起的裹腳布,再也分不開了。
第二日天剛亮,玉容還未醒,門忽然被推開。
春桃先驚醒,嚇得猛地坐起。玉容也跟著睜眼,兩人下意識把腳往被裡縮,還以為是柳承德來了。
進來的卻是老管家。
他年紀五十上下,平日管賬管人,說話不緊不慢。此刻站在門口,垂著眼道:“夫人,春桃姑娘,老爺吩咐,我來查二位的腳。”
這句話像冷水一樣潑下來。
玉容和春桃臉色同時變了。
她們昨夜只顧著止癢,竟忘了洗腳。兩雙小腳曬傷後脫皮,又抹了薄荷油,夜裡還互相抓撓過。此刻足背上黏著油,腳尖和腳縫裡有細碎死皮,連被面上都落著屑。
玉容慌忙道:“管家,求您給我半個時辰。我一定洗乾淨。”
春桃也連忙求:“求您了,奴婢這就去打水。”
老管家面露難色:“夫人,不是老奴不通情理。老爺那邊急著要回話,實在拖不得。”
說著,他上前,先托起玉容的腳。
玉容羞得渾身僵住。
那雙小腳經過一夜,紅腫更明顯。足背高高隆起,皮膚上有細碎白皮,腳尖發紅,大趾旁還沾著一點灰屑。老管家用手輕輕撥開腳心折縫,裡面果然有些死皮和油泥混著香粉,黏在細嫩縫壁上。玉容疼得蜷起手指,卻不敢動腳。
老管家又一根根掰起她壓在腳底的四趾。四趾被曬得紅,趾縫裡也有薄荷油幹後的痕跡。每掰一根,玉容都疼得皺眉,腳背繃得發顫。
老管家沒有多說,只取出一塊白布,在她腳背和腳心處一抹。薄荷油、死皮、灰屑便沾在布上,留下淡黃一片。
春桃看見那布,臉都白了。
老管家又查看春桃的腳。春桃的腳大些,腳底略厚,卻因昨夜走動和抓撓,腳心也有細屑。白布一擦,同樣不乾淨。
老管家嘆了口氣:“老奴照實回了。”
說完便走。
他剛一出門,春桃嚇得魂都沒了,立刻翻身下床:“太太,我去打水!”
她忘了自己已經沒有鞋襪。
赤腳一踩到地上,劇痛瞬間從腳底炸開。被曬傷的小腳直接貼上冷硬青磚,腳心下壓著的四趾受力,像被硬生生碾了一下。春桃膝蓋一軟,整個人撲
倒在地。
“春桃!”
春桃疼得臉色發白,卻顧不得自己。她知道若等老爺過來,一切就晚了。她咬牙撐起身,索性以膝代足,跪在地上往水房爬去。
院中已經有人起身做活。
一個丫頭正端著掃帚,見春桃赤著腳跪行,驚得站住。廚房婆子探頭,兩個夥計從廊下經過,也停了步。春桃的裙襬拖在地上,一雙小腳懸在身後,腳背紅腫,腳底沾了塵,隨著她跪爬一晃一晃。眾人看得又憐又怕,低聲議論,卻沒人敢上前扶。
春桃爬到水房,打了半盆水,又艱難地挪回來。膝蓋已磨得發疼,雙腳雖沒落地,卻因懸在身後晃動,也疼得一陣陣抽。
她剛爬回屋,水還沒端穩,外頭便傳來柳承德的怒喝。
“沈玉容!”
聲音由遠而近,像雷一樣壓過來。
玉容嚇得臉上血色盡失。她顧不得腳疼,翻身下床。赤足剛觸地,腳底便像被針扎,可她已經無暇顧及,只能跪倒在地,也學著春桃那樣,以膝代足往門口爬去。
柳承德進門時,正看見她爬到自己腳下。
玉容伏在地上,哭著求:“老爺,我再也不敢了。昨夜是我糊塗,求您這次饒了我。”
柳承德看了一眼水盆,又看了眼她那雙沾灰的小腳,怒意更盛。
“昨日才立的規矩,今日便忘。沈玉容,你是真不長記性。”
他說著,抬腳踩住她一隻小腳的腳心。
那一腳極重。
玉容那隻本就紅腫的小腳被踩在青磚上,足背被迫隆起,腳心折縫被地面擠壓,四趾在腳底下幾乎變形。她只來得及慘叫一聲,眼前便一黑,軟倒在地。
春桃嚇得哭喊:“太太!”
她爬過去抱住玉容的腿,顧不得柳承德還在旁邊,先查看那隻被踩過的小腳。腳背高高腫起,靠近足弓處被地面磨破了一片,腳心還留著半個鞋印。春桃用顫抖的手一點點摸過腳背、腳跟、腳尖,又托起腳心輕按。
還好骨頭沒有碎。
她剛鬆一口氣,柳承德卻更怒。
“你倒會心疼她。”他一把抓住春桃懸在身後的腳踝。
春桃猝不及防,被他一提,整個人失去平衡,撲倒在地。她那隻四寸半的小腳被柳承德捏在手裡,腳底朝上,紅腫的足心完全露出來。
“你才是罪魁禍首。”柳承德道,“主子的腳不上心,都是你這個丫鬟伺候不力。”
春桃哭著搖頭:“老爺,我錯了,我以後一定天天給太太洗腳,一定打理乾淨——”
柳承德不聽,抬手狠狠打在她腳心上。
“啪”的一聲。
春桃痛得尖叫,整個人在地上蜷起。那一巴掌落在曬傷的足心,四趾被震得抽搐,腳縫裡像被火燙了一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老爺饒命,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柳承德冷聲道:“不愛洗腳,是吧?那往後就別洗。看看旁人怎麼笑你。”
春桃哭得更厲害。
這時,老管家匆匆進來,在柳承德身邊低聲道:“老爺,夫人的兄長來了,想見您和夫人。”
柳承德冷笑一聲。
“是來求情的?”
老管家不敢答。
柳承德看向地上剛甦醒的玉容,又看向手裡抓著的春桃的腳,怒氣未消:“先讓他好好看看他妹妹的髒蹄子,再同我談。”
他甩開春桃的腳,又道:“這丫鬟既然不愛洗腳,那就罰她永遠不許洗腳。來人,把她拖去院子泥塘,雙腳浸進泥漿裡。讓她這雙蹄子多沾些汙垢,也
好長長記性。”
春桃哭著求饒,卻被兩個婆子拖了出去。
玉容掙扎著想攔,卻根本起不來。她只能費力爬回床邊,被春桃臨走前扶了一把,才勉強回到床上。她抱著那隻被踩過的小腳,指尖輕輕碰到磨破的地方,疼得低聲抽泣。
沒過多久,沈家兄長沈懷謹到了。
他進門時,原本滿腹責備。可一抬眼,看見妹妹坐在床上,裙下赤裸的小腳垂在被外,整個人頓時僵住,立刻轉過頭去。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玉容的腳。
從前在沈家,妹妹的小腳是最不能示人的隱秘。哪怕兄妹一同長大,隔著裙襬、鞋襪,也從未越過規矩。如今那雙三寸金蓮卻赤裸裸擺在眼前,紅腫、脫皮、帶傷,腳尖微微發抖,像兩件被人摔壞的玉器。
沈懷謹閉了閉眼,聲音卻仍硬:“你也年紀不小了,怎會鬧到這一步?既嫁了人,便該守婦德。妹夫罰你,自有他的道理。”
玉容聽見這話,眼淚一下掉下來。
“哥哥……”
沈懷謹終究心軟。他轉過身,走到床邊,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托起她一隻小腳。那腳比他想象中還小,足背又熱又腫,腳背破處沾了灰,腳心的鞋印還沒退。沈懷謹手指一觸,玉容便疼得縮了一下。
他皺眉:“怎麼傷成這樣?”
玉容哭著道:“我錯了,哥哥一定要替我求情。”
沈懷謹沒立刻答。他拿起旁邊春桃打來的涼水,將她雙腳慢慢放進去。
冰涼的水一浸上曬傷和磨破的皮膚,玉容疼得渾身一哆嗦。她咬著唇,眼淚落進盆裡。可涼水也確實壓下了腫熱,腳背那股燒灼感漸漸緩了些。
沈懷謹笨拙地替她洗腳。
他不是不會照顧人,只是從未這樣碰過妹妹的腳。那雙腳彎得厲害,四趾全壓在腳底,腳心折成一道深縫,汙垢和死皮藏在裡面。沈懷謹看得臉發紅,手也僵。玉容低聲道:“腳縫癢得厲害。”
沈懷謹動作一頓。
半晌,他才低聲道:“忍著些。”
他用手指輕輕掰開那道腳縫。玉容疼得仰起頭,手緊緊抓住床單。沈懷謹的指尖伸進去,觸到斷彎足弓深處的柔軟皮肉,替她一點點揉搓。那是極難堪的動作,他臉紅得厲害,不敢抬頭看妹妹,只求快些洗淨。
洗過腳背、腳尖、腳縫,又把四趾一根根托起擦過,沈懷謹才用布替她擦乾。
他低聲道:“我會去說情。可你實在不中用,這節骨眼上還叫他抓住錯處。只怕……你這腳,很難再穿回鞋襪了。”
玉容躺在床上,忽然放聲哭起來。
沈懷謹不忍再看,把她的腳輕輕放回被邊,轉身去了中堂。
中堂裡,柳承德正坐著扇扇子。見他來,也不寒暄,只冷冷道:“沈兄是官身,也是她孃家兄長。今日總該給我一個說法。你們沈家女子,就是這般教養?”
沈懷謹臉色難看,卻沒有立刻反駁。
柳承德繼續道:“小腳婦人,腳就是第二張臉。我當初娶她,看中的便是她三寸金蓮周正俊俏。可她倒好,賽腳會上丟人,回家還懶得洗腳。這樣的腳,我罰她赤足,有何不對?”
沈懷謹沉默片刻,道:“妹夫,她縱有不是,也畢竟是柳家正妻。一直赤著腳,丟的不也是柳家的臉?讓她穿回小鞋,才是維護兩家體面。”
“不行。”柳承德放下扇子,“我不嫌丟臉她那雙腳光著,正好時刻提醒柳家所有女眷守規矩。”
兩人
正僵著,前鋪一個小二忽然跑進來,滿臉興奮。
“老爺!老爺!咱們家料子今日賣爆了!城裡人都聽說咱家罰太太赤腳,說柳家守舊禮、有態度,紛紛來買鞋面料。尤其那幾匹水紅暗花,全搶著要!”
柳承德一時愣住,不知該喜還是該怒。
沈懷謹趁機道:“妹夫你看,既然生意也轉好了,不如雙方各退一步。罰她赤腳一個月,今後下不為例。”
柳承德眯起眼,想了片刻,卻搖頭:“不行。既然客人正是因我罰她才來買料子,就更不能只罰一個月。不但不能撤,我還要把族規刻匾,放到店裡。叫人都知道,柳家的鞋面料,是給真正守規矩的小腳婦人用的。”
沈懷謹心知理虧,又知妹妹在夫家,不能把話逼得太絕。良久,他才緩緩道:“若一定如此,也請妹夫顧念舊情。她腳底嬌嫩,冬夏寒暑,總不能真叫她活活磨爛。可否許她外出時穿洋人的涼鞋?冬天許穿襪。至少不至傷殘。”
柳承德沉吟。
“涼鞋?”他冷笑一聲,“洋人大腳婆穿的那種?”
“只為護腳,不算小腳鞋,也不算裹布。”沈懷謹道,“更不會用柳家的料子。”
這句話倒像說中了柳承德的心思。
他終於點頭:“可以。去洋行買幾雙大腳婆穿的涼鞋來。她外出時可穿,在家仍舊赤足。冬天可穿襪,但這輩子不許再碰裹腳布,不許再穿小腳鞋,更不許把柳家的布料穿到腳上。如有再犯,打碎雙腳。”
沈懷謹臉色一白,卻只能忍住。
柳承德又道:“她的陪嫁丫鬟春桃也是如此。只是那丫鬟伺候不力,另罰一條:往後不許洗腳。她不是不愛乾淨嗎?就讓她髒著,臭著,嫁不出去,也算給旁人做個警醒。”
沈懷謹握緊拳,最終還是鬆開。
他低聲道:“還請妹夫念及舊情,讓玉容繼續做這家中主母。”
柳承德哼了一聲:“既然她這雙光蹄子替我柳家挽回了銷量,主母的位置暫且還給她。我倒要看看,她光著腳坐鎮家中,害不害臊。”
說完,他起身往外走,只丟下一句:“明日讓她去鋪裡坐堂。”
沈懷謹心頭一沉。
他回到玉容屋裡時,春桃也被帶了回來。她坐在地上,哭得幾乎沒了聲,兩隻小腳全是泥漿。泥水裹住足背,灌進趾縫和腳心折縫裡,連四趾下面都糊滿了黑泥。玉容坐在床邊,正低頭捧著春桃一隻腳,用帕子輕輕擦,卻不敢用水。
沈懷謹看見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堵住。
玉容抬頭:“哥哥,怎麼樣?”
沈懷謹沉默良久,才把中堂裡的結果一一說了。
玉容聽到自己再不能穿小腳鞋、不能碰裹腳布,只能外出穿洋涼鞋時,哭得更厲害。春桃聽到自己連洗腳都被禁,整個人呆住,隨後抱著滿是泥漿的小腳伏在地上痛哭。
“我以後怎麼辦?”春桃哭道,“我這樣,還怎麼見人?”
玉容伸手抱住她,自己的淚也落在春桃肩上。
沈懷謹站在一旁,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他只是走過去,輕輕摸了摸玉容的頭,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回孃家哭時那樣。
可這一次,他帶不走她。
也救不了她。
窗外前鋪隱隱傳來客人的喧鬧聲。柳家的布料賣得正熱,院裡新做的木牌還沒掛上,所有人卻已經知道,柳家正妻與她的陪嫁丫鬟,從此都要赤著一雙小腳,替這條規矩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