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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ye

## 第四章 · 罪惡

食堂的人流開始稀疏的時候,趙樹然已經躲在器材室門後的陰影裡站了十一分鐘。

他的心臓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隔著一扇門都能被人聽到。他反覆在褲子上擦手心的汗,但擦完又冒出來,溼漉漉的,黏膩的,怎麼都擦不乾淨。那瓶氯硝西泮碾成的粉末——他放了兩顆的量,混在白砂糖裡——已經在她的水杯裡溶解了。他親眼看到她喝了一口,和同桌說著話,自然地端起杯子,嘴唇貼上去,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吃麵,把剩下的半杯水放在桌角。

他不知道那劑量夠不夠。網上說的起效時間是二十分鐘到一小時,但那是針對成人的常規劑量。他沒找到關於小體重青少年的數據——她那麼輕,可能九十斤都不到,藥效會不會更強?會不會出事?

他告訴自己不要想這些。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快速的——穿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那種聲音,節奏均勻,帶著一種獨有的利落感。一聽就是她。劉思銳走路永遠是這個節奏,不緊不慢但一步不停,像她做什麼事都有的那種篤定感。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了。

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咔噠。門把手被擰開。

他屏住呼吸。

門推開的時候,走廊的光線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梯形。他站在門後,緊貼著牆壁,看著她走進來,反手把門帶上,然後抬手去摸牆上的開關。

日光燈管閃了兩下,亮了。

她背對著他,正把抱在懷裡的一摞文件夾放到那張舊課桌上。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短襪配黑色板鞋——運動款,鞋帶系得很緊,襪沿剛好在腳踝上方。校服裙襬在她彎腰的時候微微上提,露出一截大腿後側的皮膚。日光燈的冷白色光打在她露出的那截腿上,能看到淺淡的靜脈紋路在皮膚下蜿蜒。

她直起身,轉了轉脖子,肩膀往後舒展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在獨處時才會做的、毫無防備的放鬆動作。

然後她在舊課桌前的塑料凳上坐了下來。

他有那麼一秒想要退卻。

不是良心發現——不是那種乾淨的、可以被原諒的猶豫——而是恐懼。純粹的恐懼。如果她醒來後告發他,他會怎麼樣?開除是至少的。他媽會怎麼看他?他爸呢?他爺爺呢?

但下一秒,他看到她打了個哈欠。

不是那種敷衍的、假裝困了的哈欠——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生理反應。她用手掩住嘴,眼睛眨了兩下,視線變得有些渙散。她晃了晃頭,深吸一口氣,好像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藥開始起作用了。

那瞬間,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不是勇氣——是衝動,是那種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可挽回的事、但身體已經先於大腦行動了的衝勁。

他動了。

他墊著腳尖從門後走出來,她的餘光掃到了運動——她轉頭,看到他的時候,瞳孔裡先是一瞬間的困惑,然後是認出,然後警覺在她眼底炸開。

"趙——"

他的手已經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想掰開——力氣比他想象中大,指甲嵌進他手背的皮膚裡,留下幾道白印——他咬緊牙關沒出聲。她用腳踢地面,塑料凳向後翻倒,兩個人一起失去平衡,她的後背撞在舊課桌的桌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悶哼了一聲,掙扎的幅度在減小——藥效正在和腎上腺素爭奪她身體的控制權,她能感覺到自己在變軟,那種感覺讓她更加恐懼,眼淚從眼角滲出來,滴在他手指上。

"別動。"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音,"我不會傷害你……你別動,一會兒就好。"

她當然沒有聽他的。她的另一隻手在身後亂摸,碰到桌面上一個鐵質的文件夾,抓起來就往他頭上砸——他偏頭躲開,文件夾砸在他肩膀上,邊緣磕到骨頭,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氣。

他把她按在課桌上,用全身的重量壓住她,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抓住她亂揮的腕子按在她頭頂上方。她瞪著他,那雙杏眼裡盛滿了恐懼和憤怒,眼淚從眼角滑落,打溼了她自己的鬢髮。

他不敢看那雙眼睛。

他把視線移開——落在她胸前的校服名牌上,落在她校服襯衫領口露出的鎖骨線上,落在她因為掙扎而蹭歪的裙襬邊緣,落在那截白色襪筒包裹的纖細腳踝上。

她的腳在地下亂踢——板鞋的橡膠底摩擦粗糙的水泥地面,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響——但那聲音越來越慢,踢蹬的幅度越來越小。她的眼皮在往下沉,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拉她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地方。

她的抵抗從激烈的掙扎變成了無力的推拒,再變成了手指無意識地抓握空氣,最後——

她不動了。

他等了一會兒。三十秒。一分鐘。他慢慢鬆開捂住她嘴的手——她沒有任何反應。她的呼吸很平穩,嘴唇微微張開,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日光燈管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慘白的光,讓她看起來像一尊蠟像。

他直起身,退後兩步。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陌生的味道——她身上的氣味。洗衣粉的清香混著她皮膚上的體溫蒸騰出的那種乾淨的、溫熱的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汗味——她吃完午飯走了這麼一段路過來的,出了薄薄一層汗。

他的手在發抖。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校服襯衫在掙扎中從裙腰裡扯出來了一大截,露出腰側一片光潔的皮膚——他看到了她白色內衣的邊緣,純棉的,素淨的蕾絲邊。

他嚥了一口唾沫。

他告訴自己——這不是為了那個。這不是因為他想看她。這是為了報復。這是為了讓她知道他不是一個可以被隨便羞辱的人。這是為了打破她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但他的手指觸上她襯衫釦子的時候,還是抖得解不開。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襯衫敞開了,露出裡面的白色棉質內衣。很簡單的款式——沒有任何華麗的設計,邊緣有一圈極細的蕾絲,布料很薄,能隱約看到下面微弱的起伏。她真的太小了——不是那種成年人的嬌小,是那種還未完全發育的青澀的、介於女孩和女人之間的單薄。他的心臟撞擊胸腔,目光在接觸的瞬間自動彈開,又被他硬拽回來。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到她背後,解開了內衣的搭扣。

第一次他沒解開——那種他從未接觸過的金屬搭扣結構讓他的笨拙暴露無遺。他咬著牙,幾乎是硬扯開的。

搭扣彈開,那兩片薄薄的布料向前垂落。

他看到她的胸。很小,小到他幾乎可以用一隻手覆蓋——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的兩團柔軟,最頂端的乳暈是極淡的粉色,在白熾燈的光線下近乎透明。她的身體因

為藥效而完全放鬆,每次呼吸都極輕極淺,胸脯以幾乎不可見的幅度起伏著。

他感到一種強烈的眩暈。

不是因為慾望——雖然慾望確實存在,混雜在胃酸一般翻湧上來的複雜情緒裡——而是因為某種更原始的東西:一種權力感,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完全支配另一個人的感覺。她躺在那裡,毫無防備,任他擺佈。平時那個高高在上的、用眼神就能讓他低頭的班長,此刻就躺在他面前,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他想起了她在走廊裡學他說話的語氣——"劉思銳你通融一下"——那個輕蔑的、嘲弄的、像在逗一隻寵物似的上揚尾音。

他拿出手機,打開相機。

他拍了三張。隔著一段距離的全身照,夠她認出是自己,夠作為把柄,但也不至於太過分。他給她的臉和身上的特徵都留了餘地——他不想真的毀了她,他只是需要一點籌碼。

拍完照,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然後他低頭幫她扣好內衣的搭扣——這一次他成功了,但動作笨拙得像個從沒碰過女性衣物的初中生。他一顆一顆把她的襯衫釦子扣回去,拉平下襬,塞回裙腰裡。領口的扣子他沒扣——怕勒著她呼吸——但他把她的頭髮從衣領下理順,讓她的臉看起來沒那麼狼狽。

他的手指經過她臉頰的時候,碰到她臉上的淚痕。已經半乾了,摸上去有一點澀。

他在她的睫毛上停了一下——她的睫毛很長,安靜地覆在下眼瞼上,末端微微上翹,像兩把小扇子。

他移開手。

然後他退後兩步,看著她。她躺在舊課桌上,校服平整,呼吸平穩,像一個午休時不小心睡著了的人。如果不是她眼角殘餘的淚痕和臉上那層藥效褪去前的蒼白,沒有人會看出任何不對勁。

他看了一眼表。十二點五十七分。從她進來到現在,過去了不到十分鐘。

他拿起她的文件夾——她今天要來器材室整理的東西——翻了翻。體育器材清單,一些報名表,還有一張她手寫的下週值日安排表。她的字很好看,清秀但不軟,筆畫之間有一種利落感,像她這個人。

他把文件夾放在她身邊,然後打開器材室的門,確認走廊空無一人,迅速離開。

回到教室裡,下午的第一節課還沒開始。班上的人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有人在補作業,有人趴著睡覺。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掏出下節課要用的數學課本,翻開。

陽光照在攤開的課本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他的手指在課桌下微微顫抖——不是那種明顯的、能被人注意到的抖,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像琴絃餘震一樣的振動。他把它夾在兩腿之間,壓住。

他想起她在無意識狀態下流出的那滴眼淚。從眼角出發,沿著太陽穴的弧度緩緩滑落,最後滲進鬢髮裡,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水痕。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那畫面反而更清晰了。

下午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排列組合公式,粉筆摩擦黑板的聲音尖細刺耳,像指甲刮過玻璃。他盯著那些數字,符號,括號——它們在他的視網膜上組合又拆散,重組又錯位。

他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數字,劃掉。又寫了一個,劃掉。

他知道她會在午休結束前醒來——也許已經在醒來了,坐在那張舊課桌上,腦子昏沉,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然後逐漸想起來,逐漸確

認,逐漸看到自己身上完好的衣服,再然後——

他的手機在桌肚裡震了一下。

他打開看了一眼。

是班級群裡的消息——一條通知。發消息的人是一個平時不怎麼在群裡說話的號,ID叫"銳",頭像是一張藍色背景的簡筆畫。

"下午第一節課幫我請個假,我在醫務室。有點不舒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回桌肚。

他沒有回覆。

晚上到家之後,他把那三張照片從手機裡轉移到了一個加密文件夾裡,然後刪除了相冊裡的原件。他坐在書桌前,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加密文件夾的圖標——一個普通的灰色文件夾,沒有名字,混在一堆課業資料裡,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

他的手指懸在鼠標上方的半空中。

然後他關掉了電腦。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橙色光斑準時出現,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同一個位置。他盯著那道光,腦子裡一片混亂——圖像、聲音、觸感、氣味在她在他記憶裡攪成一團,像打翻了一盒水彩顏料,所有顏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的、灰濛濛的汙濁。

他想吐。但他沒有。

第二天早上,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她已經坐在講臺上了——像往常一樣,手裡拿著記名冊,抬起頭掃了一眼門口。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停住了。

那不是一個正常的、班長看遲到同學的眼神。那是一種更尖銳的、像手術刀一樣的東西——裡面有什麼東西碎了,正在重新拼合,拼合的人把每一片碎片都用力壓緊,壓出裂紋也在所不惜。

他的腳步只頓了不到一秒,然後繼續走向自己的座位。

早讀開始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覆蓋了所有其他的聲響。

今天遲到了四次。看來我的確下了猛藥。讀完後,他開始構思怎麼精準地用那顆子彈把我最明顯的弱點打個粉碎。

* * *

## 第五章 · 白襪與要挾

放學的鈴聲響了之後,趙樹然沒有立刻離開教室。

他坐在座位上,假裝在整理書包——把一本書從桌肚裡拿出來放進去,拿出來又放進去——等班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

他沒有走樓梯下樓,而是往上走。

通往天台的鐵門常年沒人管,鎖早就壞了。他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鏽蝕摩擦聲,像某種垂死的動物的叫聲。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鋪灑在天台上,地面是粗糙的灰色水泥,經過一整個夏天的暴曬,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發白的光。

劉思銳已經站在那裡了。

她背對著他,站在天台邊緣的欄杆旁邊,雙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裡。馬尾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幾縷髮絲掙脫了皮筋的束縛,在她臉側飄動。她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她聽到他進來了。

風把門在他身後帶上了,發出一聲悶響。

"你找我有什麼事?"她的聲音很平——不是那種刻意的平靜,是那種用力壓平之後依然能聽到底下暗流湧動的聲音。她沒有轉身。

他往前走了一步。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選擇了這件事,因為——這是一塊爛肉,他必須親手把它剜出來,否則毒就會在身體裡擴散,先是潰爛,然後擴散,一點點腐蝕至全身,最後順著毛細血管裡流遍每個臟器。他知道這個道理——從它長出來的那天起就知道。但他一

直沒捨得。或者說,不敢。

"昨天中午,器材室。"

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然後鬆開。她終於轉過身來,面對著他。陽光直接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陰影,塗了遮瑕,但沒完全蓋住。顯然,她昨晚沒睡好。

"是你對不對。"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她已經確認過了,只是要從他嘴裡聽到。

"對。"

那一個字落在地上,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風聲變得格外清晰——五樓樓頂的風很大,吹得她校服裙襬貼著腿,又鼓起來,又貼上去。空氣中有遠處食堂的油煙味,混著天台特有的那種乾燥水泥和焦枯植物的氣息。

"你下藥了?在我水杯裡?"

"對。"

她的呼吸變快了一些。她能感覺到那些碎片正在她體內深處緩慢錯位——但她只是在看他的眼睛。因為真正讓她想要確認的,是那雙眼睛裡是否有任何動搖的跡象。

"你想要什麼?"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不是脆弱,是一種已經預感到答案但依然抱著一絲僥倖的試探,像一個已經看到刀刃但在它割下去之前依然希望它只是一片塑料的人。

他沒有立刻回答。

風很大。他站在離她大約三米的距離,感覺到自己手心的汗在冷卻。他其實沒有完全準備好——他說服了自己兩天"這是一個必須的手段",在某些時刻他也確實是這麼相信的——但當他真正面對她的時候,那些準備好的話全堵在喉嚨口,變成了一種乾澀的、生硬的、連他自己聽了都覺得陌生的聲音。

他掏出手機,打開了那張照片,然後把屏幕轉向她。

她看到了。

她臉上的表情變化是緩慢的——先是認出了照片裡的人是自己,然後認出了那個場景、那個姿勢、那個她完全無助的瞬間,然後所有顏色從她臉上褪去,又快速湧上來,變成一種不均勻的、病態的紅。她咬住下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的血色完全消失了,變成一條發白的線。

她衝過來想搶他的手機。

他退後一步——他就知道她會這麼做——把手機舉高。她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跳起來也夠不到他舉起的手臂高度。她撞在他身上,胸口撞上他的手臂,然後她用手打他——握緊拳頭往他肩膀和胸口砸,每一下都不輕,但每一下之間都在失去力量。

他沒有還手,也沒有躲。他站在那裡讓她打。

她打了六七下之後,停下來,後退一步,胸口劇烈起伏。她沒有哭——眼眶紅了,鼻尖也泛著紅,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死死地咬著牙關,站在那裡,雙肩在微微顫抖。

"你想怎麼樣。"她重複了一遍——這一次是陳述的語氣,不是疑問。

他感到胸口有一陣劇痛。不是那種在某個位置上的隱痛,而是遍佈整個胸腔的、均勻的鈍痛——像是某種他不願承認的東西正在從裡面敲擊他的骨壁,敲得又重又急,讓他幾乎站不穩。然後他開口:

"我沒想好。"

那是實話。

那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看到她的眼神裡掠過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變化——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混雜在恐懼和憤怒中間,像暗流一樣從目光深處翻湧上來,但很快就消失了,快到他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你拍了我

的照片,你給我下藥——你沒想好你要什麼?"

她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的那種笑,是那種覺得一切都荒謬到極點所以只能笑的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迅速放下來。

"你把照片刪了,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宣讀一份判決書,"你刪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在夕陽裡顯得很亮——不是溼潤的那種亮,是有一種東西在瞳孔深處燃燒的那種亮,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火焰,安靜地燃燒著,灼熱但不熄滅。

然後他明白了:她害怕的並不是他手裡的照片,不是他把照片散播出去。她害怕的是——如果他有那些照片,他就有了一個可以隨時打開她世界的鑰匙。她害怕的是他隨時都可能走進來,坐在她生活中間,並且讓她無法把他趕出去。因為她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地、無法控制地打開那道門。

"我不刪。"

她沉默了。她此刻的沉默不再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是暴風雨本身。不——暴風雨已經來了。她只是不再浪費力氣去對抗風雨,而是任由自己被淋溼,在那片狼藉中站定,重新掂量自己的處境。所以當她說出下一個字時,她已經知道那條路該怎麼走了。

她聽他說完條件。

他說完之後,天台上安靜了很久。久到風把她的馬尾吹得更亂,幾縷髮絲貼在她嘴角,她也沒有伸手去撥開。

"每週三?"

"每週三。"

"多久?"

他不知道。一個月?一個學期?直到他覺得足夠了?但什麼是足夠——他不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所以他選擇了另一個回答:"看情況。"

她低著頭站了很久。風吹動她的裙襬和髮梢,在地面上投下飄忽不定的影子。他看到她慢慢握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好。"

一個字。輕得像一片樹葉落在地上,沒有被第二個人注意到,就這樣被風吹走了。

她繞過他走向鐵門的時候,他叫住她。

"等一下。"

她停住了,沒有回頭。

"你……"

他想說的不是這句話。他想說的是:你的藥效退完之後有沒有不舒服?有沒有噁心想吐?有沒有頭暈?有沒有——但他沒說出來。因為他沒有立場問。這件事他甚至不能讓它發生第二次。

"週三放學後,空教室。"他說,"舊的,就是器材室對面那間。"

她沒有回答,推開了鐵門。當那扇鐵門在她身後關上的時候,鏽蝕的門軸發出的尖叫聲像是某種寓言——它已經警告過他了,只是他選擇了聽不見。

空教室在舊教學樓的二樓走廊盡頭,是一間早就廢棄不用的小教室。上一屆某個班級用過的臨時教室,後來桌椅搬走了大部分,只剩靠牆的七八張舊課桌、一張講臺、一把缺了條腿被木匠用鐵絲纏起來的椅子。暖氣片鏽跡斑斑,窗臺上積著一層灰。

他週三下午放學後先去教室把那幾扇朝走廊的高窗用舊報紙糊上了——不是全部,只糊了一層,讓外面的人看不清裡面。

他站在空教室中央,環顧四周——陽光透過沒被糊嚴的縫隙漏進來,在室內投下幾道細長的、傾斜的光柱。地面上揚起的灰塵在那幾道光柱裡慢慢翻滾。

他只需要等待。

星期三,下午五點四十分。

她有十分鐘的時間,在夕陽把空教室染成橘紅之前。他站在

空教室裡,背對著門,看著窗外。他聽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節奏很熟悉,他認得。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門被推開了。

他轉過身。

劉思銳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她的輪廓被光勾勒出一道明亮的邊緣線,臉龐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她的手裡捏著書包的肩帶,指節攥得發白。她穿著和往常一樣的校服——白襯衫,深色裙子,白色中筒棉襪,黑色板鞋。今天她穿的那雙白襪看起來像是新的——襪筒挺括,沒有任何穿著痕跡,白得在光線暗淡的教室裡都很顯眼。

他注意到她洗過腳,換了一雙乾淨的棉襪。他暗自在腦海中記下這個微小但醒目的細節——但很快,他就把它從記憶裡刪除了。因為那不重要。那不重要。

他先開口的。這很必要——就像啟動一個開關,或者下達一個指令,從“什麼都不是”進入預設的軌道一樣關鍵。

"把鞋脫了。"

她沒有回答,沒有點頭,沒有給任何確認的信號。但她垂下眼簾,在原地站了兩三秒,然後彎下腰,伸手到腳後跟,把鞋帶鬆開了。

她脫鞋的動作很慢。不是故意的拖沓,是那種——你需要一點時間說服自己你正在做這件事——的慢。她先脫下左腳的板鞋,放在旁邊的課桌上。然後是右腳的。她光腳站在粗粒的水泥地面上,白襪的腳底踩上去大概有些不平整,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然後她看了他一眼。一個沒有說完的問句——"然後呢?"

在一個人的內心深處,那條線並不是一條清晰的、一眼就能看穿的分界線。它只是模糊而動盪地、持續地後退著——每次他覺得自己已經跨過了一道不可挽回的界限,那道線就會往後挪動,留出更多空間,讓他再跨一步。

他無法描述自己現在的心境。但他聽到自己開口了。

他需要確定她是自願的——或者至少,她在假裝自願。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假裝,也能讓他有理由繼續進行下去。

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踩出一腳的那一刻起,你就走上了那條通往另一端的路——而你知道路的另一端是什麼。所以她必須自己推開那扇門。這樣他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依然能把一切合理化為"你自己走進來的"。

"……坐到桌子上。"

她把裙子後面用手掌撫平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迅速,幾乎是下意識的——然後她撐著桌面坐了上去,兩條腿懸在桌沿。她坐下之後,依然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他右側的地面上,落點很堅定,彷彿那不是光禿禿的水泥地面,而是一塊能讓她安放視線的固定錨點。

他走到她面前。

靠近她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氣味——洗衣粉的清香,和她身上體溫融合在一起的那種乾淨的氣息。還有更淡的、若隱若現的香氣。她說不上來是什麼——也許是某種身體乳,或者是她洗髮水的殘留。還有一種氣味,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她腳上穿了一整天白襪之後蒸騰出的那種溫熱的氣息,混合著織物和皮膚摩擦產生的味道。

那種氣味像一根針,極細極尖,精準地扎進他的某個反射區。他的呼吸節奏發生了變化——變慢了,變深了。他身體裡有某種東西,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正在從沉眠中緩緩甦醒。那感覺像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裡站了很久之後,突

然有隻手按下了開關——不是燈,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單膝跪在了她面前。

那個動作是自己發生的——不是他"選擇"跪下的,是他的身體在他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做出了那個決定。

跪下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什麼。不是屈辱——是一種奇怪的、類似於虔誠的東西。不是對她的虔誠,是對某種他自己無法命名的事物的虔誠。

他抬起頭,看向她的臉。

她依然沒有看他。她的目光固定在那片水泥地面的某個點上,像是要把那片地面盯出兩個洞來好把自己藏進去。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收緊,能看出她咬緊了後槽牙。

他開始把她的白襪卷下來。

手指觸到她腳踝的一瞬間——隔著棉襪的布料,他感覺到她皮膚的溫熱和骨骼的硬度——她全身繃緊了一下。只是一個短暫的、隱忍的抽動。她沒有縮回腳,沒有出聲。

他繼續。把襪沿卷下來,穿過腳後跟,然後慢慢從腳掌上褪下。白襪內側帶著一點點潮溼的溫熱感,是她一天活動留下的痕跡。他把整隻襪子從她左腳上脫下來的時候,她的腳暴露在空氣中——白淨的,纖細的,足弓的弧度優美到像是一筆畫出來的線條。腳背的皮膚薄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表皮下像一張極細的網。

他沒有立刻碰它。他單膝跪在那裡,看著那隻裸露的腳,看了很久——久到她終於忍不住把目光從地面上抬起來,落在他身上。那個眼神很短暫,像是某種自己沒有完全藏好的情緒溢出了一滴。他正看著它——不是看物品的那種看,而是帶著某種更專注的、像在解讀一段文字似的那種看。然後她的目光又迅速移開了,回到那片地面,好像那是一個她不願返回的地方。

他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手指懸在她腳背上方的空氣中,保持一指的距離——他能感覺到她皮膚散發的溫度透過那一指寬的空氣傳遞到他指尖的末梢。他在那裡停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指落在了她的足弓上。

那是最輕的觸碰——幾乎不構成壓力,只是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從她足弓的最高處沿著弧度緩緩滑下,到腳掌外側的邊緣,然後停住。

她屏住了呼吸。他聽到了她屏住呼吸的那半秒鐘。然後她重重地把那口氣又呼了出來,呼得又長又慢,像是要在氣息消耗完之前把那口氣徹底從肺裡排乾淨——然後她的身體沒有變軟。它只是變得沒有反應了。

他握著她的腳,低頭,嘴唇貼上她的腳背。

她的腳趾猛地蜷曲了一下——不是主動的,是自主神經反射,像膝蓋被敲擊時會彈起一樣不受控制。那個微小的、不受控制的反應讓他停了片刻,然後他的嘴唇從腳背移到腳踝內側——那裡的皮膚更薄,他能感受到皮膚下脈搏的微弱跳動。他沒有張開嘴,只是用嘴唇沿著踝骨的輪廓慢慢描畫。

她發出了一點聲音——不是詞語,也不是啜泣——更像是喉嚨深處某個很小的縫隙裡擠出來的一絲細微的氣流,像是一個即將成型的音節還沒有來得及完全綻放就被扼殺了。

他抬起頭看她的臉——她的眼眶是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咬著下唇——他看到她下唇上有一排泛白的齒痕。她依然沒有在看他。

他——他可以繼續。但他沒有。

他鬆開了她的腳,站起來。

那件事從一開始就很

清楚地預見到了這一點,甚至做了準備——他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也大概猜到了結束的方式。但即便如此,真的發生時,還是比預想的更徹底——那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的一刻,像一面牆轟然倒塌。

她說完,站起來,赤著一隻腳踩在水泥地上,彎腰撿起被脫下的白襪,低頭套上——動作很快,不像脫的時候那樣慢,幾乎帶著某種急迫。然後她穿上鞋,彎腰繫鞋帶的時候,他發現她繫鞋帶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她系得很利落、很整齊,和他印象中她做事的方式完全一致——不,比他印象中更用力,好像那個蝴蝶結如果打得不夠穩,她就會碎成一地。

然後她站起來,從書桌上拿過書包,背好,走到門口。

她握住門把手時,停了一下。

"下週三。"

她沒有回頭。聲音很平——不是那種壓出來的平,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平。

"同樣時間。"

然後她打開門,走廊的光線湧進來,她走進那片光裡,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他一個人站在空教室裡,站在逐漸暗淡的橘紅色光線裡。空氣中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氣味——洗衣粉、體溫、白襪脫下時帶出的溫熱氣息。那幾道從窗縫裡漏進來的光柱正在隨時間推移而緩緩偏轉角度,空氣中的灰塵依然在那幾道光裡翻滾,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隻剛剛觸碰過她腳背的手。他的手指在光線裡看起來很正常,沒有沾上什麼,也沒有留下任何可見的痕跡。但他仍然盯著它,好像它已經不是他的手了一樣。

他握緊那隻手。

他本該感到滿足。報復的第一步已經完成了,她服從了——她雖然嘴上強硬,但她依然在下週三給了他肯定的答覆。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摧毀她高高在上的姿態,讓她跪下來——不是讓她跪在他面前,僅僅是讓她意識到,她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可以被掌控的女孩。

他感到一陣深沉的、無法驅散的噁心。不是因為厭惡——恰恰相反,他噁心正是因為他在做這件事的過程中感到了某種不該感到的東西。在那一刻,他確實想要更多——不僅僅是為了報復。這種認知像一顆帶倒鉤的子彈,嵌在他意識的軟組織中,不但無法取出,而且每動一下都會被提醒它的存在。

可他還能做什麼呢?那條路是他自己選的,他已經走到這裡了。

## 第六章 · 足

星期三下午放學後的走廊,有一種與白天截然不同的空曠感。其他班級的人在一小時前就陸續走光了,整層樓只剩下夕陽和灰塵,在空氣裡緩慢地交換著彼此的位置。趙樹然從舊教學樓西側的樓梯上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迴響。他的心臟在胸腔裡跳得不算太快——比正常快一些,但已經不是第一次那種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頻率了。

這是第三次。

他走到那間空教室門口的時候,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昏暗的橘紅色光線,帶著灰塵在光柱裡翻滾。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門。

她還坐在那張舊課桌上。

劉思銳沒有像前兩次那樣背對著門口等他進來。這一次她面朝著門,坐在桌沿,兩條腿交疊著,左腳踝搭在右腳踝上。她穿著和往常一樣的校服——白襯衫掖在裙腰裡,深

色百褶裙,白色中筒棉襪,黑色運動板鞋。高馬尾扎得很緊,髮尾落在肩胛骨之間,一絲碎髮都沒有掉出來。她顯然來了一會兒了——旁邊的桌面上放著她的書包,拉鍊開著,露出一本英語課本的邊角。

她的表情很平,看不出緊張,也看不出憤怒,更像是一種她已經決定好了某些事情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沒有餘地的平靜。

他順手把門關上。門鎖咔噠一聲合上。

"你今天來早了。"他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個,可能是需要一個開場白。

"你今天來晚了。"她回了他一句,聲音不大,語速很快,帶著她特有的那種利落勁兒,"我以為你慫了,不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戶的方向,那扇糊了舊報紙的窗戶。陽光把報紙上的字跡從背面映出來,是某個舊報紙的半個標題,模糊的,殘缺的。

"我沒慫。"他把書包放在門口的地面上,往前走了幾步,"你也沒跑。"

她沒有回答這句話。她把交疊的腿放下來,雙腳踩回地面——黑色板鞋的鞋尖點了點水泥地,像在確認地面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然後她彎下腰,開始解鞋帶。她的動作和前兩次不一樣了——不快不慢,沒有那種被迫的滯澀感,也沒有那種急於完成的急促感。就是很普通的,一個人在脫鞋時會有的動作順序:松鞋帶,脫鞋,把鞋放在桌邊,然後是襪子。

她把白襪卷下來的時候,他沒有盯著看。他移開了目光——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意識到他不需要再通過凝視來確認什麼了,他已經記住了那雙腳的樣子。

她光著腳坐在桌沿,兩隻腳懸在離地大約二十公分的空中。夕陽剛好在她身後的窗戶位置,她整個人被逆光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只有邊緣被鍍上一層金邊。

"看夠了嗎?"

她的聲音把空氣切開了。

"看夠了我走了。"

他沒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這一次他沒有單膝跪下,也沒有盤腿坐在地上——他在她面前站住了。他站著,她坐著,他的視線從高處落下來,她被逆光切碎的輪廓仰起來。他們之間隔了不到半步的距離。

"你今天想幹嘛?"她問。語氣帶著那種他很熟悉的、她在訓遲到的人時的調子——只是在尾聲加了一點他之前沒聽過的東西。她說不上是諷刺、挑釁,還是用來掩飾害怕用的慣性盔甲。但他認識那種調子——她強勢的時候就是這個語氣。她上一次用這個語氣跟他說話,是在走廊裡學他說話的時候。

他低下頭,看著她懸在空中的腳。他感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過來一些。"

她沒有立刻動。她坐在那裡,腳在空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後她把自己往前挪了幾寸——臀沿貼著桌邊,兩隻腳現在垂在他膝蓋兩側的位置。她做的那個改變,像是跨過了一道她自己在腦子裡畫下的線。那道線的痕跡在她臉上沒有留下任何波瀾。

他單膝跪了下來。不是前兩次那種緩慢的、猶豫的、試探性的跪下——是一種他沒有經過大腦就做出來的動作。他沒有去扶她的腳踝,也沒有去碰她的腳背。他跪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兩隻並排的、在他面前毫無遮攔的腳。他的呼吸沉默地、沉重地流過喉嚨。他看著它們,好像在看一樣他已經等了很久的東西。

"

你是不是有病。"她垂下眼睛,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像一塊小石頭砸在他肩胛骨之間。她說話的時候依然是那種壓著嗓子、帶點不耐煩的語氣——不響,但在空蕩蕩的教室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沒有否認。

他伸出手,左手握住了她的左腳踝。他的拇指貼著她內踝骨下方的凹陷,那裡能感受到她脈搏的跳動——比上次他感受過的頻率要快。她的皮膚帶著傍晚的微涼,和室內溫度差不多的那種涼。

她縮了一下——不是把腳抽回去的那種縮,是她小腿的肌肉繃緊了一下,腳趾蜷曲又鬆開。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平時一樣。

"你每次都從腳開始,你就不能換個新鮮點的?"

他沒理她。他右手也握上來,雙手捧著她的左腳,像捧著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的、不屬於他的東西。他低頭,嘴唇貼上她腳背的足弓最高處——他的嘴唇乾燥,貼上去的時候她感到一陣溫熱的、略微粗糙的觸感。

她在那一刻之後消失了聲音。她的手抓住了桌面邊緣。

他的嘴唇開始移動。沿著足弓的弧線,緩慢的,細緻的,像在臨摹一條他正在記憶裡刻下的線條。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交替地落在她腳背和腳踝的皮膚上,他的鼻尖偶爾擦過她的皮膚。

"你是狗嗎?"她的聲音裡有那道她自己在聲音里加上的又尖又薄的口子,"你一整個月、就在想這個?想舔我的腳?"

他停了一下,但沒有退開。他握著她的腳踝往回拉了一些——不是拉近他自己,是往外側翻開,露出腳掌內側那條完整的弧線和足弓下的凹陷。他的舌尖落在那條凹陷的起點處。

她的聲音不太好聽了。她吸了一口氣,那雙被他握在手裡的腳在空氣裡不自然地僵住,她能感覺到他的舌尖正以一種極度認真的、不慌不忙的節奏,沿著她足弓的凹陷從上到下畫了一條線。那觸感太清晰了——他的舌苔略粗糙,溫度比他嘴唇更熱,所過之處留下一道潮溼的微涼。

"你——"她的聲音有了一點可以聽見的裂痕,"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聰明?"

他的嘴唇從她腳掌內側移到了腳趾根部,他的拇指從下面託著她的腳掌,把她的腳趾微微向上推。

"你用這種方法報復人,你有沒有想過——"她的呼吸在句子中間斷了一下,因為他含住了她的第二根腳趾。

她的腳趾在他口腔裡蜷曲了一下。

他的腦子正分成兩半:一半在冷靜地感受她腳趾的觸感,另一半卻像壞掉的收音機,不斷重播那幾秒她喘息的細微聲響——他已經將它收錄進了記憶。

"你他媽有沒有想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隔牆有耳,但那份用力咬字的稜角還在,"——我隨時可以喊人。"

她沒有。

她的第二根腳趾還在他嘴裡。

她罵他——她的詞彙量很好——把每個髒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用氣聲說出來,像在唸一份需要保密的宣判書:"趙樹然,你他媽就是個瘋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下藥的時候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平時在家看你媽——"

他吐出她的腳趾,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沒有憤怒,沒有威脅——更像是一個人被念煩了之後的、下意識的反應。

她閉上了嘴。

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她被自己快要說出口的東西嚇到了。她知

道自己差點越線。那句話如果真的說出來,有些東西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偏過頭,把視線移開,盯著那扇糊了報紙的窗戶。她突然覺得這間教室的隔音真的很差——走廊裡如果有人走過,腳步聲一定聽得很清楚。如果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發出過大的聲響,隔壁的舊器材室裡那個每天下午都在打瞌睡的管理員老陳——雖然耳鳴嚴重,但他不是一個完全聽不見聲音的聾子——他會不會聽到——她的思緒像一匹脫韁的馬,跑的完全偏離了正軌——腦子裡全是這些不該出現在她腦海中的擔憂。

"你還要多久。"她發現自己已經不太能控制聲音的平穩了。她注意到自己的聲音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鬆動,像擰緊的瓶蓋被人偷偷旋開了一條縫——那裡的氣壓正在滲透,而她無能為力。

他沒有回答她。他把她的兩隻腳並在一起,同時握住——他一隻手握著她的腳掌不是固定她,而是把它們並排貼近,讓她的右腳踝貼著左腳踝。然後他低頭,把臉埋進了她兩隻腳掌合攏形成的那個V形凹陷裡,鼻尖抵著她足弓間那層薄薄的皮膚。

她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指尖在那裡找到了一個可以掐進去的地方——藉著那股疼痛,她把注意力從腳下那道被人用鼻尖沿著足弓滑過的觸感上拔了出來。

她試著再次開口——這一次她微微偏過頭,從高處盯著他的頭頂——他的髮旋,他的劉海——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一些,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趾正在悄悄地、不自覺地做著一些違揹她意志的動作——它們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試圖夠到更遠的地方。

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他在她腳掌的合攏中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她能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一呼一吸間都帶著一種沉重的節奏,像在做一件需要全身心投入的、莊重的事情——他抬起頭。

他沒有鬆開她的腳。他握著它們,把它們從自己臉側放下,放在他跪著的大腿上。

然後他直起身——不是站起來,是跪直了上身——他的目光移動了一下,從她的腳上移開,落在她的臉上。那是一種她沒見過的表情,不是之前那種複雜的、壓抑著什麼的忍耐,也不是單純慾望——更像是一種他已經做出了某個決定之後才有的平靜。

他鬆開了她的腳。

她的手找到了桌沿,重新握緊了它。

他直起身,一隻手探向自己的校褲——她握住桌沿的那條線已經青筋凸起——她的目光被一個動作釣了上去。由下至上的,她看到他的手在動——他在解自己的褲釦和拉鍊。

"趙樹然。"

這一個名字和它應該有的分量不太一樣——低沉、簡短、帶著壓縮過的氣聲。他抬頭,看到她的目光正釘在他正在動作的手上,瞳孔微微收縮——不是警覺——像是她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刻的到來,但當它真正來臨時依然需要花一秒去確認它的真實性。

他低頭看著自己拉開拉鍊後露出的——那裡已經半勃了,從內褲邊緣露出一截,在昏暗的橘紅色光線中泛著淺淡的肉色。

她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像是從遠處傳來的,乾涸的,失去了剛才所有的稜角:

"你敢。"

她的聲音不大,但她試圖讓它變得鋒利——就像用一把已經不存在的刀去切割空氣。他看著她。

他握住了她的

腳踝。沒有用力,只是握著,把她的腳拉向自己。她反抗了——她用另一隻自由的那隻腳踢他的手腕——但她的反抗比她想象的要弱得多。她的足跟蹭過他的腕骨,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然後被他握住了。

"趙樹然——我警告你——你——"

他提起她的腳,把她的腳掌貼到自己露出的那個部位上。

她喊的時候,聲音壓得真的很低——低到幾乎是從咬緊的牙縫裡擠出來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燒。與此同時,她抓住了短髮,像要把自己的視線從他身上扯開,但目光的末端依然固執地留在原地。

他握著她的腳掌,把她的腳趾按在自己的陰莖上,讓她的趾縫夾住腫脹的傘沿——她在他手下猛地一顫,她的全部回擊都化成了那一聲又低又短的悶哼,卡在她的喉嚨和嘴唇之間,發出一種無法命名的聲響——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在那裡留下了一道發紅的齒痕。

"你——"

她的聲音斷在那裡。她的腳趾被迫分開,夾著那根從未如此接近過她的器官的根部。她能感覺到它的形狀——比她在踩過的那次隔著布料感受到的更真實、更燙、更具體——正被她自己的腳趾夾住、包裹、被迫感知——它在她的趾縫間緩慢地漲大。

他握著她的腳踝,開始引導她的腳沿著他的莖身上下移動。動作很慢——因為她的腳趾是僵硬的,因為她還在用全身的力氣抵抗他引導的方向——但他的力道比她大。她的腳掌在他龜頭下的滑動,像一塊柔軟、有溫度的活物被他握在掌心——她腳掌前端那層厚實的足墊,順著莖身從根部滑到頂端——傘沿刮過她腳掌內側的凹陷——她的腳趾在他的掌控之下不由自主地蜷曲了一下——那一下剛好讓她的趾尖刮過他的冠溝。

他的呼吸亂了,他的手握緊了。

她感覺到他手指收緊時傳遞過來的力量感——她感覺自己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厚棉布,悶悶地從遠處傳來,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你有病——你真的有病——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如果——"

"你不是也在做嗎?"

她沒有回答。她的腳趾又蜷曲了一下——但這一次不是被動的反射——她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

——他不會發現——她正在配合他。嘴上罵著的同時,她的腳趾正隨著他帶動的節奏微微用力,讓足弓更好地包裹住那個——不對。她不應該。她應該把腳抽回去,穿上鞋,走出去,去教務處,去報警——她應該做任何事——而不是坐在這裡,讓他握著她的腳,而她的腳趾正在不自覺地順著他的節奏收緊、滑動、回饋他傳遞過來的溫度和壓力——

她的動作細微到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發生了,但他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她腳趾之間的空隙微微收緊——不是抵抗性的那種用力——是這個動作本身需要的那種配合性的用力。她正在用自己的足掌內側有意識地擦過他龜頭的下沿,那個最敏感的凹陷處——她以一種只有當事人才會捕捉到的細微動作,把他夾得更緊了一些。

他的呼吸在她腳趾收緊的那一瞬間變得深長。

"你——"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啞,"你可以說不。"

她沒有回答。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她沒有說那一個字。她低下頭——高馬尾的尾端從肩側滑落到胸前——她的劉

海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眼睛,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動——像一個正在默唸什麼的人,那些聲音沒有出口,只是在唇齒間被自己咀嚼了一遍然後嚥了下去。

她抬起的不是頭,是腳。她的腳趾微微張開、又收緊,然後把力量往回送了一點——不是對抗他握著她腳踝的手的力量,是順著那個方向,主動地、用足弓和腳掌形成一個更貼合他曲線的角度——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配合,還是在找到那條她認為自己遲早會踏上的路。她只知道他的呼吸在她做完這個動作之後變得更重了,重到她能聽見流動的空氣,以及摻雜在一片混沌中的心跳。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她說,聲音很低。她不再是用那種威脅的語氣了——更像是一個人正在獨自確認一件她不願意承認的事。她的足弓正在他的莖身下形成一道完美的、貼合的弧線——她不知道那道弧線的形狀是天生吻合,還是已經被他前兩次的觸碰磨成了與他匹配的形狀,現在她什麼都不敢想了。

他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

他鬆開了握著她腳踝的手。

她的腳沒有收回去。

她感覺到他的雙手落在了她的小腿上,從下往上,越過膝蓋,停在她大腿外側。她沒有動。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沿著她大腿外側的曲線向上滑行——停在了她的裙襬邊緣,他的手指沿著裙襬邊緣慢慢移動——不確定是某種無聲的詢問還是他在自己心裡做最後的確認——

"你別往上。"

那四個字是從她嘴裡擠出來的,聲音很小——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接近哀求。

他停在了那裡。

他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裡,放在她裙襬邊緣的手像一枚被定格在懸崖邊的棋子。在這個間隙裡,她的目光可以沿著這道短暫的裂隙逃逸——她看著他,那是她第一次用那種眼神看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復雜的、像在重新認識一個人的那種目光。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掌下那根依然挺立的、沾著她腳汗和體溫的器官。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不是好奇,不是厭惡——更像是一個人看到了一樣她不該看到的東西之後、無法立刻將視線移開的那種停頓。

細密的、滾熱的、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腥羶氣味的白濁液體無聲地滲入她腳下那張灰撲撲的桌面,留下一小片溼潤的反光。他的精液沾在她腳趾間——溫熱黏稠的觸感,帶著一股陌生的氣味,在她趾縫間拉出細絲——他的手正在慢慢回溫,然後他順著她的足弓滑下,掌心貼著她腳掌的皮膚——

他的拇指在她拇指球上輕輕擦過,把那裡沾著的一小片白色液體抹開。那個動作非常輕——幾乎像是不經意的——但他做的很慢,他做完之後沒有移開手。

他的輕柔動作像某種無聲的儀式,讓她不由自主地開始穿襪子——她的手指把卷成團的白襪展開,利落地套進去——襪筒拉過腳踝,拉到小腿中段,然後攏了攏邊緣撫平。這套動作比她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緩慢——像需要給雙手找到一些無需思考就可以完成的事情來躲避別的東西。然後她穿鞋,低頭繫鞋帶——她繫鞋帶的動作依然很利落,和他第一次在走廊裡看到她時沒有分別——那種流暢的、果斷的、不帶任何多餘動作的利落。彷彿一切整齊如初,什

麼都沒有留下。

她背上書包,站起來。當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了。她停下來了。

"趙樹然。"

他沒有回答。他在等她說話。她的手握緊門把手,指節收緊一下,又鬆開。

"你最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她想說的不是這個。但她只能說出這個。

她擰開門把手,門打開了一條縫。走廊的光線從那條縫裡湧進來——已經是暮色了,走廊裡亮起了昏黃的聲控燈,在暗藍色的光線中孤單地亮著。她側身擠過那條門縫,像一條魚滑過網眼。他的視線裡只剩下她高馬尾的影子,在門縫裡被擠壓成一條線,然後消失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她的腳步聲——還是那種利落的、一步不停的節奏,但在某個轉角處,那串腳步聲踩到了一個節拍之外——有一個瞬間,她似乎停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確認什麼。她穿的是那雙向來利落的黑色板鞋,白襪被整齊地包進鞋口,沒有一絲多餘的空隙——然後那串腳步聲繼續向前,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間的深處。

空氣裡殘餘著她走後留下的一切:腳汗與唾液混合的氣味在她的趾縫間凝結,在她穿好襪子之後被織物吸收,散發出一層淡淡的、潮溼的溫熱氣息——在他深吸的最後一口氣裡,把她殘留的氣息全部鎖進肺泡深處。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她腳趾間的觸感依然留在他的指尖上,而她還在樓下,正揹著書包走入暮色中,她穿襪子和繫鞋帶的動作是那麼的熟練。一些他不敢深想的問題突然像氣泡一樣湧到他腦子裡,又被他快速按回水下。

但那些氣泡沒有消失。它們正在某個看不見的位置緩慢生長、盤旋、準備下一次露出水面。

他站起身,撿起地上的書包。他經過那扇朝走廊的窗戶時——舊報紙沒有糊嚴的那個縫隙——他看到操場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往校門的方向走。高馬尾,深色裙子,白色中筒襪,黑色板鞋。她走路的節奏很穩,步幅不大但頻率很快,像她做任何事一樣。

她在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他等了幾秒,她始終沒有回頭。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她拐出了校門,消失在他的視野裡。

他靠在窗邊的牆上,任由自己慢慢滑坐下去。他坐在地上,坐在逐漸暗淡的暮色裡,沉默了很久。空氣裡還殘留著某種氣味——他垂下頭,把臉埋進自己的手掌裡,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穩定而清晰。

明天早上,他會在教室裡看到她。她會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記名冊,用那種他一整個夏天都在仰望的眼神掃視全班。

而他知道,從今天起,她看他時的那道目光,會沉澱出一個他無法分辨成分的斷點。

他不知道自己對此是恐懼,還是期待。

他只知道星期三還有七天才會再次到來。

而他已經在數了。

* * *

**\[第六章 完\]**

## 第七章 · 變化

星期三變成了一個固定的座標。

不是他一個人這麼覺得——是她也開始圍繞這個座標調整自己的生活。週三早上她會多帶一雙乾淨的襪子,會在午休時去一趟廁所把腳重新洗一遍,會不自覺地在那天下午的課上走神,目光落在窗外某個固定的點上,然後在下課鈴響起時回過神來,把桌上攤開

的課本合上,面無表情地拉上書包拉鍊。

他們沒有在教室裡說過話。不是刻意的迴避——是那種雙方都默契地維持著的、公開場合下的零交集。她在講臺上點名的時候目光會掠過他的位置,但不做停留;他在她走過他課桌旁邊的時候會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劃出一些沒有意義的線條。班上沒有人注意到任何異常——他們的日常交集本來就只有這些,現在也只是維持原樣。

但他在第八次見面的時候發現了那個細節。

她來的時候,腳已經洗過了——他能聞到殘留的肥皂氣味,乾淨、微涼,她皮膚上帶著水汽蒸騰過後特有的那種溫度。但那天她穿的襪子不是她平時穿的那種純白中筒棉襪——是一雙新的,邊緣帶了一道極細的淺藍色條紋,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注意到了。

他沒有問。他握著她的腳踝,指腹在那個淺藍色條紋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她沒有解釋。但她在他停下的那個瞬間屏住了呼吸——然後在他繼續動作的時候,把那口氣慢慢呼出來,呼得很長,像是一個被懸置的問題找到了它不需要被回答的去處。

後來他開始在教室裡注意到更多細節。她會在午休的時候趴在桌上睡覺——以前她從來不睡午覺,她說那浪費時間——現在她會把手臂疊在桌上,把頭埋進去,露出一截後頸和一小片肩胛骨。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像一個終於允許自己停下來的人。

周雨桐有一次在課間聊八卦的時候說到她:"你們有沒有覺得劉思銳最近變了一點?"

沒有人接話。趙樹然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翻了一頁書。

"說不上來,就是——沒以前那麼兇了?上週我遲到她沒記我名,就看了我一眼說'下次注意'。擱以前她能念我十分鐘。"

"你是不是受虐狂啊,人家對你好點你還不習慣了。"

"我這不是不習慣嗎!"

笑聲散開,像一把豆子滾過桌面。他也想笑一下,但他彎起嘴角的時候,發現那個形狀不對,又放下了。

同一天下午,他在走廊裡迎面碰上她。沒有預兆——他剛從廁所出來,她正從教師辦公室方向走過來,手裡抱著一摞作業本。他們在走廊中間相遇,避無可避。他低下頭,準備側身讓她先過。

她先開口了。

"你週三有事嗎?"

聲音不大,語速很快,像在詢問一個普通的日程問題——但她的眼睛沒有看他,而是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窗外的梧桐樹葉子正在變黃,邊緣捲曲,有一些已經從枝頭脫落,在風裡打著旋往下掉。

他愣了一下。這是他需要開口回答的場合,而不是用行動或沉默來傳遞暗示的場合。他張了張嘴,發現聲音出來的時候有點乾澀。

"沒有。"

"那照舊。"

她說完就走了,沒有等他的回答。她走路的節奏依然利落,白色棉襪的襪沿在板鞋鞋口露出一線邊緣。那一線邊緣很快被走廊盡頭湧入的光線吞沒,像某個他無法阻止的東西正從指縫裡滑走。

他站在走廊裡,發現自己正在笑——那種不受控制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的、嘴角自己往上走的笑。他迅速把它壓下去,像蓋住一個快要溢出來的杯子。

**第三週。** 她走進空教室的時候,他已經在了。她沒有敲門——她已經不需要敲門了,她推門進

來,反手把門帶上,然後背對著他,彎腰解鞋帶。動作已經熟練到不需要思考了——松鞋帶,脫鞋,卷下襪子,把襪子疊好放在書包上。一整套流程,像某種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儀式。

"你今天來早了。"他說。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很短的,像是不經意的——然後她注意到他手裡拿著一個東西:一個超市的塑料袋,裡面裝著什麼,鼓鼓囊囊的。她分辨不出那是什麼——也許是某個不起眼的日用品,也許是任何東西。

"那是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把那個塑料袋放在桌角,然後走到她面前。他在她面前站定,但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跪下。他低頭看著她,看了大概三四秒——不是那種審視的打量,是一個人想把當下的畫面記住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專注。

"你今天……"他開口,又停了一下,"你頭髮上沾了什麼東西。"

他說完才意識到這是一個多麼蹩腳的藉口。但她沒有戳穿他。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馬尾——手指從髮尾滑過,什麼也沒碰到。

"沒有。"

"看錯了。"

她坐回桌沿,兩隻腳懸在離地二十公分的位置——她每週都是這個高度,他也在每週的同一時刻低下身子。她等著他像往常一樣跪下去。但他沒有。他在她面前站著,手伸到校褲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小瓶子。白色塑料瓶,沒有標籤。

她的目光在那個小瓶子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他的臉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腳趾蜷曲了一下——細微的、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動作——然後她看清了那是什麼。

"護手霜。"

他擰開瓶蓋,擠了一點在指尖。然後握住她的腳踝,把她的腳抬起來。她沒有反抗——她只是看著他,帶著一種審視的、警覺的目光,像一隻正在評估威脅程度的野貓。

他的指尖觸上她的腳背時,她感受到了那層乳白色的膏體在她皮膚上化開的觸感——溫熱的,因為他的體溫,帶著一股極淡的、說不清是某種花香還是乳木果的氣味。他的手指在她足弓上緩緩推開那層膏體,從足弓最高處到腳掌外側邊緣,到腳後跟,到每一根腳趾的根部——他做得很仔細,像一個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和專注的工作的人。

她的腳趾在他手中慢慢放鬆了——不是那種放棄抵抗的放鬆,是不自覺地被那種觸感說服了的放鬆。他的拇指按壓她腳掌中心的那個凹陷時,她的呼吸變淺了一些,她沒有抽回腳。

"你哪兒來的護手霜。"

"超市買的。"

"你一個大男生買護手霜?"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腳放下來,又握起另一隻——她感到他的手掌貼著她另一隻腳的腳背,把剩餘的膏體均勻地推開,她的呼吸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節奏——在她意識到自己正在等待什麼之前,她的身體已經學會了等待他手指到達某些特定位置時的那種感覺。擠壓,揉捏,推開,沿著足弓曲線,繞著踝骨——它們像已經認識了她的腳很久一樣,知道每一條弧線和凹陷的位置。

他塗完之後,沒有立刻鬆手。他握著她的腳,低頭看了一會兒——她的腳背上泛著一層滋潤過的光澤,在夕陽裡像上了一層薄釉。

"你週三到底要不要考試。"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然後她的臉上浮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罵他,但兩種衝動互相抵消了,最後變成了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嘴角微微抽動的形狀。

"你塗個護手霜就要趕人了?"

他沒有回答,但他把頭低下去了——他低下頭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一些——他的嘴唇貼上了她塗了護手霜的足背——那層乳木果的氣味混雜著她皮膚本身的味道,在他舌尖化開——他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記住那個味道組合。

她沒有罵他。

她把手放下來——剛才一直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那隻手——她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她沒有阻止他,也沒有催促他。她用那雙長久凝視著窗外法桐樹的身影——樹上的葉子已經半黃了——以那種她從未對任何人展示過的語氣說了一句:

"你下次換個味道。這個太香了。"

他抬起頭看她——他們的目光在夕陽裡相遇了——然後她移開視線。但他已經看到了那個瞬間的、她眼底裡來不及藏好的東西。

不僅僅是允許。是期待。

* * *

## 第八章 · 心壁

班上開始有人傳他們的閒話。

起因是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男生在操場角落踢球,女生三三兩兩坐在樹蔭下聊天。趙樹然不踢球——他靠在單槓旁邊,低頭看手機。其實手機屏幕是鎖屏狀態,他只是需要一個地方放他的視線。

劉思銳從跑道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礦泉水瓶。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她把手裡那瓶沒開封的水,放在了他旁邊的單槓立柱底座上。

她沒有看他。

她走過去之後,那瓶水在陽光下泛著透明的光,瓶身上凝著細小的水珠。他看了一下,然後他沒有拿起來——他把它放在原地。但這個過程被周雨桐看到了。她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女生,下巴朝那個方向努了努。那個女生也看了過去。

"誒,那個是不是劉思銳?她給誰送水呢?"

"不知道啊……那邊不就趙樹然一個人嗎?"

"趙樹然?他倆?"

"別瞎說。"

但他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依然沒有在公開場合說過一句話。那個黃昏發生的所有事,都像發生在另一個平行時空裡——那裡有一個只屬於他們的星期三,而星期三之外的六天,他們只是同班同學。

但他發現了一件事:他開始在沒有意義的時間裡無意識地進行一些沒有意義的活動——比如繞一段路只是為了經過教師辦公室門口,因為那個時間段她可能在那裡交作業。比如放學後他留下來寫作業,直到她離開教室——他會隔著一張桌子和四排座位的距離,用餘光追蹤她收拾書包的動作——她拉上書包拉鍊的節奏,都成了他判斷她當天情緒的指標。如果拉鍊一次就拉上了,說明她今天心情正常。如果她拉了兩三次才拉上,說明她在走神或者有心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個星期三開始注意到這個規律的。但他知道了,就無法再不知道了。

然後有一天——大約是第六次見面的那個週三,他提前了十分鐘到空教室——她還沒來。他坐在那張舊課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對著窗外開始泛黃的樹葉發呆。

門開了。

她走進來的時候,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憤怒,不是疲憊,是一種介於兩

者之間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她體內緩慢發酵的表情。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把書包放在桌角然後去解鞋帶——她把書包放在門口,然後徑直走到他面前。

"趙樹然。"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

她的話斷在中間。

他等著。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抿緊了。她站在那裡,高馬尾在暮色裡微微晃動,她的兩隻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然後鬆開了。

"算了。"

她轉身,走到那張她每週三都會坐的舊課桌前,坐下,彎腰解鞋帶。

他看著她解鞋帶時的動作——她的手指在打結的時候停了一下——它們停頓在半空中,指節微微發白——然後她繼續,把鞋帶完全解開,脫下板鞋,然後把白襪卷下來。

他感覺到——有些東西正在變化。不是他單方面的變化,是他們之間的、某種看不見的力場正在無聲地重組。那感覺就像一個持續了幾周的平衡,正在被某種他自己也無法命名的力量推離原來的位置,向著一片他看不清深淺的水域漂移。

那一天,他做了一件他之前沒有做過的事。

在她穿好襪子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從背後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用力握住,只是碰觸,作為一個試探。

她沒有甩開。

她停了下來——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她的手腕被他握著,沒有抽回去。她過了漫長的幾秒才開口:"下週我媽住院,我要請假幾天。週三來不了。"

"……哪家醫院?"

她沒有回答。她把手腕從他手中抽出來,動作很輕,不像是掙脫,更像是一段對話的自然結束。她走到門口,背對著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你別來找我。"

然後她走了。

那一週,他坐立不安。

他不是沒有想過她說的那句話——"你別來找我"——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週三放學後他一個人去了那間空教室,坐在她平時坐的那張桌子上。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空空的舊報紙糊住的窗戶,和空氣裡淡淡的灰塵味。

那一週他沒有遲到過一次。

週一,她的座位空著。

週二,她的座位空著。

週三——她的座位依然空著。講臺上沒有她,記名冊放在講臺角落,由另一個班幹部代管。早讀的時候沒有人站在講臺上用那種清脆的聲音點他的名字。教室裡像是少了一盞燈——不是那種會被立刻注意到的明亮光源,是那種你只有在它熄滅之後才發現原來那個角落一直是有光的。

週四,午休的時候他翻了一下手機——他找到班級群裡她的頭像,點進去,朋友圈沒有任何更新。他關掉屏幕,又打開,又關掉。

週五早上,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她的座位是空的。他把書包放進桌肚,坐下來,翻開課本。他的目光落在教室門口——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看,但他的視線落點就在那裡,像一個找不到停靠處的光標。

然後她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衫——不是校服——她平時從不穿便服來學校。她瘦了一圈,眼眶下面有一層淺淡的青色,頭髮沒有像往常那樣紮成高馬尾,而是隨意地攏在腦後,用一根黑色皮筋鬆鬆地束著。她走進教室的時候,正在把校服外套的拉鍊拉上。她的動作頓了一下——在門口處——那片刻的停頓剛好夠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拼接在一起——然後她把拉鍊拉到

頂,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看任何人。她把書包放進桌肚,坐下,拿出課本,翻到正在講的那一頁——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一個沒有人能觸及的地方。

當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教室裡的人陸續走了。他留在座位上假裝在收拾東西——他在等她走,這樣他就可以跟上去。

她走了之後,他就跟上去了。

她走的是她平時回家的那條路——穿過那條小巷,經過那家便利店——但她沒有拐進她住的那個小區。她在小區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沿著人行道走了大約十分鐘,拐進了一條他從來沒來過的路。

她走進了一棟樓的陰影裡。那是一家醫院的側門。

他站在馬路對面,看著她走進那扇側門。她在門口停了一下,伸手到口袋裡摸什麼——可能是門禁卡,可能是手機——她摸了幾秒,然後門開了,她走進去。她的高馬尾在門縫裡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他在馬路對面站了很久。

那家醫院的名字他記得很清楚。他沒有進去。他回了家。

第二週的週三,她回來了。

她走進空教室的時候,他已經在裡面了。她看起來比一週前好一些——眼眶下面的青色淡了——但她整個人像是瘦了一圈需要重新填充的輪廓。她什麼也沒說,走到那張舊課桌前坐下。沒讓他開口——她自己脫了鞋,脫了襪。她的動作裡已經沒有前幾周那種儀式感了,更像是一個累極了的人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理所當然的例行公事。她把襪子疊好,放在桌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你不用塗那個護手霜,我今天洗過了。"

他站在原地停了一下。然後他走到她面前,像往常一樣跪下。

那一次的見面很安靜。

沒有太多話語。沒有咒罵,沒有威脅,沒有試探——只有她伏在桌上淺眠時均勻的呼吸聲,以及他握著她腳踝時控制不住的掌心溫度。

他離開的時候,在校門口叫住了她。她拉住書包的肩帶,回頭看他,那束高馬尾在路燈下劃出一道乾脆的弧線——他問她:"你媽……怎麼樣了。"

她沉默了一整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她說:

"好多了。"

這三個字她花了所有的力氣才說出口。她偏過頭,大概是在掩飾什麼表情。然後她走了——走得不快,但也沒有停下。她走進校門外那片被路燈染成橙黃色的夜色裡,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原地,把她的背影深深地刻進自己的記憶裡。

## 第九章 · 告白

那天的風很大。

趙樹然在天台上找到她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了,把整個天空染成一種介於橘紅和灰藍之間的顏色。她坐在天台角落的水泥地上,背靠著鐵欄杆,膝蓋蜷起來,校服裙襬鋪在膝蓋上被風吹得不斷翻動。她沒有扎馬尾——頭髮披散著,被風吹得很亂,幾縷髮絲貼在她嘴角,她沒有伸手去撥開。她旁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他沒有走近。他在天台門口站了幾秒鐘,看著她的背影。那種姿態是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像一個終於不需要再撐住什麼的人,把所有力氣都放掉了,就那麼坐在那裡,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孩。

她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天台地面上的沙礫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沒有回頭。

"你怎麼知道

我在這。"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必要。他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水泥地上坐下來,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他沒有碰到她,也沒有試圖去握她的手。他坐在那裡,學著她的樣子,把膝蓋蜷起來,把手臂搭在膝蓋上,看著遠處那片灰藍色的天空邊緣那棟樓的輪廓在暮色裡變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你媽出院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後她開口——她的聲音和他記憶裡的不一樣了,變輕了,邊緣磨鈍了,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

"出了。昨天。"

"那就好。"

她沒有回答。她把頭靠在鐵欄杆上,看著天空。風吹動她披散的頭髮,髮絲在她臉側飄動。她看起來比坐在講臺上的時候小了五歲,不是因為她矮,而是因為她臉上那種一直緊繃著的、像盔甲一樣的東西不見了——被卸下來之後,露出的那張臉只是一個十六歲的、累了很久的女孩的臉。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到她不得不聽到自己在說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在等她繼續說。

"不是你做的那些事——是——"她停了一下,下巴抵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扯著裙襬的邊緣,扯了一下,又一下,"是你讓我發現我需要你。"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裂開了一道極細的口子。她立刻把那道口子補上了——她咬住嘴唇,把那裡咬白了——但那個裂縫存在過,他們都知道它存在過。

天台上的風聲很大——樓之間的風在這一層沒有遮擋,灌過來的時候帶著初冬的寒意。遠處操場上有人在跑步,廣播裡放著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流行歌,旋律被風吹散成碎片,只剩下一些殘破的節拍。

他坐在她旁邊,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以一種他不熟悉的節奏跳動著——不是加快,是變重了,像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更多的重量,從胸腔往下沉,沉到一個他自己也不知道通往什麼地方的位置。

"我需要你。"

那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沒有意識到那是他的聲音——它們像是自己從他體內走出來的,他聽到了它們在空中散開,被風吹散了一些,但他不知道它們是否完整地抵達了她的耳朵。

"從第一天開始?"

"從第一天開始。"

她側過頭看著他——那是她第一次用一種不帶任何保護色的目光直視他。那雙杏眼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威脅——只有一種像暴露在風中的火焰一樣搖曳著的疲倦與疑問。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某個詞語的分量。

"你是說——你對我——"

她停住。她無法說出那個詞,不是因為厭惡,是因為她還沒有準備好承認那個詞可能是雙向的事實。

"我不知道。"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就是那雙手,曾經在她失去意識的時候觸碰過她,後來又在她清醒的時候握住她的腳踝,"我只知道我星期三會失眠,因為我在想你。"

她沒有說話。風把她的頭髮吹到她的臉上,她沒有去撥,由著它們貼在那裡。她的目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裡,他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小了,"你是我第一個……"

她沒說完。

她沒有必要說完。他看到她的眼眶泛紅——不是要哭的那種紅,是一種在長期緊繃之後終於被允許鬆弛下來時眼睛自然會有的生理反應。她的眼淚沒有掉下來。她只是坐在那兒,像一座終於融化到一半的冰雕,輪廓在變軟,但還沒有完全坍塌。

"趙樹然。"

他聽到他的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這一次不是連名帶姓的三個字,不是他在走廊裡遲到時聽到的那種語氣——同樣的三個字,但她說話的節奏變了,像是用另一種讀法重新命名了他。

"你以後別再給我下藥了。"

她說完,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不確定算不算微笑——但她彎了。

他也想笑,但那個笑在他臉上成型之前,先有一滴眼淚——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掉在了他手指間的水泥地上。那個動作很小,很隱秘,在天台的暮色和風聲的掩護下,幾乎是不存在的。她用視線追上那滴眼淚濺起的那粒微不足道的灰塵,沉默地注視著它。然後她收回目光,把視線投向他——那個她以為她永遠不會用這樣的目光去看的人——像一個十六歲的女生在看她自己也不敢相信正在發生的事情,像一個被現實圍困了很久的人,第一次在牆角的裂縫中看到了一點光。

"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特別了不起。"

他搖了搖頭。

"你是不是覺得你贏了。"

他沉默了片刻。

"我沒有贏。你也沒有輸。"

她沒有回答。她把自己蜷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膝蓋上,看著遠處那片天空——橘紅色正在向灰藍色過渡,像一幅水彩畫在慢慢乾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靠近她的——也許是風把他推過去的,也許是他的身體自己動了——總之,當他們之間的距離從一個人的距離變成半個的時候,他已經在她面前了。他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她散落在肩上的髮尾——那個觸碰比羽毛還輕,但他的手指在她髮尾上停住了,像是被什麼黏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這逐漸暗淡的光線中依然很亮——不是溼潤的那種亮,是瞳孔深處有某種東西在反射最後一縷日光,像兩枚被擦拭過的深色石子。

他低頭,吻了她。

不是試探——他的嘴唇落在她嘴唇上的時候,沒有猶豫。她的嘴唇很乾澀——帶著風乾了一整個下午的微裂和涼意,以及一絲極淡的、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但他貼上去之後,她沒有推開他。她閉上眼睛——他看到她閉眼的時候睫毛在微微顫抖——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慢慢變得溫熱了一點。

這個吻持續了多久他沒有概念。三秒,或者三十秒。當她退開的時候,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她閉著眼睛,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落在他的嘴唇上。

"你要不要換個地方。"

那句話她沒有說完整,但他聽懂了。

* * *

舊教學樓二樓的空教室。這一次,是他跟著她走進去的。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她的披散的頭髮在走廊的風裡向後飄動,髮尾擦過他的手臂——他伸手握住了那縷髮尾,她沒有回頭,但她放慢了腳步。

他推開空教室的門。她走進去,沒有開燈。

窗戶上還糊著舊報紙——他貼上去的,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撕下來過。暮色從報紙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室內投下幾道細長的、傾斜的光柱。空氣中的灰塵在那幾

道光線裡無聲地翻滾。一切和他第一次在這間教室裡等她的時候一模一樣——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沒有像前八次那樣走到那張舊課桌前坐下。她站在教室中央,面對著窗戶,背對著他。她把頭髮攏到一側,露出後頸——她的後頸線條很細,能看到脊柱淺淺的隆起,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衣領深處。她在那裡站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室內的光線又暗淡了一些。

然後她說話了,聲音很平,不是那種被強迫的平,是從某條更深的河流裡湧上來的平。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他沒有接話。

"我在想——如果你第一次——不是給我下藥——是直接來找我說話——"

她的肩膀微微聳起,像是想完成那個動作但找不到後續,所以停在了半空中。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轉過來,在昏暗的光線中轉過來面對他。她的臉看不太清——逆光讓她的臉在陰影裡——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在暗處有兩點微弱的光。

"那你現在過來。"

他走過去。他的腳步很輕,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幾乎無聲。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她必須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她的皮膚很涼,被天台的風吹了一整個下午之後還沒緩過來。他用拇指輕輕擦過她顴骨的位置,那裡有一小粒幾乎看不見的灰塵。"

你第一次舔我腳的時候——"她開口,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你什麼感覺。"

他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他張了張嘴,發現喉嚨有些乾澀。他沒有假裝沒聽到,也沒有用另一個問題去迴避它。

"我覺得我很髒,"他說,"但我不想停。"

她點了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微,不像是在認可他的話,更像是在確認某件她自己已經知道的事實。

"那你現在呢。"

他沒有回答。他低頭,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涼,涼到他握住它們的時候感到一陣輕微的心疼。他低頭,嘴唇貼在她的手指上——不是親吻,只是貼著,把他的溫度傳遞給她。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然後她伸手到自己襯衫領口,解開了第一顆釦子。第二顆。她的動作不快不慢,不急不緩——不是那種被迫的滯澀,也不是那種刻意的誘惑——就只是一個人在做一件她已經決定好了的事情時的那種節奏。

她脫掉校服外套,然後是襯衫。她把它們疊了一下放在旁邊的課桌上。她穿著一件白色棉質內衣——就是那件他在器材室裡見過的,帶一圈極細蕾絲邊的普通款式。她脫下它的時候動作沒有停頓,像脫下任何一件普通衣物一樣。她把內衣也疊好,放在襯衫上面。

然後她站在那裡,赤裸著上半身,在暮色裡。

他站在原地,距離她一步。他看著她的身體在逐漸變暗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介於象牙白和淺琥珀色之間的色調——她的鎖骨很突出,肩膀窄,胸口平緩地起伏著,胸部很小——小到他一隻手就可以完全覆蓋,乳暈是極淡的粉色,在暮色裡幾乎看不見,像兩枚被水洗過太多次的玫瑰花瓣。

她的身體在他目光的注視下微微繃緊了一瞬——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從未被這樣凝視過的生澀反應。她知道自己的胸部很小——從小到大她都比同齡人瘦小,體育課更衣的時候

她總是背對著所有人——但她此刻站在他面前,赤裸著上身,沒有任何遮掩,也沒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她站在那裡,讓他看到全部的她——包括她一直覺得不夠好的部分。

他伸出手,掌心貼上她左側胸脯。那微弱的弧度剛好貼合他掌心的凹陷——很小,很軟,他能感覺到她心臟在肋骨下跳動,比正常頻率快一些。她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他的拇指輕輕掃過她乳尖——那一點已經在他觸碰之前就變硬了,他分不清是因為冷空氣還是因為別的。她吸了一口氣,很淺,沒有出聲。

"你心跳好快。"

"廢話。"

她在昏暗的光線中笑了一下——他聽到了那個笑聲了,短促的,帶著鼻腔裡漏出的一點氣流——他抬起頭,在昏暗中看向她的臉。她確實笑了,嘴角彎了一下就放下來了,但她笑了。

他用大拇指輕輕擦過她乳頭——那一小粒在他指腹下硬挺起來,從淡粉色變成更深的顏色。他能感到她呼吸節奏亂了一次,然後以一種更淺的頻率重新接上。他低頭,嘴唇貼在她鎖骨之間的凹陷處——他能嚐到她皮膚上有一層薄薄的鹽味,風乾了一整個下午之後留下的。他的嘴唇沿著她鎖骨的方向慢慢移動,在骨頭凸起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向下。

她的身體在他嘴唇觸上她胸口的那一刻顫抖了一下——從皮膚表面開始向內擴散的、她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他的嘴唇覆上她左側胸脯,含住了那一小粒硬挺的蓓蕾。舌尖抵上去的時候她的後背猛地繃直了——他的手正扶著她的腰,感覺到她腰側肌肉的驟然收緊,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她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不是詞語,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絲氣流,像一個沒有成型的音節被她咬碎在了嘴裡。

他的舌尖繞著那一小粒乳暈打圈——很慢,很仔細,像在品嚐一樣他從未嘗過的東西。她太小了,他一口就能含住大半個胸脯,嘴唇覆蓋上去的時候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近乎憐惜的觸感——像含住了一枚尚未成熟的果實,青澀的,帶著微微的硬度和彈性。他用舌面壓住那粒硬挺的蓓蕾,感受到它在他口中微微顫抖,然後他輕輕地吮吸了一下。

她的手指插進了他的頭髮裡——不是推開他,也不是把他拉近——就只是抓住,像在找一個支撐點。她的呼吸聲在他耳邊變得不均勻,吸氣比呼氣長,每次呼氣末端都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

他的嘴唇從她左側移到右側,同樣的節奏,同樣的仔細。他用舌尖描畫那枚更小的輪廓——她右側的乳暈比左側略淺一些,在他的視線裡像一枚在暮色中盛開的、未完全綻放的淺粉色花蕾。她低下頭,下巴抵著他的頭頂——他能感到她下頜的重量,輕的,溫熱的——她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帶著那種她極力想維持平穩但已經失效的語調。

"你——你舔夠了沒有——"

他沒有回答。他的嘴唇離開她胸口的時候,她感到一陣微涼——唾液在空氣中蒸發,在她皮膚上留下一道涼絲絲的痕跡。他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她的臉。她的臉很紅——連脖子都泛著淺淡的粉色,在暮色中看得不太真切,但他能感覺到她皮膚散發出的熱度。

她伸手,握住了他校褲的邊緣。她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他看到她

在解他拉鍊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解開了他的褲釦,拉下拉鍊。他能感到她的指尖隔著內褲觸碰到了他那裡的輪廓——她已經半硬了,在她手指觸上來的時候又明顯地脹大了一些。

隔著內褲的布料,她握住了他。她的動作很生澀——不是那種熟練的、有節奏的握持——更像是一個人在觸碰一樣她從未觸碰過的東西,在用觸覺去認知它的形狀和溫度和質地。她的手指沿著他的輪廓從根部滑到頂端,在傘沿處停了一下——她能感到那裡已經滲出了一點溼潤,透過內褲的布料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一小點潮溼的印記。

"你——"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每次在空教室裡——都在想這個?"

他握住她的手,帶著她的手指從內褲邊緣探進去。她指尖觸上他裸露皮膚的那一刻——他發出一聲極低的、從喉嚨深處漏出的聲音。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蜷曲了一下——她碰到了他,完整的、灼熱的、挺立的、在她掌心跳動的——她的手太小了,她發現一根手根本無法合攏,她便加上了另一根。

他把她帶到那張舊課桌前。她坐下,雙手撐在桌面上。他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她的襯衫敞開著,內衣疊好放在旁邊,她就這樣坐在他面前——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他的腰部以下。她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他把她從桌沿拉近了一些,讓她的腿分開,讓她的腳垂在他身體兩側。她今天穿的是白色中筒棉襪配黑色板鞋——他認得這雙襪子,第三次見面時她穿的就是這雙,邊緣帶一道極細的淺藍色條紋的那個。

他彎腰,握住她的腳踝,幫她把鞋脫了。然後是襪子——他卷下白襪的時候,她的腳在空氣中露出——白淨的,纖細的,足弓的弧度像一筆落成的線。他用拇指沿著那道足弓弧線從腳後跟滑到腳趾根部,她的腳趾在他拇指經過的時候微微蜷曲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他——她赤裸著上身,他半跪在她面前,握著她的腳——她張了張嘴,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一些。

"你今天特別想舔是不是。"

他沒有回答。但他低下頭,嘴唇貼上了她腳背的足弓最高處。他把她的腳握在雙手中,拇指沿著她腳掌的凹陷滑動——他在她皮膚上嚐到了剛才爬樓梯時積下的微汗,混合著她體溫蒸騰出的氣息,她一路從天台走下來,腳在白襪裡悶了一整天——那味道並不濃烈,只是淡淡的、溫熱的、屬於她一個人的氣息,在他貼近的時候湧入他的鼻腔。他沒有猶豫,舌尖沿著她的足弓從內側滑到外側,在她的腳掌與腳踝交界處細緻地描畫了一圈。

她的腳趾蜷得更緊了一些。

"你——"她的聲音有了那一點熟悉的鋒利——但那個鋒利很快就在她自己的呼吸裡鈍化了,"你是不是變態。"

"是。"

這個字的直接承認——他沒有抬頭,他的嘴唇正沿著她腳踝內側的弧線慢慢上移,在那個皮膚最薄的位置停了一下——讓她的話卡在了喉嚨裡。她沒料到他會承認。

他的舌尖在她腳踝內側的凹陷處畫著極小的圈,那裡能感受到她脈搏的跳動,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一下,一下,比正常心率要快。他用嘴唇含住那一小塊皮膚,輕輕吮吸了一下——她感到一陣輕微的刺麻感從那個位

置擴散開來,沿著小腿內側一路往上——她的膝蓋不由自主地併攏了一下。

"你——"她深吸了一口氣,"你屬狗的嗎。"

他沒理她。

他把她的左腳抬高了一些,讓她的腳掌貼近他的臉側。他的目光沿著她腳掌的每一寸移動——他拇指輕輕按壓她拇指球下方那層厚實的、柔軟的皮膚,感受它的質感——他低頭,嘴唇貼上她腳掌前端,輕輕含住了她大腳趾的趾腹。

她的腳趾在他口腔裡蜷曲——她大腳趾趾尖圓潤,剛好夠他完全含住前段。他的舌尖沿著趾腹的紋路從左到右仔細地描畫了一圈,然後移到趾縫之間。

她把她的聲音壓成一聲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氣音。她的手抓緊了桌面邊緣,指節泛白。

"你——趙樹然——你——"

她的聲音斷在那裡——因為他的舌頭正在她的趾縫之間移動,緩慢的,細緻的,像在臨摹一道他需要記住的線條。她感覺自己的腳趾被微微分開,他的舌尖探入那道縫隙——第一根和第二根之間——然後又移到第二根和第三根之間。她從來沒有感受過那種觸感——被自己的腳趾夾住一根不屬於自己的舌頭,那溫熱的、溼潤的、柔軟的東西正在她的趾根處仔細地打圈。

"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真的有病——你——"

她的罵聲越來越小,越來越沒有底氣——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她的身體正在背叛她——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以一種她無法控制的方式回應他的舔舐——她的腳趾不是僵硬的,它們正在隨著他舌頭的節奏不自覺地放鬆、張開、又微微收緊,像在配合他的動作。當他的舌尖探入她第三根和第四根腳趾之間的縫隙時,她聽到自己發出了一聲她自己都沒能壓住的、極短的氣音——像一聲被咬碎的嗚咽。

她猛地閉上了嘴。

他在那個聲音之後停了一下——他的舌尖停在了她第四根和第五根腳趾之間,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像是要把那個聲音的位置記錄下來——然後他繼續,保持著同樣的節奏。

他把她的左腳放下來,握起右腳,重複了同樣的過程——從足弓到腳踝,從腳掌到趾尖,從趾尖到趾縫。她感到自己被他用自己的腳丈量了一遍又一遍,大概是因為她太久沒有喝水了,喉嚨幹得說不出話,後來她發現她根本不知道在這之後應該說些什麼。她坐在那張舊課桌上,赤裸著上身,低著頭,高馬尾因為天台的風已經有一些散亂了,幾縷髮絲垂在她臉側。她的呼吸比剛才更快了一些——她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和他舌尖舔舐她皮膚髮出的微弱的溼潤聲響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她自己都不忍去分辨的節奏。

他把她的右腳也放下來的時候,她的兩隻腳都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澤——在暮色中反射著微弱的光,像是被塗了一層薄釉。她低頭,目光落在自己腳上那層溼潤的痕跡上,沉默地看了一眼,然後移開了視線。

他直起身,膝蓋從地面上抬起來——他站在她面前,伸手探向自己的褲腰。這一次她沒有說話——她看著他解開褲釦,拉下拉鍊,看著他把自己掏出。在她面前,在她目光的注視下,他露出的那部分挺立著——比她在踩過的那次隔著布料感受到的更具體、更燙、更清晰。她的視線落上去的時候,她的呼吸暫停了一下——

她能感到自己臉上湧上來的熱度,但她沒有移開目光。

"你——"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低啞一些,"你平時藏在褲子裡——就那麼一坨?"

他沒有回答。他握著根部,把它靠近她懸在桌沿的兩隻腳之間——她沒有縮回腳。她的腳趾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後鬆開,像是已經在等待它的觸碰。

他先握住她的左腳踝,把她的大腳趾按在自己龜頭側面的冠狀溝處。當她的趾尖觸上那道凹陷的界線時,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觸感——灼熱的,光滑的,帶著一層溼潤的反射——她的腳趾被那溫度燙了一下似的微微退縮,但只退了不到一釐米就停住了。

"你——"她開口,聲音帶著氣音,壓得很低,"你輕點。"

他沒有用語言回答。他握著她的腳掌,以一種極慢的速度把它壓向自己,讓她足弓內側的整個凹陷貼上了他莖身的長度——從根部到頂端,整個被她的足弓包裹住。她感到她腳掌的溫度和他那裡的溫度在接觸面上碰撞——她的腳是涼的,他是燙的,那溫差在對峙了大約兩秒之後開始融合,形成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讓她無法忽視的溫熱。他能感受到她腳掌的骨骼輪廓——她足弓的弧度剛好吻合他莖身的曲線,像是被設計出來要放在一起的兩塊拼圖——柔軟緊緻,他的龜頭從她腳掌內側的凹陷處微微露出,像是嵌在一道為她量身定做的凹槽裡。

她感到他在她腳掌中脈動了一下——清晰的、有力的搏動,像一顆被包裹在她足弓裡的心臟正在獨立跳動。她的目光從他們接觸的位置移開,落在自己膝蓋上。她的膝蓋在微微發抖,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趙樹然——"

"嗯。"

"你——你的——"

"嗯。"

"它——在我腳上——"

"我知道。"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她說不出任何可以完整表達此刻感受的句子。

他握著她的腳踝開始移動——不是在引導她的腳套弄他,而是用她的足弓作為一道凹槽,在裡面緩慢地滑動。她感到自己的足弓內側被反覆摩擦——他經過的位置留下了溫熱的痕跡,他退回的時候又帶起一陣微涼,一熱一涼交替著在她的皮膚表面留下一層她無法忽視的感覺信號。

她的腳趾在他每一次滑到頂端的時候都不自覺地蜷曲一下,像是被電流擊中——他頂端滲出的那點溼潤,已經在她的趾腹上留下一道透明的、細絲狀的痕跡。

她開始無聲地罵他了——不是真的說出口,是在心裡。

*你有病,你真的有病,你怎麼能——你怎麼能讓事情變成這樣——我當時應該叫人的——我應該在你第一次約我去天台的時候就直接去教務處——不,我應該在你給我下藥的那天就報警——不——我應該更早——我應該在你第一次看我腳踝的時候就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她在心裡罵了很長的一段話。但她的腳沒有收回去。

她的腳趾——在她毫無意識的情況下——開始主動地、微微地夾緊他的莖身。不是那種故意的夾,當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她並沒有停下來。她停不下來。

他能感到那個變化。她足弓的包裹感在收緊——從被動的、鬆弛的貼合變成了主動的、有意識的夾握——她的腳趾正在以一種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否故意的力度,輕輕夾住他滑過前

端時露出的那部分。

他加快了速度。

她感到自己的腳掌被更快速、更用力地摩擦——她的足弓內側開始泛紅——在暮色中不太明顯,但她能感到那層皮膚正在升溫,正在從淺白色變成粉色——他的力道讓她的腳掌隨著他的節奏在他手中被來回拉動,她能感到他莖身上青筋的輪廓正在她足弓的凹陷處反覆碾過,每一次經過都會在她皮膚上留下一道短暫的、凸起的印記——然後被下一次摩擦覆蓋。

她的呼吸已經完全亂了。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開始失去節奏,吸氣變得越來越短,呼氣越來越長,每一次呼氣末端都帶著一絲她自己無法控制的顫抖。她的手撐在桌面上,指節泛白。她的視線完全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看他的話——看他們接觸的位置——看窗外——無論看哪裡,她都無法忽略從腳掌傳來的、一波一波湧上來的觸感。她能感到自己的腳趾正在不自覺地用力的、夾緊的、隨著他滑動的節奏一收一放的——

她開了口:

"趙樹然——你——你是不是——"

她的聲音斷在那裡。因為她感到他的龜頭在她腳掌前端露出的時候——那一點溼潤的、光滑的、傘狀的頭部——正抵在她拇指球下方的那塊柔軟的凹陷處。她在那裡感受它的搏動,穩定的,有力的,每一次跳動都透過她腳掌的皮膚傳遞到她身體深處,像一個信號,像一種她無法用語言描述卻又拒絕承認自己正在感受的東西。

"你是不是快了。"

她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是壓低了,但其中沒有她想要的那種諷刺與質問——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連帶著氣音的輕聲詢問。

他沒有回答。但他在她腳掌中的搏動頻率變快了——她能感覺到,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正在顫抖——他握著她的腳踝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不是他引導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的足弓在他莖身下方微微拱起,形成一個更貼合他弧度的角度——她把她腳的弧度調整到了剛好讓他的龜頭頂在她腳掌心最柔軟的那一圈的位置——她在用自己的腳掌主動地、有意識地回應他的節奏。她能感到他在她這一動作之後明顯地深吸了一口氣——他的呼吸又重又長,像從水底浮上來的人換的第一口氣。

她在幫他。她在用她的足弓幫他,她在用她的腳趾幫他,她的腳趾在他每一次滑到前端的時候微微收緊,給他增加那一點額外的包裹感。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在做完這個決定之後她決定不再去想它——她決定把這個問題推遲到以後再去面對。

他終於到達的時候——她感受到那個過程。

先是他的節奏完全失控了,變得無序而用力——然後是他在她腳掌中的搏動變得異常明顯,像被放大了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在她足弓與腳掌的交界處,她感到一股溫熱的液體噴濺上來——第一股,落在她腳掌內側的凹陷裡,燙得她的腳趾猛地蜷曲了一下——第二股,沿著她足弓的弧線向下流淌,經過她腳掌外側邊緣,在暮色中反射出一道細長的、溼潤的光澤——第三股,落在她拇指球上,黏稠的,溫熱的,從那裡慢慢向下蔓延,與前面的液體匯合在一起。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他的精液正沿著她足弓的曲

線緩緩流動,在她腳背上留下一道乳白色的、在暮色中泛著微弱光澤的痕跡。她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大約兩秒,她發現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聽到血液在耳邊流動的聲音。

他沒有立刻鬆手。他的手還握著她的腳踝,握著的力度已經減輕了,但那層接觸還保留著——他拇指貼在她踝骨內側,感受她的脈搏——他的呼吸正在從深重逐漸恢復到正常的節奏。他低頭,看到自己的液體在她腳上慢慢變涼——她整個腳掌內側都泛著一層溼潤的、混合著他精液和她腳汗的光澤。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過她腳背上那道乳白色的痕跡——那個動作很輕,幾乎像是在擦拭一件他不想弄髒的東西——但做得太慢了,慢到更像是在觸摸,而不是在擦拭。

他把她的腳放下來。然後他跪在她面前,抬頭看著她。

她坐在桌沿,赤裸著上身,在暮色中。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腳上——那裡還殘留著他的液體,正在慢慢變涼。她伸手——自己的手指——在腳背上輕輕擦了一下,然後把沾著白色液體的手指舉到面前,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了一眼——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她的聲音很低,被暮色和灰塵包裹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趙樹然。"

"嗯。"

"你進來。"

她說完這三個字之後,她自己——她不知道那三個字是從哪裡來的——她說出口之後,沒有後悔。她等待著他行動,她發現他依然低著頭——她想開口催促,但她又無法命令他說出求她的話——她猶豫了片刻,自己伸手解開了——她把連帽衫的下襬拉上來,露出了自己赤裸的下身。

她的呼吸在她脫下內褲之後明顯地變快了一些——不是因為冷空氣,是因為她正在做一件她從未做過的事——她把它疊了一下放在校服旁邊——然後她重新坐回桌沿,雙腿微微打開。

他握住她的膝蓋——她沒有反抗——他用力很輕——把她的大腿分開——她那裡——他之前從未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稀疏的、柔軟的、淺褐色的毛髮覆蓋著恥骨——沿著大陰唇的縫隙,兩片粉色的肉唇緊閉著——顏色淺得像她乳暈的延伸——像一枚尚未被觸碰過的貝殼,緊緊地閉合著,只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他伸出手指,沿著那道縫隙輕輕劃過。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被電擊中的那種吸氣——她的整個身體向後弓了一下,她能感到他的指尖正沿著她的裂縫從上到下緩緩滑動,從陰阜的底部到會陰的上端,再從上端滑回來——她的身體對那個觸碰做出了誠實的反應——她能感到自己在溼潤——他劃過的地方正在分泌出一層溫熱的液體,那道原本緊閉的縫隙正在他的指腹下慢慢張開——像一個正在綻放的動作——緩慢的,不受她控制的——她的身體正在自動為他做準備,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就提前給出了她平時藏在睡衣下幻想卻不承認的答案。

他的手指停在她裂縫的頂端——那裡的皮膚更嫩,薄得能隱約看到皮下微細血管的脈絡——他的指尖在那裡畫了一個極小的圈,然後他能感到那粒隱藏在包皮下的微小凸起在她身體裡翻湧了上來——她在他指尖觸上的那-- 毫秒裡——她的聲音像被一把刀從喉嚨裡

剔出來,短促的,尖銳的,帶著她自己都認不出的音色——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在他指腹下劇烈地跳動著——她能感到自己的那個位置——她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毫無保留地反應著——她每一次吸氣都會讓那粒從包皮裡更露出一些,每一次呼氣又讓它縮回去一些——他的指腹沒有離開,那粒還帶著一層被唾液溼潤的光澤,在他手下微微顫抖。她閉上眼睛。她的頭微微後仰——她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在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中他觸碰的位置都在不自覺地收緊、放鬆、收緊、放鬆——像一個正在自己調節的器官,找到了一個只屬於它的、被觸碰的節奏。

他把手從她的陰蒂上移開的時候——她感到自己的小腹在他手指離開後仍有殘留的微微痙攣——她睜開眼,看著他,他在她睜開眼的時候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小方形的塑料包裝袋,在暮色中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光澤。

她在看清那是什麼之後,她能聽到她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響起,帶著一種她試圖保持平穩、卻依然在尾音處漏出一點顫抖的調子: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週。"

"你上週就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準備了。"

她看著那個小方形的塑料包裝袋——在暮色中,他把它放在桌面上,距離她的手不到十釐米——她看著它,那目光裡混合著恐懼和好奇——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個方形的邊緣——鋁箔的觸感,涼涼的,小小的,像是某種她即將跨過的門檻的實物象徵。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他一定聽到了。她的手指在鋁箔邊緣停了一會兒——她沒有把它拿起來,也沒有把它推開。

然後她開口,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一些,但穩得並不輕鬆:

"你戴。"

她把那個小方形的塑料包裝袋向他推過去——她推過去之後,她的手沒有立刻收回,指尖在桌面上多停了一拍——他把它拿起來。

他的手指在最開始戴套的時候猶豫了——他在黑暗中低頭做那件事的時候發出了一個幾乎不可聞的聲響——一個乾燥的、塑料包裝被撕開的脆響,在安靜的教室裡像一小片玻璃碎裂在水泥地上。

她坐在他面前,雙腿微微分開,她的視線一幀也沒有離開過他的手——她的視線追逐著他手指的動作——他戴好的時候,她聽到自己開口了,聲音很輕:

"你——慢點。"

他說不出任何話來回答她。

他握住自己的根部,抵住她的入口。

他碰到她的時候——她能感到他前端的溫度——隔著一層薄薄的乳膠,他的灼熱依然完整地傳遞到了她最柔軟的那層皮膚上——他在那道溼潤的裂縫口停住了——他的頂端抵著她的入口前端,沒有進入,只是停在那裡——她在感受那個壓力,感受那個正在她身體邊緣等待的重量。她閉上了眼睛,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她自己的耳朵裡像鼓點一樣密集而清晰。

他進入她的時候——她發出了一聲她再也無法壓制的、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聲音——不是叫喊,是介於呼吸和嗚咽之間的、從肺部最深的地方被擠壓出來的氣流。那聲音很短,但她自己聽到了,她知道他也聽到了——他聽到之後停了一下——沒有繼續前進,也沒有後退——他停在那裡——只有前端進入的

部位,被她的身體緊緻地包裹著。

她深呼吸了一次。她的手——握緊了他放在她腰側的手腕。

"你——你是不是——"

她沒能說完那個句子。他全根沒入的時候——她感到一陣被填滿的、陌生的、從未體驗過的脹痛從身體最深處擴散開來——她張了張嘴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收緊——她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像一個正在適應某種全新入侵的系統。

他沒有動。他停在她體內,完全埋入的——他能感到自己整個被她的溫度包裹——她的體溫比他預想的更高,更緊——她的陰道壁在他進入之後開始有節奏地收縮——像脈搏一樣——她在一下一下地夾著他。他自己的搏動與她的收縮形成了一種交錯的對位——她收縮一下,他搏動一下,錯開半拍,再對上一次——像兩個正在尋找彼此節奏的樂器。

他低頭看著他們結合的位置——他正在她體內,她正含著他,她的陰唇緊緊裹著他的根部——她的身體在接納了他全部之後開始慢慢地、不自知地適應那個存在——他能感覺到她內部的肌肉在一波一波地收縮又放鬆,逐漸找到和緩的頻率。

他想不起自己是慢慢退出還是她讓他退出的,他動了。

他第一次完整抽送的時候——她的手指陷進了他手臂的皮膚。她的聲音從她緊咬的牙關裡漏出來——不是叫喊,是那種被撞碎成氣音的、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她的眼框泛紅——不是要哭,是一種她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

"你——啊——"

他沒有加快,他沒有變慢,他保持著一個穩定的、完整的節奏——每一次抽送都從幾乎完全退出到再次全根沒入——她每一次都用手臂收緊來回應他的深入——她腿開始不自覺地打開,她的大腿在他每一次進入時都會微微向外展開。

"你——"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她想要罵的句子全部被他的衝撞撞碎了,散落在她急促的呼吸之間,變成一些不成形但依然銳利的殘片。

他把自己往她身體更深處壓進去的時候,她感到他在她體內改變了角度——前端擦過了某個她從未意識到自己擁有的位置。她的身體裡湧上一股像電流一樣的東西,從小腹深處炸開,沿著脊椎一路向上,在她的後腦勺處留下一片麻痺感。她的身體在他上方弓起來——她的小腹在她感覺到的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陰道壁猛地夾緊了他——他能感到她在那個瞬間的變化——她所有的肌肉都繃緊了——她的眼淚——從她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一滴。

不是哭。是身體在承受超出它預期的信號時自動分泌的液體。但她無法解釋那滴眼淚——她無法解釋任何正在發生的事情——他看到她眼角那滴眼淚滑落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你——疼嗎——"

她搖了搖頭。她沒說她為什麼流眼淚。她只是伸出手,自己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後把那隻手放回桌面上。

"啊——繼續。"

他沒有繼續。他低頭——他的嘴唇落在她鎖骨上——很輕,像一枚硬幣落在一層薄絨上。她在他嘴唇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含著她鎖骨上方的皮膚,舌尖沿著鎖骨輪廓畫了一道淺淺的弧線——然後他開始動了——不是剛才那種穩定的節奏——是更深的、更慢的、每一次都壓到她最深處的那種

——他每一次進入都會讓她感到他正在抵住她身體裡的某個位置,在那個位置停一下,然後退出——循環往復。她的呼吸與他的衝撞融為一體,每一次進入都讓她的呼吸變得更短、更溼——她能感到自己在他體內下的位置正在收緊、放鬆、收緊——她自己的節奏開始與他同步——她正在含著他做有規律的收縮——她體內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配合他的進出。

他說不出話來。

她的手慢慢從他手腕上鬆開——她把手放在他們之間的桌面邊緣——他沒有碰她。他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桌面上,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他們在那裡停了一下,他能感到她的呼吸落在他的嘴唇上,溫熱又急促——她閉著眼睛——他在她體內停止了運動。他在她身體最深處停頓著,感受她的內部在一波一波地收縮、吞嚥著他的存在。

"趙樹然——"

"嗯。"

"你——"

她沒能說完那個句子——他在她體內又開始動了——這一次的速度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快——他已經失控了——他在她身上找到了一個更高的頻率——她每一次都在他的節奏中被推向她所無法控制的邊界——她能感到自己正在被他推向一個她從未到達過的位置——她的手抓住了他的後背——隔著校服襯衫,她抓住他的肩胛骨之間的位置,抓得很緊——她在他耳邊說話,聲音像從很窄的通道里擠出來的氣流,每一個字都帶著氣音尾:

"你——你是不是——"

她的聲音她自己也無法完成。

他到達了。

他所有的一切都在她體內深處完成了——他完完整整地——她感覺到他在她體內釋放了——她感到那個過程——隔著一層乳膠薄膜,他的搏動一波一波地傳遞到她身體最深處的位置——他的液體沖刷著那層薄薄的屏障——她能感到它的溫度和壓力——從她體內那個從未被觸碰過的深處擴散開來。

他把頭埋在她頸側,他的呼吸又重又長,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人。

她也沒有動。她坐在那裡,雙腿依然微微張開,她體內含著他——她能感到他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軟——她能感到自己的肌肉正在不自覺地收縮,像在挽留什麼——她坐著,手繞到他身後——她把手掌覆在他後背上——沒有拍,沒有撫摸——只是放上去,讓他感受到她的手掌的溫度。他趴在她身上,在她的肩頸交匯處埋著頭,呼吸慢慢變長。

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長。

她先開口的。她的聲音很小,帶著她認識他以來最柔軟、最無防備的尾音:

"你出來。"

他慢慢退出來——她皺了一下眉——他離開她身體的時候給她的感官留下過於清晰的參數——抽出帶走了她體內的溫度,留下一種空曠的、微涼的感覺。她低頭,看到隔著一層乳膠,沾著透明與乳白混合的液體。

她沉默地看了它一會兒。然後她伸手——輕輕拉下那層薄膜的邊緣,把它卷下來,打了一個結——她把它放在桌角——她做這些的時候,她看到他正在看著她。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趙樹然。"

"嗯。"

"你以後——不要再給我下藥了——已經不需要了。"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臉側的一縷頭髮攏到她耳後。她沒有躲開。

她開始穿衣服——不是那種急促的、想要快速離開的穿法——是一

種她已經決定不用逃跑來處理這件事的穿法。她穿上內衣,扣好搭扣——那動作還是不太熟練,但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穿上襯衫,扣好釦子——當扣到第三顆釦子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她垂下目光,看著他放在桌角的那隻手上。

"你的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不久前握著她腳踝、在她體內進出過的手——在暮色中,皮膚上還殘留著她身體溫度的痕跡。

"怎麼了。"

"沒什麼。"

她沒有說完。她繼續扣好剩下的扣子,然後穿上外套——不是他的那件,是校服外套,從明天起她又要穿上這件外套,站在講臺上——不,她不會再站上講臺了,她已經辭了,她已經不再是班長了。她把拉鍊拉到頂,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她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是她認識他以來她用過的音節中最清晰、最完整、最不設防的一句——沒有被暮色和灰塵吞沒,它完整地抵達了他的耳朵:

"趙樹然。"

"嗯。"

"我沒有後悔。"

然後她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這一次不是她那種利落的、一步不停的節奏——走得很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均勻,像是在丈量一段她不想走得太快的距離——那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之前沒有停下來,一直響到樓梯口,然後向下,一格一格,越來越輕。

他坐在那間空教室的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的外套在他身旁,他口袋裡的護手霜硌著他的腿側——他伸手把它拿出來,擰開蓋子,在手指上擠了一點,慢慢塗在自己手上。

教室裡還殘留著她的氣味——汗水,唾液,精液,以及她皮膚上那股乾淨的、帶著洗衣粉清香的氣息——所有那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在暮色中形成一種只屬於這一天的、他從未聞過也不會再聞到的味道。

他坐在那裡,讓那個味道包圍著他。

他在想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沒有後悔。"

他把那四個字放在心裡,反覆咀嚼了幾遍——像是含著一粒他捨不得嚥下的糖——然後站起來,拿起外套,鎖好門,走進了走廊。

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的天空已經全黑了。路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橙黃色的長方形。他走到那道光裡,站了一下——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光裡泛著護手霜的微弱光澤——然後他走下樓梯,腳步聲一格一格向下,和他內心深處的砰砰振動重疊在一起,越來越輕,直到完全融入夜色之中。

## 第十章 · 足隙之間

劉思銳辭職了。

不是被撤的——她在週一早讀開始前走到講臺上,把記名冊放在王建國的桌上,說她這學期想專心準備期末考試,班長的工作請老師安排其他人。王建國問了她兩遍是否確定,她回答了兩次確定。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點頭說好。

新的班長是周雨桐——她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掌聲中走上講臺,接過那本記名冊,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然後合上,朝全班笑了一下。

劉思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頭翻書。

趙樹然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到她把記名冊交出去的時候,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注意到——她把那本記名冊放在王建國桌上的時候,手指在封面上的"班長"兩個字上擦了

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那天午休,他在走廊裡碰到她。她剛從廁所出來,手上還滴著水,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她看到他的時候,沒有停下來。

"你中午吃什麼。"他問。

"食堂。還能吃什麼。"

"一起?"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長度大概有一點五秒。然後她偏了一下頭——那個動作表達的意思他讀懂了:"隨便你。"

他們第一次在學校食堂裡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面對面,中間隔著一碗西紅柿雞蛋麵和一碗米飯配土豆絲。周圍全是人——同年級的,不同年級的,吵吵嚷嚷的,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周雨桐坐在斜後方的那張桌子上,正在和幾個女生討論下週的班會主題。她完全沒有看他們這個方向。對於其他人而言,他們只是兩個恰好坐在一張空桌上吃飯的同學。

劉思銳低頭吃麵,筷子夾起麵條,吹了吹,送進嘴裡。她吃飯的樣子還是和他第一次在食堂裡偷看時一樣——認真,專注,不抬頭。

他低頭吃自己的飯,沒有說話。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放在桌角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她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很短暫的,像一道細微的裂縫——她迅速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我媽。"

"她怎麼了?"

"沒事。就是問我在不在學校。"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根土豆絲,停了一下——她低下頭,好像在斟酌什麼,然後她開口了——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筷尖夾著的那根土豆絲上:

"她問我這周怎麼回去那麼晚。"

他夾菜的動作在半空中頓住了。

"……你怎麼說。"

"我說我在學校自習。"

她又夾了一根土豆絲,就著飯送進嘴裡,嚼完,嚥下去。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神裡沒有責備,沒有暗示——只有一種告訴他事實的平靜。

"我沒撒謊。我確實在自習。"

他看著她。他等著她說完。

她沒再說下去。她低頭繼續吃麵,把最後幾根麵條和湯一起喝完了。然後她把碗筷收拾好,站起來。

"走了。"

她端著餐盤走向回收處。他坐在原地,碗裡的飯還剩一小半。他低頭看著那半碗飯,發現自己吃不下了——不是因為飽,是因為他的胃裡有某種溫暖的、鼓脹的東西,佔據了所有可以容納食物的空間。他也站起來,端著碗走向回收處。她正站在門口等他——不是刻意地等,是正在那裡系外套的拉鍊——看到他走過來了,她把拉鍊拉到頂,推開門走了出去。

十二月的光線透過教學樓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的馬尾經過一個學期已經長了一些,髮尾掃在肩胛骨下方,在走動時微微晃動。陽光照在她頭髮上,泛著一層深棕色的光澤。她想說的太多,但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她只說出了一句最安全的:"你期末考試準備好了嗎。"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應該不會掛。"

她發出一聲介於笑和哼之間的聲音。

他們一起走出校門——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校門口有幾棵法桐,葉子已經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地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落葉,踩上去發出乾燥的碎裂聲。他們在校門口停了一下。他家往左,她家往右。他們應該在

這裡分開了。

"你週三還來嗎。"

他問出這個問題之後,立刻後悔了。因為他不知道他期待的是哪個答案。如果她說不來了——那意味著什麼?如果她說來——那又意味著什麼?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想知道。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白色板鞋,淺灰色校褲,襪沿露出一線白色邊緣。她看了一會兒自己的鞋尖,像那裡寫著什麼答案。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灰白色的天空。她的聲音不大,還在空氣中停留了大概兩秒,然後被風帶走了。

"週三再說。"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說完,往右拐,走了。趙樹然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沿著人行道越走越遠。白襪,板鞋,高馬尾,在十二月的灰色光線裡一步一步走遠。她在走到第三根電線杆的時候,停了一下——她在那裡停了幾秒。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久到風把他的耳朵吹紅了。然後他轉身往左走。

他的嘴角在那一天餘下的時間裡,一直保持著一種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微微上揚的弧度。

* * *

考試結束的那天下午,下了一場小雪。

趙樹然從考場出來的時候,看到天空正在飄著極細的、幾乎像粉末一樣的雪花。落在手臂上立刻就化了,只留下一小點涼意。他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那些細小的白色顆粒在灰色的空中緩緩飄落。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三三兩兩的,討論著考卷上的最後一題——他沒有聽進去。他在等人。

大約五分鐘後,她出來了。

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連帽衫——不是校服——帽子翻起來戴在頭上,邊緣露出一圈她自己的碎髮。她揹著書包,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裡面裝著文具和准考證。她看到他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下——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考得怎麼樣。"

"還行。"他說,"你呢。"

"數學倒數第二題算錯了。別的還行。"

"那不就是——還行。"

她看了他一眼。雪花落在她帽子的絨毛上,積了極細的一層白。她停了一下,然後把文件袋換到另一隻手上。

"你在這等我?"

"嗯。"

她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用鞋尖撥了一下地面上薄薄的一層雪——雪還不夠厚,撥開之後露出灰色的水泥地面,邊緣的雪被帶起來一些,落在她鞋面上很快融化了。

"走走吧。"她說。

她先邁步的。她走的方向不是回家的方向——是學校後面那條種了一排老槐樹的路。冬天槐樹是禿的,只剩下黑色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中形成一幅精細的素描畫。她走在前面,他落後半步跟在她旁邊。雪還在下,不大,細得像粉末,落在頭髮上和肩膀上,積不成形。

他們走到那排老槐樹的盡頭,是一個丁字路口。她停下來。她轉過身看著他。她的鼻子和臉頰被凍得有些泛紅,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結成白霧。兩隻裸露的手插在連帽衫的口袋裡,她在口袋裡握成拳頭又鬆開,又握緊。

"趙樹然。"

她叫他的名字。三個字,在她呼出的白霧裡散開。和第一次在走廊裡叫他名字時的語氣完全不同——那層包裹在名字外面的堅硬的糖殼已經完全融化了,只剩下

三個乾乾淨淨的、赤裸的音節。

"你下學期有什麼打算。"

他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把成績提一提。"

"提到多少?"

"……提到能跟你考一個大學。"

她聽完這句話,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視線移開,看著遠處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禿的樹枝交界的地方——看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打算回應了。然後她開口——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蓋過——但他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聽到了:"那你得努力了。我目標挺高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呀你知道。"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裡包含的東西很複雜,不完全算笑,但也不是苦澀——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形狀的、柔軟的、正在成形的東西。她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伸向他。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把那隻手伸在那裡——手指微微張開,手背朝上,在飄落的細雪中。

他看著那隻手。手指細長,指尖被凍得微微泛紅。他看著他自己的手——同樣細長,同樣被凍得泛紅——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涼。他的也是。

兩隻同樣涼的手在十二月的細雪中交握在一起,溫度在接觸面上緩慢地交換,直到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的,哪一部分是他的。

她的髮尾上落了一些細小的雪粒,在深色頭髮的映襯下格外明顯。他沒有伸手去幫她拂掉——他握著她的手,在細雪與暮色之間,他站了一會兒,只是看著那些雪粒在她髮尾上慢慢融化。

她讓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後她轉開目光,拉著他往回走。

"走了。"

"去哪。"

"回家。你還想在外面站到雪停啊。"

"也不是不行。"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介於"你有病"和"行吧"之間。然後她發出了一個模糊的、介於笑和哼之間的聲音,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她依然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他們走回那條種滿老槐樹的路上,腳下的雪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白色。兩串腳印並排延伸向前——一大一小,間距不同,但方向一致——在路燈初亮的傍晚,沿著積雪的街道,朝著某個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方向,並肩走去。

她走路的節奏沒有變——還是那種利落的、一步不停的頻率——但她的步幅小了一些。小到剛好讓他不需要放慢腳步就能和她並肩。

風從他們身後吹來,帶著初雪的氣味和遠處人家窗口飄出的晚飯的油煙香。她握著他的手,插進了她連帽衫的口袋裡。

他們沒有再說話。

那天的雪下了整個傍晚,在路燈的光芒中像無數細小的、發光的塵埃一樣緩緩飄落。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地面上的積雪大約有一指厚,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刺眼的白光。趙樹然走進教室的時候,她已經在座位上了。她正在低頭翻書——她面前攤著一本英語單詞冊,嘴唇微微翕動,正在默背。他沒有叫她。他走向自己的座位,經過她課桌旁邊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她桌角——一個暖手寶。

就是那種最便宜的、充電式的白色暖手寶,外殼是塑料的,已經有一些細微的劃痕。他在來學校的路上買的,在口袋裡捂了一路。

她低頭看著桌角那個白色的暖手寶。上面還有他口袋裡的餘溫——他已經在手裡握了很久了。

她伸出手,

把它握在手心裡。翻書的時候,她沒有看他。但她的手指——從她握住那個暖手寶之後——就再也沒有鬆開過。

第一節課的鈴聲響了。

窗外,積雪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遠處,幾隻麻雀在法桐光禿的枝丫上跳來跳去,抖落一小片一小片的雪末。它們在枝丫上站了一會兒,交頭接耳了一陣,然後一起飛走了,消失在晴朗的、灰藍的天空裡。

趙樹然翻開課本。他的目光落在書上,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校服口袋——裡面空空的,暖手寶已經不在了。

他彎了一下嘴角。

然後他翻開書,開始認真地聽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