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思想啟蒙與青春萌動
作者:Joshua
蔣州大學宿舍:熄燈後蚊帳裡的赤足撓癢大戰
一九八五年的六月中旬,蔣州的夏夜黏糊得像一碗剛熬好的藕粉。鼓樓校區的老宿舍樓裡,斑駁的紅磚牆被白日裡的烈日烤得直冒熱氣,頭頂上那臺綠色的三葉吊扇嘎吱嘎吱地轉著,卻怎麼也吹不散滿屋子的悶熱。
十點半的熄燈號剛剛吹過,走廊裡水房的嘈雜聲漸漸低落下去。302女生宿舍裡,三張上下鋪的鐵床在黑暗中隱隱綽綽。為了躲避蔣州夏天那出了名的大蚊子,姑娘們早早地落下了白色的雙股眼蚊帳,將窄窄的單人床隔絕成了一個個私密而溫熱的小天地。
下鋪的蚊帳裡,二十歲的中文系女學生方萍、十九歲的本地姑娘葉琳,以及二十歲的徐梅華,正擠在一張竹涼蓆上。一臺燕舞牌收錄機正卡在枕頭底下,用極其微弱的聲音播放著磁帶裡鄧麗君那甜膩的歌聲,空氣裡瀰漫著風油精和爽身粉混合的乾爽氣味。
“今朝在玄武湖走了一下午,我這雙腳板子算是徹底廢了。”葉琳一邊揉著自己的小腿,一邊大咧咧地直嚷嚷。
葉琳是個典型的蔣州潘西,性子火辣,做事從來不扭捏。她穿著一件鬆垮的白背心,兩條大腿毫無顧忌地搭在涼蓆邊緣。因為白天穿著塑料涼鞋在玄武湖灘上踩了水,此時她那一雙寬大的腳板上還帶著沒洗淨的泥沙,在昏暗的月光下顯得灰撲撲的。
“你還好意思說,多咱能像個女大學生的樣子?洗腳水都不打,直接就往人家席子上鑽。”方萍笑著戳了戳葉琳的腦門,接著翻了個身。
方萍的腳丫子也是光的。她常年參加學校排球隊,一雙赤足底上磨出了不少硬繭,由於下午在泥地上訓練,腳底板邊緣蹭了一圈黑灰,十個腳趾頭因為白天劇烈的奔跑而顯得有些發紅,此刻正踩在涼蓆上,隨著收錄機的音樂節拍輕輕地一下下點著。
“哎呀,方萍你別韶了,梅華今朝才叫萊斯,聽說下午校草還專門給她送了瓶冰桔子汁咧。”葉琳壞笑著,一雙沾著黑灰和汗跡的髒腳丫在涼蓆上不懷好意地蹭了蹭,猛地一伸,直接貼在了身旁徐梅華的肚子上。
“要死啦葉琳!冰死我了,拿開你的髒腳丫子!”
徐梅華驚呼一聲,慌忙往後縮。她是個極秀氣的姑娘,平日裡最是講究。可這會兒在悶熱的蚊帳裡,她也只穿了一條花短褲,露出一雙瑩白如玉的小腳。
徐梅華的一雙腳丫子白白淨淨,因為一直捂在白球鞋裡,連皮膚都比旁人嬌嫩幾分。只是下午在外面跑得久了,腳底心悶出了一層黏糊糊的潮汗,踩在竹涼蓆上留下一小片溫熱的溼印。
“喲,還嫌棄我?今兒個非得讓你嚐嚐勞動人民的腳板子!”葉琳玩心大起,非但沒收回腳,反而順勢用自己那粗糙、沾著黑泥的腳底板,在徐梅華溫潤、極怕癢的足心上重重地蹭了兩下。
“呀——!哈哈哈哈!葉琳你使壞!快放開!”
徐梅華一瞬間繃直了嬌嫩的足背,十個腳趾頭拼命地蜷縮起來。那股子帶著泥沙顆粒的粗糙與酸癢,順著柔嫩的腳心直衝腦門。她整個人在涼蓆上劇烈地扭動起來,嘴裡發出刻意壓低的、斷斷續續的嬌笑。
方萍在一旁瞧著,也跟著樂了,一雙手猛地伸過去,死死抓住了徐梅華的腳脖子。
“好啊方萍,你也幫著她!快放手
,要是讓宿管阿姨聽見,明天又要去系裡挨批了!哈哈哈哈!”徐梅華紅著臉,雙腿在黑暗中瘋狂掙扎。
可方萍力氣大得很,手掌像兩把鐵鉗,穩穩地將徐梅華那一雙白生生的小腳固定在半空中。
葉琳咯咯笑著,翻身跨坐在徐梅華的腿上,兩隻手死死按住她的足踝。她伸出大拇指,用有些粗糙的指腹對準徐梅華那一雙因為劇烈摩擦而微微發熱、足心處隱隱透著紅暈的溫熱腳底板,狠狠一摳。
“哈哈哈哈!別動那裡……癢死我了!哈哈哈哈!”
徐梅華笑得眼淚撲簌簌直掉,身子像一條案板上的魚一樣瘋狂地彈動著。她那一雙溫潤嬌嫩的腳掌在半空中扭成了一團,原本白淨的足底在摩擦和掙扎中,蹭上了葉琳腳上的黑泥和涼蓆上的灰塵,很快也變得髒兮兮、黑糊糊的一片。
“服不服?還嫌不嫌我的腳髒了?”葉琳使出渾身解數,手指變著花樣,在徐梅華最敏感的腳趾縫隙間輕輕彈動。
“我服了……好姐姐……哈哈哈哈!我明天幫你打一星期的開水還不行嗎……哈哈哈哈!快饒了我吧,癢死了!”徐梅華一頭扎進方萍懷裡,笑得渾身發軟,氣都快喘不上來。
方萍瞧著徐梅華那一雙在半空中無力蜷縮、大腳趾頭不斷摳動的小髒腳,順勢也在她那黢黑、冰涼的腳後跟上重重地捏了幾下。
“好啊,兩個合夥欺負人……哈哈哈哈!”
月光透過老舊的木窗,將班級宿舍的輪廓拉得極長。白色的蚊帳在微風和震動中輕輕搖曳,將姑娘們那壓抑卻又無比放肆的歡笑聲死死鎖在這方寸之間。那一雙雙沾滿了蔣州塵土、在竹蓆上晃動摩擦的赤足,帶著那個時代獨有的火熱、真摯與反叛,在悶熱的夏夜裡,勾勒出八十年代大學校園最生動、最溫熱的青春底色。
頤和路樹蔭下:光腳跳皮筋的巷子姐妹
一九八六年的七月中旬,蔣州的夏日熱得像個不透氣的悶罐。頤和路兩旁的法國梧桐伸展著巨大的綠傘,將白晃晃的日光切割成細碎的金斑。
在這片難得的陰涼裡,從附近校門口巷子底鑽出來的三個姑娘——十六歲的陳曉雷、十五歲的郭麗麗和十六歲的張沁,正把一根長長的牛皮筋一頭拴在斑駁的灰色電線杆上,另一頭套在張沁的腰間。
“小皮球……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陳曉雷嘴裡哼著歌謠,腳下輕快地騰挪跳轉。她身上穿著一件印著小白兔的的確良短袖,領口早已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
皮筋已經升到了郭麗麗的胸口高度,這叫高樁,最是考驗巧勁。輪到郭麗麗跳時,她腳上那雙時興的粉色塑料涼鞋卻不聽使喚。因為腳底悶出了汗,每跳一下,鞋底就直打滑,帶子勒得她腳背生疼。
“幹麼事啊,這鞋底子滑得要命,帶子都快掙斷了。”郭麗麗有些懊惱地停下來,揉著有些發紅的足踝。
“你莫韶了,依我說,直接脫了光腳丫子跳最萊斯!”陳曉雷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一向不拘小節。她把肩膀上的書包往地上一扔,彎腰一摳,就把自己那雙穿得磨損了底的解放鞋甩到梧桐樹底下,連帶著那雙洗得有些發灰的尼龍絲襪也扯了下來。
張沁一瞧,也樂得直拍手,大聲說,對頭,光腳跳不僅穩當,風吹著腳底板還涼快咧!她也爽快地甩開了鞋襪,露出了一雙因為常年跑
跳而顯得結實、腳趾修長的光腳。
郭麗麗猶豫了一下,瞅了瞅四周。雖然這大午後的頤和路上沒什麼人,但光著腳在馬路牙子上蹦躂,她總覺得有些活醜。可在兩個夥伴的催促下,她還是咬咬牙,脫下了那雙寶貝涼鞋。
當一雙嬌嫩、白白淨淨的小腳丫踩上被日頭曬得微溫的青石板路面時,郭麗麗忍不住舒服地嘆了一口氣。
沒有了鞋履的禁錮,十個腳趾頭可以完全舒展開來,死死地摳住地面。陳曉雷一馬當先,一雙赤足在半空中劃出優美的弧度,腳尖勾、挑、踩、跨,動作刷括極了。郭麗麗緊隨其後,雖然動作有些生疏,但一雙光腳踩在彈性十足的皮筋上,那種腳底與大地毫無阻隔的真實觸感,讓她興奮得小臉通紅。
然而,這夏日的路面並不是一塵不染的。梧桐樹下落滿了大片乾枯的樹皮,還有風吹來的沙礫與黃色的梧桐毛絮。姑娘們在地上啪嗒啪嗒地來回蹦躂,溫熱的足底黏附著汗水,很快就粘上了厚厚的一層灰塵。
不一會兒,三雙原本乾淨的腳丫子就徹底變了樣。陳曉雷在泥地邊緣踩了兩次,腳底板早已變得黢黑一片,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連足背上也蹭上了一道道樹皮的青黑汁液。郭麗麗那雙白淨的腳底板也沒能倖免,不僅糊上了一層厚厚的黑灰色泥垢,腳心中央還粘著幾片踩扁的碎樹葉,看上去髒得不成樣子。
“不行了,累死我了,多咱能歇口氣啊。”
半個鐘頭後,張沁一屁股癱坐在公館門前的石階上,大口喘著粗氣。陳曉雷和郭麗麗也跟著湊了過來,一字排開坐在石階上,將那幾雙早已玩得黑糊糊、髒兮兮的髒腳丫子懸在半空中晃盪。
“麗麗,你這腳底下怎麼跟踩了煤炭似的,比我還黑。”陳曉雷瞅著郭麗麗那雙原本瑩白、此時卻髒得發亮的腳底板,忍不住打趣道。
“還說我,你自個兒的腳底板都快成泥巴地了!”郭麗麗紅著臉辯駁。
“不信是吧?來,我給你做個‘理療’!”陳曉雷怪笑一聲,趁著郭麗麗不備,眼疾手快地一把扯過了她的腳脖子,擱在自己大腿上。
“陳曉雷你幹麼事!快放手,髒死了!”郭麗麗心裡一驚,剛想往後縮,一旁的張沁早就心領神會,笑著從後面按住了郭麗麗的肩膀。
陳曉雷可不客氣,她用沾了黑泥的手指頭,順著郭麗麗那黢黑、最是怕癢的足心中央狠狠摳了兩下。不僅如此,她還用指甲蓋順著郭麗麗那黏糊糊的腳趾縫隙使勁摳撓。
“呀——!哈哈哈哈!曉雷你壞死了!快放開我!”
極度的酸癢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郭麗麗一瞬間繃直了足背,十個腳趾頭拼命地蜷縮著,整個人在石階上瘋狂地扭動掙扎。她那一雙沾滿灰塵和爛葉子的小黑腳在陳曉雷懷裡拼命亂蹬,把粘在腳底的幹泥屑子甩得四處飛揚。
“服不服?不服今兒個可不放你走!”張沁也在一旁起鬨,順手在郭麗麗另一隻大腳趾根部重重地捏了幾下。
“哈哈哈哈!我錯了……我服了……哈哈哈哈!癢死我了!曉雷姐快饒了我吧!”郭麗麗笑得眼淚撲簌簌直掉,渾身發軟,一頭扎進了張沁的懷裡。
梧桐葉在夏風裡沙沙作響,將姑娘們放肆而純真的笑聲送得很遠。那一雙雙沾滿了蔣州街巷塵土、在公館石階下拼命扭動掙扎的黢黑赤足,帶著那個
時代獨有的溫熱與真摯,在午後的陽光裡,勾勒出八十年代最生動、最乾淨的青春畫卷。
玄武湖沙灘:穿連衣裙、赤腳打排球的陽光女孩
玄武湖沙灘:穿連衣裙、赤腳打排球的陽光女孩
一九八七年的八月上旬,蔣州的晌午熱得像個大蒸籠,連玄武湖裡的水都被日頭曬得有些溫熱。湖畔那片好不容易開闢出來的人造沙灘上,白花花的沙子被曬得直燙腳,空氣裡滿是汽水、防曬油和湖水特有的潮腥味。
二十歲的師範生許麗萍、十九歲的百貨大樓營業員顧美玲,以及二十一歲的無線電廠女工汪曉燕,今朝特意換上了最時興的的確良連衣裙,大紅、亮藍與碎花的裙襬在湖風裡像蝴蝶一樣撲稜著。她們剛在水裡泡了半晌,這會兒正圍著一個有些掉皮的白排球,在滾燙的沙灘上玩得起勁。
“美玲,往後退退,這球要飛了!”汪曉燕扯著嗓子大喊,腳下一步跨得極大。
她原本穿著一雙塑料坡跟涼鞋,但在沙灘上根本使不上勁,每跑一步,鞋底就帶起一大鞋底的沙子,鞋帶子還死死勒著腳背,疼得她直齜牙。再加上腳底悶出來的潮汗,整隻腳在鞋裡直打滑,差點沒把腳脖子給崴了。
“幹麼事啊,這破鞋子太礙事了,依我說,脫了光腳丫子最萊斯!”汪曉燕是個風風火火的急脾氣,她把球往許麗萍懷裡一塞,兩步退到沙灘旁的柳樹底下,彎腰就把鞋子扯下來甩在草叢裡。
許麗萍一瞧,也樂得直拍手,大聲說,對頭,光著腳丫子踩在沙子裡才叫舒服。她也爽快地踢掉了自己那雙白色回力鞋,褪下那雙洗得發灰的尼龍短襪,露出了一雙因為常年跳舞而顯得修長、足弓高聳的光腳。
顧美玲有些猶豫,瞅了瞅四周。雖然大夥都在湖裡撲騰,但穿著連衣裙光腳打排球,她總覺得有些活醜,怕被人看去笑話。可在兩個好姐妹的催促下,她還是咬咬牙,脫下了那雙心愛的紅色皮涼鞋。
當一雙嬌嫩、從未在人前露過面的白皙小腳丫踩進被太陽曬得滾燙的黃沙裡時,那股子灼熱夾雜著沙粒的粗糲,激得顧美玲忍不住尖叫了一聲。
“乖乖,這沙子還真燙咧!”
沒有了鞋履的禁錮,十個腳趾頭可以完全舒展開來。汪曉燕一馬當先,一雙赤足在沙灘上飛快地騰挪跳轉,沙子順著她的趾縫嗞嗞地往外冒。她迎著飛來的排球,雙腿緊繃,一雙髒兮兮的赤腳踩在大地上,動作刷括極了。
然而,這沙灘並不是一塵不染的。柳樹下落滿了乾枯的落葉,沙子底下還埋著不少小石子、碎蚌殼,以及遊人丟棄的冰棒棍子。姑娘們在上面啪嗒啪嗒地來回蹦躂,溫熱的足底黏附著潮溼的汗水,很快就粘上了厚厚的一層泥沙。
不一會兒,三雙原本白淨的腳丫子就徹底變了樣。汪曉燕在靠近泥灘的邊緣救了兩次球,一雙腳底板早已變得泥沙斑駁,黑乎乎的稀泥嵌滿了趾甲縫。顧美玲那雙白淨的腳底板也沒能倖免,不僅糊上了一層厚厚的黑灰色砂礫,足弓中央還粘著幾片踩扁的枯樹葉,看上去髒得不成樣子。
“不行了,累死我了,多咱能歇口氣啊。”
半個鐘頭後,顧美玲一屁股癱坐在柳樹下的水泥長椅上,大口喘著粗氣。許麗萍和汪曉燕也跟著湊了過來,一字排開坐在椅子上,將那幾雙早已玩得黑糊糊、髒兮兮的
髒腳丫子懸在半空中晃盪。
“美玲,你這腳底下怎麼跟踩了煤炭似的,比我還黑。”汪曉燕瞅著顧美玲那雙原本瑩白、此時卻髒得發亮的腳底板,忍不住打趣道。
“還說我,你自個兒的腳底板都快成泥巴地了!”顧美玲紅著臉辯駁。
“不信是吧?來,我給你做個‘理療’!”汪曉燕怪笑一聲,趁著顧美玲不備,眼疾手快地一把扯過了她的腳脖子,擱在自己大腿上。
“汪曉燕你幹麼事!快放手,髒死了!”顧美玲心裡一驚,剛想往後縮,一旁的許麗萍早就心領神會,笑著從後面按住了顧美玲的肩膀。
汪曉燕可不客氣,她用沾了黑泥的手指頭,順著顧美玲那黢黑、最是怕癢的足心中央狠狠摳了兩下。不僅如此,她還用指甲蓋順著顧美玲那黏糊糊的腳趾縫隙使勁摳撓。
“呀——!哈哈哈哈!曉燕你壞死了!快放開我!”
極度的酸癢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顧美玲一瞬間繃直了足背,十個腳趾頭拼命地蜷縮著,整個人在長椅上瘋狂地扭動掙扎。她那一雙沾滿沙子和爛葉子的小黑腳在汪曉燕懷裡拼命亂蹬,把粘在腳底的沙粒甩得四處飛揚。
“服不服?不服今兒個可不放你走!”許麗萍也在一旁起鬨,順手在顧美玲另一隻大腳趾根部重重地捏了幾下。
“哈哈哈哈!我錯了……我服了……哈哈畫!癢死我了!曉燕姐快饒了我吧!”顧美玲笑得眼淚撲簌簌直掉,渾身發軟,一頭扎進了許麗萍的懷裡。
柳葉在夏風裡沙沙作響,將姑娘們放肆而純真的笑聲送得很遠。那一雙雙沾滿了玄武湖沙泥、在水泥長椅下拼命扭動掙扎的黢黑赤足,帶著那個時代獨有的溫熱與真摯,在午後的陽光裡,勾勒出八十年代最生動、最乾淨的青春畫卷。
大行宮電影院外:暴雨中赤腳提鞋結伴回家的女工
一九八八年的七月中旬,蔣州的黃昏悶熱得像一堵不透風的土牆。大行宮電影院裡剛剛散場,喇叭裡還回蕩著電影插曲的尾音。誰知姑娘們剛跨出門檻,天空就憋不住似地扯起一道閃電,緊接著大雨如同潑瓢一般傾瀉而下,瞬間把大行宮十字路口灌成了汪洋大海。
二十二歲的蔣州手錶廠女工周麗琴、二十一歲的無線電廠女工徐美英,以及剛滿二十歲的手錶廠學徒工趙玉珍,正縮在電影院門外窄窄的雨棚下。她們今天特意穿了最洋氣的碎花喬其紗裙子,腳上套著新買的坡跟皮涼鞋,可此時眼瞅著地上的積水已經沒過了馬路牙子,泛著渾濁的黃泥湯。
“幹麼事啊,這天說變就變,大水都要淹到膝蓋了!”趙玉珍跺了跺腳,心疼地看著自己那雙帶絆的白皮鞋。
“這要是踩進水裡,皮子保準得泡壞。我這雙還是託人從上海帶回來的呢。”周麗琴有些急了,眉頭擰成了疙瘩。
“莫韶了,依我說,鞋子壞了才叫活醜咧!咱們乾脆脫了鞋子光腳丫子走,最萊斯!”徐美英是個潑辣性子,幹活從來不拖泥帶水。她把手裡的雨傘往咯吱窩底下一夾,一屁股坐在電影院外的水泥臺階上,兩手麻利地解開鞋帶,把涼鞋甩幹水,一把拎在手裡。
周麗琴和趙玉珍一瞧,也覺得沒別的法子,便咬咬牙,跟著坐在石階上。她們剝掉腳上套著的那雙薄薄的尼龍絲襪,塞進軍綠色的帆布包裡,露出一雙雙白淨、從未在外人面
前露過面的嬌嫩腳丫。
當一雙雙溫熱的小腳丫實打實踩進齊踝深的渾水泥水裡時,那股子混著大雨冰涼與路面瀝青餘溫的滑膩勁,激得趙玉珍忍不住直打哆嗦。
沒有了鞋子的負累,十個腳趾頭完全舒展開來。徐美英拎著涼鞋一馬當先,一雙赤足在大水裡蹚得啪嗒啪嗒直響。大行宮的長江路上積水極深,馬路表面不僅積了厚厚的一層煤煙灰和爛樹葉,積水底下還暗藏著不少碎石子。姑娘們在水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冰涼的黃泥水沒過她們的小腿肚,水流在腳踝處打著旋。
不一會兒,三雙原本白生生的腳丫子就徹底變了樣。周麗琴在靠近公交站的泥地旁踩了兩下,一雙腳底板早已糊上了一層厚厚的黑灰色砂礫,黑乎乎的泥沙嵌滿了趾甲縫。趙玉珍那雙嬌嫩的腳掌也沒能免俗,不僅足弓處粘著幾片被踩爛的梧桐葉,腳底更是踩得黢黑一片,髒得不成樣子。
“不行了,水底下小石子硌得我腳底板生疼,去那邊歇會兒吧。”
半個鐘頭後,三人在大行宮附近一處百貨大樓的避雨廊簷下停了下來。她們靠在冰涼的大理石柱子旁,癱坐在石階上,將那幾雙早已玩得黑糊糊、髒兮兮的髒腳丫子懸在半空中晃盪,讓大雨順便沖刷著腳背上的泥點。
“美英,你瞧你那腳底下,跟踩了煤炭似的,比我廠裡翻砂車間的師傅還黑。”周麗琴瞅著徐美英那雙原本瑩白、此時卻髒得發亮的腳底板,忍不住打趣道。
“還說我,你自個兒的腳底板都快成稀泥地了,足心那塊黑泥摳都摳不掉!”徐美英紅著臉反駁。
“不信是吧?來,我給你做個‘理療’!”徐美英怪笑一聲,趁著周麗琴不備,眼疾手快地一把扯過了她的腳脖子,擱在自己大腿上。
“徐美英你幹麼事!快放手,髒死了!”周麗琴心裡一驚,剛想往後縮,一旁的趙玉珍早就心領神會,笑著從後面按住了周麗琴的肩膀。
徐美英可不客氣,她用沾了黑泥的手指頭,順著周麗琴那黢黑、最是怕癢的足心中央狠狠摳了兩下。不僅如此,她還用指甲蓋順著周麗琴那黏糊糊的腳趾縫隙使勁摳撓。
“呀——!哈哈哈哈!美英你壞死了!快放開我!”
極度的酸癢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周麗琴一瞬間繃直了足背,十個腳趾頭拼命地蜷縮著,整個人在石階上瘋狂地扭動掙扎。她那一雙沾滿黃泥和爛葉子的小黑腳在徐美英懷裡拼命亂蹬,把粘在腳底的幹泥屑子甩得四處飛揚。
“服不服?不服今兒個可不放你回宿舍!”趙玉珍也在一旁起鬨,順手在周麗琴另一隻大腳趾根部重重地捏了幾下。
“哈哈哈哈!我錯了……我服了……哈哈哈哈!癢死我了!美英姐快饒了我吧!”周麗琴笑得眼淚撲簌簌直掉,渾身發軟,一頭扎進了趙玉珍的懷裡。
大雨在蔣州城的街巷裡嘩嘩作響,將姑娘們放肆而純真的笑聲送得很遠。那一雙雙沾滿了大行宮街巷塵土、在百貨大樓石階下拼命扭動掙扎的黢黑赤足,帶著那個時代獨有的溫熱與真摯,在暴雨初歇的暮色裡,勾勒出八十年代最生動、最乾淨的青春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