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好可愛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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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陽撥開最後一叢灌木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柱晃過地上那團焦糖色的身影。林靜蜷在樹下,臉埋在雙手裡,肩膀一抖一抖地。
他還沒開口,林靜先聽到了動靜。她猛地抬起頭,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睫毛膏糊成兩團灰影,臉上橫一道豎一道全是淚痕。她整個人繃緊了,往後縮了半寸,手在地上胡亂摸,終於摸到了手電筒,抓起來對準聲音的方向。
光柱晃過他的鞋尖,晃過他的膝蓋,最後停在李陽臉上。
林靜愣住了。
那張臉她認識。是那個每天課間來她辦公室補課的少年。是那個在大巴上蹲在她面前往瓶蓋裡倒水的少年。是那個被她彈了額頭之後耳尖通紅的少年。
李陽。
林靜手裡的手電筒掉在地上,光柱歪歪斜斜地照著旁邊的樹幹。她站起來,腿在發軟,膝蓋在發抖,站了一下沒站穩往前踉蹌了一步,然後整個人撲了上去。
李陽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一棵樹幹。林靜的雙臂死死箍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鎖骨上。她的身體還在抖,從肩膀到膝蓋都在抖,像一隻在暴雨裡淋了很久終於被人撈起來的貓。李陽能感覺到林靜貼在他胸口的心跳——又急又亂。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帶著汗水和霧氣的潮意,還有一點點她常用的那種洗髮水的梔子花香。
李陽的身體僵住了。兩條手臂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放。他的大腦在告訴他你現在應該做點什麼,但他的身體完全不配合。他能感覺到她曼妙的曲線隔著那件咖色針織打底貼在他身上,她的體溫比她平時站在講臺上的時候要高,高很多。
“我好害怕嗚嗚嗚!!!”
林靜哭出了聲。嚎啕大哭,她的手指抓著李陽後背的T恤,抓得很緊,布料被她攥出好幾道褶子。
李陽終於回過神來。他懸在半空的手終於落下了,落在她後背上。隔著焦糖色皮衣的皮革和咖色針織衫的細密紋理,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顫。他輕輕拍了兩下,動作笨拙得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沒事了。”李陽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林靜一個人能聽見,“我找到你了。沒事了。”
林靜沒有回答。她只是把臉更用力地埋進他胸口,哭得更大聲了。李陽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節奏從生疏變得越來越穩。霧在他們周圍翻湧,但那個金色的光圈一直撐著,把濃霧擋在外面。
在這個光圈裡,只有李陽,只有林靜,還有她逐漸平復下來的哭聲。
過了很久。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十分鐘。林靜的哭聲慢慢小了。她的手指從他後背上鬆開,抓得太久,手指都僵了。林靜從李陽胸口抬起頭,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手背上全是淚水和花掉的睫毛膏。
“對不起。”林靜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我把你衣服弄髒了。”
李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白色T恤上溼了一大片,還蹭上了幾道灰黑色的痕跡。他搖了搖頭:“沒事的。”
林靜看著那片汙漬,抽了一下鼻子,又抽了一下。然後林靜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她被一個學生抱
著哭了半天,哭完之後第一句話居然是“把你衣服弄髒了”。她覺得自己大概是把這輩子所有的狼狽都用在這一天了。但林靜現在不在乎了。
李陽轉身,從地上撿起手電筒遞給她,又彎腰把自己的揹包撿起來甩到背上。揹包裡的木盒還在發著熱,隔著揹包的布料貼著他的後背。他邁出一步,試了試光幕的方向,光圈在前方穩穩地推開霧障。
“走吧。”李陽說。
他剛邁出第二步,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他的左手。
李陽低頭看了一眼。林靜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扣得不算緊,但每根手指都貼得很認真。她的手比他想象中要小,掌心的皮膚很軟,但指尖是涼的,大概是因為剛才在地上坐了太久。林靜沒有看他,眼睛盯著前方的霧,但手指往上滑了半寸,從李陽手腕滑到了他手掌的邊緣。
“別……別放開我……”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霧吞掉,“我害怕。”
李陽的大腦裡,有什麼東西炸了。
好可愛!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這句話在李陽腦子裡炸成滿天的煙花,炸得他一瞬間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林靜——那個在講臺上從來不會低頭、在辦公室裡從來不會服軟的林老師——現在正拉著他的手,說別放開我。林靜的聲音還在發抖,眼眶還紅著,睫毛上還掛著剛才沒擦乾淨的淚珠。她那隻抓著李陽的手也在微微發顫。
好可愛!
李陽要把這三個字刻進骨頭裡。
“老師,”他開口,聲音繃得很緊。林靜抬起眼睛看他,那雙哭紅的眼睛裡還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好險!李陽差點就把“我喜歡你”說出口了。那句話已經在嗓子眼了,已經頂到了牙齒後面,已經在他舌尖上打了三個轉。李陽硬生生把它嚥了回去。
不行!至少現在不行!
“……我不離開你。”他移開目光,看著前方的路,“我現在帶你出去。”
林靜點了點頭。“嗯嗯”了兩聲,聲音還帶著鼻音。她把另一隻手也搭上來,雙手握住他的手腕。這個姿勢有點像抓住救生圈,又有點像小孩子牽著大人過馬路。她的體溫從他手腕內側的皮膚傳上來,溫溫的,比剛才暖了一些。
李陽邁出了第三步。他的步伐僵硬得像是剛學會走路。不是路不好走,路面是平坦的碎石地,木盒推開的光圈裡連一根擋路的樹枝都沒有。是李陽自己的腿不聽使喚。
林靜亦步亦趨地貼在他身側,每一步都踩著他影子的邊緣。兩隻手始終緊緊地握著李陽的手臂。李陽能感覺到林靜掌心的溫度變化。
最開始是冰涼的,走了一段路之後慢慢變暖了,現在貼在他手腕上,暖烘烘的。
一根低矮的枯枝從旁邊的樹上伸出來,橫在路中間,高度剛好到李陽的胸口。李陽伸手把它撥開,枝條彈回去的時候掃過了林靜的肩膀。她整個人一激靈,猛地往李陽身側縮了半步。那兩隻原本握著他手臂的手同時收緊,從手腕滑到手背,十根手指死死地扣住他。林靜的額頭撞在李陽肩膀上。
“它它它——它動——”林靜的聲音在發抖,但發抖的方向好像不全是害怕了,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的同時也意識到樹枝就是普通的樹枝,不是剛才那些朝她圍過來的奇怪東西。她的臉在李陽背後騰地紅了。
李陽低頭看了一眼她扣在自己手背上的
手指。指甲上還塗著豆沙色的甲油,乾乾淨淨的,扣在他手背的皮膚上壓出十個淺淺的小月牙印。他很努力控制面部表情,但嘴角還是揚了起來。
“我走前面。”李陽說。他沒有抽回手。
林靜在他身後把臉埋進他肩膀下面一點的位置,發出一聲悶悶的回應。她的額頭隔著他那件薄薄的白色T恤貼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後背肌肉的溫度和少年人特有的乾淨氣息。林靜忽然覺得自己有點過分——拉著學生的手還不夠,還把臉埋在人背上。但她沒有鬆手。
接下來很長一段路,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手電筒的光柱在李陽手裡,他沒有用,只是讓光圈推著濃霧在前面開路。腳下的碎石被兩人的腳步踩得沙沙響,偶爾有一陣山風從光圈外圍吹過來,把林靜披散的碎髮吹到李陽手臂上,癢癢的,但他沒有去拂。
她剛才被樹枝嚇到之後,兩隻手一直扣在他右手上,十根手指交疊著扣住他的指節。他每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那十根貼在他手背上的手指。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李陽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大概有三百遍。每次唸完都覺得不夠,又從頭再念一遍。林靜的手指還會在他掌心微微顫動,走平地的時候力道會松一點,踩到不平的地方就會猛地收緊,指甲在他手背上輕輕掐一下。被掐了,他就在心裡再補一句。
好可愛。
走過一棵倒下的枯樹時,林靜的腳尖不小心踢到了樹幹上的樹皮。枯樹皮脫落了一大塊,掉在碎石地上發出啪嗒的脆響。她整個人又是猛地一縮,兩隻手從扣手背變成了抱手臂,把他的右胳膊整個圈進了懷裡。
李陽的腦袋“轟”一聲。
李陽的右臂現在正貼著林靜的身體。隔著咖色針織衫的細密紋理,他能感覺到她的溫度和柔軟。
林靜抱得很緊,整條小臂都被她圈在懷裡,他的肘彎不偏不倚地卡在她腰間最窄的那個弧度上。他腦子裡閃過的畫面全亂套了。他的身體也僵直了。林靜也意識到什麼,想把李陽的手放下來,但又害怕李陽的右手離開,於是只是輕輕的放開了一條縫,讓李陽的手可以放下來。
“對不起我——我又——”
“沒事。”李陽說。他面朝正前方,目不斜視,表情淡定。右手很老實地垂回了身側,手指卻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悄悄握緊了又鬆開。
李陽,你是正人君子。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又在心裡回了一句:你是正人君子嗎?
走出光圈的範圍時,霧已經明顯薄了,頭頂甚至能看到幾縷被霧稀釋過的陽光。林靜的手從他手臂上慢慢滑下來,滑到手腕,滑到手掌,最後只剩兩根手指還勾著他的指節,像在系一根隨時可以解開的安全繩。然後她的手指也慢慢鬆開了。她把雙手收回身前,指尖互相揉著剛才抓他抓得太緊的位置。
前面的樹林邊緣已經能看到人影了,聽到嘈雜的人聲和擴音器斷斷續續的喊話聲。
“林老師?你沒事吧?”李陽說。
林靜停住腳步。她把雙手從身前放下來,抬手攏了攏散亂的頭髮,手指沿著耳廓把碎髮別到耳後。又低頭拉了拉衣襬,把那件焦糖色皮衣的袖子重新卷好,抹了抹眼角殘留的淚痕。動作很快,很利落。她輕輕吸了一下鼻子,把聲音裡的哭腔清了清。
“嗯。走吧。”聲音恢復了班主任該有的平穩。
李陽看著
她從“抓著他手不放的林靜”變回“高三七班班主任林老師”,只用了不到十秒。但他記住了她剛才扣著他手背時的力道,記住了她把臉埋在他後背上時的溫度,記住了她說“別放開我”時那個像撒嬌一樣的顫抖。
他邁開步子,走在前面。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只有李陽一個人能聽到的話。
“謝謝你來找我。”
李陽沒有回頭。他把這句話揣進胸口,和那三百遍“好可愛”放在一起。揹包裡的木盒溫度還在,貼著他的後背,穩穩地,溫熱起伏。
他在心裡回了一句:不客氣。還有,老師我好喜歡你。
當然這句也沒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