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可愛啊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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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遊自然沒有辦法繼續下去。
園區應急廣播在霧散之後響了整整二十分鐘,通知所有遊客返回停車場集合。觀光車一輛接一輛地從霧裡鑽出來,車輪碾過溼漉漉的碎石路,把一車一車的學生往出口運。老趙站在停車場入口舉著擴音器,嗓子已經喊劈了,名單被他攥得皺巴巴的,每打一個勾就抬頭掃一眼隊伍。
林靜站在大巴車門口,拿著班級名單一個一個核對上車的人數。她的頭髮重新紮成了低馬尾,焦糖色皮衣的領子翻得整整齊齊,點名的時候聲音平穩而清晰。
“王浩雨。”
“到。”
“劉雯。”
“到。”
“李陽。”
“到。”
李陽從她面前走過的時候,踩上大巴臺階的腳頓了一下。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林靜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迅速移到了名單上,紅筆在“李陽”兩個字旁邊打了一個小小的勾。她的耳根後面,暈車貼撕掉之後留下的那一小片紅印旁邊,又悄悄染上了一層新的緋色。
李陽收回目光,往車廂裡走。
趙磊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書包抱在懷裡,兩條腿伸得筆直。看到李陽走過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地招手,也沒有把旁邊的座位讓出來。他只是盯著李陽,盯著他從過道那頭一步一步走近,然後猛站起來,一拳捶在李陽的肩膀上。
不是平時打鬧的那種虛張聲勢的捶法。是用了力的,捶得李陽往旁邊退了半步。
“你瘋了。”趙磊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李陽站穩了,抬起眼睛看趙磊。他張了張嘴。
“對不起。”
趙磊的手還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準備好了要罵人,準備好了要跟李陽吵一架。但李陽說了對不起。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狡辯,沒有任何藉口。趙磊的拳頭懸在半空中,臉上的怒氣沒地方放,嘴巴張開又合上,最後只是撓了撓後腦勺。
“……下次別這樣了。”趙磊的聲音悶悶的,坐回座位上,把書包重新抱進懷裡。
夏竹從趙磊旁邊的座位上探出頭來。她的棒球帽簷歪到一邊,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李陽的後腦勺。
“就是就是!你知不知道我們在車上有多擔心!趙磊差點就要衝下去找你,被我拽住了——我說李陽不會有事的,李陽那麼聰明——但我其實也怕得要死!小語手都在抖!”
“夏竹。”關詩語的聲音從後排傳過來,輕輕的。
夏竹縮回手指,但嘴巴沒有停:“反正下次你不能這樣了!天塌下來也要先跟我們商量!你聽到沒有!”
李陽點了點頭。“聽到了。下次不會了。”
關詩語坐在後排靠過道的位置。她的書本挎包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按在書包上。關詩語的臉色比平時白一些,嘴唇的血色也沒有完全恢復,但她坐得很直,目光落在李陽的側臉上。
“李陽,你不能這麼衝動。你要為關心你的人想想。”
李陽看著她。她的睫毛輕輕扇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車窗外的天光。那雙眼睛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但李陽注意到她按在書本挎包上的手
指微微用力,指腹壓在包面那行鉛字上,壓出了一個小小的凹陷。
他心裡動了一下。
關心他的人。趙磊,夏竹,關詩語——他們都在關心他。他以前在班上沒有一個朋友,現在有了三個。可他衝進林子裡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他們。
那林靜呢?
林靜在林子裡的時候,有沒有人關心她?有沒有人在霧吞沒她的方向之前想到她?有沒有人在她蜷在樹下哭的時候衝進去找她?
她也有。他衝進去了。
他點了點頭,聲音很穩:“我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他嘴上說著下次不會了,但他的腦子裡在回放另一件事——剛才在霧裡,他打開木盒子看到光幕裡的林靜蹲在樹下,那張平時嚴厲的臉上全是淚痕,嘴唇翕動著說救救我。他記得自己那一刻的念頭。不是“我要去救她”,是更簡單的、更本能的、更不講道理的一句話:她在害怕,我必須找到她。他不後悔。
關詩語看了他幾秒。目光平靜,什麼也沒說,把書本挎包重新放回膝蓋上,低頭翻開那本看到一半的散文集。書頁翻過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一聲嘩啦。她停在了一頁新的文章上,但她的手指沒有按在段首第一行的位置,而是輕輕壓在書角上一片已經壓平了的銀杏葉上。
大巴駛出森林公園,拐過盤山公路最後一道彎,城市的樓群出現在擋風玻璃前方。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有人在補覺,有人在塞著耳機聽音樂,趙磊靠在窗玻璃上張著嘴睡著了,夏竹的腦袋擱在關詩語的肩膀上,棒球帽簷終於徹底歪到了耳朵下面。關詩語沒有推開她,只是用手輕輕托住她的帽簷,防止它滑下去。
李陽坐在靠過道的位置上,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有兩張紙。一張是關詩語在上午徒步時遞給他的植物列表,邊角已經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另一張是他從揹包小口袋裡翻出來的暈車藥說明書,正面印著用法用量,背面是空白的。他在上面寫了一句話,寫完之後摺好,塞進口袋。那句話他沒有給任何人看。
夜深人靜,一天的風波已經過去。年糕照例被關在臥室門外,蹲在門口撓了兩次門,裡面沒有任何動靜。它甩了甩尾巴,踱回沙發上盤成一個橘色的圓,把鼻子埋進尾巴里。
一門之隔。林靜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
床頭的夜燈開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她臉上。她洗過澡了,頭髮披散在枕頭上,身上穿著一件棉質的家居睡裙,被子拉到胸口。按理說她應該已經睡著了。今天走了那麼遠的路,又在林子裡被霧困了那麼久,身體早就累得散架了。可她翻來覆去已經翻了一百次身,還是睡不著。
她以為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些在霧裡蠕動的東西,會想起那些沙沙的拖拽聲、樹皮上裂開的縫隙、手機屏幕上被啃掉的信號格。但她閉上眼睛看到的不是那些。她看到的是一個後背。
白色的T恤,肩膀的輪廓從布料下面隱隱透出來,體溫透過棉布傳到她額頭上。林靜趴在上面的時間不長,但她記得那個溫度。
林靜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然後又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窗戶。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銀線。她又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用手背蓋住眼睛。
忘不掉。怎麼都忘不掉。
他的後背不是那
種成年男人的厚實體型,是少年特有的的、還在生長的骨架。肩膀的稜角硌得她額頭有點疼,但那層薄薄的肌肉在她貼上去的時候輕輕縮了一下。她明明怕得要死,但抱著他手臂的那幾分鐘裡,她的腳底沒有感覺到任何東西。沒有樹枝在動,沒有落葉在豎起來。只有他擋在前面。
還有他的手。他在車上往瓶蓋裡倒水時,指節修長,動作極穩。在林子裡他握她手的時候,手掌比她大一圈,掌心很熱,指腹上有薄薄的繭。
我在想什麼?
林靜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把枕頭抱在懷裡,下巴擱在枕頭上。她閉上眼睛做了三個深呼吸,然後睜開眼,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翻翻以前的照片冷靜一下。看看他剛入學的時候那個樣子,那時候他就是個小孩,看了就能清醒。
抱歉了李陽。
她翻到班級相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往上滑,滑過今年的照片,去年的,前年的。然後她找到了。高一新生入學典禮,照片裡的一群新生穿著校服站在操場上,太陽很大,好幾個人眯著眼。她一眼就找到了李陽。
她愣了一瞬。照片裡的李陽比她記憶中小了整整一圈。那時候他的個子還不到一米七,校服袖子長到遮住半個手背,肩膀也沒有現在這麼寬。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推得乾乾淨淨,露出整張還沒長開的臉——臉頰上還有一點嬰兒肥,下巴也沒有現在這麼凌厲。他站在隊伍最後一排,和旁邊的同學隔了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沒有看鏡頭,低著頭在看地上。
這不完完全全是個小孩子嘛!
林靜把手機屏幕湊近了一點,仔細看他低頭的表情。那時候他的眼睫毛已經很濃了,但那個低頭的角度看不到什麼眼神。她猜他大概在發呆。或者在數地上的螞蟻。那時候他還沒有在卷子上畫她的名字,她還沒有把他叫到辦公室裡罵二十分鐘。他還不認識她。
那時候就是個小孩。一個站在隊伍角落裡、看起來有點無聊、和周圍格格不入的小孩。
林靜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點。手指繼續往前滑。
下一張是高二的運動會。李陽跑一百米,照片抓拍了他衝線的那一刻。他穿著田徑背心和短褲,露出兩條還沒有完全長開的胳膊和腿,胸前彆著號碼布。大概剛衝線,身體還往前傾著,嘴角翹起來一點點。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那種表情——不是後來在課堂上睡覺的無聊,不是被老師訓話時的不耐煩。是一種純粹的開心。
噗。她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上他的臉。
再下一張是遠足。李陽爬在一棵老槐樹上,手抓著一根粗樹枝,腳踩在樹杈上,回頭往下看,大概是有人在樹下喊他下來,他對著鏡頭比了個“別管我”的手勢。笑容很大,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頭髮被樹枝掛得亂七八糟。
林靜的嘴角翹起來。她用手背擋了一下嘴,然後發現房間裡除了年糕在外面扒門的聲音以外只有她自己,又把手放下了。
她在心裡警覺了一下。不對。她是來冷靜的。她把這些照片翻出來是要提醒自己他就是一個小孩、一個學生、一個比她小了將近十歲的高中生。她找得沒錯,這些照片裡他確實還是個小孩。
但是那個小孩在運動會衝線之後嘴角翹起來的樣子——好可愛。那個小孩爬在樹上衝著鏡頭比手勢的樣子——好可愛。
林靜翻到下一張
的時候手指頓住了。
這張是高二下學期。辦公室門口。李陽低頭站著,身上的校服皺巴巴的,袖子上還有一塊灰撲撲的泥印子。他旁邊站著他的母親,一個瘦瘦的女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頭髮有些凌亂,正弓著身子在和辦公室裡的老師鞠躬。李陽垂著眸,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是校外的混混搶了七中學生的錢,李陽放學後堵到人,一挑三,把對方打得鼻青臉腫,自己也掛了彩。對方家長報了警,學校通知了家長。他母親從單位趕過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林靜記得這件事。因為當時站在門裡批評李陽的人,就是她。
林靜把手機放下來,仰面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然後又把手機拿起來,把那張照片重新放大,仔細看李陽的臉。他垂著眼睛,表情很安靜。
他那時候就已經是那樣了。一個人面對所有事情,不解釋,不推卸,不哭,不逃。
就像今天在林子裡。他跑進來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自己會不會也出不去。他就是跑進來了。
她把照片縮小,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泛紅的臉頰。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床頭櫃上。關掉夜燈,把被子拉過頭頂,在黑暗中閉緊眼睛。
年糕從門縫裡擠進來,跳上床尾,踩著無聲的貓步走到她的枕頭旁邊,用溼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額頭。然後它被林靜從被子裡伸出來的手一把撈進懷裡,發出一聲不滿的叫聲。林靜把臉埋進年糕肚子上的軟毛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呻吟。
可惡啊啊!可愛啊啊啊啊啊啊啊!
年糕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巴,但沒有掙扎。它在這個家裡住了三年,已經習慣了主人偶爾的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