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稿】巨石
作者:人仿
# 巨石
文/人仿
# 1
當我醒來的時候,趙宇還在床上熟睡。
籃球賽的那天,在游泳館到底發生了什麼,趙宇說他完全不記得了。而我也沒有看見他到底受到了怎樣的折磨——兩個男主人把他推下水後,虞白白看著他驚恐地在水池裡撲騰的樣子,笑得花枝招展,纏著楊承昊要抱抱,於是他們就向施樂桐“借用”了我,命令我跪在地上,給他們當人體沙發。我面向泳池那邊的視線,被虞白白的堆堆襪封鎖,什麼也看不見,只能默默聽著趙宇聲嘶力竭的叫喊,一會清晰得近乎淒厲,一會因被迫沉入水下而模糊,一會被無法抑制的咳嗽所衝散。我想要捂住耳朵,卻不可能抬起撐著兩個人重量的胳膊。
趙宇失去了那一段記憶,就和失去他小時候被懲罰的大部分記憶一樣。這挺好的,有助於保護他的精神,也有助於保護我的。我們兩個的命運基本上是一致的,如果哪天他崩潰了,那麼估計我也離死不遠了。至於那天的詳細經過,他看上去並不怎麼好奇,我沒有主動提起過,而他也只簡單地問過我一句。我記得得到我說“我也不知道”的回答的時候,他狠狠鬆了一口氣。我想他是不願意再去觸碰那個血淋淋的傷口的。
自那以後,我們終究還是延畢了一年,最後學位證沒拿到,畢業證也沒拿到。結業之後,我沒有和家裡說沒畢業的事情,只說要去北京闖闖,就拿了家裡贊助的一點微薄的啟動資金,和趙宇一起,跟著保研(只有虞白白是考研)順利的四位主人,一起來到了北京。
我在黑暗中坐起身,即使是在夏天的北京,在地上睡了一夜,洋灰地面的陰冷也還是沁透了脊背,胸腔裡彷彿注了水銀,沉甸甸的鬱著。我和趙宇租的地下室單間,是由老小區的地下室改造的。裡面只有一張單人床,我們倆輪換著打地鋪,隔一天睡在床上一次,昨晚輪到趙宇睡在上面。
房間裡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吊在屋頂中央的一顆不知多少年前的熒光燈泡,顏色慘白髮紫,看得久了,刺得眼睛難受。我拽動排風扇的拉繩,牆頂上的葉片嘎啦嘎啦地轉起來,這就是房間裡唯一的通風手段,而且還不是通往室外的,而是通向空氣同樣渾濁的走廊的。
我拿了洗漱用品,拉開房門,走出屋子。衛生間是公用的,在走廊盡頭。配了一個簡易小熱水器的淋浴房在衛生間隔壁,也是公用的。每天早上,那裡都擠著很多人,吵吵嚷嚷的。雖然非常不方便,但是也有一些好處,就是不僅房租便宜(因為沒有獨立衛浴),而且不用交水費了。
等我回到房間的時候,趙宇已經醒了。他頹然地坐在床邊,當被子蓋的床單耷拉在地上。他的眼睛很紅,臉頰溼乎乎的,像是剛哭過。
“又做噩夢了?”我問。
自從游泳館的那次水刑以來,我就經常聽到他講,在早晨將醒未醒時,他會做鬼壓床一樣的噩夢,明明知道是夢,但神智被困在身體裡,無論他如何拼命敲打著想要逃出來,都無濟於事,只能在極端的恐懼中掙扎。
“不是,今天不是。只是忽然有點感慨。”他把手機遞給我看,上面是他的朋友圈。
他的一個同學結婚了。照片裡,一對幸福的新婚夫婦,穿著西裝和婚紗,站在新房的客廳裡。背後潔
白的牆上貼著大紅的“囍”字,陽光從他們側面的大開窗灑進來,照在他們的微笑上,他們的視線穿過鏡頭,從屏幕裡射出來,盯住我的臉,讓我下意識地偏開眼睛。
想必趙宇也是感受到了相同的,被那視線所詰問的感覺吧。
“大學剛畢業就結婚,會不會太早了點?”我轉身把牙刷放到屋裡唯一的桌子上。
“不管早晚的,人家遲早能結婚,還能有自己的房子。我們呢?”趙宇緊追著我不放。
“別想那麼多了,倆小時後的事兒都整不明白呢,想那麼遠幹啥?”我強做出一副豁達的架勢。
“兩小時以後?什麼事啊?”
“你看群裡,主人們說已經定好了要租的房子,要咱倆過去做一遍大掃除。”
“定好房子了?”趙宇劃拉著手機,切到群聊的頁面。
自從四位主人確定了都將繼續在北京讀研後,他們就拉了一個六個人都在的新群,雖然我和趙宇依然只分別屬於各自的主人,但是由於經常被互相借來借去,事實上不太能去分得開了,逐漸形成了一種階級化的樣子:主人階級只需要向奴隸階級發號施令,至於具體是哪個奴隸來幹活,主人階級並不過問,也不在乎,反正只要最終結果不合他們的心意,他們就直接懲罰整個奴隸階級。
趙宇翻翻手機的日曆,商量地衝我說:“我今天有快遞分揀的日結,白班。不然你去吧?”
“行。”我說,“快遞分揀好乾嗎?跟保安比咋樣?”
“別提了,12 個小時下來,感覺胳膊、背、腰,沒一個是自己的了。”他苦笑道。
剛來到北京的時候,我們還想著,可以像一個正常的應屆大學生一樣,四處求職,融入社會,變成一個普通的社會人。但社會用它的殘酷來狠狠教育我們,只用了不到半個月:體面的工作要看畢業證和學位證,勞動密集型工作又嫌棄我們上過大學,覺得我們吃不了苦,而對於需要招聘店員的地方,對我們能考上 985,卻又結業來做這種“卑賤”的工作的緣由,很明顯有著自己天馬行空的想象,而且是很壞的想象(從店長的表情就能看出來)。因此,我們最後只剩下日結這一條路可以走。
日結也有好處,時間非常靈活,不會耽誤侍奉四位主人,而且是個人就能做,應徵的時候絕不會有人問東問西。只是偶爾工友看出我是大學生,在閒聊中追問我的經歷時,我還是會感覺非常羞恥,尷尬地隨便扯一個理由,搪塞過去。
主人們開學之前的這段日子裡,我和趙宇已經探索了不少五花八門的工種:保安、工廠流水線、黃牛排隊、高德掃街、網紅店排隊的託……算上趙宇這兩天做的快遞分揀,總共也有十幾種了,每一種都有自己獨特的累。
在社會中闖蕩,果然還是比做學生要艱難太多了。可是身為奴隸,似乎艱難才是我該有的生活形態。用自己的辛苦,來託舉主人們繼續享受無憂無慮的學生生活,用兩個人縮在不到十平米的簡陋地下室,換取四位主人可以合住一套溫馨舒適的公寓,每每想到這種事情,我都會感到一陣讓人迷醉的幸福,虛幻得像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手機的鬧鈴響了起來,出門的時間到了。
# 2
四位主人並沒有讓我和趙宇參與選房子的事情,這是因為房子是他們四個人住的,並不
給奴隸住,不需要考慮到奴隸的需求,也就不需要我們的看法了。此外,不讓我們參與,還能杜絕我們在挑選過程中,摻和進我們自己的私心的可能性,可以說是非常穩妥的考慮。
我按照施樂桐(自從和虞白白“一家”的關係變得親密後,為了避免混淆,男女主人允許我在心裡稱呼他們的名字,但嘴上還是要叫“主人”)給的地址,前往他們的租住處。大門用的是智能門鎖,黑洞洞的攝像頭瞥了我一眼,冷酷地叫我輸入密碼。我跪在門前,輸入群裡那一串數字,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探進頭去。
屋內空蕩蕩的,主人們並不在家。或許是好不容易安頓下來,出門去逛街聚餐了吧。因為四位主人分別上岸了三所不同的院校,所以租住的位置也選了離三所院校的距離都差不多相等的交叉點。這裡是一個沒有電梯的老舊小區,所以儘管周圍配套設施齊全,離大型商業區也很近,但是因為上下只能爬樓梯,所以頂層六樓的價格還是比較低的,很適合年輕有活力的學生租住。
當然,四位主人只需要輕裝上陣就好了,沉重的東西肯定是我們奴隸來提的。我確認門可以打開之後,就轉頭去小區門口的中介那裡,分三趟取來了四位主人存放的六個行李箱,吭哧吭哧地提到六樓,放進屋裡。
周圍沒有高樓,主人家裡的採光非常好。上午強盛的陽光照透玻璃窗,在屋內鋪成一片耀眼的梯形金色地毯。我按照群裡的留言,把六個箱子一起放到屋子側面,被規劃成雜物間的書房去。
明明是三室一廳的屋子,明明除了兩個一樣大的臥室給主人們使用之外,還有一個空閒的小書房,可是主人們寧願把那塊空間用作雜物間,也不願意提供給我們棲身。我感到失落,但貞操鎖裡的陰莖卻變硬起來——它比我更先意識到,主人們是出於“奴隸不配與主人處在一個空間”,出於“奴隸就該待在奴隸該待的地方,即使是主人使用的地方閒置了,奴隸也不配與主人用一樣的”的思維,才做出如此決定的。
這個認識像是春藥一樣,一旦在思緒中產生了,就瞬間蔓延、擴散,一發不可收拾,流淌得到處都是,浸入血管,沁透神經,將全身從裡到外地軟化,灼蝕,點燃。陰莖在鎖裡脹得生疼,我解開褲子,扒開內褲,發現陰莖脹得幾乎要吞沒了貞操鎖的籠體。
上一次開鎖時的記憶,在腦海中已經模糊了。現在只能通過邏輯,來告訴自己,上一次開鎖的時間是半年以前,但感官上,被鎖著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了,反而讓曾經沒鎖的那些記憶,顯得像一個虛幻的夢,好像我在現實裡從沒有開過鎖,而以前的那些自由的感覺,都是我幻想出來的似的。
我用掃帚清掃了地面,又拖了一遍,讓米白色的瓷磚地在陽光下看起來亮潔如新。相比之下,地下室裡粗陋的洋灰地面,就根本沒有打掃的價值,無論掃得再幹淨,拖得次數再多,也永遠是那一副灰不拉幾的,髒兮兮的樣子,散發著一股爛白菜味。至於傢俱,地下室裡自帶的那張不知道多少年的破木板床,和四條腿長短不一,稍微受點力就吱呀吱呀地變形的桌子,和現在眼前的,被我用抹布將漆面和金屬擦得閃閃發亮的傢俱,也完全不在一個世界。
我花了整個上午和中
午的時間,將主人們的家打掃得乾乾淨淨。整間屋子簡潔、亮堂,雖然裝修和傢俱都只有最基本的,但是客廳的沙發,廚房外的餐桌,都讓這裡像是一個“家”,一個溫馨的,供人生活的地方。
我想象著主人們搬進來之後,一邊嬉笑打鬧,一邊共同佈置這裡的樣子。想象著隨著時間推移,這裡的小物件和裝飾品會越來越多,每一件都蘊藏著他們共同的回憶。想象著空間被主人們添置的物品所一點點填滿,功能性逐漸豐富,生活舒適度也不斷提高,變成一個快樂而幸福的家。
回地下室的路上,這些畫面像電影裡的蒙太奇一樣在我腦海中播放,在我推開那扇咣噹響的變形鐵門的瞬間,和眼前淒涼的景象一同,撲向我的視覺中樞。強烈的對比化作恐怖的電流,貫穿全身的神經,刺激著每一塊肌肉。我再也提不起任何力氣,軟塌塌地向旁邊倒去。
要是能自慰就好了。在床上癱倒前的那一刻,我如此想到。
# 3
搬家後的第一次召見上,四位主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我和趙宇跪在他們面前,忐忑地等待著他們開口。
“既然你們已經步入社會,成為社會人了,那麼就該按照社會上的規矩,對你們進行管理了。”虞白白率先說。
趙宇和我對視了一眼。這話從虞白白嘴裡說出來有點奇怪,幾個還處在象牙塔裡的同齡人,對我們說些什麼“社會上的規矩”之類的話題,有種奇妙的反差感。更何況還是出自四個人裡,最活潑天真的虞白白的口中。
“回答啊!”楊承昊一腳踹在趙宇的肩膀上。
“是!”我和趙宇忙不迭地磕頭。
“首先是交稅!”虞白白得意地在空中晃著手指,“以周為週期,你們每週末要彙報自己一週裡的收入,然後按照 20% 的比例上交那個什麼稅。”
“而且這個個人所得稅,是不抵扣任何其他支出的。也就是說,即使你們這周的收入已經一分不剩地全部貢給了我們,週末的時候仍然要上繳這 20% 的數目。”施樂桐補充道。
我感覺身體一下子沉了幾分。
“還有就是你們要繼續服奴隸役,每週要做固定時長的奴隸勞動!而且還要隨叫隨到!”虞白白繼續說。
“主人,請問固定時長是多少呢?”趙宇問。
“每週看我們定的時候的心情!”虞白白理所當然地說。
“不過,不會低於十個小時哦~”施樂桐盯著我的眼睛。
“是……謝謝主人們的安排……”我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這句話。
無論奴隸收到什麼樣的壓迫和殘酷對待,都要立刻表示感謝。這是施樂桐給我立下的規矩。
“還有……什麼來著?”虞白白甩甩頭,看向旁邊的楊承昊,後者對她攤手,而後她又看向施樂桐和陳子軒,他們兩個也搖頭。
“你不是從那個斬殺線的視頻上看到,才想起要這樣做的嗎?不然再看看那個視頻?”施樂桐提醒道。
“對哦!”虞白白掏出手機,“我翻翻收藏夾,我記得我收藏了。”
原來是臨時起意!我心裡忽然輕鬆下來,藉著俯身的時機,悄悄舒了口氣。虞白白本來就是這樣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她對趙宇定下的那些規矩,雖然天真而殘忍,但多半過個一兩週,她自己就忘了。所以如果這只是她刷視頻時忽然生出的念頭,那麼只要當成是一場短期
的調教玩法就可以了,很快就會過去的。
“注意聽,這就是你以後的日常生活了。”施樂桐幾乎是立刻看穿了我的心思,德訓鞋的鞋底踩住我的後腦勺,把我的額頭重重壓在冰涼的瓷磚地上。
“是。”我小聲說。
AI 男聲迴盪在屋子裡,虞白白偶爾出聲應和一下。我越聽越心驚,視頻裡所描述的,是整個龐大的社會體制,鋪天蓋地地,全方位地對人進行剿殺,而普通人根本無路可逃,只能強撐著生活,不斷祈禱自己不要遭遇任何意外。
要是我和趙宇是視頻裡的美國底層人,恐怕現在早就落入斬殺線的範圍內,毫無翻身的希望,只能流落在街邊等死了。而現在四位主人正在效仿視頻裡的做法,把那一套可怕的東西施加在我們身上,這如何能不讓人恐懼呢?
在來北京之前,我曾和趙宇一起,在網上刷了許多三和大神、日結大神的視頻,看到他們幹一天日結,拿到工資後,能在掛壁房裡躺兩三天,覺得我們若是也能這樣的話,或許能夠在承受奴隸勞動和每週上貢的同時,甚至還能偶爾偷一偷閒。來到北京之後,加的各種日結群裡,也有經常有人曬自己“逍遙”的生活,這讓我們信心更加增加了。
事實上,自從四位主人開學以來,因為我們兩個沒法進去校園裡侍奉,因而少了不少代課的事情。而且四位主人很少吃食堂,都是回租住處外食,但是外賣上往往有券,點外賣比到店買還要便宜,所以跑腿的活計也減少了。如此一來,畢業後的狀況,反而比畢業之前更加輕鬆,甚至在有的瞬間,還能產生一瞬自己是在“生活而不是生存”的幻覺。
但是現在,聽了視頻裡的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分析,前面那幾天虛幻的美好時光,一下被打破了。焦慮避無可避地襲來,大腦抑制不住地開始計算,加上那個所謂的“個人所得稅”,和每週的奴隸勞動時長之後,需要什麼強度的工作,才能支撐住這種程度的壓榨。
可我無論如何也算不清楚。大腦看似在飛速運轉,實則只是在循環恐慌的情緒。那些高速閃過的,玻璃碎片一樣鋒利的思緒,也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包裝成理智的狂亂譫語。我試圖冷靜下來,認真用邏輯去推導,可立刻腦子就感到一種可怖的預感,寧願變得麻木,呆滯在原地,也不願意再繼續思考了。
賬單金額越滾越多,一旦逾期立刻即死,視頻裡的人的歸宿,也會降臨在我們身上嗎?
視頻放完了,虞白白支著臉,思考了一小會,但似乎沒有結果。
“你們自己總結剛剛的視頻裡都有什麼!”她轉而命令我們。
我和趙宇對視一眼,磕磕巴巴地,你一言我一語地複述剛剛的視頻。我們兩個默契地挑選那些冗長繞口的專業詞彙,只圍繞著在前面已經說過了的那些規矩複述,避開視頻裡那些前面沒提到過的。
“這樣說太亂了。”施樂桐說,“你們分類別說,就按照來源分類吧,比如稅收、保險、司法、生活必需品供應商之類的,一條一條列清楚。如果再有遺漏的話,就按照故意隱瞞來懲罰。”
如此,我們矇混過關的路,就被她邏輯清晰地堵死了。
於是我們只能老老實實地複述,時不時偷瞄一眼虞白白,生怕她忽然生出什麼靈感來。至於施樂桐,我不擔心她會被激發
出什麼壞點子來——她的壞點子已經足夠多了,根本不需要看什麼視頻來啟發她自己。只要她想,隨時都能像捏橡皮泥一樣輕易地玩弄我的心靈。因此我推斷,她現在的心態,多半隻是在陪好朋友玩遊戲的那種心態。像是王者段位的人,帶著白銀分段的好朋友,去玩海克斯大亂鬥,純粹只是在享受遊戲,順便偶爾從旁邊支援一下,提升好朋友的遊戲體驗。
施樂桐的招數起效了(她的招數總是起效),當我講到“醫療保險的範圍僅侷限於和保險公司有簽約的醫院和醫生裡”時,虞白白忽然一拍手,叫了聲:“就是這個!”
我不敢抬頭去看她,只能看到她白皙的小腳,在粉白相間的兔子拖鞋裡扭動,細嫩的腳趾關節隨著上身前傾,而擠壓出淡淡的紅色。
“從這周開始,你們要購買奴隸強制險。這份保險會保障你們的基本食物來源。這是為了避免你們花錢大手大腳,導致財務崩潰,最後餓死街頭。怎麼樣,是不是很貼心?”
“是,謝謝主人。”趙宇磕頭道。
“至於保險簽約的食物供應商嘛——”虞白白用腳尖指了指客廳的垃圾桶,“就是那個廚餘垃圾桶啦~以後我們吃剩的東西都會倒進去,吃飯時產生的垃圾也會扔進去,你們每天過來收拾打掃的時候,就把這個垃圾桶裡的袋子提走。而且這個垃圾桶慷慨得很,裡面的東西你們隨便吃~跟自助餐一樣,是不是很棒!”
“噗~”施樂桐笑了。
“幹嘛啦~”虞白白也繃不住笑了,用手掌撒嬌地拍打施樂桐,兩個人貼在一起拱來拱去,旁邊的陳子軒和楊承昊則帶著看貓貓的眼神,微笑著看著她們。
我和趙宇跪在旁邊,看著兩位女主人的小腿纏繞在一起,互相摩挲著,玩鬧地踢來踢去,身形都鬆懈了些。既然虞白白的注意力轉移了,那麼今天的這場遊戲,應該就算我們扛過去了吧。
虞白白的笑聲活潑而可愛,相比之下,施樂桐的笑聲就剋制了許多,顯得優雅而高貴。如果是我待在自己的家裡,聽到隔壁傳來這樣的聲音,我一定會認為這是一對玩得很好的親姐妹,在溫馨地嬉鬧。如果我是走在街上,聽到轉角後面飄來這樣的聲音,我一定會幻想那裡有一對感情很好的閨蜜,正在互相開那種女孩子之間的玩笑。
可惜我現在是跪在冰冷堅硬的瓷磚地面上,因此我只能感受到強烈的對比,以及對自身的落魄的哀嘆。我不禁轉頭看向趙宇,他的額頭貼在地板上,一動不動,露出的側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又想起前幾天他給我看的,趙宇那個剛剛結婚買房了的大學同學。
他真幸運,他成家了。
# 4
菸頭、擤鼻涕的衛生紙、咬了一半的餃子、外賣盒和塑料袋、被剔掉的肥肉、劣質塑料勺、吐出的骨頭、變色的一次性竹筷子、帶著咬痕的長得很像肉的薑片、虞白白不愛吃的胡蘿蔔和青椒、嚼過又吐出來的淋巴肉、用過的牙籤,以及少量形態完好的剩菜,和大量吃不完的剩米飯……通通都浸泡在看不出原樣的,泔水一樣的混合湯汁裡,分散成一袋子噁心的“濃粥”。
或許在十九世紀,倫敦街頭的流浪漢,會從垃圾桶裡,翻出這些東西來果腹。可我並不在十九世紀的倫敦,我在二十一世紀的北京,而在二十
一世紀的北京城裡,就連天橋上的乞丐,也不會淪落到靠這種東西活著,更不必說主動去在其中翻找殘餘的食物來吃了。
不,這已經不能算作“食物”了,只是從科學上來講,可以被人類食用的物質而已。
我本來想著,那個“奴隸強制險”,也只不過是另一個上貢的名目罷了,不會對目前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響。可是我錯了,主人們幾乎把所有我們留著吃飯的錢,都收繳了上去,在施樂桐的精準計算下,我們根本沒有逃避的機會。沒有飯錢,我們要麼被餓死,要麼就要從每天這一袋子噁心的東西里,想方設法地儘量撈出更多東西吃。
趙宇對此似乎還算適應,他本來就有戀汙癖。我記得那次虞白白和朋友約了攝影,去公園裡穿著洛麗塔拍照,因為頭天剛下過雨,而踩得鞋子上都是泥,於是她就叫趙宇翹課趕過去,在一個隱蔽的角落裡等著,她每次覺得鞋子上的泥巴影響到美觀了,就會藉口上廁所,去找趙宇,命令他先漱口,把鞋面奶黃色的漆皮重新舔得發亮,然後再舔掉鞋子側面的泥巴,最後連鞋底踩到的汙泥和草葉都要舔乾淨,儘管下一秒,她踩著草坪回去的時候,鞋底就會立刻恢復髒汙的狀態。
但是趙宇可以輕鬆吃掉鞋底的泥巴,我卻不能對眼前的這一袋子玩意產生任何食慾。我把整個袋子都讓給了他,他不好意思地給我發了個一塊五的紅包,然後我就出門了。
一塊五自然是買不到東西吃的,好在我自己還有一點點餘下的錢,至少可以買個麵包充飢。我站在家門口的晚風裡,把一個噎死人的麵包強塞進喉嚨裡(家裡有白開水喝,但是在趙宇面前吃麵包,而看著他吃廚餘垃圾,總感覺內心很愧疚)。
去便利店的路上,我在 M 系鏡像上看到有人發帖宣傳一個家奴愛好者的交流群,便順手加了,等我把那個麵包硬生生地從嗓子眼捅進胃裡去,再拿出手機來,我的加群申請已經通過了。
群裡沒有管理員,看樣子是由群主獨裁的。群主叫人仿,看起來應該是個 J 人,因為群裡的每個成員,都在群暱稱前面,用三個字標明瞭自己的信息:性別、屬性、以及有沒有主。我修改了群暱稱,在名字前面加上了“男奴有”三個字,然後確認了置頂的群公告。
我的加群並沒有激起什麼水花,群裡的奴們繼續賣慘,群裡的主們繼續炫耀,穿插著幾個已經有奴的主發的繼續收奴的廣告,以及擦邊拱火的文字調教。我一邊翻群聊記錄,一邊推開門。趙宇躺在床上刷短視頻,我問他要不要加群,他說不想加。
第二天早上,我因為是晚班的保安日結,所以在家裡留守,趙宇則比我早起,照例去快遞分揀那邊做白班。他說他在分揀那邊乾得很熟了,過一陣可能有機會轉正,但是轉正了之後,時間分配就沒有那麼靈活了,很可能無法應對主人們的突然召喚——日結翹了也就翹了,正式工翹班可是要按曠工扣錢的。
但是我還是勸他轉成正式工,這樣的話,我們的經濟壓力會稍微緩解一些。至於主人們的召喚,反正他們只在乎他們的需求有沒有得到滿足,並不在乎來的到底是哪個奴隸,也不在乎奴隸用什麼樣的方式完成他們的任務,所以由相對靈活的我來頂上。
“你這也太雞賊了,
”趙宇開玩笑地罵我,“無聊的幹活我來,近距離伺候主人的爽事你上是吧?”
“唉啊,這確實也是個問題。”我忽然感到發愁。
趙宇出門後,我也接到群裡的消息,主人們都出門了,家裡正好空著,所以叫我過去大掃除。可是心裡被趙宇的話所觸發的疑問,卻一直縈繞在心頭,久久不肯散去。
我看著空無一人的房子,忍不住在新加入的群裡提問:“群裡的大佬們,有沒有人是從學生時代就開始做家奴的人啊?我想要問下,原本在校園裡時,我還能跟伴讀書童一樣陪伴在主人的身邊,可是畢業之後,我沒法繼續留在校園裡了,每天被操蛋的社會壓榨不說,還很少有能面見主人的機會,這樣是正常的必經之路嗎?”
沒有人理會我,但是我的話匣子已經打開了,不願意停止:“我感覺自己離主人越來越遠了,變得不像是一個奴隸,而像是一個純粹的供養者,像是一個只能悶頭種田,然後上交收成的佃戶。這之間的心理落差太大了,大佬們有沒有知道該怎麼調理的?”
“身為奴隸,不就是應該默默幹活,給主人上貢嗎?在這嘰嘰歪歪什麼?”一個沒有奴的男主如此說。
我不打算理會這個人,繼續在屏幕前默默等待。
“這種事情,單靠奴自身,是調理不好的。”一個有奴的女主說,“奴隸終歸還是有慾望的人,一開始本就是因為刺激而留在主人身邊的,後面因為刺激漸漸減少了,而感到無所適從,甚至想要離開,也是非常正常的。”
“就是這樣。”我回復她。
“可是,奴隸是被主人所吸引,從主人身上獲得刺激,但主人卻並非反過來對奴隸有同樣的情感。”她繼續說,“在主人看來,奴隸只是一個好用的工具,隨時都可以替換,甚至對於有些多奴的主人來說,單個的奴隸只是眾多工具之一,如果現有的奴隸無法滿足她的要求,她隨時都可以再補充新的奴隸進來。”
“所以,大大是說,奴隸應該努力做得更好,吸引主人的注意力嗎?”一個無主的男奴插話道。
“並不是呢~”她說,“我是說,主人既沒有義務,也沒有動機,去給奴隸他們想要的刺激,或者去滿足奴隸這樣那樣的幻想。”
“雖然是這麼說啦……”我小心翼翼地打字,“可是內心真的很煎熬……”
“奴隸就活該忍受這一切啊~”她簡短地說。
然後便是群友們接龍的“好色哦”,以及發情表情包。
雖然在想到自己時刻在無辜地在慾求不滿中掙扎,而施樂桐只是毫不在意地無視時,腦中會自動放映我跪在她腳邊,強忍著心如刀絞的痛苦,而她高高在上,注意力全在自己的世界裡的畫面,而感到心情激盪。但是這種片刻的激情,無法對抗恆久的低落,等幻想的刺激消退之後,反而更加感到悵然若失。
想要在群裡得到解答,看來是指望不上了。我按滅手機,蹲下身子,把手按進溼冷的抹布裡,繼續擦拭地板。本來掃除是用拖把拖乾淨地就可以了,但是上一次虞白白忽然說,離近點才能看清地上有沒有髒東西,於是便命令地板必須用抹布一點點擦乾淨。
我裡裡外外忙活了三個多小時,才最終把衛生搞完。上午已經幾乎全部過去了,我頂著中午曬死人的太陽往回走,褲兜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本
以為是主人們又在群裡下了什麼指令,結果沒想到是收到了一個好友申請。
申請是從那個家奴群裡直接發來的,她的暱稱是“青齡”,在群裡的前綴是“女無無”。我不知道她是打錯字了,還是說她是想表達她一個沒有屬性的人。如果是後者,那她一個沒有相關癖好的人,為什麼要待在這個群裡呢?
我通過了好友,詢問她有何貴幹,她介紹自己是北京大學新聞系的學生,畢業課題想做一個關於城市裡的邊緣人群的報道,最終選擇了家奴群體,她加我好友是想要採訪我。
“為什麼採訪我呢?群裡明明有那麼多看起來跟我沒什麼區別的人。”我問她。
“你有苦惱,而且是比較迫切的那種。你剛加群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向一群完全不認識的,網絡上的陌生人,傾吐自己內心深處的煩惱,我覺得這裡面有衝突性,適合作報道。”
“你挺敏銳的,但你不是來幫我的,反而是來消費我,我為什麼要答應你?”我說。
“接受採訪是有酬勞的,雖然並不多。而且我會嚴格遵循新聞倫理,你不願意透露的個人信息,我不會公開出去,甚至只要你不想,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你在接受採訪。”
“聽上去並不動人。”我說。
“你不願意答應,也很正常啦。大部分人都會直接拒絕,而剩下的則是委婉地拒絕,到現在我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採訪對象,都已經習慣了。”
“畢竟你這個採訪也太怪了。”
“做新聞的人,也就能趁學生時代最後瘋狂一把了。不然以後工作了,就是想做這種題,也沒得做了。我打算把這個選題做深一點,好好展示我的能力,然後衝擊一下中央臺。如果今年做不完,我就延畢一年繼續做。”她說。
“延畢”這個詞在我心上狠狠踹了一腳。
“你這樣問肯定不行的。”我心軟了,“我們這樣的生活形態,被不瞭解的人所窺視,是非常羞恥的事情。而且你不是圈內人,你所提出的問題,我們要先審視自己的生活,才能向你這個圈外人解釋清楚,還可能面對你的不理解和追問,在交流中還會不斷清晰地回顧生活中的細節,認識到自己的悲慘,直面自己和普通人的差距。”
“我明白了,這太殘忍了。”她感嘆道,“抱歉,這麼唐突地向你提出這種事情。”
“嗯。”我不知道回些什麼。
“再見。”她決絕得有些悲劇色彩。
“我沒說不答應,我只是需要再想想。”我說。
“我等你。”她說。
# 5
青齡很沒有美女架子地和我一起蹲在馬路牙子上。
她穿著彈性而修身的運動服,我說不好這種衣服的學名叫什麼,總之就是經常出現在運動品牌廣告裡那種,慢跑的人經常穿著的,有點像是瑜伽服的衣服。腳下就只踩著一雙款式簡單的白色帆布鞋,被微喇的褲腳蓋著一半,薄底的,看上去走起路來很輕快。
“給。”她給我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冰露。
我接過來,沒有擰開,只是默默蹲在她旁邊,捏著那薄的跟保鮮膜一樣的瓶身,用指尖搓瓶蓋子上的刻紋。
她的穿著、舉止、用語,沒有一個像是記者的,也很不像“青齡”這個名字帶給人的文藝優雅的印象。
“我還以為記者都是電視上那樣,穿著西裝和小高跟,帶著標誌性微笑的那種呢。”
“嗨——”
她一攤手,“什麼方便穿什麼唄,除了開機錄素材要出鏡的時候,大家都是隨便穿穿的。總不能去田裡採訪農民,也踩個大高跟兒去吧。記者也不能光為了在鏡頭裡好看,形象太好有時候反而會讓採訪對象感到疏離。”
“有道理。”我說,“你是北京本地人?”
“京片兒味兒太重,聽出來了?”她樂。
“有點。”我說。
“怎麼選了這麼個地方會面?”
“沒錢唄,沒錢寸步難行啊。”
“所以……你們這個奴隸,就是真的跟以前的奴隸制一樣,不允許奴隸有私人財產?”
“理論上是這樣的,但實際執行起來很麻煩。我不太清楚別人傢俱體是怎麼樣的,但是在我的接觸範圍內,一般都不會要求奴隸上交財產。”
“你還認識其他人?我可以採訪他們嗎?”
“不行。”
“那我能採訪一下你的主人嗎?”
“不行。”
“好吧。”她聳聳肩,“那我們回到正題,你說要求上交財產很麻煩,是怎麼個麻煩法?”
“要想讓奴隸上交全部財產,就先要有能力查清楚奴隸的全部財產。但是想要完全掌握一個人的收入狀況是很難的,就算是掌握了奴隸的所有銀行帳戶,也沒辦法阻止奴隸開新的賬戶,更何況還有微信和支付寶這種東西存在。這還沒算現金這種不可追查的終極手段,不過現金現在比較少了,大家都不樂意收付現金。”
她掏出一個小本來,在上面寫寫畫畫。都是些很簡略的詞,我看不懂,可能是學新聞學的有某種特殊的速記方法吧。感覺學學的話,可以用來速記主人們吩咐的各種事項。
她看著我,於是我繼續說:“而且就算是真的有很周密的監控系統,能夠查到奴隸的全部的收入來源,那查流水和對賬也是一件麻煩事。微信、支付寶、各銀行的銀行卡,一堆平臺都要點來點去,是不是想想就感覺很煩了?”
“確實。”她的視線一直落在我的臉上,手裡的筆卻沒停過,“那如果反過來,想辦法讓奴隸只能用主人指定的賬戶,這樣呢?有可能做到嗎?”
“或許?把身份證收走的話,沒準可以。”
“你的身份證被沒收了嗎?”
“沒有,有的日結要求押身份證,收走了會耽誤賺錢。”
“賺錢……”她沉吟了一下,“那你賺的那些錢,你的主人是怎麼收走的呢?”
“最普遍的就是上貢,也就是主人規定奴隸按時上交一定金額的錢。”我撓撓臉頰,那裡有一滴汗正緩慢地向下爬行,“但是單純上貢的話會比較無聊,所以有的人也會想出一些名目來,其實本質還是上貢,但是會更有羞辱的感覺。比如讓奴隸交稅,或者買什麼保險之類的,基本就是模擬現在很火的‘斬殺線’裡,那些名目繁多的開支。”
一想起虞白白的那個全是廚餘垃圾的食物保險,胃裡就翻湧起噁心的感覺。
“原來如此,”她若有所思地點頭,“主人只需要規定一個比較狠的壓榨金額,就可以坐享其成了,的確是很方便。”
“是的。”我的下體因為即將要說出的話而微微勃動,“主人不需要考慮奴隸能賺多少錢,也不需要考慮奴隸是怎麼賺來的,主人只需要專注於自己的生活,考慮自己的需求,然後對奴隸提出要求就好了。我認為這種無視,是物化裡的很重要的一個元素。”
“不錯的
角度。”她簡短地評價道。並未察覺我的興奮,以圈外人的遲鈍,輕描淡寫地結束了話題。
情緒被打斷,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便沉默著等待她再提問。
“剛剛你說有的日結要押身份證,你對日結很瞭解嗎?”這一頁紙已寫到盡頭,她自然地盲翻到下一頁,就好像她有第三隻眼睛,專門盯著本子上的狀況,“你做過很多日結?是為了增加收入的兼職,還是……?”
“我靠日結生活,上貢和吃飯的錢也都來源於日結的工資。”
“可是我感覺你的邏輯很清晰。你是大學畢業嗎?本科?”
“對,985。”我有點驕傲。
“那你不應聘正常工作,也不去考研,而是靠日結度日,是因為做了家奴的緣故嗎?”她尖銳地問。
一根冰針沿著脊柱的縫隙刺進來。
“是的……”我說。
心裡的泡泡被戳破,驕傲轉瞬間蒸騰成羞恥,彌散在身體內部。
“不好意思,好像有點傷到你了。”她停下筆,用筆尾抬抬我手裡的冰露瓶底,“不然我們休息一下,你喝口水?”
這意思是她一會還要繼續。
“我沒事的,你繼續問吧。”
“不行,我腿都蹲麻了,我得站起來走兩兒步。”她強硬地打斷我的逞強。
塑料瓶外壁沁著細密的、冰涼的水珠,我感覺體內像是有臺滾燙的蒸汽機在燒。本來覺得青齡送的水有點不好意思喝,但天氣實在太悶熱了,即使是蹲在陰涼裡,也口乾舌燥。我捏緊薄薄的瓶子,在嘎吱嘎吱的聲音中擰開瓶蓋,一邊灌水,一邊站起身來。
確實蹲得有點久了,猛地一站起來,眼前還有點發黑。
意識裡閃過最後的這個想法,接下來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 6
陌生的天花板。
絲絲涼氣淌過我的皮膚,在身子周圍流轉,我似乎被搬到了有空調的室內。
“你沒事吧?感覺怎麼樣?”青齡擔憂的臉從右邊探進視野。
這下像美女多了。
“我沒事,就是還有點暈。”我嘗試坐起來,但還是有點眩暈。
青齡絲毫沒有包袱地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來。
她的胳膊真軟。
“你應該是中暑了,可能還有點低血糖,再休息一下吧。”她把一瓶冰紅茶塞進我手裡。
我擰開灌了一大口,感覺胸腔和腹腔都被一股精神所填充了,整個人重新飽滿了起來。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街邊的一個小飯店裡,躺在幾張凳子拼起來的床上。牆上掛著紅底白字的 KT 板,列了密密麻麻的蓋澆飯和打滷麵菜單,玻璃門外是湧動的熱浪,行人穿梭在樹蔭之間,忽明忽暗的。
“對了,剛剛有個叫趙宇的人一直在打你的電話,連續打了好幾次,你要不要看看?”青齡說。
我心頭猛地一跳,連忙去摸褲兜。空的。
“你的電話一直在響,我怕有很緊急的事情,就私自給你掏出來接了,跟那個趙宇解釋了你是暈倒了,但是他語氣很衝,我說了兩句就趕緊掛掉了。然後後面他又一直打過來,我沒敢再接,就給你放桌上了。”青齡指指放在桌上的手機,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對不起啊。”
“沒事。”我說著,迅速抄起手機來看。
十幾條未讀消息,其中主人們建的群裡三條,剩下的全是來自趙宇的未接語音通話。
我和趙宇有一套用 QQ 消息提示音構建的獨特提醒機制。群
裡發出命令後,手機上會響起給群聊設置的特別提示音,提醒我們需要對主人的命令進行響應了。而後,我和他互相之間設置了特別關心,因此如果我們有任何一個人在群裡響應,手機裡就會播放特別關心的提示音。所以只要聽到群消息提醒,再聽到特別關心的提醒,就代表對方已經響應過了,可以安心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一般我們兩個每天都會商量好排班,所以對於誰來在群裡回覆,心裡都有數。可是偶爾也會出現意外,所以如果隔了半分鐘以上,仍然沒聽到特別關心的提醒,那就代表需要自己這邊頂班,去回覆主人們的消息了。
如果遇到緊急狀況,那麼我們就會直接給對方連續發空消息,提醒對方速看手機。而對於語音,我們兩個沒有約定過。除非是徹底找不到人(目前只發生過一次),否則輕易是不會給對方彈語音過來的。
我看著屏幕上的一連串語音通話,心慌得像是從三十樓掉下來了。這麼多語音,要麼是趙宇非常生氣,要麼是有必須我們兩個都到場的緊急狀況……當然更有可能是兩者都是。
我給趙宇回撥過去,他立刻接通了。
“你他媽瘋了?!”趙宇壓抑著聲音罵。
“對不起,我在外面中暑低血糖暈倒了,現在被路人送到街邊的小店裡休息。”
“操……”他的語氣立馬弱了下去,但仍然充斥著怨憤,“我他媽正幹活呢,火急火燎地就跑出來。這他媽肯定要算曠工了,半天就得扣三天的工資,一個月曠兩次還會被拉黑,更別提轉正了。”
“對不起……我也沒辦法……”我說,“所以主人們那邊,是什麼情況?”
“飲料打翻了,讓過去擦。”趙宇說。
“就這個?”我驚訝地說。
“不,主人們額外要求了咱們兩個人一起去。”趙宇說,“飲料撒了其實無足輕重,你的女主人說,咱倆排班服務他們,搞得像是商業的上門家政一樣,太沒意思了。”
“啊……確實是女主人的風格……”我說。
趙宇繼續說:“她說,她不想讓我們像上班一樣地應付他們的召喚,她說奴隸的響應就該是痛苦的,是火燒眉毛的,是必須要在兩難抉擇裡,拋棄另一邊重要的東西,而選擇回應他們這邊的,這樣才好玩。”
真不愧是施樂桐。我內心發怵。
“這次因為是第一次,所以你女主人只懲罰你這周的上貢翻倍。”趙宇的聲音讓我感覺急需抽上一根菸,“但是,以後除了原先那種正常的召見,就是三分鐘內回應,十五分鐘內趕到,然後立刻開始幹活的那種,普通的需要之外,主人們還會隨機地,隨意地發出要求咱們兩個同時趕到的臨時召見。不需要咱倆幹活,只是單純為了打斷咱倆的排班計劃,看咱倆痛苦焦急的樣子取樂。”
“呃……”我忽然感覺肩膀痠痛,像是有隱形的巨石壓了上來。
“先說好,這回完全是你的錯,你翻倍的貢金自己想辦法,別找我借,我已經擅自離崗,曠工扣三天工資了。”
“不是還沒轉正嗎?”我勉強從空白的大腦裡擠出一句話來。
“一個月的預備轉正內,和轉正之後,是同一套管理辦法,只是待遇不一樣。”趙宇氣急敗壞地說,“操他媽的資本家,真黑到姥姥家了。”
“是啊……”我乾巴巴地附和。
“行了,不跟你講了,我現
在走到站裡了。我還得回去上工,順便跟領導求求情,看看能不能放我一次。你自己注意身體啊,別死我手機裡了。掛了。”
通話切斷了。
我轉過頭,青齡正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盯著我看。
“這個趙宇嚇人兮兮的,我還以為他是你的主人。但聽你們剛剛的電話,好像是你的同事?可以叫同事嗎?”我還沒開口,她就搶先說道。
“不是,我倆的關係比較複雜。”我停頓一下組織語言,“我們兩個各自有各自的主人,但是兩邊的主人們關係很親密,同時也在一起合租,所以有什麼事都是我和趙宇輪著上,這樣既不耽誤賺錢上貢,也能讓主人們時刻有傭人可以用。”
“好忠誠啊。”青齡說。
她的語氣充滿真誠,是一句實實在在的感嘆,可在我聽起來卻像是在嘲笑我愚蠢得都開始自己想著法子壓榨自己了。興許還有點諷刺意味在裡面,畢竟我此刻正藉著暈倒的機會,堂而皇之地躲在這裡和青齡聊天,躲避著在群裡回覆,躲避著去面見主人們,這可確實夠“忠誠”的。
“或許吧。”我只能這樣說。
“我能問問你現在是什麼心情嗎?”青齡仔細觀察我的表情,“準確來說,一般人在遇到這種很不公正的待遇的時候,往往會感覺到憤怒,尤其是有一個特定的憤怒對象的時候。可你的表情裡似乎沒有憤怒,反而是有某種沮喪,或者說麻木壓抑,人們只有在面對宏大的、體系化的事物的時候,才會產生這種無力的,近似於迷茫的情緒。”
“或許我只是認命了吧。”我說,“大二那會剛認識女主人的時候,我還把女主人當成一個可以真實觸碰到的人來著……”
我回想起那自以為是的一夜,以及之後頂著高燒,在酒店房間的門口,苦苦等待他們放我進去的經歷。
青齡靜靜地在旁邊觀察我。
“可是越到後面,主人似乎越概念化。”我繼續說,“到了現在,主人已經變成一種符號化的東西了,變成了一個階級,或者說一種自然法則。當提到主人的時候,我腦海裡最先出現的,是必須服從的信念,以及對懲罰的恐慌,還有一種低沉的,我說不清楚的情緒。”
“你被馴化得蠻徹底的。”她評價道。
我不知該對她這句話作何反應。
手機響起群消息的提示音,我條件反射地立馬拿起來看。
是施樂桐在群裡留言,說我如果醒了就趕緊過去。
“是你主人的消息嗎?”青齡問。
“讓我醒了就趕緊過去。”我說。
“不回覆嗎?”她歪頭看我。
我沒法在如此清澈的眼神底下,再做出對主人裝睡這種狡猾的事。我怕我的“不忠”,會降低青齡心中對我的好感,讓她討厭我。
於是我只能在群裡回覆施樂桐,並站起來向青齡辭行。
“我覺得你心裡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出來。”在店門口分別之前,青齡看著我的眼睛說,“如果你後面有什麼苦惱,或者想跟人傾訴,隨時找我。”
這句話像毒氣一樣,蜇得我的心很痛。
希望是一件殘忍的事物。
# 7
我奔到主人們的家裡,氣喘吁吁地敲門。來開門的是陳子軒,而施樂桐正坐在沙發上,把虞白白抱在懷裡,輕輕拍她的背。我看不到虞白白的臉,只能看到她裹在睡衣泡泡袖裡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別擔心啦!奴隸就
算真的死在外面了,也不會找到我們的。他是中暑意外死掉,又不是我們害死地,跟我們沒有關係啦!”施樂桐讓虞白白用下巴枕著自己的鎖骨,輕聲細語地安慰她。
趁我跪下的時候,陳子軒在我耳邊,幸災樂禍地悄悄說:“你死定了,你給女孩子嚇哭了,等著懲罰吧你。”
懲罰?還能怎麼懲罰呢?弄死我嗎?不,弄死我的話,虞白白會嚇得更厲害吧。我在腦海裡煩亂地瞎想,這些想法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只是在逃避,不想在心裡確認“我的死活在主人們心裡毫無意義”這個事實而已。
“幹嘛擅自暈倒啦!”虞白白等我爬到跟前了,用 lo 鞋堅硬的跟猛踹我的肩膀。“害得我約好的拍攝都沒去成。”
我默默記下這個場面。如果青齡問我有沒有發生什麼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我就把眼前的這一幕跟她說。
不,即使青齡不問,我也要主動跟她說,我覺得這件事值得讓她知道……或者說,我很想讓她知道……
楊承昊不在家裡,可能是去上課了,而陳子軒又不好直接去安慰別人的女朋友,所以只能在旁邊沉默地坐著。施樂桐不斷安撫著虞白白,虞白白則一直在斷斷續續的抽泣,兩個人無論誰突然提起懲罰我的事情,都會很突兀。因我而起的事情,最後反而顯得我是唯一一個局外人。我在原地跪著,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祈禱就這樣讓我混過去。
女生間的密談總是讓男生昏昏欲睡,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的意識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時候,虞白白已經在重新補妝了。而施樂桐給我遞來眼神,示意我趕緊悄悄離開。
我不明白為什麼沒人懲罰我,只是拎著發懵的腦袋,晃著渾渾噩噩的軀體,從大門撞了出去。直到回到租住的地下室,癱在冰涼潮溼的水泥地上,腦子被冷意一激,才終於清醒過來,感覺自己從一個未開智的動物,重新進化成了人。
“你還好嗎?”掏出手機,跳出的第一條消息是青齡的,半個多小時之前就發了。
“已經沒事了,謝謝關心。”我說。
“沒事就好,今天實在是抱歉,我沒有想到做家奴是一件這麼辛苦的事情。”
“不怪你。”
“所以,家奴的生活,每天都是這麼艱難嗎?”
“是啊,而且隨著時間推移,會越來越艱難。”
隨後我把剛剛在主人們家裡發生的事情,複述給了青齡。
“但是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沒受到懲罰,所以這部分沒辦法給你提供素材了。”複述完之後,我說。
“那拜託你想一想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就算你這麼說也……”
“那我們來推測一下吧。”她仍不放棄探究。
好強烈的執著啊,我感覺我只有做家奴的初期,才有她這樣的熱情。
“感覺無從下手啊。”我說。
“先從那個被嚇到的女孩子開始?你覺得自己肯定會被懲罰,但是我認為,遷怒和懲罰這種事情,對於一個剛從擔驚受怕中恢復過來的人來說,還是太耗費精力了。”她一句句分析起來,“對付剛從情緒裡走出來的人,首要的便是讓她不能回到之前的情緒中,所以你的主人讓你從現場裡消失,是非常明智的選擇。”
“哦——”我好像有點反應過來了,“我本來以為你會先從我的行為需不需要懲罰開始分析,但你直接從主人哪邊開始分
析,倒有些啟發我了。”
“你是說默認視角的問題?”她相當敏銳。
“是的,我先前在腦海中認定主人一定會懲罰我,心裡還憋著股子氣要告訴你來著。”
“但這些其實都是你以自己為中心的想法。”她接話道,“在你的主人看來,安撫朋友才是緊要的需求,對你的懲罰反而是無關緊要的。”
“確實。”我感覺心臟有點痛,“其實主人的世界裡,並不必須要有我存在。”
“抱歉,會不會有點太傷人了?”她問,“剖析一個處於痛苦境地的人,讓他從旁觀者的角度,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處境,實在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奴隸就是拿來殘忍地使用的。”即使隔著屏幕,我還是聳了聳肩。若是不在現實裡做出點什麼動作來,我就要哭出來了。
她雙擊我的頭像,手機在手心裡輕輕震動,彷彿她真的拍了拍我的頭:“不聊令人難受的話了,改天請你吃飯。”
“好的。”我點點頭,雖然她看不見。
一直滾動的屏幕上安靜下來,她沒再回復。
我竟然覺得有些寂寞。
# 8
“哪有你這樣幹活兒的!”打工的便利店的店長叉著腰站在庫房裡,“排班兒排好了的,說不幹就不幹了,你讓我店裡面怎麼辦?”
我賠著笑臉,內心焦急地數秒。施樂桐的緊急召集給的時間很短,對於留守在家裡的那個人倒是充裕,可是在外面工作的那個人,想要及時趕過去,就很難了。
“你活該一輩子幹日結!”我倉皇而逃的時候,店長在門裡大聲罵道。
我就近搭地鐵去到主人家附近,然後盡全力快速跑進小區,按著熟悉的路線跑到樓下,快步上樓,看到了在門前等我的趙宇。我跑得眼前發黑,上氣不接下氣,肺喘得生疼,感覺那裡是兩個被挖走了肺葉的空洞,胃裡也全是噁心乾嘔的感覺。
心跳太快了,快得分辨不出間隔,幾乎感覺不到了。身體用一切信號警告我,我長時間心率過高,此刻必須休息,但主人們要看的就是奴隸的這幅悽慘樣子,所以趙宇沒有等我喘勻氣,直接在敲門之後,快速輸入密碼,打開了主人家的門。
施樂桐抱著胳膊,翹著腿,饜足地看著我拖著痠軟的軀體,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艱難地爬進來。虞白白的注意力不在這邊,她正專心地和楊承昊研究手機上的什麼東西,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嘀嘀咕咕。
雖然這場面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四位主人的沉默卻讓我不得不敏感起來。若是那種普通的緊急召集,只是為了逼我們不得不放棄自己的計劃,讓我們蒙受損失,嘲笑我們手忙腳亂的樣子,以及欣賞我們有怨氣也不敢發洩的憋屈狀態,那麼在我們進門之後,往往會立刻讓我們去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並且限定一個極其緊迫的時間,不給我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可是現在……我悄悄看了看四周的環境。茶几上雜亂地對著快遞盒子,有什麼連接著長長的數據線的東西,掩蓋在視線看不到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在沉默的氣氛之下,平時經常貼在一起的施樂桐和虞白白,現在雖然依然同坐在沙發上,中間卻間隔了很大一塊,把楊承昊都擠到沙發扶手上坐著了,陳子軒更是乾脆額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
我和趙宇誰也不敢說話,在玄關處拘謹地跪著,等待有人
打破僵局。
又過了一會,施樂桐在沉寂中說:“不然讓它們也參與投票吧。”
“切,讓它們投能投出什麼來?”虞白白抬頭回道,語氣不太高興。
“沒準呢?”施樂桐冷靜地說,“不然現在也沒有別的決定方法了。”
“那你跟它們說吧!”虞白白扔下這句話,繼續專注於在手機上點來點去了。
於是施樂桐招手讓我們過去,我們爬到近前,聽她向我們說了爭執的來源。
起因是虞白白刷抖音的時候,看到了那種家長守護 APP 的廣告,可以監控孩子手機的使用情況、位置信息,還能截取孩子手機的屏幕內容,甚至對孩子的手機進行一鍵鎖機。虞白白覺得這樣的軟件很適合裝在奴隸的手機上,可以監視奴隸的一舉一動,更方便地玩弄奴隸,也可以知道奴隸在不在家,方便安排奴隸的侍奉方式。
但是施樂桐卻覺得,如果一切都監控得太清楚了,就喪失了玩弄奴隸的樂趣。施樂桐的主張是,對於奴隸的日常行動,不需要太過關注:需要使用奴隸的時候,就直接規定一個奴隸需要做到的結果,讓奴隸自己想辦法去完成;若只是想拿奴隸尋開心,那更是應該靠自己的掌控能力,來推測奴隸的狀態,並且通過命令來驗證,這樣才更有趣味。
本來這只是個普通的小分歧,但好巧不巧,虞白白琢磨用 APP 來管控我倆的同時,施樂桐正好也在同一時間買了監控攝像頭,想要放到我和趙宇租住的地下室,方便遠程調教。這樣以來,因為施樂桐不同意虞白白裝家長守護 APP 的方案,虞白白也反過來不同意施樂桐裝監控的方案,兩個人就這樣槓上了,誰也不讓誰。
“靠監控手機的那種方式,不是就跟遊戲作弊一樣嗎?那有什麼意思,你說對吧?”施樂桐用穿著拖鞋的腳尖挑起我的下巴。
我被迫抬頭跟她對視,看到她戲謔的眼神,瞬間明白了整件事情——她根本無所謂什麼方案,她只是在逗虞白白玩而已。
“是的……”我立刻心領神會地配合她,“我、我覺得被主人們依靠自己的智慧所打敗,這種純粹的壓制,讓主人們顯得更有魅力,更有威嚴。”
趙宇扭頭看了我一眼,我正忙著向施樂桐表忠心,沒注意他的表情是什麼樣的。
“我不同意!”趙宇終究還是虞白白的人,選擇站在他主人的那一邊,“我覺得還是裝 APP 更好。”
“就是就是!”虞白白插嘴道,“快說說你的想法。”
“人和動物的區別是人類會使用工具,既然有 APP 這麼方便的工具,能夠增強主人們的掌控力,為什麼不用呢?”趙宇說。
這話火藥味十足,我震驚地看著他,想要辨別清楚,他是情急之下從腦子裡掏出來這麼一句,還是真的狗仗人勢,敢諷刺施樂桐是動物了。
施樂桐倒是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悠悠地問:“如果自己是個合格的主人,有足夠的掌控力,有什麼必要去借助外物呢?”
針鋒相對的氣息瀰漫在房間裡,蜇得我睜不開眼。如果閉眼之後再睜眼,看到的是地下室的天花板就好了。
“既然奴隸投票也沒法得出結果,不然我們在找找別的方法?”陳子軒開口打圓場。
“我想到了,不然來決鬥吧~”施樂桐忽然說。
“啊?”虞白白下意識地看向楊承昊。
“奴
隸決鬥啦——”施樂桐笑道,“哪有讓主人決鬥的?”
這就是所謂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吧。
“哦哦!這個好玩!”虞白白說,“那我們這邊指定決鬥項目!”
施樂桐點點頭。
“那讓它們比跑步吧。”虞白白露出可愛的壞笑,“繞著小區跑三圈,先跑完的就贏。”
“好喔~”施樂桐微笑著回覆虞白白,然後轉頭看向我,“至於輸掉的廢物,就丟掉好啦~”
於是兩位女主人回到臥室,換了外出的衣服,然後我和趙宇伺候主人們換了室外的鞋子,六個人便一起浩浩蕩蕩地下樓了。
樓下,我和趙宇站在起跑線上,誰也沒有看對方。雖然平時我們可以合作,但真到了內戰的時候,我們也只能各為其主,為了不被主人們拋棄,而想盡一切辦法打敗對方。
隨著虞白白一聲令下,我和趙宇同時沿著小區的欄杆向前狂奔。他在家歇了一天,也沒有像我那樣火急火燎地趕過來,自然比我有優勢,一開始就落了我十幾米的距離,隨後越來越遠,等第一圈快結束的時候,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樓宇間,完全看不到了。
我氣喘吁吁地跑回起點,進入了第二圈。從施樂桐面前掠過的時候,她衝我眨眨眼,遞來一個玩味的眼神。
這是什麼意思?我的腦子因為奔跑而變得朦朧,混混沌沌地想不清楚。視野裡一個人也沒有,我似乎是孤獨地飄蕩在這片天地裡,被人工種植出的混凝土巨木圍繞著。
等等……孤獨?我瞬間回過味來,施樂桐的意思是,既然沒人看得見我,那麼我到底是不是乖乖地沿著小區最外圍的線路跑圈,又有誰會知道呢?想到這裡,我立刻左轉,直接橫穿小區,節省了大半圈的路程。
當我在第二圈後半,從側面截獲趙宇時,他瞪大了眼睛,憤怒地看著我。他沒有開口罵我,我也沒有開口道歉,我們兩個的體力都已經到達極限了,連維持跑步的動作,都是意志力強撐著的結果。
我和趙宇幾乎是並排地,用不到一開始衝刺的一半的速度,慢悠悠地朝著主人們跑去。
“喂——”施樂桐衝著我們喊,“你們也太和平了吧?這可不是什麼正規的賽跑,這可是奴隸決鬥哦~”
剛剛經歷了抄近道作弊的我們兩個,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大腦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思考道德,或是猶豫考慮,施樂桐的話語像催眠一樣鑽進大腦,身體不由自主地遵循指令,伸出胳膊去推趙宇,而趙宇也向側面伸出腳來,絆我的小腿。
結果便是雙輸:我面衝地面摔倒,胳膊在地上搓出一段距離,他側身在地上滾了一圈,仰面停在虞白白腳下。可是虞白白用天藍色的,印著大耳狗的小皮鞋,踩了踩他的側臉,他便跟打了雞血一樣,快速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向前跑了。
我的胳膊肘和膝蓋都火辣辣的痛,暗紅色的創面被灰塵染得發黑,我艱難地爬起來,關節每一次屈伸,都感覺像是有人在往擦破的地方倒酒精。我拖著步子追在趙宇後面,但他的速度遠遠勝於我,我想要再次靠抄近道追趕,可他已經先一步在主人們看不到的地方,在我的眼前拐進小區內部,去走了最短路徑了。
我自知敗局已定,只能灰溜溜地沿著他走過的近路,拖著步子慢慢走回終點。
“手機交出來~”虞白白正以勝利者的姿態,衝
著施樂桐伸出手。
“好喔~”施樂桐笑眯眯地把手機放到虞白白手裡,任由她在手機上下載了家長守護的 APP。
隨後虞白白又在趙宇的手機上裝了一個。
我也把手機雙手遞出去,可是沒有人來接。
“你誰啊?”施樂桐輕蔑地瞥我一眼,不屑地問。
北京在一瞬間入了冬。
我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呆立著看著他們走遠,把我一個人拋棄在冰窖似的世界中。
好冷。
# 9
“等等!”因為奔跑而火燒火燎的肺裡,擠出最後的空氣,在聲帶裡轉變成一聲乾澀的呼喊。
最先回頭的是趙宇和虞白白,施樂桐則是刻意等了幾秒,才慢慢回過頭來看我。
“主人……”我迎著施樂桐的目光,可憐地看向她。
“怎麼了?剛剛不是說過了嗎,這是奴隸決鬥,輸了的廢物就要被丟掉哦~”她殘忍地微笑著。
“我還以為那是……那是開玩笑……”我依然沒喘勻氣,肺裡像是要炸了,胃裡也翻江倒海,叫著要吐出什麼來。
“哦~原來你是當我的話是玩笑。”施樂桐緊盯著我,“你最近就是這樣在心裡消解我的權威,漸漸不把我當回事的吧?”
我心裡一驚,敬畏地看向我的女主人。我沒想過女主人竟然如此敏銳,明明我自認在侍奉過程中沒有任何表現,也從未跟趙宇說過自己的想法,可女主人還是察覺到了我心態的變化……
可是……可是女主人看透到什麼地步了呢?是隻單純感受到了我最近情緒上比較煩悶,還是察覺到了我心裡對奴隸生活的貧苦和無趣所感到的拒斥,或者甚至……猜測到了青齡的存在?
火辣辣的疼痛把我拉回現實,我的心被包裹在寒冬裡,可是手掌、手肘和膝蓋,都像有人在用明晃晃的火直接燎在上面一樣。
“我沒有……”我回應出一句毫無力量的辯解。
女主人抱著胳膊,哼了一聲:“那麼,你既然還自認是我的奴隸,不應該繼續遵守奴隸的規矩嗎?你見過站著跟主人對話的奴隸嗎?”
虞白白瞪大了眼睛看向女主人,然後又看看我的膝蓋,嘴角勾起了一抹嗜血的笑容,期待地看向我。
“對不起……奴隸應該跪著和主人說話……”我慢悠悠地說著,想要再多拖延一點時間。
可是話不同於路易十六,話總是有個頭的。我的話說完了,可心裡依舊沒有攢足勇氣去跪下。我低頭盯著地面,水泥的,鋪滿了細沙和黃土,我的舊運動鞋踩在上面沙沙作響。我甚至能想象到跪在地上的時候,地面上那些細密的砂礫,會如何揉進我的皮肉裡,那些細小尖銳的晶體,像微型的刀子一樣鑽進我的血肉裡攪動,劃破我的血管和組織。我的膝蓋抗拒著這幅畫面,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彎曲下去。
“你不願意的話,那就算咯~”施樂桐轉身欲走。
“別走!”我的大腦轟的一下空白了,膝蓋一軟,彎曲著撐開慢慢修復中的破潰處,用鮮血淋漓的嫩肉貼在了骯髒粗糙的水泥地上。
膝蓋處的恐怖疼痛沿著大腿內側,撕開會陰的縫隙,鑽進身體內部,我甚至感覺腸道和膀胱都燒起來了,不受控制地收縮著。
“呃啊……”實在是太疼了,我沒法忍住不低聲呻吟。
“這不是可以忍住嘛~”女主人不以為意地說,“現在,我允許你爬到我腳下來~”
全身都被疼痛激得
跟有炭火塞進了血管一樣燙,我汗流如注,鹹鹹的汗液流經手肘,立刻就被傷口吸收,換來一陣灼痛,和一汪透明的組織液。
我慢慢趴下上身,用狀況同樣悽慘的手掌撐住地面。手掌比膝蓋更加耐痛(或許是因為已經疼得發麻了),壓膝蓋上的重量被分擔,雖然疼痛的點增加了,但整體狀況似乎反而變好了。
這種錯覺短暫地持續到我試圖向前爬出第一步。
抬起右腿,重心轉換,左膝的壓力驟然增強,我勉強向前蹭了一小步,膝蓋和手掌像是壓在燒紅的鐵板上,吱吱地沸騰著。
太陽很曬,曬得水泥地發燙,曬得我的脊背上全是汗。我慢慢向前爬,時間長了反而膝蓋和手掌都疼得麻木了,疼痛似乎是滲透到沒有痛覺神經的骨頭裡去了,從折磨我的神經,變成了折磨我的循環系統,每爬一步,心跳都會在疼痛的直接作用下,快上一分。
我的頭很暈,無力地耷拉著,盯著反射著強烈陽光的灰黃色的地面,眼前飄著放射性遊動的黑白斑點。意識開始遊離,重力似乎不存在了,四周只剩下熾熱的火和光,而我就在火和光的世界中飄著,機械地驅動著四肢,向前游去。
後腦勺上的熱量忽然消失了,隨後是脖子上的,背上的,腰椎上的,小腿上的,最後全部消失了。一雙半掩蓋在闊腿牛仔褲裡的老爹鞋的鞋尖,從視野的上邊緣緩緩開進來,鞋底側邊沾著一些淺淺的灰色痕跡,我認識它們裡的大多數,都是些強硬分子,用舌頭怎麼舔也舔不掉的那種。
哦——我明白了,我是已經爬到女主人的腳下了。
“醒醒。”女主人抬起右腳,勾起我的下巴,讓我抬頭看她。
天上沒有太陽,因為女主人智慧地站在住宅樓的陰影裡等我,雖然這會導致我多爬好幾米,但我想女主人是不在意的。
“主人……”我滿心期盼著她能回心轉意。
這時虞白白湊過來,趴在女主人耳邊說了些什麼。我一點也沒聽到,因為我的心思都集中在被她無意識用厚底粗跟的黑色瑪麗珍鞋踩住的手指上。
“哎呀~太壞了你真是~”女主人被逗樂了,“你怎麼不騎趙宇回去?”
“我的奴隸一會還要用呢!”虞白白理直氣壯地說,“你的這個反正也要丟掉,不如最後狠狠玩一次,玩壞了再扔掉嘛~”
虞白白說完話就回到了楊承昊身邊,在場的人除了我自己之外,沒有人注意到過我的手指曾被無意識踩踏過。
“好了~”女主人低頭衝著我說,“現在來考驗一下你給我當奴隸的決心吧~馱著我爬回去~”
說著,她輕巧地走到我的身側,彎下腰,扶著我的肩膀,坐到我的背上,然後扭轉身體,雙腿夾住我的脖子,腿窩搭在我的肩上,小腿向前踢起,讓雙腳在我眼前騰空。
她的體重墜在我的脊椎上,化作恐怖的壓力,分散在四個破潰的支點上。剛剛好不容易適應了的疼痛,因為突如其來的重量,又被喚醒。堅硬的水泥地面像鋼印一樣,在膝蓋和手掌上的傷口上面燙印上坑坑窪窪的形狀。原本一粒一粒細小的砂礫,都變成了又粗又長的水泥刺,狠狠刺進皮肉的深處,用粗糙的銼刀一樣的表面,在裡面磋磨,把我的皮肉碾磨成帶血的肉泥。
“快走啊,趕緊回去,熱死了。”女主人抬起右腳,用老爹鞋堅硬沉重的橡膠
厚底狠狠踩在我的後腦勺上。
“我……我不行……”眼淚奪眶而出,我全身發抖,每一塊肌肉都在收縮著抵抗劇痛,再無餘力支撐著身體向前移動了。
“廢物。”女主人踹了一腳我的腦袋,把我踹得眼冒金星,“你不是不行,你只是怕疼而已。”
不是的,不是的……我在心裡否認女主人的指責。
“因為自己怕疼,就耽誤主人的時間,讓主人在炎熱的戶外待著,你說,這樣算合格的奴隸嗎?”女主人揪著我的耳朵問我。
“不……不算……”我喘著粗氣,艱難地回答她。
“所以,你想要繼續做我的奴隸的話,就不要再關注你自己的狀況,我不需要顧影自憐的奴隸。”女主人的嗓音冷酷而殘忍,像鞭子一樣抽在我的屁股上,“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滿足我的需求上,自己把自己的極限壓榨出來,好好給我往前爬。”
我於是不得不逼迫自己,頂著疼痛,強行向肌肉發出指令,讓它們按照我的意志,推著我的身體,載著背上的女主人,像大象一樣緩緩向前邁出步子。
可是事情並沒有按照我的預想進展,脫離了鎖定狀態的肌肉瞬間崩潰,在虞白白的驚叫中,我往前撲倒在地,但好在女主人靈巧地順著我的運動趨勢,向前一跳,雙腳穩穩落地,跨立在我的腦袋兩側站住了。
“起來,繼續。”女主人冷漠地說。
我在女主人的胯下側躺著,胳膊和腿都向內蜷縮起來,眼淚模糊了視線,鼻涕也在哭泣中不斷流出來。
“求求主人……饒了我吧……”眼淚阻塞了呼吸,我泣不成聲,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那怎麼行?你現在這種狀態可是最好玩的時候,我還沒玩夠呢。”女主人伸出腳,用骯髒的鞋底踩壓我肘部的傷口。
橡膠防滑紋在傷口上以極強的摩擦力上下搓動,女主人只是簡單地在我的創口上蹭乾淨鞋底,在我的感官上,卻像是要把我的皮膚搓爛,撕裂,扯掉。
我賴在地上,任憑女主人如何踩踏、踢踹,都死活不肯起身。
“不然把他帶回去玩吧?”男主人皺著眉頭,踢了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我一腳,轉頭對女主人說,“在這熱死了,趕緊回去吹空調多好。”
“不行。”女主人非常乾脆地說,“它心裡有些奴隸不該有的想法,不及早糾正的話,以後用起來會很不舒服。而且這也不是它第一次有這種不該有的想法了,早在咱們大學還沒畢業的時候,它就有過這種前科了。”
男主人回想了一下,說:“你是說它得知自己要延畢的時候,把我們拉黑了的那件事?”
“不止。”女主人冷笑道,“你還記得大二上學期的期末那會,你在學生會很忙,沒空陪我,然後它想要趁機上位的那件事嗎?”
“哦——我有印象。”男主人又用力踹了一腳我的胯骨。
“它總是這樣。雖說頭腦靈活是它的優點,可是代價就是它時不時就要來這麼一出,真的很煩人。”女主人嫌棄地剜我一眼,“所以我打算這次一勞永逸的解決它的這個問題。”
“怎麼解決?”男主人問。
虞白白和楊承昊也好奇地湊上來。
“跟趙宇一樣,利用他的心理陰影拿捏他。”女主人說。
“可是它的童年挺幸福的啊?又沒有跟趙宇那樣被關在地下室過。”虞白白插話道。
“所以我這不是在人工給它製造一個
PTSD 出來嘛~”女主人壞笑道。
“咦惹——”虞白白打了個冷顫,“你剛剛還說我太壞了,你這不是比我可怕多啦!”
“具體是要怎麼操作呢?”楊承昊問道。
虞白白任性又天真,心眼很少,所以學習正經管控奴隸的任務,自然就落到了楊承昊頭上。
“很簡單,只要不斷挑戰奴隸的意志力的極限,讓它把某個現實中客觀存在的元素,和心理上的痛苦、恐懼等負面情緒,綁定在一起,就可以了。”女主人說。
“這樣會不會太危險了……”楊承昊有點退縮。
“沒辦法,對付這種心思多的賤奴,就要下狠藥才行。”女主人像爬山時踩石塊一樣,踩住我的臉,“如果不給它一個很大的刺激,那麼它就會一直這樣,在心裡裝著別的小心思,只是在表面繼續維持一副乖順家奴的樣子。我個人是無法接受這樣的奴隸的。”
“我也不行!這才是真正的壞蛋!”虞白白叫道。
“所以我之前就在想,應該找個由頭把它扔掉,讓它把心裡清空了,再自己爬回來。當然,如果它做不到放下自己那些小心思,那我也不想要這種奴隸,它也就不用回來了。”
“所以這次奴隸決鬥是……”楊承昊問道。
“對,有一部分是為了這個目的。”女主人說。“但是我現在覺得光靠它自己放棄心裡的小心思,只能起到暫時的效果,治標不治本。想要真正讓它一輩子老老實實地臣服,還是得我自己動手。”
“那我們可有好戲看啦~”虞白白瞥了一眼一直在幾米外待命的趙宇,嚇得他一縮。
這也算是殺雞儆猴了吧。
可是我還不想死。女主人的視線看過來的時候,我恐懼得顧不得疼痛,用手掌和膝蓋搓著地面,拖著身子往後蹭,好像港片裡馬上就要被黑幫大哥殺掉的叛徒。
“怎麼,害怕了?不願意?”女主人只是悠閒地向前邁了一步,就逼近到我臉前,“我這可是在好心幫你呢~我在你的精神上印下我的烙印,你不就能證明你對我的絕對忠誠了嗎?你可不要分不清好賴哦?”
“不要……不要洗腦……求您……”我哭著說。
“不可以哦~你腦子裡的那些東西,通通都得洗掉才行呢~”她殘忍地笑道。
“可是……”
“噓——”她踩住我的嘴巴,“奴隸是不允許說‘可是’的。”
她說:“你要想留下,就得接受我給你植入的 PTSD,接受我無時無刻對你的 PUA。”
可是……我只是喜歡被使用,我不想被精神改造……
她說:“你要全身心投入對我的奉獻中,一絲一毫也不能保留。”
可是……儘管我自願在主人們腳下放棄了未來,可是這並不能說明我願意忘記過去,或者願意拋棄除了家奴之外的個人生活……
她說:“我會幫你強制清空其他的一切。”
可是……關於其他朋友的那些,關於青齡的那些……也要被強制清空嗎……?
想到這裡,我的心忽然疼痛難忍,一時間連哭泣都忘記了。
“嘁,真沒用。”施樂桐大概是是看出了我心裡的猶豫,撤回了腳,“永別了,廢物。”
說完,她轉過身,招呼上陳子軒他們,一起離開了,把我一個人丟在原地。
我的心徹底冷了下去。
# 10
我不想回租住處,於是拖著發燙的身子,在冷得出奇的太陽下,儘量不彎曲四
肢地,走進小區旁邊的社區醫院,讓裡面的護士幫我處理傷口。護士看了看我的傷口,要我先坐著等一會,她去拿藥和開單子。
社區醫院的冷氣開得很足,我坐在冰涼的金屬椅子上,冷得直起雞皮疙瘩。過了一會,護士回來了,領著我去沖洗傷口,然後為我塗抹碘酒,又抹了抗菌藥物,最後包上一層敷料。
我打開手機,看到青齡問我在哪。我疑惑地點進去,發現竟然是自己在剛剛神遊的時候,下意識地發消息給她,問她有沒有時間見面聊聊。我給她發了社區醫院的位置,坐在社區醫院裡等待。
各種各樣的病人在大廳裡來來去去(大多是來開藥的老年人),而直到青齡推門進來,和我四目相對,北京的冬天才終於退去一些了。
她領我找了個沒什麼人但仍然開著空調的老舊商場,坐在商場裡的長凳上。冷氣滲透敷料,沁在傷口上,涼絲絲的很舒服。我並不感覺冷,因為我身旁坐著個太陽。
我向她說了我輸了奴隸決鬥的事情。
“別擔心,你主人肯定過幾天就會要你回去了。”她安慰我。
“不見得。”我回想起大學的時候,施樂桐很輕易地就找到了替代品的事情。
她聽了我講述那段回憶,對我問道:“所以,你在見到那個你主人找來代替你的男奴之後,徹底崩潰了,發現你的主人有沒有你無所謂,反而是你無法離開你主人,然後就一直再也沒湧出過離開的想法,是嗎?”
“是的。”我說。除此之外,我也不知該再說些什麼,我從那件事裡得到的唯一教訓,已經被青齡很好地概括出來了。
“那你覺得……”青齡欲言又止。
“沒事,你說。”
“雖然這樣問可能有點殘忍,但是假如……”她又停頓一下,“我是說假如,你真的回不到現在的主人身邊了,那你會去尋找新的主人嗎?還是說從此就不再做家奴了?”
“我也不知道……”我有些迷茫地說,“我上一次得到教訓,是因為我的不忠誠。可是這次我忠誠了,卻依然馬上就要落得和上次相同的下場。”
“嗯……”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呢?”
“選什麼?”
“你會因為這種小事,隨意拋棄跟隨了你很久的奴隸嗎?”
“我覺得我從一開始就不會選擇讓別人給我當奴隸。”
我的心裡忽然感覺空了一塊。
“你好狡猾啊。”我強撐著笑,說,“你逃避我的問題。”
“這個問題沒法回答啦……”她用手捂住嘴笑,然後又往臉上扇風,“我又不是那種抖 S,我想象不到有奴隸的生活啦,更別說讓我選擇對奴隸怎樣怎樣了。”
“那如果不是奴隸呢?”我把上身探過去追問她,“你別想象成奴隸,你想象成舔狗好了,這樣應該能想象出來了。你這樣的大美女,平時舔狗一定很多吧?”
等我察覺到自己話語中不自覺地釋放出的惡意的時候,她的笑容已變得有些尷尬了。
“我不想繼續說這個話題了。”她的語氣硬硬的。
“對不起。”我說。
隨後場面變得有些尷尬,我們兩個都沉默了。一個老頭推著一把很長的墩布,拖著沉甸甸的腿,慢悠悠地從我們前面擦過去。
“……你後面還有事的話,你可以先走,我在這自己歇會就好了。”我乾巴巴地說。
“沒事,我陪你吧。”她說。
但我們還是沒有話說
,又都不好意思掏出手機來看,就這樣在椅子上左顧右盼地坐著,努力尋找可以把注意力安放進去的事物。
可是什麼也沒有,我被這空曠的天地逼迫著,非得面對坐在旁邊的她不可。
“不然我們去逛逛?”我隨口說。
“你的膝蓋……不太方便走路吧?”她擔憂地向下看。
“哦……我都忘了我還有傷呢……”我也低頭看向腿上,兩個膝蓋還有手掌上都包了厚厚的白色的敷料,其他擦破的地方則是塗了碘伏,洇成一片黃黑相間的樣子。
“如果你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話,旁邊的人一定會覺得我們是在進行一場尷尬的相親。”她輕笑道。
“真的嗎?我不信。”我說,“我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到了要相親的年齡吧?你更是了,你大美女一個,鬼才會覺得你是需要相親的人。”
她害羞地輕輕拍我一下,沉默著。
“所以,不是現在這幅樣子的話,看起來像相親,那以現在這幅樣子的話,別人看起來像什麼?”
“大姐姐帶著頑皮的小弟。”她憋著笑說。
“喂!”我瞪向她。
她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後合。
“我明明比你大吧!”我不甘地說。
“但是你心理年齡很小啊。”她思索一下,又糾正道,“也不能說是心理年齡小,只是在社會方面上,你會追求類似於退行的行為模式。”
“啥叫‘退行’?”
“就是比如你現在感到焦慮、抑鬱之類的負面情緒,處於應激的狀態下,你為了逃避直面現實,讓自己舒服一點,選擇了拋棄已經習得的技能,轉而使用童年或者嬰幼兒時期的行為方式,去原始地應對現實。這種時候,你就發生了‘退行’。”
“那我哪裡退行了?總不能是當家奴也算退行吧?”我不服氣地看著她。
“我以前看到過一個寫 sm 作品的作者,叫‘人仿’,他在社交媒體上寫過一段話,我覺得挺有道理的。”她翻弄著手機,在素材文件夾裡找來找去。
她的素材分類很清晰,文件名也按格式寫得很整齊,看來也是個 J 人。
“找到了!”她說,“我給你念念?”
“好。”
她於是看著手機念道:“Sub 終生都在尋找理想父母的替代品,他們的失權和失能,都是孩子的特徵——社會里的成年人都是平等獨立的,而只有孩子才是失權失能的。因此,渴望被束縛即渴望迴歸襁褓,渴望被訓導即渴望迴歸早起教育,渴望被懲戒即渴望處於家長權威之下,渴望被保護即渴望迴歸母胎。”
“唔……我不好說……”我努力思考了一下,沒得出什麼結論,“聽起來反正挺唬人的……”
“沒關係,你覺得牽強也很正常。世界上本來就有無數種互相駁斥的理論,對於同一個事物,人們也有無窮多的不同的看待方式,而我作為記者,也只能選取其中一種啦。你不要因為照顧我的面子而強迫自己認同我的觀點,也不要忍著自己的觀點不說哦~”
“好的。”我鄭重地點頭,“但是他說的這個話,我確實沒什麼想法。老實說,其實我不太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那我們就不聊這個了。”她說。
“好,換個話題吧。”我沒話找話地接了一句,把找話題的皮球踢回給她。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真的讓你叫我‘姐姐’的話,你應該也挺樂意的吧?”她看著我
,“根據我的調查,你們男 m 都很喜歡用‘姐姐’稱呼有好感的女生,並且很容易在心裡產生對應的社會退行的幻想。”她一本正經地說。
“呃……你這也太直白啦!”我說,“有好感這種事,是可以直接當著當事人的面說的嗎……”
“有好感就說嘛,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幹嘛跟小孩子一樣藏著掖著?”她直勾勾地看著我。
“那……那我叫你姐姐了?”我試探地問道。
“可以啊。”她很輕鬆地答應了。
“姐姐……”我小聲叫道。
我操這太羞恥了。
“乖哦~弟弟~”她隨手摸摸我的頭。
這究竟是代表什麼意思呢?我不敢直接問她,但她似乎也沒有說明白的意思。
過了一會,她看了一眼手機消息,忽然跟我說學校有要緊的事情,抱歉沒法繼續陪我。於是她把我從長椅上攙起來(免得我手不能撐椅子自己站不起來),而後就在我依依不捨的目光中,一邊擺弄手機,一邊快步離去了。
留下我一個人,無法退行地,繼續面對這個世界。
# 11
我在商場裡一瘸一拐地轉悠,累了就直著腿坐在椅子上歇會,一直待到傍晚。我沒心情吃晚飯(也沒錢,錢都花在社區醫院了),乾脆直接回到了租住的地下室。
一推開門,就看到趙宇正坐在床上看我。他哼了一聲,什麼也沒說。
屋子裡一股酒味,他身上的擦傷還是鮮紅的樣子,沒有塗抹過碘酒或者紫藥水的痕跡。不用想,肯定是主人們往他的傷口上抹酒精玩來著。
“對不起……下午的時候推了你……”我看著他擦破的衣服說。
“用不著。”他冷冷地回覆。
“我能理解你生我氣……”我說。
“你知道嗎?先前籃球賽那會,我還以為咱倆會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即使面對主人們的聯合剿殺,也不會退縮,而是齊心協力地渡過難關。”
“真的對不起……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誠懇地說。
“你沒想到?”趙宇氣笑了,“抄近路,推倒我,這些選擇不是你自己做出來的?”
“那些是女主人暗示我……”
“我也聽到了,但那又不是命令,到頭來不還是你為了自己的利益,選擇了出賣我?”
“我那也是沒辦法啊……主人們都說了是奴隸決鬥,輸了就要被拋棄——”
“所以你被拋棄不行,我被拋棄就可以了?!”趙宇騰地站起來,吼著質問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嘆了口氣,“對不起,我真的是一時鬼迷心竅,被恐懼衝昏頭了……我也不奢望你能原諒我,不過總之這一切都結束了。”
“結束了?”趙宇楞了一下,氣呼呼地坐回床上。
“都被主人們丟掉了,也沒有什麼理由留在這裡了吧?”我說。
“那你去哪?”他問。
“我不知道,可能回老家那邊吧。”我說。
但我心裡想的,其實是青齡。
“我信了,我裝的。”趙宇嘲諷道,“你能老老實實離開,我倒立吃一斤屎。”
“去你的吧,你個戀汙癖,廚餘垃圾都吃得很開心,讓你吃屎你不是更美滋滋……”
“說真的,你到底打算怎麼辦?”趙宇的語氣有點煩躁。
“我女主人沒有找新的奴隸過來?”我反問。
“我沒看到有這個跡象。”趙宇說。
“應該明天就有了吧。大學的時候就是,第二天就找到了替代品……”我深吸
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不如說是時刻都有一大群 sub 排著隊等她去臨幸呢……”
“那你就甘心這麼走了?”
“不甘心能怎麼辦?”我問他。
“啊~我明白了……”趙宇忽然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像在籃球場上對抗防守,和我幾乎臉貼臉,“你已經找到下一任了。”
“什……別瞎說!”我不自在地往後退了半步,“男奴找主哪那麼好找……”
“那要不是主人呢?”趙宇緊逼上來,“你盯上別人了,並且是個圈外的正常人。”
“……我跟你說不清楚。”我倉皇丟下這句話,轉頭打算逃跑。
“等等……我不是要替主人們詰問你,這不是我該做的事。”
“然後呢?那你打算說什麼?”
“不然我們出去喝酒吧?”趙宇舔舔嘴唇,“如果你打定主意不再當家奴的話,找家裡要點錢喝酒,總不成問題吧?”
我嘆口氣,點點頭。
酒吧我們當然是去不起的,只是去超市買了瓶最便宜的牛欄山,一瓶 500ml,42 度,混著一包五香花生米,和街邊的晚風,半個小時,全進肚子裡了。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我們含著這樣的性癖出生,就註定要走上做奴的命運?”趙宇的臉已經被酒精蒸透了,坐在街邊上,來往的車燈在他悶紅的臉上呼嘯而過,顯得落寞而悲慼。
“人都是有能動性的……”我喝得太快了,說話的時候酒氣從食管和胃的接口處衝上喉嚨,感覺跟要噴火了一樣。
“能動性!去他媽的能動性!”趙宇忽然吼了一嗓子。
他的眼神迷離地看向馬路,只留給我一個蒙在光流裡的背影,我已經不確定他是不是在跟我說話了。
“我們他媽就是天生的西西弗斯!”趙宇踢了一腳路上並不存在的石頭,“操!西西弗斯用清醒地接受折磨,來蔑視諸神,我們他媽連這也做不到的,所以我們其實是西西弗斯手裡的那塊傻逼巨石!我們生下來就是要在無盡的折磨循環裡,聽天由命地被人推來推去,永世不得超生!即使我們有幸接近了山頂,站在逃離循環的出口處,也會被本性拉著,自己滑到山腳底下去!”
“呃……”我看著趙宇,喝蒙了的腦子裡一個字也掏不出來,最後只打了個酒嗝。
趙宇回過頭,眯著眼睛看我,接著說:“你別急著說話,我知道你想反駁。但你看看自己,你難道不是我說的這樣嗎?之前施樂桐他們找別的奴隸來替代你的時候,不是你自己又跑回去,哀求他們收回你的嗎?畢業的時候他們本來打算丟棄你,不是你自己追去哈爾濱,大海撈針一樣地拼命找回他們,求他們再次收下你?”
“我操!翻舊賬是吧?”我的腦子還沒搞明白戰火怎麼就引到了我身上,血液裡的酒精就推著我本能地頂了回去,“你哪來的臉在這說我?你自己認命,自己願意當個裝在套子裡的人,管我毛事?”
趙宇醉醺醺地搭上我的肩膀,用力捏緊,挑釁地說:“你說我變成了裝在套子裡的人,我確實是,可是你就不是裝在套子裡的人了?你和我的唯一區別,就只在於你不願意承認你自己是個套中人!你一邊不屑於我的認命,一邊卻又和我並肩走在同樣的路上,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去你媽的!”我用力扒開他的手,順勢把他往旁邊拽,結果兩
個人一起摔倒在馬路牙子上。
酒精麻痺了身體上的痛感,但我感覺我的心在向外滲漏著我的血。
趙宇坐在地上,哈哈大笑:“我認清了現實,認清了我的宿命,所以我可以自洽地活著。但你不行,你拒絕承認現實,更重要的是拒絕承認自己,所以你糾結,你痛苦,你迷茫,你嫉妒我的自洽,對我產生攻擊慾望。可是你攻擊的真的是我嗎?你攻擊的明明是你自己!”
“你懂個屁!”我爬起來,衝他比個中指。
趙宇依舊坐在地上大笑,沒有起身的意思。我背過身去,不想再看到他,隨便選了一個方向,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滿腦子都是青齡,我要去找青齡……不過現在太晚了,大晚上去打擾一個女孩子,太不好了,我還是先等到明天……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青齡。
# 12
我記不得上一次睡得如此舒服,是在什麼時候了。
我從賓館的床上坐起來,打開燈。儘管只是衚衕裡破舊的小賓館,但是床是貨真價實的床,不是地下室裡那張四根木棍支著一塊木板,連個床墊都沒有的破東西。
全身的傷口都沒辦法沾水,但是因為要見青齡,我還是用毛巾蘸著水,繞過包著紗布的傷口,把全身仔細擦拭了一遍(雖然她前面已經見過我髒兮兮的樣子了,但是一天是一天,今天的我不能還是昨天那副樣子)。
可是好不容易花了一個半小時,終於給身體擦乾淨了之後,我又開始猶豫。如此頻繁地找她,會不會讓她心生厭煩呢?又或者,這樣會不會引起她的什麼誤解呢(儘管她昨天已經明牌告訴我,她知道我對她有好感了)?
最後,我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躁動,給她發去了消息。
“抱歉,我現在沒空出去。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來自習室陪我寫稿子。”她發來一個定位。
我興沖沖地趕過去,推開門。自習室面基不大,其他座位上空無一人,只有青齡在的座位上還有一個別的女生,穿搭十分有亞文化的風格(這種一般是叫“亞逼風”吧?),正坐在青齡的桌子上,屁股挨著青齡的電腦,破布上衣垂下來遮了一半屏幕,翹著穿著闊腿褲的腿,跟青齡聊得火熱。
“黃聰~”青齡注意到我,衝我打招呼,示意我過去。
“哦——所以你就是——”那個亞逼女對我上下審視了一番。
我頓時緊張起來。
“別擔心,這是我很好的朋友。”青齡說。
“嘬嘬嘬,來給老孃舔舔鞋。”亞逼女把右腳伸過來,鑲滿了鉚釘的黑色厚底鞋的鞋底邊緣,雜亂地印滿了灰痕和液體潑濺的水痕,鞋底也佈滿踩菸頭時被高溫燒灼出的小圓坑。
“你別鬧,人家有主人的,而且對主人可忠誠了。”青齡說。
她說得很認真,可在我聽來,字裡行間卻充滿了諷刺意味。
“拉倒吧,男 m 一個個都說得自己天下第一忠誠,還不是揹著對象兒在酒吧裡給別的女的磕頭舔逼?”亞逼女不屑地說。
“他不一樣啦~他是 sub,和 m 不一樣的,而且是家奴,被主人管控極其嚴格的,沒辦法去外面亂玩的。”
“這不是就來找你玩了?”
“什麼叫‘來找我玩’?他是我的採訪對象啊,我不讓他來找我,那我拿什麼寫報道?”
“恐怕他不是這樣想的哦~”亞逼女轉向我,衝我挑挑下巴,“爺們
兒,你見識過她的另一面嗎?就這麼急匆匆地湊上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有些氣憤,這個人實在不懂尊重別人。
“得嘞,不在這兒礙眼了。你倆好好玩兒吧,我出去溜達一圈兒去。你記得替我鎖門啊。”亞逼女對青齡說。
“你今天后面不營業了?”青齡問。
“這不是開了你這個張嗎?說實話,要不是老爺子天天在家裡唸叨我不務正業,讓我趕緊創個業練練手,我哪會整這攤子事兒啊?得了,我走了,別太想我哦~寶貝兒~”亞逼女送給青齡一個飛吻,推開門,瀟灑地出門了。
“抱歉啊,她算是個富二代,性格就那樣,從小嘴裡就沒個把門的,你別在意。”青齡誠摯地看向我。
“沒事。”我倒是更在意那個亞逼女所說的,她的另一面。
“其實我讓你過來,是想讓你幫我寫寫稿子,你有時間嗎?”她很自然地問。
我實在無法想象眼前這個落落大方的女孩子,會有什麼“另一面”。但我也確實不瞭解她,畢竟我和她真正認識也沒有幾天。或許正如我想不到她會有剛剛那種玩咖亞逼朋友,我也根本想象不到她的真實面目。
但是嘴上,我只是淡淡地說:“可以啊,反正我現在也沒事情做了……”
於是她把桌上的平板遞給我,上面是她用 AI 把採訪錄音轉成的文字,她要我通讀一遍,看看有沒有 AI 理解錯了的地方,如果有的話,就找她要原錄音進行對比。文字素材確認無誤之後,就再接著進行初步處理,刪減去沒什麼意思的部分,只留下不符合圈外人觀念,會引起普通人的驚異的部分。
“你就坐我旁邊吧,有什麼事叫我就好。”她自然地安排道。
我拉開她旁邊的凳子,坐到旁邊的格子裡。每個位子之間都有木製的隔板,我因此沒法看見青齡在做什麼,也幾乎看不到她的身體(除非把脖子扭到快要斷掉的角度),但好在我能聽到她敲打筆記本上的鍵盤的聲音,嗅到周圍空氣中的海市蜃樓般若隱若現的她的香水味,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穿透中央空調的冷氣,隱隱約約輻射到皮膚上的熱量(這個大概只是我心裡臆想出來的吧)。能確認到她的存在,這對現在格外脆弱的我來說,非常重要。
我漫不經心地瀏覽著平板上的記錄。AI 確實讓很多東西都變得方便了,大學的時候因為時間都被施樂桐和陳子軒的命令所擠佔,我就經常用 AI 來糊弄課堂作業。現在回頭看看,也能理解老師們在看到一個平常就不來上課的學生,期末的時候還交上這種敷衍的作業之後,心中的惱火,以及讓我掛科的決定了。
第一篇訪談很短,是青齡去請教社科院的一位年輕教授。她曾經帶領組織過 BDSM 從業者的田野調查。青齡在提問中表現得很拘謹,而教授的回答也十分克制,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審慎保守的學者的交談,話題更多聚焦在統計數據,以及教授參加的 NGO 組織活動上,很是懸浮,幾乎不涉及落地的,社會面上的內容。
這大概是她的第一次採訪吧,看得出她提前做了很多準備,提出了不少理論上的問題,只可惜她讀的那些個理論,和教授的研究方向並不契合,因此大多數專業問題都被迴避了過去,或是輕輕一筆帶過,沒有收穫太多
有價值的東西。
第二篇訪談跟上一篇完全相反。青齡去採訪了一位中青年刑警,在公安系統內發表過許多關於性犯罪的論文。而性犯罪並不只有賣淫之類,建立在金錢交易之上的犯罪,還有不涉及金錢的。而在這些跟金錢沒有關係,純粹由血管裡流淌的激素所驅使的犯罪裡,相約進行性虐活動的過程中產生的犯罪,佔據了半壁江山。
這位警察長期在刑警的第一線工作,見過、經歷過太多案例。他跟青齡舉了很多例子,內容翔實,同時也沒有忘記人文觀察。
“你別看這些都是性慾望帶來的激情犯罪,或者過失犯罪,當你拋開獵奇的思維,將心比心地深挖下去,就能看到很多在社會的表象之下,隱秘地活著的那些特殊人群,他們身上那種對宣洩的渴望。”他對青齡說,“但我的職業終究是警察,我只能站在執法者的立場上,去打擊犯罪。而想要從一開始就避免這些事件的發生,是需要從立法開始,甚至從改善整個社會文化開始的。這些是我力不能及的部分,就指望你們記者來客觀報道,引導社會文化向好的方向發展了。”
大概是這次訪談影響了青齡,她開始逐漸減少尋求權威人士或者專業人士的幫助,而將採訪的重心轉移到了 BDSM 活動的親歷者上。而從諸多親歷者的介紹中,她認為家奴這個群體,比起一般的遊戲性質的 BDSM 活動的參與者,有著更復雜的情感,和主人之間也有更深刻、更難以理清的關係,於是她決定把題目縮窄,聚焦於家奴這個群體。(這一段是青齡自己寫在某次採訪結束後的記錄裡的。)
“話說,你剛剛那個朋友……”在看了一堆文檔,頭昏腦漲的間隙,我裝作不經意地問青齡。
“哦,她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大學我們也是學的同一個專業,但是不在一個學校。”青齡說。
“她以後也要當記者?”我感覺世界好像都要完蛋了,“那真是……和我對記者的印象很不一樣了……”
“她倒是無所謂啦,什麼都不做也能富裕地活下去。”她隨意地說,“不過記者也是要有私生活的啊,也不是所有的記者都是有那種很戲劇化的信仰,要為了什麼偉大的目的獻身,才去當記者的。大部分記者都只是在做一份工作而已,下了班,卸下了職業的殼子之後,就和其他的人沒什麼區別啦。所以愛玩的人就會去玩,愛宅的人就宅在家裡,這都很正常。”
“這我倒是沒想過。”
“沒事,普通人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話,確實難以帶入他人的視角,大部分人看人都是通過職業之類的標籤,從外部遠觀一下就停止了。但是記者的話,會有開放心靈的專門訓練,讓我們打開自己的心靈,真正代入到受訪者的視角里,用受訪者的眼睛去看世界。所以記者是比普通人要更開放的。”
“開放嗎……”這個詞的層次太豐富了,我試圖理解她到底說的是那一個意思。
“是啊,記者不開放一點的話,怎麼寫出真實可信的報道呢?”
“所以,生活上也會很開放?”
“這個因人而異吧。只是見到的各種事情多了之後,就很難不變得開放,甚至陷入虛無主義吧。”她說。
“原來如此。”我說。
我覺得再問下去就不禮貌了,於是又轉頭去看素材。
“要說有什麼苦
惱的話,就是最近身體開始漸漸變得不太敏感了。”一個給夫妻主當了十年家奴的中年男人如此說,“經濟下行,現實的壓力越來越大。一方面,爺和奶越來越沒有玩我的時間和精力。另一方面,我自身的年紀也大了,被玩弄時的表現不甚令人滿意,讓爺和奶提不起玩弄我的興致。這兩件事互相惡性循環,讓這段時間我們都很痛苦站在爺和奶的角度,自然去找一個新的年輕的家奴加入進來,是最好的選擇,但是他們體諒我的心情,一直壓著這個提案,即使我主動提出,他們也沒實行。我非常感激他們,但也為此非常焦慮。”
“雖然我是當主人的,但其實我不太理解他。”一對情侶主中的男主說,“他被我女朋友的魅力吸引,但是得知她有男朋友了之後,依然簇擁在她身邊。我真的不理解,雄性動物都是排外的,都希望自己的領地裡只有自己一個雄性。為什麼他卻能容忍自己喜歡的女生有男朋友,甚至能為了那個女生,甘願給她的男朋友當奴隸呢?這比龜男還要龜,完全就是從天性裡就下賤了。同樣作為男人,我不認為他是我的同類,其實我已經不把他當人看了,只把他當做一個工具。我女朋友也鼓勵我這樣對他,她說她也完全沒把他當男人看,叫我不要因此吃醋。但是說完全不吃醋是假的,只能說在長期相處的過程中,他被她調教得越來越不像人,讓我心裡逐漸能夠接受這樣的狀態了吧。”
“還能因為什麼?就是褲襠裡那二兩肉唄。”一個三十五歲的單身女 dom 說,她光長期圈養的家奴就有四個,短期調教的奴隸更是流水一樣,每天都在更換,“這些人你不要把它們當成人看,進了我的家門之後,那就是一匹匹動物,沒有大腦的,只有下面那個小腦了。你剖開他們的腦袋,沒準能看見腦仁兒縮得比蛋還小了。這種人,你控制住了他們的雞巴,他們就乖乖地任你擺佈。我收過一個大學生,原本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紅線項目可多了,問就是不能突破的底線。然後你猜怎麼著,寸止了十幾次之後,連屎都願意吃了,最後含著我的屎,一邊嘔吐一邊擼,還射了。所以妹妹,我跟你說,這種人你就玩就行了,一玩一個不吱聲。你就隨心所欲,想怎麼玩怎麼玩,讓他們當狗,當家具,當工具,只要能讓他們興奮,他們就是什麼罪都受得住的。”
“對,我覺得我現在已經完全是圈外人了。”一個已經退圈的原男 sub 說,“真不怪普通人妖魔化圈子,慾望上頭的時候,真的是什麼都能拋棄。我以前上頭的時候做的那些事情,我現在自己都羞得提,什麼獻祭親媽,獻祭女友,和高跟鞋結婚,讓鞋子把女朋友綠了什麼的。嗨,都過去了,現在讓我回想以前那些事情,我只覺得以前的自己是個傻逼。自從退圈之後,我就只想好好經營自己的生活了。以前為了爽,付出了太多,也錯過了太多。現在……盡力彌補吧我只能說,希望未來會越來越好。”
“那會兒他給我當家務奴才一個多月吧,一週來我家一次,總共才來了五次。”一個年輕的單身女 s 說,“我不是基本上是一直在全國巡飛調教的嗎?然後那一段時間感覺很累,就決定休息一陣。然後我又懶得打掃衛生,就在軟
件上招家務奴,然後他比較年輕嘛,還在上學,有很多空閒時間,然後人長得也挺帥的,我就選中他了。他過來給我打掃衛生,然後打掃完了我就賞他舔我的腳,有時候也會把不要了的絲襪給他帶走。結果他那天突然就跟我表白,說要給我當一輩子的狗。我當時就笑了,我說我居無定所的,每週都在換城市,你跟著我,你不上學了嗎。然後他說申請休學也要跟著我。我問他說,你總共見我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你憑啥就認定我了呢。他說他不管那麼多,他就是喜歡我。我說你他媽這不是喜歡我,你這是太壓抑了,然後正好這時候我對你好點,你就把我當救命稻草,死命揪住我不放。然後我把他罵了一頓,讓他滾了,順便拉黑了。”
那些話和昨晚趙宇對我說的那些話攪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深邃的,黑洞洞的漩渦。我的思維像滾筒洗衣機裡的衣服,在漩渦裡被水流牽拉著抻開,又變形成擰巴的樣子。我感覺大腦又麻又脹,屏幕裡的那些素材,上一秒還是文字,下一秒就變成了鏡子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照著我的一部分,映照著我的其中一面。它們刺破了我的心靈,解剖了我的人格,把我隱藏在最深處的,不願意面對的那些矛盾,用尖銳的角挑出來,獰笑著逼近我,包圍住我,七嘴八舌地向我詰問。
“你是個好奴隸嗎?給主人們當了快五年家奴了,你有所長進嗎?你能為自己的家奴生涯感到驕傲嗎?你有壓抑或委屈自己,只為讓主人們舒心嗎?”它們審視道。
“你履行好自己作為工具的職責了嗎?你有修心養性,老老實實地服侍主人們嗎?你有對抗自己的心理本能,把自己的全部心靈都奉獻給主人們,供主人們使用和取樂嗎?”它們質問道。
“你是真的想要讓主人們過得舒適快樂嗎?還是隻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性慾,才佯裝出自己是個家奴的樣子?你到底是真的想要把人生軌道都上貢給主人們,還是隻是在配合主人們演出家奴的戲碼?”它們鄙夷道。
“你難道還想要就此退圈,迴歸正常生活嗎?你沒有撒泡尿照照自己嗎?你也配?”它們啐罵道。
“只是偶然遇到一個稍微發了點善心的女孩子,對你好了一點,你就抱著人家的大腿不撒手,在腦海裡這這那那地幻想。你的下賤是路邊的地攤試吃品,誰路過都能免費拿一份嗎?”它們譏諷道。
然後,我看到了青齡對我的採訪。那些看上去只是正常介紹的句子,在心裡念出來,就怎麼聽怎麼有陰陽怪氣的味道。“我沒有在抱怨!”我在心裡大吼,但前面的那些素材,和趙宇的話,只是手拉著手,笑吟吟地圍著我轉,像是土著在圍著活祭品跳舞。
那些微軟雅黑字體的小字,從屏幕裡飄出來,一部分鑽進我的鼻孔,嗆進我的肺裡,另一部分扼住我的喉嚨,把我使勁往文字的海面下按。
我想要喝水緩解一下,手卻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好不容易把桌角的礦泉水瓶勾了過來,嘴唇也哆哆嗦嗦的,連瓶口都對不準。
我要溺水了。我恐慌地想。再不抓住點什麼,我就要死了。
我需要能安定自己的東西……我需要一顆錨……
“青齡……我喜歡你……”我司馬當活馬醫地,對青齡說。
“啊?”她轉向我,撩開頭髮,摳
出一隻耳機。
“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又問了一遍。
她堅定地搖了搖頭。
# 13
雖然青齡跟我說,我對她這個採訪者傾注太多的感情了,所以採訪不適宜繼續進行了,說我們以後還是不要接觸為好。但我還是堅持把素材校對找出的問題都告訴了她,才像拉雪橇一樣拖著自己軟塌塌的身體,在蒙太奇一樣的時間碎片中,回到了賓館的房間。
我心裡一片空白,一點想法也沒有。前臺打來電話告知到了退房時間,我跟前臺說續住一天,然後就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天。第四天的時候,一直沉默的手機,忽然大聲響了起來。那個熟悉的鈴聲,意味著主人們在給我發消息。
我條件反射地從床上躥起來,抓起手機查看。消息是陳子軒發來的,只有一個幾秒鐘的視頻:晃動的畫面裡,施樂桐從腳腕上,解下一個光亮的小東西,把它拋進了刷得光亮的馬桶裡,撲通一聲,濺起一陣水花。
貞操鎖!我都忘了我還戴著貞操鎖!
我立刻回覆我馬上過去,可是沒有回信。我抓起衣服,隨便往身上一套,火急火燎地趕到主人們的家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敲響了房門。
裡面有人問要不要去開門,但是最終沒有人來。我輸入密碼,冷冰冰的機械音告訴我密碼錯誤。我看著攝像頭,攝像頭也看著我,下方代表正在攝像的藍光幽幽亮著。我立刻意識到主人們的意思,我跪伏在地上,忍著膝蓋上劇烈的疼痛,對著大門砰砰磕頭。
門終於開了,一雙白色帆布鞋和淺藍色牛仔褲岔開在我面前。施樂桐很少這樣穿,難道她是正要出門去參加什麼戶外活動嗎?不,以她的性格,肯定不會臨時起意叫我過來,那是虞白白的做法,施樂桐主動叫我過來,肯定是已經為我準備好了,足夠恐怖的東西。
我猜測著,忐忑地從胯下鑽過,穿過玄關,爬進客廳,抬頭,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幾個陌生人,以及微笑著看著我的施樂桐。我立馬回頭看去,看到剛關好門,正往回走的青齡,神色複雜地看著我。
“起來吧,今天的主題不是疼痛。”施樂桐說,“你自己選個舒服的姿勢坐在地上,儘量減少疼痛,我不希望你接下來悄悄藉助疼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於是盤腿坐在地上。
“介紹一下,這是青齡,她前幾天在校園論壇上看到我招家奴的帖子,問能不能採訪我,我答應了。”施樂桐把她殘忍的目光釘進我的眼睛,“但我覺得普通的採訪太沒意思了,剛好有一些認識的圈內朋友,最近苦惱於怎麼收束奴隸的心,所以我決定把他們一起叫過來,用你來演示,如何徹底摧毀奴隸的私心,並馴服奴隸。”
我感覺我像個動物園裡的猴子,被四面八方圍來的,冷漠地好奇著的視線,框定在客廳中央。我看向青齡,她的眼神也和其他圍觀我的陌生男女的一樣。想想也是,我認識她才幾天呢?人家只是出於善意,為了幫助我從被主人們拋棄沮喪中恢復,對我表示了點好感,隨手撩了我一下,我就被衝昏了頭腦,以為人家對我有曖昧的感情,在腦子裡想這想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
“肉體上的暴力太過低級,我追求的是精神的暴力。”施樂桐不給我喘息的機會,繼
續說,“我先前說,要在你心裡植入我親手製造的心理陰影,你沒忘記吧?”
“沒有……”我說。
那些看客像戴著面具一樣,毫無反應地看著我。我想尋找趙宇的身影,那樣至少我能有個同伴。可是沒有,大概是虞白白帶著趙宇出去了,剩下楊承昊坐在餐廳那邊,和陳子軒坐在一起。
“很好。”施樂桐說,她坐在沙發的正中央,兩邊分列著前來的賓客,“現在,把你的狗皮扒光,讓大家看看你真正的樣子。”
我瞪大了眼睛。縱使我想過,主人們可能會把我借給別的人使用,但是我沒想過竟會讓我在完全沒見過的陌生人面前,連介紹都沒有,就要直接開始接受調教。
“自己動不了?沒關係,我們也可以幫你。”施樂桐從茶几下面掏出一袋包裝都沒拆的嶄新剪刀,扔在桌面上。
客人們顯得有些拘謹。陳子軒率先走過來,拿了一把,然後楊承昊也很自然地拿走一把。硬紙板嘶啦一聲被撕開,然後是硬塑料殼嘎吱嘎吱被扭動的聲音。
“沒事的,你們放心玩,他沒膽子反抗的。”施樂桐嗤笑道,“他是個只會逃避的廢物。”
一個男生最先動了,他看上去有些黑,身體精瘦,像是剛剛經歷過成長期,和高考的消耗的樣子,整體感覺有點土,應該是大一或者大二吧。他的眼神裡閃爍著年輕氣盛的,對獵奇的興奮,從袋子裡掏出一把剪刀,把包裝從中間摳爛,拿出剪刀,一邊緊緊盯著我,一邊用手指套進剪刀的環裡,不斷捏合又張開,咔嚓咔嚓地響。
然後是兩個坐在一起的女生,大概是已經畢業工作了的年紀。她們對視了一眼之後,短髮女生就迅速拿了兩把剪刀出來。她暴力撕了一下,沒有撕開,於是長髮女生接手過去,優雅地掰開塑料邊緣的框,把紙板抽出去,剪刀倒在手心裡。我猜她們兩個是一對拉拉情侶主,至於她們的奴隸是男是女,我就無從得知了。
最後是坐在那個大學男生旁邊的中年男人,他沉穩地拿走倒數第二把剪刀,沉默著按照包裝上印著的說明,沿著虛線撕開一個開口,把紙板抽走,然後從塑料殼內拿走剪刀,把包裝規規矩矩地放回到茶几上。
青齡全程都只是在旁邊看著,她似乎只是個旁觀者,不會參與到今天的活動中來。
“來吧。”施樂桐隨意拆封掉最後一把剪刀,“讓它嚐嚐被公共羞辱的滋味。”
她扯住我的領子,把剪刀的刃探進去,夾在領口上,金屬的刀背貼在我的鎖骨上,很涼,很硬。
“你應該想什麼?”她問我。她身後的那些目光,像是蟲子一樣鑽進我的身體,讓我過敏,讓我的心臟狂跳。
“我、我不知道!”我只覺得空氣裡的氧氣含量低得可怕,於是張開嘴,用力大口呼吸。
“仔細想想。”她慢慢剪下去,棉質的 T 恤在鋒利的刃口下,輕易斷裂了,“大學的時候,你曾說過,我們想怎樣使用你都可以。現在,我想用你當教具,招待客人,你應該怎麼做?”
長久以來的調教記憶,一股腦湧了上來,像一記沉重的悶棍打在我的後腦上。先前所經歷過的物化訓練中,所培養出的習慣,像活的繃帶一樣,嘶嘶地蛇般地纏上來,化作一件拘束服,讓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陳子軒和楊承昊加入進來,三把剪刀在我的身上游走。
隨後,其他人也跟了上來。那些手在我的全身各處撫摸、揉捏、撕扯。我像是被泡進了一桶黏膩的惡臭的腐爛的變質的油裡,然後這個桶還有按摩功能,伸出密密麻麻的觸手,在桶裡攪動,讓我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角落,從內到外,都抹勻了、灌滿了冷凝的油膏。
我壓抑地,含糊著唸叨著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寫什麼內容的拒絕,機械地甩著頭,輕輕用手臂格擋開他們的手。但那些手像是液體一樣,油滑地繞了一圈,又繼續貼在我的身上。
施樂桐伏在我的耳邊,輕輕對我說:“還記得嗎?你的生存目的,就是為了滿足主人,被主人使用。”
衣服被一點點剪碎,就連內褲也不能倖免。那對拉拉情侶中的長髮女生,用剪刀比在我的乳頭上,觀察我的反應,隨後有用剪刀戳進我的乳頭,輕輕擰轉。好在剪刀的刀刃是圓頭的,不會真的刺進我的肉裡。
我的身體完全暴露在哪些陌生的男男女女眼前,那些目光……褻玩的、打量的、輕蔑的、戲謔的、獵奇的、細緻的、憐憫的、鄙視的、厭惡的……通通讓我感到噁心。
我不認識你們!我在心裡大喊。可是不但他們聽不到,連我自己都幾乎聽不到了。那些目光震耳欲聾,噪聲鋪天蓋地,蓋過了我的思維,又重達千鈞,像壓路機一樣碾在我的大腦上,把我壓到心底深處那一片封閉的黑暗中去。
“喂。”施樂桐拍拍我的臉,把我喚回來,“別想著通過解離逃避,你要清醒地感受現在的狀況,這樣才能讓精神上的傷害更深刻。”
她扒著我的眼皮,露出我的眼球,強迫我迎向他們的目光。那個男大學生看著我,忽然笑了,用剪刀伸進貞操鎖籠體的縫隙,用刃口夾起一點包皮。
“不要……不要……”我想搖頭,卻被施樂桐的雙手死死箍住腦袋。
那個男生嬉笑著,向上一提,齧合的刃口沿著光滑的包皮劃過,留下兩道令人膽寒的,金屬特有的,堅硬的,危險的,帶著一點點疼痛和侵入性的觸感。
還好,沒有破。眼淚順著放鬆下來的眼眶,一下子湧出來,模糊了眼底的視線。
“女主人……求求您……放過我吧……”我拉著施樂桐的手,抽泣著對她說。
“不行哦~主人正是需要你的時候,你怎麼能先一步放棄呢?”施樂桐溫柔地說,像是在說服小孩子。但她越溫柔,我就覺得越恐怖。
“我不想被別的人看到,不想被別的人摸……我只想被主人們看到,只想被主人們摸……”我耍小聰明地說。
“不對呢~”施樂桐捂住我顫抖的嘴唇,“奴隸不應該有自己的喜惡,奴隸要想主人所想才對。現在我想要用你招待賓客,用你向記者演示,那麼你所想的,就應該是如何順應我的想法,更好地達成我想使用你達到的目的。對吧?”
我說不出話,也不能搖頭。
眼前忽然閃亮了一瞬。是青齡。她用手機拍下了我赤身裸體,被眾人上下其手,用剪刀在我身上游走,剪碎我的衣服、隱私和尊嚴,同時因為被女主人箍住頭,捂住嘴巴,只能無助地哭泣的樣子。
眼淚更洶湧了。肺像是要離家出走一樣,拼命地抽氣,鼻子卻被哭泣所堵住了,和嘴一樣幾乎吸不進什麼氣。
“來,跟著我的話重複,說:‘我生來就是為了滿足主人的。’”
無所適從,
找不到落腳點,一直在漫無目地遊蕩的思維,此刻終於有了個抓手,立刻緊緊地攀附上去。即使內心深處覺得這不對,這些字是危險的,身體依然急迫地順從著,從嘴裡模模糊糊地吐出了話語。
“我生來……就是為了滿足主人……”我的嘴唇貼在女主人的掌心中蠕動著。
“繼續,‘我生存的目的和動機,就是為了供主人使用。’”女主人對著我一片空白的大腦,低聲輕語。
閃光燈又亮起了,身上的鬼魅般的手繼續在遊移著,捏捏我的乳頭,撫過我的下體,戳弄我的傷口。可是這些都不能擾亂我的意識,我的意識已經集中在了女主人的話語上,那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必須死死抓住,才能對抗其他早已過載的感官中,轟隆隆衝擊著的洪水。
“我活著的目的……動力……就是為了……主人使用……”我似乎清醒,又似乎是在夢遊。
“‘我會對抗我的本能,只因為它們忤逆了主人。’”女主人的聲音像是催眠術,帶著無法抗拒的魔力。
“我會對抗本能……因為本能……忤逆主人……”
哦……天哪……我在說女主人想要我說的話……
“‘我願意為主人獻上人格、生命,以及一切的一切。’”
“我願意為主人獻上……人格……生命……一切的……一切……”
“那麼,我現在想要你永遠鎖在貞操鎖裡,你應該怎麼辦?”女主人鬆開我的腦袋,捧住我的臉頰,把我的頭轉過去,盯著我的眼睛問。
我呆呆地看著她,因為我似乎只會說女主人教我說的話了。
“哦,變傻了?”她第一次笑了,很美,“你應該點頭,同時表示感謝。”
於是我點頭,謝恩。
“來,站起來,跟我去衛生間。”她站起身來,衝我勾勾手。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進衛生間,擠在狹小的空間裡。
銀色的鑰匙靜靜地躺在馬桶水的底部。
女主人拉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搭在沖水按鈕上。
“沖掉它。”她命令道。
我閉緊眼睛,手指僵在空中,拼命抗拒著。
“為了滿足我的惡趣味,我要你沖掉它。”女主人給出了無法拒絕的理由。
明明沒有大腦的指令,手指卻慢慢下降,按下了按鈕。
水流的聲音衝擊在耳膜上,那柄鑰匙尖叫著,咕嚕著,被水流無情地捲走。
我殘忍地謀殺了它。
我殘忍地謀殺了我。
# 142857
掛斷家裡打來的,名義上是關心,實際上是催我回老家結婚的電話,我鑽回櫃檯裡,繼續在監控下煮那些該死的關東煮。
下班的人群匆匆在玻璃門外晃過,鮮有人進來。在上海,一家不是羅森,不是全家,也不是 711 的雜牌便利店,卻開在上述品牌便利店中間的地方,顯得很像個“巴子”。而我就站在這個巴子店裡,無聊地看著外面的人們提著羅森、全家、711 的袋子,快步趕路。
他們應該都是往家走的吧?要麼就是要回到附近的那些高樓大廈裡,回到寫字樓有中央空調的格子間裡加班。
他們都有歸宿。真好。
我是無家可歸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碩士畢業之後,就迅速結婚了。我沒有參加他們的婚禮,但婚禮當夜的洞房,我徹夜在外面守候,戴著遙控的電擊貞操鎖,用自己顫抖的哀嚎,給兩位主人助興。
婚房是男主人家裡在老家買的一套小高層住
宅,但是主人們無意在三線城市發展,在北京讀碩士的生活,讓他們見識到了更廣闊的天地。因此,他們帶著我來到了上海(虞白白和楊承昊則帶著趙宇去了深圳),讓我睡在租住處的衛生間中。
兩位主人都憑藉優秀的履歷,在校招時就順利找到了工作。雖然他們的工資,即使在上海,也已經相當有競爭力了,但是兩位主人天生就是要不斷往更高出走的人。他們野心勃勃地進入行業,打算摸清了行業的各種規則和總體狀況後,就找機會跳槽出來,自己創業。
有了優厚的工資,他們也不用再像學生時代一樣精打細算,用在玩弄我身上的道具越來越多。他們給我配了手環,用來監測我的心率和位置,還給我配了穿戴式的藍牙 mesh,用於遠程操控我身體裡的各種道具。至於原來丟掉鑰匙的貞操鎖,則早就讓男主人用管鉗暴力剪開了。
因為他們不再需要我的工資(雖然工資依然要從微信上全額轉賬給女主人),所以我的打工,本質上變成了一種遙控露出 play。我的手機會常年把各種道具的遙控APP放在後臺,這樣主人們就可以在閒暇的時候,遙控我體內的體內的道具玩弄我。
這種玩法是女主人發明的。她喜歡通過手環的定位,以及我當前的心率和血氧濃度,判斷我現在的狀態,進行對應的玩弄。當我的定位在人來人往的熱鬧地方,她就控制貞操鎖電擊我的龜頭,或者控制尿道棒進行電擊。當我的心率高,血氧低的時候,就說明我正在進行體力勞動,需要大口喘氣,這時她就控制電擊項圈放電,讓我的脖子痙攣,進一步阻礙我的呼吸。如果我是心率高,血氧也高,就說明我是緊張得過度呼吸了,這時候她會控制電擊乳夾震動,放出輕微的,磨砂質感的微電流,來擾亂我的注意力,不讓我集中精神應對眼前的困難。偶爾,如果我的位置,顯示我是在快遞分揀站等流水線作業的地方,需要長時間呆在原地,不能擅離職守,她就會發消息,命令我在休息的時候喝咖啡,再大量喝水,讓我上工時不得不憋尿,同時還會遙控肛塞,進行震動和隨機放電,把我玩到在公共場合尿失禁。
而男主人就相對簡單很多,他沒有興趣猜測我的狀態,也沒有刻意玩弄我的興致,他喜歡的只是純粹的折磨。他會沒有任何預告地,在一瞬間把玩具的功率調到最大。龜頭和尿道里的電擊,乳頭上的震動和針刺一樣的電流,項圈上使脖子不自覺地抽搐並收緊的電擊,肛塞裡的強力刺激,同時從全身上下襲來,讓我瞬間感官過載,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原地蹲下,像得了瘧疾一樣打著擺子。這時候,男主人就會悠閒地坐在辦公室裡,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欣賞屏幕上的,我那猛一下子拔到很高的心率曲線。
最為折磨的是,因為男主人這樣隨機的玩弄,我在任何時候都要緊繃精神,準備好對抗突然襲來的刺激,根本沒有放鬆的時候。而至於本來就緊張的時候,則因為可能會突然到來的,女主人的刻意玩弄,而變得更加提心吊膽,原本的緊張程度翻了十倍也不止。
而帶著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回到主人們的家裡(他們不允許我把那裡當成我自己的家,因為奴隸是不配有家的)後,也不會得到什麼安寧。
兩位主人都很忙,經常會加班,因此晚上他們的玩弄,會比白天更加暴躁。他們在客廳裡安裝了攝像頭,用於監督我帶著全套的道具,艱難地做家務的樣子。
大多數時候,我在晚上都逃不掉要在攝像頭前,給正在加班的主人們表演。這種表演是沒有預先通知的,只是在體內體外的道具,忽然一齊開啟狂暴模式,讓我疼痛,痙攣,渾身發癢,摔在地上抽搐的時候,我才知道,主人已經悄悄打開了監控,跟看直播間一樣,欣賞我痛苦的樣子。
只是,他們不會打賞禮物,只會一味通過攝像頭的語音,叫我擺出屈辱或者難受的姿勢,做些羞辱的,喪失人類尊嚴的事情。但這些還好,只需要跟著指令服從就好了。麻煩的是,主人們經常會懶得自己動腦想玩法,即使是喜歡通過靠自己的智慧壓過奴隸的方式,來玩弄奴隸的精神的女主人,也會被加班折磨得沒精力再去想了。這種時候,主人們就會命令我自己想辦法表演才藝,而我的神經也早已經在一天的緊張中被折磨得麻木,無法思考了。可是不行,身體上的激烈刺激逼著我驅動疲憊至極的大腦繼續思考,直到我的表演讓主人們滿意,他們才會放開我,讓我繼續做我還沒做完的家務。而如果直到主人們需要繼續回去工作,我也沒能取悅他們,他們就會直接離開,保持所有的道具都處在最後調整的檔位,對我進行殘忍的放置,讓我陷在持續的折磨裡,直到他們中的另一個人來玩我,或者他們下一次休息,打算再玩玩我。
等兩位主人加班回來,往往已經是十點之後了。但上海是個夜生活豐富的城市,十點只是另一半的,生活的黑暗面的開端。數不清的人從高樓大廈裡沙丁魚一樣地擠出來,分散到各個燈紅酒綠的地方,急切地尋找宣洩慾望的出口。等主人們回到家,我就要零距離地,面對折磨我的源頭了。
有時這源頭甚至不止主人們自己。在業餘時間,主人們也經常在上海的各個 SM 俱樂部活動,和其他人交流經驗,偶爾也帶帶新入圈的人,不僅能收穫新的玩法,還能擴展人脈(往往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用得到)。
主人們帶新人用的教具,自然是我。大多數時候是在酒店裡,有時候也會去俱樂部,或者圈子酒吧裡公開調教,也有罕見的時候,他們會把朋友帶回家裡。他們毫無顧忌地,在那些對他們來說是熟悉的,對我而言卻很陌生的人的面前,用我展示各種道具和刑罰的操作方法,或者讓新手 S 直接上手,在我身上練習調教,培養熟悉感,破除新手上路時的心理障礙。
除了那些尚且害羞的新人,沒有人把我當人。而漸漸的,在那些新人眼裡,我也逐漸變成了一個純粹的道具,一塊會自主行動的肉,一個可以方便使用的工具。
每次公開調教總讓我精疲力竭,如果不是體內的各種玩具一直在震動、放電,恐怕我立刻就會昏睡過去。但調教結束並不是一切的終結,我還要對調教我的所有人進行“反向 aftercare”:用下賤的方式打掃場地,親手清潔、收納那些用在我身上的道具,並挨個述說我被它們玩弄時的感受,最後還要依次向他們磕頭、謝恩,總結被他們每個人虐玩的感受,並乞求他們以後也要繼續殘忍地對待
我。這一整套流程,是女主人精心設計的,她讓我用這種方式,來延長他們對施虐後的餘韻的享受,讓他們的興致可以慢慢消退,不至於一下子從色虐的地獄,掉回到枯燥無味的日常生活。
而終於從公調中解放出來之後,我也不能休息,我還要伺候兩位主人做愛、洗澡、如廁,給他們按摩,再侍奉他們上床睡覺,用臉承接他們的踩踏,供他們發洩一天中的最後一點壓力。等到他們完全睡熟,才可以悄悄退出主人們的臥室,回到客廳裡的公用衛生間,蜷縮在冰涼的,滿是主人洗澡時弄出的水珠的地板上。
直到這時候,我才能真正地休息。終於可以放鬆一下肌肉,舔舔地上的水珠補充水分,閉上眼睛嘗試入睡。不過休息也無法安穩,因為神經按照多年的慣性,已經習慣於緊繃,無論如何也放鬆不下來。而且我還要惦記著明天在作為起床鬧鐘的項圈電擊之前醒來,好做好準備對抗電擊。
我的生活沒有未來,只有被主人們踩在腳下的現在。我的人生,早已和主人們的人生並軌,沒有自己的出路,只能作為墊腳石,跟著主人們的踩踏,不斷向前延伸。
我不是很經常地想這件事,因為大部分時候我是沒有精力再去思考的。一般來說,在精疲力竭地入睡之前,會自動蹦出在腦海裡的,只有那個習以為常得幾乎已經成了本能的想法——
明天又是循環的一天。
# (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