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鏢頭

【第三章】 少鏢頭

作者:RYB

六匹膘實健壯的挽馬各拉一輛重型鏢車,相銜而行。每輛鏢車上,都立有一面黑色方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為首一匹棗紅馬,四蹄踏塵,鬃尾輕揚。

馬背之上,坐著一名年輕女子。

她側過頭,斜身弓腰,對馬側一徒步而行的中年漢子低語起來。那漢子一邊聽,一邊朝前頭掃了一眼,眉頭輕皺。

女子又說了兩句,中年漢子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朝身後車隊擺擺手。

似是得到了某種指令,後方人員皆是左右相視,隨後整支隊伍緩緩停駐在了大路中央。

年輕女子雙腿輕夾馬腹,棗紅馬小跑著脫離了隊伍,向前方而去。

“喂——前面的車輛,請停一下——”

清脆透亮的喊聲從後方傳來。

“停車。”

厲無悲探出頭,朝呼喊聲的源頭望去,同時右手中指悄然勾住了袖劍的扣環。

馬蹄嘚嘚,不過幾息時間,那騎馬的女子便趕了上來,利落地勒住韁繩,與榻車保持並行。

厲無悲抬眼,看向來人。

那是一名二十左右的女子,面容算不得美豔,卻透著一股英氣。身段高挑,肩背挺直,一頭烏髮束作幹練馬尾,一身黑緞勁裝緊裹身軀,露出一截麥色的脖頸。

“這位公子,還有這位老伯,剛才我們的車馬過來,可是嚇著你們了?”女子面露愧色,“實在是對不住,還請公子見諒。”

“姑娘言重了,是在下見姑娘隊伍齊整,恐有衝撞,故而稍作避讓,並非受驚。”

厲無悲表面和善地回答著,內心卻在暗忖。

(就為這事,特意跑來道個歉?這姑娘……有些實誠啊。)

女子見厲無悲談吐磊落,不似作偽,咧嘴一笑,露出一枚瑩白的小巧虎牙。

“原來如此。公子不必在意,我們這些走鏢的,沒大戶人家那樣講究,自然也談不上衝撞。哦,忘了自報姓名了,我叫蘇嵐,順安鏢局的少東家,也是此次走鏢的鏢頭。”

順安鏢局,乃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大型鏢局。鏢局主人蘇靖山,傳聞曾是江湖上聲名赫赫的好手,因厭倦紛爭廝殺,故而到京城落戶安家,開設鏢局謀生路。

厲無悲自然有聽說過這順安鏢局的名號,只是沒料到能在這荒郊僻野偶遇蘇家少東家,還這般年輕。

與之對話時,其雙眼始終直視著自己,全然沒有一般女子的嬌怯。

那一雙烏黑的眼眸如同山澗清泉一般,澄澈明淨,不染雜質。

(這般清澈的眼神,不像是個常在江湖險惡中打滾的。也不知這般心性,在這風雨飄零的大雍,是好,還是壞……)

厲無悲卸下大部分心防,右手中指也從袖箭釦環上鬆開。

“蘇姑娘真是客氣了。既然誤會已經解除,我等也不敢再耽擱貴鏢局,不如讓我等先行離去,也好為貴鏢局讓出道路,如何?”

他說完,平靜地望著蘇嵐,期待她點頭同意。

然而,蘇嵐卻搖了搖頭。

“不急於一時。”她頓了頓,又道,“實不相瞞,我等此行的目的地乃是宛平,不知公子是要去往何處?若是順路,不妨和我們一起走?人多也好相互照拂,還能護你們一路平安。”

厲無悲頓感心中一沉。

——宛平,正是他計劃潛往越國路線中的必經之地。

他的腦中思緒飛轉。電光石火間,便敲定了主意。

“真是巧了,在下恰好途經宛平。”厲無悲帶著幾分訝異與欣然,“蘇姑

娘如此盛情,在下卻之不恭。只是如此一來,怕是要叨擾貴鏢局了。”

蘇嵐見他答應,笑容更盛,擺了擺手。

“嗐,不礙事!出門在外,互相照應本就是應該的。公子稍等片刻,我這就回去告知其他弟兄一聲,咱們一塊兒上路!”

說罷,她也不等厲無悲再客套,調轉馬頭,輕喝一聲,向自家鏢隊馳去,留下一股清涼勁風。

待蘇嵐跑遠了些,一直緘默不語的老董才小心問道:“公子,您為何要答應那姑娘?和這麼多人同行,萬一……”

他的聲音極低,語氣裡滿是不解與憂慮。

厲無悲神色凝重地望著蘇嵐的背影,回答道:“沒辦法,我也想拒絕。可如此一來,我們就必須另尋蹊徑。且不說鄉間野道本就路況難測、風險極大,若是不巧再在前方遇見他們,恐怕會引起更大的猜疑……”

“可是……”老董眉頭緊鎖,“他們人多眼雜,那位蘇姑娘又似乎……格外熱心。老奴只怕……”

“無須擔心,我跟順安鏢局從未有過交集,他們的人應當不認得我。況且,同行也未必毫無益處。這安順鏢局在燕京一帶頗具盛望,尋常宵小不敢招惹,官面上的盤查也會寬鬆幾分。”

厲無悲正色,看向老董,繼續道:“總而言之,一應周旋皆交由我來便是,你只管安心駕車,沒人會為難你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僕人,明白了嗎?”

老董恍然明悟,重重點頭。

“老奴明白了。”

不消半刻工夫,蘇嵐領著鏢隊眾人趕了上來,馬蹄與車輪揚起一路輕塵。

“公子。”

蘇嵐翻身下馬,攤掌示以身邊面膛黝黑的高大漢子,說道:“這位是段叔,走南闖北二十多年,是鏢局裡經驗最豐富的老資歷。”

被稱為段叔的漢子上前朝厲無悲抱拳,開口便是如江河翻滾般渾厚的嗓音。

“敝人段鵬,順安鏢局鏢師。敢問公子高姓大名,此行又是往何處去?”

蘇嵐柳眉輕蹙,忍不住插嘴道:“段叔,你這話問得,怎麼跟審犯人似的?萬一嚇著人家怎麼辦?”

段鵬聞言,臉上並無慍色,只是微微搖頭。

“小姐,江湖險惡,萍水相逢,多一分小心總是沒錯。您連人家姓名都不曾問清就貿然邀約同行,雖是熱心,卻也少了些周全。”他又向厲無悲拱手,“小姐年輕直率,若有冒昧之處,段某在此賠個不是。”

被長輩數落的蘇嵐小姐別過目光,吐了吐舌尖。

厲無悲餘光瞥過這一幕,心中對這段鵬的評價提高了幾分。

這鏢頭看似粗豪,實則心思縝密,既點明瞭蘇嵐的行事不妥,維護了鏢局的謹慎名聲,又給了雙方臺階下。話裡話外,分寸拿捏得極準。

(看來是個老江湖……不過,我厲某人閱歷也不淺!)

他跳下榻車,朝段鵬拱手道:“段鏢頭言重了,蘇姑娘一片熱忱,是在下之幸。在下李樂,中原人士。這位是家中僕人,童伯。”

“李樂”一邊介紹,一邊指向身旁老伯。後者忙朝眾人行了一禮,神色稍顯侷促。

“說來慚愧,在下本在京城經營些生意,奈何年初折了本錢,鋪面也難以為繼,不得已變賣了家當,前往渝州投奔親戚。”

之後,段鵬又問了些關於京城商市的話頭,厲無悲皆對答如,談到難處時神色偶有黯然,將一個橫遭變故的落魄商人形象勾勒得極為可信。

段鵬聽罷,臉上寒意淡

去。

“李公子且寬心,出門在外,誰都有個難處。只是我們是些粗人,風裡來雨裡去的,規矩也粗疏得很,如有冒犯,還望公子海涵。”

“段鏢頭客氣了,能得貴鏢局照拂一程,實屬幸事。路上若有所需,或有什麼規矩需要遵守,請直言便是。”

見雙方相處得愈發融洽,蘇嵐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些。

“那這事就這麼說定了!段叔,李公子,咱們這就趕路吧,有什麼事路上邊走邊聊。”

兩人便也不再多言,各自重整行裝,準備再度啟程。

原本人心稍散的鏢隊迅速調整完畢,一眾鏢師將載貨板車護在中段,順帶也將厲無悲的車馬也納入防護範圍內。

厲無悲回身登車,吩咐老董控制馬速,跟上鏢隊行進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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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自東而西,漸漸偏斜,將樹木人影拉得細長。

蘇嵐似乎對這位“李公子”頗感興趣。

一路行來,她都策馬與榻車並行,詢問些京城風物,以及好奇“李公子”行走四方時的所見所聞。

厲無悲本就覺得一路無人攀談甚是無趣,便真假參半地將往日聽來的,或從卷宗裡看來的各地奇聞異事、江湖掌故,略加修飾,娓娓道來。他口才本就不差,見識也廣,自然講得引人入勝。

許是自幼生長在燕京,從未出過遠門,蘇嵐聽得雙眸發亮,時而捂嘴驚歎,時而迫切追問,儼然一副懵懂稚子的模樣。

厲無悲一面應付著蘇嵐的好奇,一面分神留意著段鵬及其他鏢師的動靜。

雖說蘇嵐的熱絡讓他感到有些為難,但面上始終帶著溫和有禮的笑。

偶爾,蘇嵐會因某個趣聞而開懷大笑。

那笑聲清脆爽朗,猶如山澗溪流撞擊卵石,在暮色漸濃的官道上灑落一片鮮活。

暮色四合,天邊橘紅與靛青的霞光交融。

仿若無盡的前方道路一旁,一面紅邊杏黃旗迎風飄揚,奔波近一天的眾人可算望見了一家客店。

那客店的外牆雖略顯老舊簡陋,內部卻收拾得相當整潔,馬廄、車院也一應俱全。

蘇嵐、厲無悲與段鵬三人商議過後,決定在此歇息一晚,當即便帶人朝著門院內而去。

店傢伙計瞧見這麼一大幫人,知曉來了單大生意,瞻前忙後地張羅著,引鏢師們將鏢車停穩,又安排草料照看馬匹。

忙碌之際,厲無悲與老董自去要了一間僻靜客房,從車上取下貴重行囊放置在室內床底。

待眾人將一切安置妥當後,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晚餐是在大堂用的。

厲無悲與老董坐在角落,安靜地吃。

鏢隊二十餘人團團圍坐,高聲談笑,彼此舉杯勸酒,大快朵頤,不時飄出幾句葷話。

一時間,整家客店喧鬧非凡,煙火氣十足。

飯畢,店家來收拾了殘羹剩菜。鏢師們大多回了房間,也有幾個值夜的,在院門和馬廄附近晃悠。老董也向厲無悲告了退,回屋照看行李。

大堂逐漸空蕩,唯有一盞油燈,仍懨懨低曳著黯淡的火苗。

“所以說……”

厲無悲啜了一口粗茶,話音中氣較之白日削減了不少。

“江湖之大,無奇不有。有練硬氣功的,刀槍不入;有擅使暗器的,百步穿楊;還有些旁門左道,專攻奇詭之術。”

“哦?怎麼個奇詭?”

蘇嵐坐在厲無悲的對面,一手

托腮,眼中明亮未減,毫無倦意。

“比如……在下就會一種秘術——中招之人會不受控制地放聲大笑,嚴重者甚至可能耗空氣力,力竭而亡,死時臉上仍掛笑意。”

“騙人!人怎麼可能被活活笑死?定是你編來唬我的!”

蘇嵐撇撇嘴,雖說不信,眼裡的好奇卻更濃了。

厲無悲放下茶碗,只是笑笑,心中卻不住地感慨。

(小姑奶奶,你是真的精力旺盛啊!)

此時,段鵬走了過來。

他先是對厲無悲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看向蘇嵐。

“小姐,時辰不早了,明日還要趕路,早些歇息吧。”

蘇嵐正聽到興頭上,哪肯罷休,頭也不回道:“段叔你先去睡吧,我再聽李公子講一會兒,就一會兒!”

段鵬嘆了口氣,沒再催促蘇嵐,反而在桌旁空著的條凳上坐下。

他目光落在厲無悲臉上。

昏黃的燈光下,粗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中卻多了些審視。

“李公子今日所言江湖軼事,饒是段某走鏢多年,有些也是聞所未聞。公子見多識廣,談吐氣度,可不像尋常商賈。”

這話說得客氣,分量卻不輕。

厲無悲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段鏢師真是洞若觀火。不瞞二位,在下年少時,家中還算富庶,也曾學過幾手功夫。後來父母過世,離鄉在外闖蕩多年,也沒能闖出個什麼名頭,這才收了心,想著安安穩穩做點生意……”

他搖搖頭,苦笑一聲。

“誰知賠光了父母遺產,生意也沒做成。讓二位見笑了。”

砰——!

一聲巨響驟然迸發,驚得厲無悲和段鵬身心一顫。

“真的?李公子你還會武功?那可太好了!”

不知怎的,蘇嵐忽然拍桌而起,雙眼放光,滿臉熱切地盯著厲無悲。

“咱們切磋切磋如何?我爹總說我練得還不到家,段叔他們又總讓著我,沒意思得很!”

厲無悲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連連擺手。

“蘇姑娘說笑了,我那都是多年前的微末伎倆,早生疏了。豈敢與姑娘動手?”

“哎,切磋而已嘛,點到即止點到為止!從小到大,我還沒跟外邊的人交過手呢。李公子就別推辭了!”

“這……”

蘇嵐不依不饒,厲無悲被她那灼烈的目光灼得額角生汗,面露難色地看向一旁的段鵬。

段鵬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粗眉擰成一道川字,最終對厲無悲拱手一揖,語氣飽含愧意。

“李公子,實在對不住,小姐她性子就是如此,興致一起,便不肯輕易罷休……勞煩公子,陪她稍過兩招,點到為止即可。安全起見,我也會在一旁觀看,必然不會讓公子受到損傷。”

厲無悲心下了然,臉上苦笑更深。

他看看滿臉期待的蘇嵐,又看看神色莫測的段鵬,知道自己再推脫下去,反倒更惹人生疑。

“也罷。”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既然蘇姑娘興致有加,那在下便獻醜了。只是此處乃店家大堂,動起手來,損了人家器物可不太好。”

他將目光投向店外。

夜空清朗,皎潔的月華傾瀉而下,映出客店對面一片黑黢黢的樹林輪廓。

“不如,到對面林中尋一處空曠的地方如何?也免得打擾了旁人休息。”

段鵬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李公子考慮周全。也好,便依公子所言。”

蘇嵐聞言,也連連點頭。

“好啊好啊!林子更裡寬敞,更放得開手腳。李

公子段叔,咱們快走吧!”

她早已按捺不住,起身就往店外大步而去。

後面,厲無悲與段鵬對視一眼,二人皆是一臉苦笑,彼此心領神會,緊隨其後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