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好乖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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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走進校門的時候,門衛老周正在保安亭裡吃早飯。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咬了一半的包子停在半空中。
“林老師?昨晚沒休息好啊?”
林靜扯出一個笑容,擺了擺手,加快腳步往教學樓走。她知道自己的黑眼圈很重。今天早上對著鏡子化妝的時候,她打了三遍遮瑕,還是沒蓋住眼下的青黑。昨晚她胡思亂想了大半宿,在床上翻了不知道多少個身,腦子裡全是同一個人的臉——高一那張入學照上的小孩臉,高二那張運動會上的衝刺臉,高三那張站在辦公室門口垂著眼睛的安靜臉。
還有昨天在林子裡,他撥開灌木叢出現在她面前時的那張臉。
然後她又想起了那些更重要的問題。那些她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想問、卻一直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他是怎麼找到自己的?當時整片林子都被濃霧吞了,能見度不到兩米。她自己在林子裡繞了那麼久都沒繞出去,他憑什麼就能精準地找到她?他在霧裡看到了什麼?那些樹枝為什麼會動?那些樹幹上的裂口是什麼?還有——每天晚上在她腳上撓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這個問題冒出來的時候,林靜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懷疑在很久以前就有了,在馬然出事的那天就有了。那天她看到視頻裡馬然在講臺上笑到崩潰,腳在空氣中亂蹬,她當時就有一種直覺——這件事和林靜有關。那個看不見的人,在替她報復馬然。而那個時間段,唯一知道馬然在食堂裡羞辱過她的人,除了她自己,就只有當時衝過來砸餐盤的李陽。
然後是網吧事件。那個看不見的人在她的腳底寫檢討書,寫的是“我不應該去網吧,不應該辜負林老師的信任”。第二天,李陽就交了一份內容幾乎一模一樣的書面檢討。
然後是腳底寫字的筆跡。笨拙,認真,一筆一劃,和他寫在練習冊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還有昨天。昨天她在林子裡,在她最害怕、最絕望、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的不是救援隊,不是老趙,不是任何一個成年人。是李陽。就憑一雙腿,穿過那片滿是詭異枝條的濃霧,直接找到了她。
懷疑不是今天才有的。它像一顆種子,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埋進了土裡,然後被每一個巧合澆灌,被她腳底每一個溫柔的觸碰澆灌,一點一點發芽長大。現在它已經長到她無法繼續假裝看不見了。
第一節課就是七班的語文課。林靜站在教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把教案夾在臂彎裡,推開門。
教室裡的喧譁聲在她推門的瞬間自動收斂了。高三七班的學生們已經習慣了班主任推門的氣場——那扇門只要是被林靜推開的,開門的一瞬間就是紀律整頓的號角。趙磊把塞進桌肚裡的小零食往裡推了推,夏竹把棒球帽從頭頂摘下來壓在課本下面,關詩語已經在看課本了,只是抬起眼睛朝門口看了一眼。
林靜走上講臺,把教案放在講臺上,翻到今天的課文。她的動作和平時一樣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但她抬起眼睛掃視全班的時候,目光掃過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停住了。
李
陽坐在那裡。桌面上擺著翻開的語文課本,手裡握著一支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趴在桌上補覺,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在本子上畫亂七八糟的圖案。他就那麼坐著,後背挺直,一雙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
林靜的大腦在一瞬間被抽空了。她昨天晚上列好的問題清單,現在全都乾乾淨淨地從她腦子裡消失了。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李陽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袖衛衣,袖口捲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被秋日太陽曬成小麥色的手臂。頭髮洗得很乾淨,劉海自然地垂在眉骨上方,髮尾微微翹起來。他的睫毛在晨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把那雙本來就亮的眼睛襯得更深了。
好乖。這個詞又冒出來了。
林靜猛地移開目光,低頭翻教案。翻到《赤壁賦》那一頁,又翻了一頁,又翻回來。她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課。聲音很穩,板書也很工整。但她全程沒有再看倒數第二排那個靠窗的位置。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餘光能捕捉到他筆尖在本子上沙沙移動的節奏。但她就是不抬頭。
她在心裡罵自己:林靜你有毛病。你昨天在霧裡差點被嚇死,今天站在講臺上腦子裡全是“好乖”?你是不是應該先問問他是怎麼找到你的?是不是應該先問清楚霧裡面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是不是應該先搞清楚他到底跟那隻每天晚上在你腳上撓癢的看不見的手有什麼關係?
不不不。教室裡這麼多人,怎麼可能問得出來。這不是一個可以在全班四十多個學生面前問的問題。等課間吧,等課間他來辦公室補課的時候再問。林靜在心裡給自己找了一個完美無缺的臺階,然後踩上去,舒舒服服地繼續講課。
可是李陽課間並沒有來。
下課鈴響的時候,林靜收拾教案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倍。她把課本摞好,把紅筆放回筆筒,把教案夾在臂彎裡,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她用餘光掃了一眼倒數第二排——李陽不在座位上了。大概是去廁所了,她想。她在辦公室裡等了五分鐘。又等了五分鐘。李陽沒有來。她去飲水機接了一杯水,端著水杯站在窗邊看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籃球,有幾個女生坐在看臺上背書。
辦公室的門開了一條縫,英語老師小周探進頭來:“林老師,你看見我們班那幾個——”林靜說沒有,小周關上門走了。又過了五分鐘。林靜翻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課表。上一節是體育課。體育課?體育課不應該早就下課了嗎?她放下水杯,決定去操場看看。
操場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跑道的角落裡,幾個男生在收拾體育器材,把鉛球和接力棒往器材室裡搬。籃球場上還有幾個不肯回教室的男生在投最後幾個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響。
林靜的目光掃過籃球場邊上那排梧桐樹。然後她停住了。
關詩語坐在看臺第一排的鐵椅子上,右腳擱在旁邊那把椅子上面。她的腳踝腫起來了,襪子褪到足弓位置,露出踝骨下方一小片泛紅的皮膚。她的裙襬上蹭了一點灰,書本挎包放在膝蓋上。
李陽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個醫用冰袋,正遞給她。關詩語接過冰袋,輕輕按在腳踝上,抬頭對李陽說了句什麼。李陽搖了搖頭,大概是說了句“沒事”,然後就在旁邊的鐵椅子上坐了下來,背靠著下一
排座椅的椅背,手臂搭在膝蓋上。從校醫室走過來的路上他大概是跑過的,頭髮有些亂,額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汗珠。
關詩語低頭按著冰袋,沒再說話。兩個人都安靜地坐在看臺上,梧桐葉的影子在他們身上輕輕晃盪。
林靜的指尖在教案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正準備轉身回辦公室,卻注意到了一件事。
李陽的目光在看臺上掃了一圈,掃過籃球場,掃過跑道上正在收器材的體育生,然後落了下來——落在關詩語擱在椅子上的那隻腳上。李陽的目光只是在她腳踝上腫起的位置停了一瞬,大概一兩秒,然後移開了。他看向籃球場,看了大概十幾秒,目光又轉回來,又在她腳上停了一下。
林靜站在梧桐樹後面,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關詩語的腳。
他以前在辦公室裡補課的時候,也會趁她低頭改作業的時候,偷偷看她的腳。那時候他看的是一雙裹在馬丁靴裡的腳,什麼都看不到,但他還是會看。現在關詩語的腳就擱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襪子褪到足弓,露出踝骨下方一小片因為扭傷而微微泛紅的皮膚。他看了。看了不止一次。
林靜的手指在教案邊緣上掐出一個小月牙形的摺痕。然後她鬆開手,把摺痕撫平。
李陽在這時抬起頭,看到了她。兩個人的視線在秋天的梧桐葉下撞了一下。梧桐葉子正被風吹得簌簌響,地上鋪滿了金黃色的落葉。林靜站在離看臺三十米遠的地方,手裡端著已經涼了的水杯,杯身的水珠順著杯壁流到她手指上。
李陽站起來。他往看臺外面邁了一步,那個動作快得有點不自然,像是下意識地想離開那張鐵椅子遠一點。“林老師。”
林靜的表情只用了一瞬就調整好了。她點了點頭,然後移開目光掃了一眼關詩語的腳踝。“關詩語,腳崴了記得去校醫室看一下。”她的聲音和平時在辦公室裡交代班務沒有任何區別——清晰,平穩,公事公辦。
她轉身往教學樓走,腳步很快,沒有回頭。
關詩語從鐵椅子上慢慢站起來,把冰袋換到另一隻手裡,單腳撐著身體的重量,彎腰去拿放在地上的書本挎包。李陽伸手幫她拿起來,遞給她。她接過包,挎在肩上,說了聲謝謝。然後她抬頭看了一眼林靜離開的方向。梧桐樹的葉子還在簌簌地落,林靜的背影已經快走到教學樓門口了,衣服被秋風掀起來一角,又被她快步踩下去的節奏壓了回去。關詩語低下眉,把冰袋重新按回踝骨上,手指微微用力,指腹在冰袋的塑料包裝上壓出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李陽站在原地,看了看手裡剛才幫關詩語拿包時不小心蹭上的灰,拍了拍。他總覺得剛才林老師看他的那個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但他想不出哪裡不一樣。
晚上,夜深人靜。
林靜躺在床上,頭頂的天花板沐浴在床頭燈橘黃色的暖光裡。年糕今天不知為什麼特別黏她,從她進門開始就一直跟在腳邊,怎麼都趕不走,所以她破天荒地沒有把年糕關在門外。橘貓現在正趴在枕頭旁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她的肩膀。
她翻了個身,把年糕撈過來,把臉埋進它的毛裡。年糕發出一聲敷衍的呼嚕。然後她又翻了個身,把年糕放在床尾,仰面朝天,雙手交疊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操場上的畫面。李陽
坐在關詩語旁邊,目光落在她腳踝上。停了一秒,移開。又停了一秒。
他看關詩語的腳。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喜歡看女生的腳。說明他以前在辦公室裡看的,不一定是因為她林靜有什麼特殊之處——他可能只是單純地喜歡看腳。任何人的腳。今天關詩語的腳踝露在外面,他就看了。下次夏竹要是穿短襪,他會不會也看?
不對不對不對。她在想什麼。她為什麼要分析“李陽喜歡什麼樣的腳”?這跟他是不是那個人有什麼關係?
她想起今天在操場上,他坐在關詩語旁邊,陽光落在李陽頭髮上。李陽側過臉看關詩語的腳時,那個角度,那個側臉輪廓——她在辦公室裡看過太多次了。他總是趁她低頭批作業的時候偷偷看她。她以為那種目光是給她的,是獨一無二的,是一整個教室裡只有她一個人能得到的。
但也許,她不是唯一一個被那樣看過的人。
林靜忽然開口說話。房間裡只有她和年糕,但她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對著空氣發牢騷,又像是在對著某個不確定是否存在的人撒嬌。
“上了一天課腳好酸啊,都沒有人來替我按按腳呢。”
說完之後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根紅了一小片。好丟臉。她剛才到底在說什麼?她是在跟誰說話?年糕從床尾走過來,用溼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腳趾,然後甩了甩頭走開了。
然後她的左腳腳心被一根指尖輕輕點了一下。
林靜整個人一顫。那個觸感太熟悉了——不重不輕,恰到好處地停在腳心正中央那個最怕癢的凹陷處。她已經有將近一週沒有感覺到這個觸感了。她以為今天也不會有。
但今天有。
一雙手握住了林靜的左腳。溫暖,乾燥,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拇指抵在她的足弓正中央,以一個穩定的、均勻的力道緩緩向外推。林靜的呼吸瞬間亂了。
那雙手開始按摩。從腳後跟開始,拇指沿著足弓的弧線一寸一寸地推壓,每一下都按在她最痠痛的穴位上。她昨天在林子裡走了那麼久,今天又站了一整天的課,腳底的筋膜本來就緊繃著,被這麼一按,那種酸脹中帶著舒暢的感覺像溫水一樣從腳底蔓延到小腿,再蔓延到大腿根部。然後是腳趾。他從她的大腳趾開始,拇指和食指捏住趾根,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一節一節地往外拉。拉到趾尖的時候,指腹在趾尖的軟肉上輕輕按一下,然後滑回去,開始按下一根。十根腳趾被一根一根地按摩完畢之後,他的手指又重新回到她的腳心,拇指和食指同時用力,在她足弓最酸的那個位置揉了下去。
林靜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她撐著枕頭坐起身,偏頭看向床尾——她的左腳正懸在床沿外面,腳底什麼都沒有,但那種被按摩的觸感真實得不可思議。她的腳趾正跟著那個看不見的節奏微微蜷起又舒展開。
年糕踱到床尾,歪著頭好奇地看著空氣中自動蜷曲的腳趾,耳朵轉了轉。
那雙看不見的手按完左腳換右腳。右腳的足弓比左腳更緊張,他用拇指在那裡反覆揉了好幾遍。然後兩隻手同時握住她的兩隻腳,拇指分別按住兩隻腳底腳心的位置,以極慢極慢的速度畫圈。一圈,兩圈,三圈。
林靜的呼吸變得又長又深。她的眼皮開始打架。那種從腳底湧上來的暖意像潮水一樣漫過她的身體,把每
一塊緊繃的肌肉都浸軟了。她癱靠在床頭的靠枕上,頭一點一點往下沉。
在即將滑入睡眠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
“壞蛋。”她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是夢話。嘴角翹起來,怎麼都壓不下去。
年糕從床尾走過來,用尾巴掃了掃她翹起的嘴角。她沒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