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一個小時之後,祖安巢都,中巢街道上。

中巢的空氣比上巢渾濁得多。那些從下巢工廠裡排出的廢氣,經過一層層的過濾和沉澱,到了中巢依然帶著刺鼻的酸味和金屬味。街道兩旁的建築物不再是上巢那種華麗的哥特式建築,而是灰撲撲的、層層疊疊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擠壓過的廉價住宅和商鋪。路燈的間隔更遠了,照明也更暗,有些地方甚至完全黑暗,只有從窗戶裡透出的微光勉強照亮路面。

行人的穿著也不再像上巢那樣光鮮亮麗,他們穿著耐磨的工裝或樸素的便服,臉上帶著那種生活在中間階層特有的、既不是貧困也不是富足的疲憊和麻木。

理論課程和親身實踐終歸是有很大差別的

在幾次追蹤失敗之後,這一次法務官終於是掌握了追蹤的要領。

前幾次他總是跟得太近——奧麗安娜的警覺性比他預想的高得多,每次他一靠近到二三十米範圍內,她就會突然加快腳步,或者拐進一條他根本沒注意到的小巷,等他追過去的時候,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包括自己身上的滿是味道的老式風衣,雖然在上巢有些礙眼,但到了中巢之後就能成為自己最好的掩護。那些在中巢街道上行走的人,穿什麼的都有——有些人的衣服比他的還破舊,還有些人身上帶著比他的風衣更難聞的氣味。他混在人群中,就像是其中的一員,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自己這次在中巢跟蹤了有一段距離了,還沒被走在自己五十米之前的奧麗安娜小姐甩開。

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興奮。他感覺自己終於掌握了竅門,終於能完成凱特琳長官交代的任務了。

但奧麗安娜小姐,是在往下巢走嗎?

他注意到周圍的環境在變化。建築物變得低矮和破舊,街道變得狹窄和骯髒,燈光變得更加稀疏。空氣中的味道也變了,從刺鼻的工業廢氣變成了混合了汗臭、尿騷和腐爛食物氣味的、更加濃烈和令人作嘔的惡臭。行人越來越少,偶爾出現的幾個也是行色匆匆,低著頭,不敢和任何人對視。

不管怎樣,法務官相信自己這次會成功的……

他握緊拳頭,那手指在皮手套裡發出“嘎吱”的聲響。那是他在給自己打氣。

三個小時後,隱藏了自己身份的法務官正在下巢一處偏僻的酒吧裡買醉。

那家酒吧在下巢的深處,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巷盡頭。外牆是用廢棄的金屬板和回收的木材拼湊而成的,上面塗滿了亂七八糟的塗鴉——有些是幫派的標記,有些是國教經文的節選,有些是已經褪色的色情圖片。

入口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門上面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板,用紅色的油漆寫著“醉鬼的歸宿”。

他現在的身上的風衣再適合下巢不過了。

那風衣上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上巢垃圾箱的油汙、中巢街道上的灰塵、下巢酒吧門口的泥濘,一層層地疊加上去,形成一種詭異的、暗灰色的、像是迷彩服的圖案。那些在上巢還能讓他被人嫌棄的氣味,在下巢反而成了他的“通行證”。

那些和自己在一張長桌上買醉的賞金獵人們,完全沒能發現自己身邊的是一名法務官。他們穿著各種破爛的甲冑和皮衣,腰間別著鏽跡斑斑的刀和槍,臉上帶著那種在下

巢摸爬滾打多年才會有的、刀疤縱橫的、麻木而兇狠的表情。他們喝酒的方式很粗魯——直接對著瓶口吹,喝完一瓶摔一瓶,玻璃碎片在地上鋪了一層。

他混在他們中間,手裡也拿著一瓶酒——那種最便宜的、喝起來像兌了水的工業酒精的劣質酒,正一口一口地往嘴裡灌。那股辛辣的液體從他的喉嚨滑過,在他的胃裡燃燒,讓他的腦袋有些發暈。但他沒有停,因為他需要酒精來麻痺自己,來忘記自己今晚的失敗。

本來自己的追蹤一切順利,如果不是那個渾身橫肉的幫派暴徒非要在自己眼前殺人的話。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光頭上紋著幫派的標記,臉上有一道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將他那隻左眼也分成了兩半。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背心,露出滿是紋身的粗壯手臂,那像是塞了鐵塊一樣的胸肌,和他綁在他自己身上炸彈——那些還不是什麼土質炸彈,是貨真價實的軍用爆炸物。

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大口徑的自動手槍,槍口正對著一個蜷縮在地上的、衣衫襤褸的、嚇得渾身發抖的老人。

老人想要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的聲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滿是恐懼和絕望。

沒辦法,雖然自己這次沒把法務官制服穿在身上,但自己仍向《帝國律》宣過誓,會阻止一切發生在自己眼前的違法行為。

結果在自己費了好大勁制服他(因為這個不要命的傢伙身上幫著天知道從哪倒賣的軍用爆破物,自己根本沒法直接開槍)之後,收穫了那幾個原本會成為街上又一具無主屍體的下巢民眾感謝後,奧莉安娜已經沒影了。

他站在那老人身邊,看著那光頭被他用皮帶綁住的手腕,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頰腫了一塊,鼻子還在流血,肋骨隱隱作痛,但他的嘴角彎了彎——那是一種“我做了正確的事”的笑容。

那老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不停地說著“謝謝”、“神皇保佑你”。其他幾個躲在暗處的下巢民眾也走出來,有的遞給他一塊手帕讓他擦血,有的拍著他的肩膀說“好樣的”。

但他突然想起來自己正在幹什麼——他在跟蹤奧麗安娜,而現在,他的目標已經不見了。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那條路的盡頭。奧麗安娜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昏暗的路燈在風中搖晃,在地面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自己又一次失敗了。

現在他坐在酒吧的長桌邊,把手裡那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液體灌進嘴裡。那液體很烈,烈到他的喉嚨都在抗議,但他的心更苦。

因為自己把太多工資花在應援奧麗安娜小姐身上,以至於法務官甚至掏不出一筆錢買些好酒,只能買點廉價的“第二好”……這好像還不是“第二好”,這是什麼玩意,上次獸人入侵時繳獲的獸人真菌啤酒嗎?

他舉起那瓶子,對著昏暗的燈光看了看。瓶子裡面的液體是暗綠色的,渾濁的,還有一些沉澱物在瓶底晃動。瓶身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籤,上面用低哥特語寫著“WAAAGH!BREW”——那是獸人語的“哇!啤酒”,下面還刻意用滿是錯別字的低哥特語寫一行小字:“正宗蛇咬氏族配方,比蝦米的馬尿烈十倍!”

他把瓶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一股刺鼻的、像是發

酵過度的蘑菇和某種說不上來的化學物質混合的氣味鑽進他的鼻腔,讓他的胃又是一陣翻湧。

不管怎麼說了,足夠的烈性酒精足夠他今晚在吧檯邊昏睡上一整晚,明天再想怎麼跟凱特琳長官解釋吧……

他的頭低垂著,眼皮沉重,意識開始模糊。那獸人真菌啤酒的酒精在他的血液裡奔流,讓他的心跳加速,讓他的體溫升高,讓他的思維變得遲緩。

如果不是他聽見遠處突然響起的槍聲和打鬥聲的話。

那聲音——先是“砰砰砰”的連續槍響,然後是人的慘叫和咒罵——從那酒吧外面傳來,穿過那扇生鏽的鐵門,鑽進他的耳朵。

法務官瞬間就清醒了過來。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在那瞬間收縮。

他的身體從吧檯上彈起來,那椅子在那動作中向後翻倒,砸在地面上。他的手暗自伸向腰間,確認摸到了那把法務部配發的爆彈手槍——那冰涼的、沉甸甸的、在無數個夜晚給予他安全感的金屬。

他的責任不允許他對此置之不理。

他衝出酒吧,風衣在身後飄動。他的目光在黑暗的小巷中搜索,尋找那槍聲和打鬥聲的來源。

但在他順著聲音追出去一段距離後,他注意到聲音已經消失了。

那種寂靜比槍聲更可怕。沒有慘叫,沒有咒罵,沒有金屬碰撞,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小巷的牆壁之間迴盪,和那從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像是風聲又像是呻吟的低鳴。

他趕緊加快了腳步奔跑,生怕自己辜負了神皇和他的子民,以及自己現在暫時沒穿在身上的法務官制服。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跳在加速,汗水從他的額頭滲出,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滴在他的衣領上。

然後,他就注意到了倒在自己身邊的一具無頭屍體。

那屍體躺在小巷的中間,面朝下,四肢攤開,像一隻被踩扁的蟲子。他的脖子以上的部分消失了,從頸椎的斷口處還在往外冒著暗紅色的、帶著泡沫的血液,那血液在他的身下匯成一小灘,在路燈的照射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爆碎開的腦袋的“剩餘物”正從小巷的頂上稀稀拉拉地落下來。一些碎肉、骨渣、腦漿的混合物粘在牆壁上,還在往下滑;還有一些正從空中飄落,像是某種詭異的雨,滴在他的風衣上,發出“噗噗”的輕響。

他抬起頭,看向小巷的上方——那裡是一扇窗戶的底部,窗玻璃已經碎了,邊緣還掛著幾塊鋒利的碎片。那窗戶距離地面至少有三米,窗戶很小,寬度不超過半米。什麼樣的人,能在那樣的高度,用什麼樣的武器,把一個人的腦袋打得如此粉碎?

看他的紋身,這和自己下午制服的那個暴徒屬於同一個幫派。

那光頭上——不,現在沒有頭了——但屍體的手臂上,那熟悉的、扭曲的蛇形紋身,和下午那個想要殺老人的幫派暴徒手臂上的紋身一模一樣。黑色的毒蛇纏繞著一把匕首,蛇信子吐出來,舔舐著刀刃。那是“黑蛇”的標記,一個在下巢橫行多年的、以走私毒品和保護費為主業的暴力團伙。

但看那個開放型傷口,如果不是沒可能出現在下巢的大口徑爆彈爆頭,又或者是那些歐格林亞人的話……自己是在無法想象究竟是什麼鈍器能造成這麼大的開放型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