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作者:水母
那半日的陽光,是潔莉娜自被囚禁以來,最珍貴的時光。
交易達成後的第二天上午,她被允許帶著厄萊在庭院中自由活動——不是跪在某個角落等待指令,而是真正地、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地陪伴她的孩子。瓦倫克斯遵守了承諾,將上午到午後的時間全部空了出來,沒有召喚她,沒有派人來打斷她,甚至沒有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
潔莉娜坐在庭院的草地上,背靠著一棵老橡樹的樹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銀白的長髮和深色的長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身體還有些痠痛——雖然回春已經修復了所有可見的傷痕,但那種被連續使用一整夜後的疲憊感仍然殘留在她的骨髓深處。
但那些都不重要。
因為厄萊在她懷中。
厄萊今天格外活潑。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碎花小裙子,銀白色的胎髮被紮成兩個小小的辮子,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蹲在潔莉娜面前的草地上,正專注地研究一朵白色的小雛菊——她用小小的手指輕輕觸碰花瓣,然後縮回手,觀察花瓣彈回原狀,然後又伸出手去觸碰,咯咯地笑了。
“花——”她抬起頭,望著潔莉娜,金色的眼眸裡滿是純粹的喜悅,“麻——麻——花!”
“對,是花。”潔莉娜的聲音沙啞卻溫柔,她伸手輕輕撫過厄萊的頭頂,“厄萊喜歡花嗎?”
厄萊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繼續研究那朵雛菊。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根手指,試圖將花摘下來——但她的力氣還不夠,花莖在她的拉扯下只是彎曲了一下,又彈回了原狀。厄萊皺起小小的眉頭,發出一聲不滿的哼唧,然後用更大的力氣去扯那朵花。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花瓣的一瞬間——一股微弱的、無形的波動從她小小的身體裡擴散開來。那波動如同蜻蜓點水般掠過空氣,將周圍的草葉壓得微微伏倒,然後——
一道細小的、淡金色的光弧在厄萊的指尖閃爍了一下,擊中了那朵雛菊。白色的花瓣在瞬間被燒焦捲曲,整朵花變成了一團黑色的、冒著細煙的殘骸。
厄萊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小小的手指,看著指尖上殘留的一絲淡金色的光暈,然後又抬頭看了看那朵被燒焦的花。她的表情從困惑逐漸變成了驚慌——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那道光是哪裡來的,不知道那朵花為什麼會突然變黑。
她抬起頭,望著潔莉娜,小小的嘴唇開始顫抖:“……麻……麻……”
潔莉娜也愣住了。她看著那朵被燒焦的花,看著厄萊指尖殘留的淡金色光芒——那股魔力波動她很熟悉,那是瓦倫克斯的魔力氣息,是聖光魔力的特徵。厄萊繼承了瓦倫克斯的魔法天賦——而且在她這麼小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覺醒。
但厄萊不知道這些。厄萊只知道她碰了那朵花,然後花就變黑了。她的眼眶開始泛紅,小小的臉龐因為不知所措而皺成一團,淚水在金色的眼眸裡打轉。
“麻——麻——”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她伸出手,想要撲進潔莉娜懷裡尋求安慰——但就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又一道不受控制的魔力波動從她體內湧出。這次的波動比剛才更大——一道淡金色的光弧從她全身爆發開來,將她周圍半徑半米內的草葉全部燒焦,然後一道鋒利的、如同刀刃般的魔力碎片脫離了
她的身體邊緣,向著潔莉娜的方向飛射而去。
潔莉娜來不及躲閃。
那道魔力碎片劃過她的臉頰,從她的顴骨斜切到下頜,割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立刻湧了出來,順著她的下頜滴落,在她深色的裙襬上暈開一片觸目的暗紅。
房間裡的空氣在那一刻凝固了。
厄萊呆呆地看著潔莉娜臉上的傷口,看著那道正在滲血的、深可見骨的裂口。她的目光從潔莉娜的臉上移到自己的手指上——她的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淡金色的光暈,那是她剛剛覺醒的、她還無法控制的魔力。她看到了血——媽媽的血——是她弄的。
厄萊的小小的臉龐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張著嘴,想要叫“媽媽”,但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她的眼眶裡湧出大量的淚水,順著她慘白的臉頰滑落。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不是因為寒冷或恐懼,而是因為那種她太小了、還無法名狀的、極度的愧疚和自責。她弄傷了媽媽。她傷害了她最愛的人。
“……麻……麻……”她的聲音微弱而顫抖,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迴音,“……痛……痛痛……”
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潔莉娜臉上的傷口,想要替媽媽吹吹——那是潔莉娜曾經教她的,摔倒了就吹吹,吹吹就不痛了。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害怕了。她害怕自己一碰到媽媽,又會弄傷她。
那隻小小的手懸在空中,顫抖著,不敢前進,也不敢收回。
潔莉娜的傷口在回春的作用下開始癒合——綠光亮起,那道深深的傷口從內部開始閉合,皮肉重新生長,在幾秒鐘內恢復如初,連疤痕都沒有留下。但潔莉娜沒有去在意自己的傷口。
她看到厄萊那張慘白的臉,看到厄萊懸在半空中顫抖的小手,看到厄萊那雙金色的眼眸裡滿是她這個年齡不應該承受的自責和恐懼。她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那種痛楚比任何身體上的傷害都要強烈。
“厄萊。”她開口,聲音沙啞卻溫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厄萊那隻懸在半空中的小手,將它牽引到自己已經癒合的臉頰上,“你看,媽媽不痛了。已經好了。”
厄萊的指尖觸碰到潔莉娜光滑的肌膚——那裡確實沒有傷口了。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淚眼朦朧地望著潔莉娜:“……花……花黑……媽媽……血……”
“那是意外,厄萊。”潔莉娜將她拉進自己懷裡,緊緊抱住那個小小的、仍在顫抖的身體。她的下巴抵在厄萊的頭頂上,聲音輕柔而堅定,像是一首安撫的搖籃曲,“那不是你的錯。你只是……不小心。媽媽沒事。”
厄萊在她懷中發出的不是哭聲,而是一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小獸般的嗚咽——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小小的手指緊緊抓住潔莉娜的衣襟,將臉埋進她的胸口。她是那麼用力地抓著潔莉娜,彷彿怕自己一鬆手,媽媽就會消失,彷彿怕自己一鬆手,又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
潔莉娜沒有再說“沒事”。她只是抱著厄萊,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在午後的陽光中,在燒焦的草地中央,像一座沉默的、不可動搖的庇護所。
“媽媽在這裡。”她低聲說,“媽媽哪裡也不去。”
過了很久,厄萊的哭聲終於漸漸平息。她在潔莉娜懷中抽
噎著,小小的身體還在不時地顫抖一下,但她已經不再用力抓著潔莉娜的衣襟了。她累極了,在潔莉娜的懷抱中沉沉地睡了過去。潔莉娜沒有動。她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讓厄萊安穩地睡在她懷中。
她用指尖輕輕拂過厄萊被淚水沾溼的睫毛,拂過她微皺的眉頭,拂過她小小的、放鬆下來的嘴角。她低下頭,在厄萊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幾乎感覺不到的吻。
“媽媽不會怪你的。”她的聲音低如耳語,像是怕吵醒懷中的孩子,“永遠都不會。”
而在不遠處的迴廊陰影裡,一個女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接著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庭院。
——午後,厄萊被僕從抱去午睡了。
潔莉娜被叫到瓦倫克斯的書房。她跪在書桌前的地毯上,低著頭。房間裡很安靜,能聽到壁爐裡木柴燃燒的細微爆裂聲。瓦倫克斯坐在書桌後,手中拿著一支羽毛筆,正漫不經心地在羊皮紙上寫著什麼。他沒有抬頭看她,潔莉娜也不知道他是否聽到了彙報。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羽毛筆,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潔莉娜感到不安:“聽說厄萊的魔力覺醒了。”
潔莉娜的呼吸微微一滯。她抬起頭,望著他,努力維持聲音的平穩:“……是。她在觸碰花朵的時候,無意識地釋放了聖光魔力。”
“她傷到你了。”
那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潔莉娜知道他是在明知故問,沉默了片刻,沒有否認:“……只是一道小傷口,回春已經修復了。”
“她需要學會控制。”瓦倫克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他望著窗外午後的庭院,聲音依然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從今天起,厄萊會搬到偏殿居住,由專門的魔法導師負責教導她如何掌控自己的魔力。在她能夠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之前,她不能再見你。”
那些字像是冰錐一樣,一根一根地釘入潔莉娜的心臟。她的瞳孔驟縮,身體猛地向前傾,幾乎是撲到書桌邊緣。她的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泛白。
“……不。”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刻意維持的平穩——那是自她成為母狗以來,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情緒,“她只是一個孩子……她才剛學會走路……她需要我——她需要媽媽——”
“她需要學會控制。”瓦倫克斯沒有轉身,聲音依然平靜,“如果她傷不到你,下次她可能會傷到自己。或者傷到其他人。你希望她在下一次魔力失控的時候,把整座宮殿都燒了嗎?”
“我可以教她——”潔莉娜的聲音在顫抖,她的眼眶泛紅,但她死死忍住沒有讓淚水落下,“我可以看著她——在她失控的時候保護她——我可以——”
“你用什麼保護她?”瓦倫克斯終於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金色的眼眸裡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冷靜到令人窒息的篤定,“用你這具連魔力都無法主動釋放的身體?還是用回春——在厄萊把你燒成焦炭之後再把你修復回來?”
潔莉娜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需要專業的導師來引導她的魔力。”瓦倫克斯的語氣不容置疑,“我給她安排的是帝國最好的魔法教授。她會在安全的環境下學習。等到她能夠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我會允許她回來見你。”
“等
到她能夠完全掌控……那要多久?”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幾個月?幾年?”
“那取決於她的天賦和努力。”瓦倫克斯重新坐下,拿起羽毛筆,翻開一份文件,“你可以退下了。”
潔莉娜沒有退下。她還跪在書桌前,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她的目光落在他翻開的文件上,落在他的指節上,落在她面前的木桌桌面上,就是沒有落在他的臉上——因為她不敢。她害怕自己在他臉上看到一種她不願意看到的、幸災樂禍的情緒。
“……求求你。”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帶著一種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喪失了的、屬於從前的潔莉娜的驕傲的殘響。那是她第一次——自從她成為母狗以來——第一次用一個母親的身份來向他求情,“不要把她從我身邊帶走。她還是個嬰兒。她什麼都不懂。她需要媽媽……求求你……”
瓦倫克斯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你可以在她學會控制之後再見她。”
潔莉娜知道,這已經是他能夠說出的、最接近“讓步”的話了。她跪在那裡,低著頭,淚水終於滑落——沒有聲音,沒有嗚咽,只是沉默地、無聲地滑落,滴在她交疊的手背上,碎成幾瓣晶瑩的光。
她沒有再說什麼。
因為她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她用身體換來的半日——那珍貴的、溫暖的、讓她重新感受到活著的意義的半日——已經結束了。她緩緩地、彷彿身上揹負著千斤重擔般,從地上站起來。她沒有行禮,沒有說“謝主人”,只是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口。
她的背影在門框邊停頓了片刻——她沒有回頭,只是用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很輕,輕到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她是我唯一活著的理由。”
然後她走出了書房。
那天晚上,潔莉娜回到了她最初被囚禁時居住的那個房間。她已經很久沒有回到這個房間了——自從她懷孕後,她一直住在瓦倫克斯的寢宮。
她跪在床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低著頭,銀白的長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她的呼吸平穩而淺淡。她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溫順的、沉默的、服從的。
但她的眼神變了。
那層在這段時間裡——在她為了厄萊而活、為了厄萊而交易的這段時間裡——重新凝聚起的、微弱的、如同燭火般搖曳的光芒,熄滅了。她的眼眸重新變成了那種空洞的、如同打磨過的玻璃珠般的狀態——不,比那種狀態更徹底。那是一種連“空洞”都算不上的、純粹的虛無。她不再掙扎了。她不再交易了。她不再為了什麼而忍耐了。因為那個“為了什麼”已經不存在了。她重新變成了瓦倫克斯想要的樣子——一隻溫順的、沉默的、不會反抗的母狗。
但她的心中,有什麼東西在那個下午徹底斷裂了。那個斷裂不是對她的——是對瓦倫克斯的。她曾經恨過他,曾經怕過他,曾經屈服於他,甚至在他對她的調教中生出了某種扭曲的依賴——但從未絕望到這種地步。此刻她心中殘存的那最後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對他可能還會保留一絲人性的幻想——徹底碎了。
而在偏殿的新房間裡,厄萊獨自躺在一張陌生的、寬大的床上。她睡不著。她抱著那隻布偶兔,望著窗外的月
光,小小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她小小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白天的畫面——那朵燒焦的花,媽媽臉上的血,自己指尖殘留的光。她想念媽媽的懷抱,想念媽媽的溫度,想念媽媽拍著她背時那種讓她安心的節奏。
但她不敢去找媽媽。因為她害怕自己又會弄傷媽媽。
她抱著布偶兔,將臉埋進它柔軟的絨毛裡。她的眼眶溼潤了,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在黑暗中無聲地流著淚,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遺棄的幼獸。她不知道為什麼爸爸要把她從媽媽身邊帶走。她不知道什麼是魔力,什麼是控制,什麼是學習。她只知道——她不能見媽媽了。因為她弄傷了媽媽。
而在她小小的心底深處——在那些她還無法用語言表達、無法用思維理解的模糊情感中——有一顆種子,悄悄埋下了。那是一顆黑色的種子。它的名字叫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