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另一邊,祖安中巢的一處二居室內,希維爾掏出鑰匙開門。
鑰匙是銅製的,很舊,邊緣有些磨損,在鎖孔裡轉了兩圈,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門是鐵皮的,表面塗著深綠色的漆,漆面已經斑駁,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鏽跡。門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國教聖像,邊緣翹起,在從窗戶縫隙漏進來的風中輕輕晃動。
門在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像是有什麼沉睡的東西被驚醒了。
塔莉亞,薇恩,奧麗安娜和她丈夫四人跟著進來。一行人魚貫而入。
到了自己朋友家裡,奧麗安娜也終於不用再穿著這雙礙事的靴子了。
二居室不大,客廳和臥室是連在一起的,中間只用一道半透明的紗簾隔開。客廳裡擺著一張舊沙發,沙發的面料是深紅色的絨布,已經被坐得褪色,幾個地方還有燒焦的菸頭痕跡。一張木茶几放在沙發前面,上面堆著幾個空酒瓶、一摞撲克牌、幾本翻得破爛的雜誌。牆角立著一個鐵皮衣櫃,櫃門半開,能看到裡面掛著幾件深色的衣物和一件掛在衣架上的、看起來很久沒穿過的‘正經衣物’。
廚房在客廳的一角,用一道半高的隔斷牆和客廳分開。灶臺上放著一口鍋,鍋裡還有半鍋已經凝固的、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東西的食物,水槽裡堆著幾個沒洗的盤子。
臥室在紗簾後面,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床單是灰色的,皺巴巴的,枕頭只有一個。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歪了,燈泡的瓦數很低,只能照亮一小塊區域。牆上釘著幾塊木板,上面放著幾本書、一個水杯、一把梳子、還有一張裱在相框裡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黑髮,皮膚是小麥色的,嘴角彎著,眼睛眯著,笑得燦爛。那是希維爾自己。
希維爾並非是那種本身是上巢貴族,家財萬貫,下來純粹是體驗生活刺激的獵爵。她是一個真正的、從底巢爬出來的、用血和汗掙出自己一片天的賞金獵人。
她的故事在下巢的賞金獵人圈子裡是一個傳說。一個十六歲的垃圾佬女孩,從底巢的垃圾堆裡翻出一把還能用的匕首,然後從下巢最底層的、最骯髒的、最危險的街道開始,一路殺出一條血路。她接過清剿幫派的任務,接過追殺逃犯的任務,接過調查失蹤人口的任務,甚至接過從基因竊取者巢穴中救人的任務。那些任務中和她一起去的賞金獵人大多數都死了,只有她每一次都能活著回來。
單靠賞金獵人的工作,能在中巢體面地買房置地,甚至還能有一筆結餘,已經是業內翹楚了。中巢的房價雖然比上巢便宜得多,但也不是普通巢都居民能負擔得起的。能在中巢買下一套二居室的公寓,意味著她有穩定的收入來源,意味著她的工作得到了認可,意味著她在自己的領域做到了頂尖。
“所以,你們需要我幹掉什麼?”
希維爾坐到自己的床上開口。她坐在床沿,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姿勢隨意而放鬆。黑色皮靴的鞋尖點在地上,靴底與木地板接觸,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她穿著的黑色皮質抹胸在她坐下的動作中微微下滑,露出鎖骨下面的幾道舊傷疤。銀色的骷髏頭吊墜在她胸前晃動著,撞在她小麥色的皮膚上。
“需要你去處理些是異形,確切來說是太
空死靈。” 薇恩“替”塔莉亞開口了。
她的聲音平靜而正式。墨鏡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反著光,沒人能看清她的眼睛。
希維爾對此沒有意見。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笑容。
“當然沒問題,如果是僱我到外星球工作的話,我需要一份長途津貼。”她的手在自己的膝蓋上拍了一下,滿不在乎。
“不過我聽說了,最近離開本地星球的航道貌似‘有價無市’啊。你們二位有自己的門路?”她的目光從薇恩身上移到塔莉亞身上,又從塔莉亞身上移回薇恩身上。那雙棕色的、銳利的眼睛在那過程中閃爍著評估的光。
“沒這個必要,我恰好知道,這個世界上就有不少太空死靈。”
薇恩這次開口時態度嚴肅了許多。她的聲音不再平和,而是帶著一種審判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壓。墨鏡後的目光明確落在到了希維爾臉上。
“比如說你,希維爾。”
希維爾被逗樂了。她的嘴張開,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嘲諷的笑。頭向後仰,黑髮在那動作中向後飄動,耳環在光源下閃爍著銀色的光。
“那我可真是個情感豐富,嗜賭如命的太空死靈。”
她的聲音中滿是諷刺和不屑。她的手從膝蓋上移開,在空中揮了一下,像是在驅趕什麼令人厭煩的東西。
薇恩只是拿出了自己的數據板,開啟了3d投影功能,在空中形成一個半透明的、旋轉的立體影像。
“雖然你的納稅記錄齊全,每年國教的人口普查也會按時到場,各項體檢也確實沒有問題。但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你的記錄是從16歲開始的?”
那投影中,希維爾的個人檔案在空中展開。照片、姓名、出生日期、納稅記錄、體檢報告、國教人口普查的登記表——所有的一切都是從她16歲開始的。在那之前,沒有記錄,沒有檔案,沒有任何能證明她存在過的痕跡。
希維爾看了看塔莉亞,又看了看薇恩。她的目光在那兩人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評估什麼。
“你應該不是這位大小姐的管家吧。算了,這種事我說也無妨。”她嘆了口氣,肩膀在那嘆息中微微垂下,像是卸下了什麼負擔。
“我年輕時是個底巢的垃圾佬,16歲是我第一次過夠了那種貧困生活,第一天進入下巢掙錢的日子。這理由你滿意了?” 她的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往事。
薇恩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幅度很小,但足夠讓人看到。
“那你能否告訴我,為什麼你的臉在200年前出現在德瑪西亞巢都?委瑞斯女士?”
她的手指在數據板上滑動,3d投影切換到另一組畫面。那些畫面是黑白的、模糊的、像是從什麼古老的監控錄像中截取的。畫面中是一個年輕女人,黑髮,皮膚是小麥色的,嘴角彎著,眼睛眯著,笑得燦爛。那女人的臉和希維爾的臉一模一樣。
“雖然你的容貌遵循著模擬人類的衰老流程,但每次出現容貌都完全基本一致也太扯了吧。”
薇恩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諷刺。她的秘銀高跟靴在地板上輕輕點著,“嗒嗒嗒”,那節奏和她的語速完全一致。
“你們太空死靈都不知道換名字的時候好歹整個容嗎?還是說,這麼容易被抓露餡的只有你一個?”
希維爾的臉色變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
下垂。
但這一次在希維爾之前,奧麗安娜先開口了。
“等等,我可是在以前的任務裡親眼看見希維爾在我面前流血了啊!還是我親手幫她處理的傷口!”
她的聲音急切而激動,身體微微前傾,藍色的長髮在那動作中從肩上滑落,垂在臉側。
“太空死靈至少不可能會流血的啊!”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目光在薇恩和希維爾之間來回移動,滿是困惑和不解。
這次是奧麗安娜的丈夫把她拉到了一邊。他的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臂,將她從那對峙的中心拉到自己身後。他的嘴湊到她耳邊,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到。
他向自己的妻子解釋了‘其實想在巢都購置一副皮囊並不困難’以及‘什麼是太空死靈中的剝皮者變種’。
他們面前的希維爾,就是一個披著人皮的太空死靈。
塔莉亞聽澤麗說過詳細介紹過各種異型的各種變種,她因此知道什麼叫剝皮者病毒。那些活剝人皮人肉披在其軀體上的人形機械異形,他們是被某種古老的、源自億萬年前的詛咒扭曲下過去自我的可怖模仿,他們的心中只有對活物的憎恨和對活物血肉的渴望。
塔莉婭記得澤麗是這麼說的。“那些變種需要活人的皮膚來維持自己的偽裝。他們會活剝人類的皮,披在自己的金屬骨骼上,假裝自己還是活人。”
塔莉亞本能地感到義憤填膺。她的腳在厚重的舊皮靴中微微蜷縮,足弓收緊;手指握緊成拳,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留下幾道淺淺的、白色的印記。
“不,她倒不至於到剝皮者。她的自我思維處理單元還算完善,一個失控的太空死靈早就會被處理掉了。”
薇恩審判官還在向小孩子解釋的時候,她的手從數據板上移開,在空中輕輕擺了一下,那動作像是在安撫什麼受驚的小動物。
“她用的應該是人體培養倉,克隆器官什麼的。”她的聲音恢復了平和,那審判官的威壓在那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耐心講解的、像是在上課的語氣。
但希維爾已經不會等她把話說完了。希維爾把手伸進了她的裹胸裡,那動作很快,快到塔莉亞的眼睛都沒能捕捉到。黑色皮質抹胸的領口微微張開,她的手從那領口中伸進去,手指在那緊繃的布料下摸索了零點幾秒,然後——抽出來。
兩顆圓球狀物體從她手中甩出。它們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朝房間的不同方向飛去。
然後她直接撞碎窗戶跳窗。她的身體從那床沿上彈起,肩膀前傾,頭部低下,整個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彈,朝那扇緊閉的窗戶衝去。玻璃在她的撞擊下碎裂,“嘩啦”一聲巨響,無數碎片在空中飛舞,在光源下閃爍著刺目的光。
塔莉亞和奧麗安娜一人一腳,同時出腳踢飛了它們。塔莉亞的厚皮靴從那地面上抬起,靴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踢中了一顆球體的側面。奧麗安娜的金色芭蕾舞鞋也從地面上抬起,鞋尖踢中了另一顆球體的底部。
兩聲“砰砰”幾乎同時響起,兩顆球體被踢向不同的方向,一顆飛向牆角,一顆飛向窗外。
沒有聽到爆炸。
但是有劇烈的閃光。那光從那球體中爆發出來,亮度極高,高到整個房間在那瞬間變成了白色。那光刺眼到連閉上眼睛都能感覺到,刺眼到用手擋住眼睛都能穿透,刺眼到人的大腦在那瞬間一片空
白。
“閃光彈?”
眯著眼睛的塔莉婭沒想通對方為什麼不扔威力更大的破片榴彈,或者是那些科技含量高到難以置信的“高斯武器”。
薇恩審判官因為一直戴著墨鏡,所以完全不受閃光彈的影響。她站在那裡,姿勢沒有任何變化,秘銀高跟靴的鞋跟穩穩踩在地板上,一動不動。墨鏡後的眼睛掃過那被撞碎的窗戶,掃過窗外希維爾消失的方向。
法務官當即想要跳窗追上去。他的身體從那奧麗安娜身邊彈起,向已經破碎的窗戶衝去。但他的手還沒碰到窗框,就被薇恩抬手製止了。
“沒這個必要,別摔著了。”薇恩的聲音平靜而從容,“我已經安排了足夠的人手在外面,她跑不掉的。”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自己為了這事可是提前做足了準備。
“我們用慢慢走的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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