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死靈霸主內瑟斯開始講述曾經繁盛的王朝恕瑞瑪發生的一切。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從那張犬科動物般的金屬面孔中傳出來,帶著億萬年沉睡後甦醒的沙啞,像是什麼古老的機器在被重新啟動時發出的第一聲嗡鳴。
戰戟豎立在身邊,鋒刃上的翠綠色光芒已經完全熄滅,變成了暗淡的、像褪色壁畫一樣的淺綠色。但一旦對方表達出攻擊意願,它也能在肉人無法反映的剎那重新亮起。
......
整個王朝由初代法皇瑟塔卡建立。那是在千萬年之前,在這個銀河系還年輕的時候,在那些後來崛起的種族還在海洋中蠕動的時候。瑟塔卡是一個天生的戰士,也是一個天生的統治者。她的眼睛能看穿謊言,她的聲音能讓最桀驁不馴的霸主跪下。他用了幾百年的時間,將散落在數顆星球上的、各自為政的、互相廝殺的懼亡者部落統一在一個旗幟下。
王室血脈內部競爭往往最為激烈,以便最強大、最睿智的法皇能夠統御一切,直到他死於整個懼亡者種族世襲的癌症(當時懼亡者還不知道這是星神的手筆),將王位傳給下一任血脈中的最強者。
這個傳統從瑟塔卡時代就開始了。法皇的子嗣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他們終有一天要互相廝殺。
不是為了仇恨,甚至不是為了權力,只是為了確保坐在王座上的那個人是最適合的。那些在競爭中失敗的人,最好的結果會被流放,次一些的會被囚禁,最常見的當然是被處死,或者更糟——被遺忘。
早在與古聖爆發那場被人類稱之為“天堂之戰”的戰爭之前,恕瑞瑪王朝就是懼亡者之中威名赫赫的強大王朝,千秋萬代,亙古不變。它的疆域橫跨數個星區,它的艦隊遮天蔽日,它的戰士兇悍無比。其他王朝的霸主們提起恕瑞瑪時,語氣中總是帶著一種敬畏——那種弱者對強者的、自覺低人一等的敬畏。
無數霸主都以能臣服於恕瑞瑪王朝為榮。在那些霸主們眼中,恕瑞瑪不是一個王朝,而是一個帝國,一個註定要統治所有懼亡者的帝國。臣服於恕瑞瑪不是恥辱,而是一種榮耀,一種證明自己還有被征服價值的證明。
霸主內瑟斯和自己的親兄弟霸主雷克頓也不例外。他們在阿茲爾的父輩法皇執政時得以加入恕瑞瑪。那是一場盛大的儀式,新加入的霸主們跪在法皇面前,將手中的武器放在地上,宣誓效忠。
內瑟斯還記得自己跪下時膝蓋碰到金屬地面的觸感,記得自己將戰戟放在腳邊的聲音,記得自己說出“我,內瑟斯,光榮的霸主,願為恕瑞瑪流盡最後一滴血”時喉嚨的震動。
他們兄弟知道王室血脈內部發生的血腥的內戰,數名沒能成為下一任法皇的繼承人慘死。那不是什麼秘密,那是法皇繼承儀式的一部分。歷代失敗者中最為成功的那些屍體被掛在王座室的牆壁上,作為警示,也作為榮耀。
他們是為王朝的未來獻身的,他們的死不是失敗,而是必經之路。
這正是懼亡者種族的傳統,平民想要出人頭地如此,皇室想要繼承大位亦如此。沒有競爭就沒有進步,沒有犧牲就沒有榮耀。這是懼亡者從野蠻走向文明的唯一道路,是刻在基因中的、不可更改的法則。
在當時看來幸運,在後世看來
相當不幸的是,年輕時阿茲爾身邊的親信裡有一位奴隸科技術士——澤拉斯。一個從礦場中撿回來的、連名字都沒有的、只配在黑暗的坑道中度過短暫一生的奴隸。但阿茲爾看到了他眼中的光芒,那雙在黑暗中依然燃燒的、不甘於命運的眼睛。他將澤拉斯從礦場中提拔出來,給他名字,給他地位,還有機會。
他很有能力,也很有野心,最重要的是,他非常善於隱藏。澤拉斯能在阿茲爾面前表現出最完美的忠誠,在那些兄長們面前表現出最無害的謙卑,在內瑟斯這些老牌霸主面前表現出最恰當的尊敬。但在那些沒人的角落,在那些深夜的實驗室中,在那盞孤燈下,他的眼睛會變成另一種顏色——那是一種貪婪的、飢餓的、像火焰一樣跳動的光。
內瑟斯知道是澤拉斯設計陷害,乃至於謀殺了阿茲爾的幾位兄長,幫他的主人阿茲爾一步步在通往最高權力的階梯上往上爬。那些意外來得太巧了,每一個都在最合適的時間發生,每一個都精準地清除了一個潛在的競爭者。飛行器失事,武器走火,戰爭失敗,實驗事故——每一種死法都不一樣,每一種死法都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痕跡。
但這正是宮廷政治的一部分,贏家通吃,所以當時內瑟斯也沒怎麼在意。在那時的他看來,澤拉斯只是一個聰明的、有野心的、願意為主人做任何事的奴隸。他的手段雖然不太光彩,但那是宮廷政治的常態。如果阿茲爾真的因此成為法皇,那又有什麼問題呢?贏家通吃,這是懼亡者自古以來的法則。
大約是十年後,阿茲爾的父親因為所有懼亡者基因裡都有的詛咒癌症不得不退位(內瑟斯現在回想起來,那癌症擴散的時期雖然勉強夠得上“合理”的邊界,但其實也很蹊蹺)。那些癌細胞在他的體內蔓延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符合任何一個已知的病例。從臥床到瀕死,整個過程不到半年。
之後是阿茲爾繼任法皇,成為光耀者——阿茲爾。加冕儀式那天,整個王座室被金光籠罩,無數臣民跪在地上,高呼新法皇的名字。內瑟斯和雷克頓站在第一排,看著阿茲爾走上那高高的王座,看著王冠戴在他頭上的瞬間那照亮整個大廳的光芒。
自己和雷克頓仍是王朝麾下的霸主,而阿茲爾的親信也紛紛上位,尤其是澤拉斯,一舉從奴隸的身份躍升為王朝的首席科技術士,這是真正的實權職位。澤拉斯站在阿茲爾的身側,穿著那件象徵著他新地位的、鑲著金邊的白色長袍,手中握著那根象徵著他權力的、刻滿了符文的技術法杖。
他的臉上帶著那種謙卑的、恭敬的、一切都歸功於法皇的笑容,但內瑟斯現在知道,那笑容下面藏著什麼。
內瑟斯現在回憶起來,當年的自己蠢到出奇,自己怎麼能看不出澤拉斯的野心遠不止於此,他遠不會滿足於首席科技術士這一頭銜。首席科技術士是法皇以下最有實權的職位,但澤拉斯要的不止是這些,他想要絕對的權力。他要的不是站在王座旁邊,而是坐在王座上面。他要用自己的手來統治這一切。
在之後,是王朝最為繁榮,對外擴張最快的二十年。恕瑞瑪的艦隊在這二十年中征服了上百個星球,將那些膽敢反抗的異形種族化為灰燼。澤拉斯設計的新型武器在這二十年中投入使用,那
些武器的威力遠超之前的任何裝備,讓恕瑞瑪的軍隊在戰場上所向披靡。阿茲爾的名字在這二十年中被刻在了無數紀念碑上,被歌頌在無數詩歌中,也被銘記在無數懼亡者的心中。
恕瑞瑪王朝走向了歷史以來的第二巔峰(第一巔峰是初代法皇瑟塔卡在世時期)。很多王朝都在這一百年間走向了自己的巔峰。
但所謂恆星在熄滅之前,其閃耀的光芒也最為耀眼。那些光芒是騙人的,是致命的,是讓人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假象。
“懼亡者想要征服整個宇宙,就必須先戰勝懼亡者體內的癌症。想要戰勝懼亡者體內的癌症,就必須先於那些獨佔永生的古聖種族開戰。”這一思想在領地和野心日益膨脹,以至於已經開始互相傾軋的各懼亡者王朝廣泛傳播。
這是無數人在各王朝的高層中反覆遊說、反覆煽動的結果。他們用那些精心挑選的數據,那些經過修飾的論據,那些聽起來無可辯駁的邏輯,讓那些法皇們相信——戰爭是唯一的選擇。
澤拉斯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當時阿茲爾和澤拉斯也到了年齡,體內的詛咒癌症也已經開始顯現。阿茲爾的皮膚下那些暗紅色的、像蜘蛛網一樣的血管紋路越來越明顯,他的體力在下降,他的注意力在分散,他的睡眠質量在變差。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阿茲爾的子嗣們也已經開始準備好了為爭奪法皇之位互相開戰。內瑟斯記得那些年輕的王子們在他面前走過時的樣子,他們的眼神中滿是警惕和殺意,像一群關在籠中的野獸,隨時準備撲向對方。他們的手永遠放在武器上,眼睛永遠在掃視四周。
光耀者阿茲爾希望在他有生之年實現恕瑞瑪王朝,以及整個物種的巔峰。他要在自己死之前,看到恕瑞瑪的旗幟插在銀河的每一顆星球上,看到懼亡者的名字被每一個種族銘記,看到古聖的帝國在自己的腳下崩塌。
他也是向三聖議會反覆諫言,向古聖發起戰爭的法皇們之一。
至於當時的內瑟斯和雷克頓,即便已經癌症纏身,即便每天都需要放療,但兄弟二人仍是不可置疑的霸主。他們的身體在那癌症的侵蝕下日漸虛弱,但他們的意志依然堅定,他們的戰鬥力依然強大。
雷克頓在那段時間變得更加暴躁,更加好鬥,彷彿要用戰鬥來證明自己還沒有被癌症打敗。內瑟斯則變得更加沉默,更加深思,像是在用思考來逃避那即將到來的死亡。
考慮到有利於一致對外,當時的三聖議會最終同意了這場戰爭。“天堂之戰”爆發了。
那是一個災難性的決定,一個被澤拉斯的陰謀和眾多法皇的野心共同推動的、不可挽回的錯誤。
戰爭在最開始很順利,懼亡者的艦隊毫無預警地衝進古聖的疆域,摧毀了一個又一個防禦薄弱的邊境世界,掠走了無數古聖的科技和資源。
但很快,戰爭一潰千里。懼亡者從未想過古聖種族能在如此快的時間內創造出靈族,古獸人,冉丹等種種戰爭種族。
那些種族甚至還沒有歷史,但他們已經知道怎麼戰鬥,已經知道怎麼殺死敵人。他們的數量龐大,他們的進化速度快到讓人無法想象。
懼亡者同時在太多線開戰了,偏偏其中每一種敵人都不是泛泛之輩。
靈族的靈能力能讓懼亡者的艦隊在虛空中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古獸人
的科技甚至可以和懼亡者的戰士媲美,力量更是將之原遠遠超越了;
冉丹的心靈控制讓懼亡者的士兵在戰場上自相殘殺.....
每一條戰線都在崩潰,每一個戰場都在流血,每一個星區都在淪陷。
任何一個有足夠理智的、非奴隸階級的懼亡者都知道,戰爭已經接近於失敗邊緣。
三聖議會開始秘密討論撤退方案,那些法皇們開始互相指責,部分霸主們開始有意保存自己的實力。艦隊在收縮,軍隊在撤退,星球在被放棄。
就在這時,末代三聖開始求助於星神,併為祂們打造了活體金屬身體,助祂們受
肉。那些星神們早就關注著這場戰爭,關注著這個快要被滅族的種族。
祂們提出了一個交易——祂們將幫助懼亡者贏得戰爭。
作為交換,懼亡者則要集整個種族之物理,為祂們建造龐大的的活體金屬身體,讓祂們能夠完全降臨在物質宇宙。
那些星神之一,那個永遠金光閃閃的存在,墨菲特蘭(也就是日後的星神“欺詐者”)向懼亡者們提出了一個提議,傳授了他們一門技藝,可以同時解決懼亡者種族的兩個問題的技藝。既可以解決一直困擾著懼亡者種族的癌症,也可以瞬間提升懼亡者種族的戰鬥力,反攻古聖和他們的走狗。
讓所有懼亡者,也跟星神們一樣,將自己的意識轉移入活體金屬身體裡,成為不朽的存在。那些活體金屬身體不會生病,不會衰老,不會死亡。它們比懼亡者原本的血肉之軀強千百倍,能承受更強烈的攻擊,能爆發出更強大的力量。
這一關乎整個物種的大事又一次在懼亡者中引起了激烈的爭鋒,但戰局刻不容緩,總要有人率先嚐試。每個王朝都有自己的志願者。那些志願者中,有的是因為對戰爭的絕望,有的是因為對死亡的恐懼,有的是因為對不朽的渴望,還有的——只是因為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力。
其中恕瑞瑪王朝,最先實驗生體轉化的兩人就是內瑟斯和雷克頓。既是因為兩人本就因為詛咒癌症時日無多,也是因為兩人做好了為王朝捐軀的覺悟。
阿茲爾親自找到他們,親自向他們解釋這個計劃的細節,親自詢問他們的意願。內瑟斯記得自己看著阿茲爾的眼睛時,他看到的是一雙充滿希望和期待的眼睛。
他沒有拒絕,雷克頓也沒有。
由於第一批轉化的人數少,儀式很快就完成了。大概一個月之後,內瑟斯和雷克頓感覺自己甦醒了。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從睡眠中醒來,不是從昏迷中醒來,而是從死亡中醒來。他們記得自己躺進轉化裝置時的最後一眼,記得那裝置關閉時的黑暗,記得那黑暗中的冰冷和寂靜。然後——光。
內瑟斯和雷克頓成了恕瑞瑪王朝裡第一批太空死靈,他們獲得了無堅不摧的活體金屬身體;可以不斷轉移上傳、近乎不朽的意識;以及重要的是,他們再也不會受到詛咒癌症的困擾了。
內瑟斯抬起自己的手,看著那些金屬的手指在燈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澤。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那聲音很輕,很清脆,像是什麼精密的機械在運轉。他感受不到疼痛,感受不到疲勞,感受不到任何以前那種肉體上的不適。
兩人的外形也發生了些微的轉變,內瑟斯的頭部更像比起原來的形象,更是一頭人形胡狼;而自己的兄弟雷克頓,
則變得更像鱷魚。
那轉變很奇怪,不是刻意設計的,也不是自主選擇的,而是基於他們潛意識中的某種自我認知形成的。內瑟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潛意識中把自己塑造成一頭胡狼,他只記得當他第一次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新面孔時,他沒有感到害怕,也沒有感到陌生,反而有一種“這才是我”的錯覺。
他們兄弟二人被王朝裡的其他人敬畏地稱為——“飛昇者”。
直到後來,太空死靈們才意識到,原本懼亡者的靈魂已經在儀式中被星神吞噬,如今他的“自我意識”們不過是電子信號模擬的產物。
但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後了,在星神被擊碎之後,在太空死靈們開始研究自己的起源之後,在那些真相才被一點一點挖掘出來之後。
而在當時,沒有人知道,
沒有人懷疑,
沒有人想要知道。
有了這一批成功案例,反對轉化派在懼亡者內部迅速勢微,隨後被和其他人一起,強制帶往了生體轉化儀式。那些曾經激烈反對轉化的人,那些曾經在議會中慷慨陳詞的人,那些曾經發誓要阻止這“褻瀆”的人,此刻和其他人一樣,赤身裸體地站在轉化裝置前,等待著那冰冷的金屬棺槨包裹自己的身體。
由於對古聖的戰線仍需維持,生體轉化儀式無法同時在所有懼亡者王朝舉行。最強盛的幾個王朝享有優先進行生體轉化的權力,恕瑞瑪正是其中之一。
這是榮耀,也是負擔。那些排在後面的王朝看著恕瑞瑪的新生太空死靈們,眼中滿是羨慕和嫉妒。他們根本不知道,那所謂的“榮耀”背後藏著什麼。
因為這一批進行生體轉化的懼亡者數量巨大,所以喚醒他們所需的時間也比第一次試點更長。轉化裝置從那一天起就不停地運轉,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懼亡者走進去,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太空死靈
被運出來。但他們的意識在轉化中陷入了沉睡,至少需要數十年的時間才能醒來。
光耀者阿茲爾願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主動把自己和自己的親信們進行生體轉化的序列排在了較後的位置。
他說他要先看到自己的子民們得到救贖,然後才會考慮自己。他說這是法皇的責任,法皇應該最後離開燃燒的艦船。
內瑟斯當時覺得這是何等的胸懷,何等的偉大,何等的值得敬仰。現在他知道了,這是何等的愚蠢。
澤拉斯一來從不願甘居人下,二來身為整個王朝裡最有野心的存在,他或許是所有懼亡者中最先意識到“星神吞噬懼亡者靈魂”計劃的存在之一。
整場轉化儀式中那種“儀式感”太強了,強到像是什麼人在故意掩蓋什麼。
但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他樂得如此。
當轉化儀式進行到法皇阿茲爾的時候,整個王朝上下,除了已經成為太空死靈的內瑟斯和雷克頓,就只剩下維持生體轉化儀式必要的懼亡者奴隸了。
那些奴隸們站在轉化裝置前,操作著那些他們完全不懂的設備,一步一步、毫不遲疑地執行著他們主人的命令。就像他們生命裡的其他時間一樣。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那些程序被修改過,不知道他們正在幫助澤拉斯完成他的計劃。
因此當首席科技術士澤拉斯篡改了儀式,陷害法皇阿茲爾時,根本沒人能及時趕到阻止他。澤拉斯就站在那轉化裝
置的控制檯前,什麼也不需要做。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燃燒。
在阿茲爾最信任的首席科技術士的一手謀劃下,光耀者阿茲爾的生體轉化出了故障,本該被賦予法皇的力量有近半數被奪走,被轉移到澤拉斯體內。那力量順著那些改裝過的線路湧入澤拉斯的身體。他張開了雙臂,頭向後仰,嘴張開,發出一聲無聲的吶喊。那力量在他的體內翻湧,將他的血肉之軀撕碎,又用那活體金屬重新鑄造。他在這痛苦和狂喜中顫抖著,呻吟著,笑著。
儀式中的阿茲爾根本無力阻止,只能在無盡的“出乎意料”與更多的“不能理解”中陷入了和他子民一樣的沉眠。他的意識在那轉化裝置中掙扎,試圖阻止那些代碼的篡改,試圖驅動那些正在沉睡的臣民來幫助他,試圖呼喚自己的摯友。
但那一切都是徒勞的。他只是一點一點地沉入那黑暗,在那黑暗中,他只看到了一張臉——澤拉斯的臉——那張臉上滿是勝利者的笑容。
而澤拉斯仍不滿足於此,他更進一步扭曲了儀式,他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直接挺過了生體轉化儀式。那些其他太空死靈需要歲月流轉才能完成的轉化,他在幾小時內就完成了。他的意識沒有沉睡,他的身體沒有崩解,他的力量強橫無比。
他不僅試圖搶奪法皇之位,甚至還竊取了星神欺詐者的些微力量。那份力量本不該屬於任何凡人,那是隻有物質宇宙的神明才能掌握的力量,是能扭曲現實、改寫命運的力量。
他要成為超越所有凡世物種的存在。不是懼亡者,不是古聖,不再是任何凡世物種,而是一種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只屬於他自己的存在。
他要讓銀河系在他的腳下顫抖,讓所有種族在他的名字面前跪下,讓歷史在他的陰影中書寫。
在末代法皇長眠不醒的當下,僅剩的那批懼亡者衛兵在澤拉斯眼裡如同灰燼。他們的武器打在他身上,像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瞬間蒸發。他們的身體在他揮手間被撕裂,血霧在空中瀰漫,內臟在地上滾動。
如今只剩內瑟斯和雷克頓能拼死阻止澤拉斯的叛逆之舉,但即便是已經飛昇成為太空死靈的兩位霸主武藝臻至極境,還通過暫時吸收死靈聖甲蟲將體型擴大到二十米高,他們仍不是澤拉斯的對手,遠遠不是。
澤拉斯甚至能將身體部分轉化成和星神一樣的純粹能量體,肆意宣洩著那份本該只屬於神的力量。超越現實的能量在他手中凝聚,變成一道道翠綠色的光柱,在內瑟斯和雷克頓的身上炸開,將那活體金屬炸得凹坑遍佈。
最後是澤拉斯仍不能完全掌握剛融入他體內的半神力量,在那一瞬間的停頓中,身體殘破的雷克頓拼死抓住機會,貼身到澤拉斯附近,用自己的月牙形戰刃刺穿了叛徒。
雷克頓的半個身體已經在之前的轟炸中消失了,只剩一隻手臂和半個胸膛。但他僅剩的那隻手還是穩穩地握著戰刃,將刀鋒一寸一寸地推進澤拉斯的體內。高斯刀刃上閃爍著的翠綠色光芒在澤拉斯的能量身體中炸開,嵌進那由純能量構成的身體裡。
雷克頓的高斯武器能暫時讓澤拉斯的身體無法重組,但那也只是暫時而已。
澤拉斯的身體在那刀鋒的周圍不斷蠕動著,試圖重新聚合。那些能量碎片在他身邊飄浮著,像被
擊碎的玻璃,但時間在他身邊倒流。
“兄弟!做你該做的事!我控制不住他多久了!”雷克頓的咆哮聲在那空曠的大廳中迴盪。他的聲音中滿是痛苦和不甘,還有一絲——內瑟斯從未在他兄弟口中聽到過的——恐懼。
雷克頓的活體金屬身體每一秒都在溶解,溶解的速度每時每刻都在加快,從外殼向中心滲透。
同樣只剩半邊身子的內瑟斯知道自己快沒時間了。他現在感覺不到疼痛,因為活體金屬沒有可悲的痛覺神經,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模糊,在消散,在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走。
於是他最後看向了自己的兄弟一眼。那一眼中包含著太多太複雜的情感——有感激,有愧疚,有悲傷,有不捨,還有一種懼亡者們億萬年來都不敢承認的東西——愛。他愛他的兄弟,勝過愛自己,勝過愛任何事。
然後內瑟斯高舉戰戟,啟動了傳送儀式。戰戟的鋒刃在那瞬間亮了起來,翠綠色的光芒在戟尖凝聚,形成一個旋轉的、發出嗡嗡聲響的能量漩渦。那漩渦在雷克頓和澤拉斯的腳下展開,邊緣是鋒利的、跳動著的光弧,中心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將只能選擇將雷克頓和澤拉斯封印在恕瑞瑪的王室墓穴深處,那裡的結構足夠堅固,只有歷代法皇有打開墓門的權限。
這是他在那時候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他知道雷克頓可能會在那封印中永遠沉睡,知道澤拉斯不可能接受這樣的結局,絕對會在封印中積蓄力量,知道自己所設下的封印可能只是暫時的。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再之後的事,內瑟斯就不知道了,他的意識已經撐不住了。他的身體在傳送門消散後徹底分崩離析,意識在那黑暗中消散,變成無數細小的、飄浮的、沒有方向的光點。
恕瑞瑪王朝是在第一個陷入大休眠的王朝。因為星神的詛咒,因為澤拉斯的背叛,因為那批轉化者的數量太大。在其他的太空死靈們還在戰鬥中掙扎的時候,在其他的王朝還在戰場上流血的時候,恕瑞瑪的墓穴世界已經陷入了那永恆的、漫長的、不知何時才能醒來的沉睡。
內瑟斯休眠了很久,很久。一直到三千年前(也就是人類帝國曆的M38),他才重新醒來。那一天,他的意識在墓穴世界的警報聲中被喚醒。當他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滿屏幕的紅色警告符號和閃爍的指示燈。
他的身體已經被修補,戰戟還握在手中,但他的兄弟不在了,他的法皇不在了,他的王朝不在了。
他通過墓穴世界的系統查到了很多知識,最先是現在的銀河局勢:太空死靈整個物種整體陷入了大休眠;古聖被消滅了;古獸人退化了;靈族曾一統銀河,但後來自我毀滅了;冉丹幾乎被徹底滅絕;就連星神們都被太空死靈們擊碎。
等等,擊碎星神……為什麼?
在繼續探查後,內瑟斯瞭解了更多。星神們欺騙了懼亡者,活體金屬身體從來不是什麼免費的饋贈,太空死靈大多數(至少八成以上。對於奴隸階級來說,這一數字的比例還要更高)失去了自我意識,都變成了無意識的戰爭傀儡。那些曾經和自己並肩作戰的戰友,那些曾經對自己宣誓效忠的士兵,那些曾經在自己面前跪下的奴隸——他們都不在了。
他們的身體還在這裡,還在戰鬥,完美地執行著他們主
人的一切命令,但他們的靈魂已經不在了。他們只是一具具被程序操控的、沒有思想、沒有情感、沒有自我的空殼。
尤其是恕瑞瑪王朝。澤拉斯的行徑最終被星神發現了,於是招致了星神們的一致怒火,導致星神們對一整個墓穴世界降下了詛咒。那詛咒沒有寫在任何文獻中,沒有記錄在任何系統裡,但它存在,存在於每一個太空死靈的意識深處,存在於每一塊活體金屬的原子之間,存在於墓穴世界的每一寸土壤中。
其一顯著影響是保留自我意識的個體比其他王朝顯著少了一大截。當其他王朝的墓穴世界中,嗎,勉強還能有百分之十的太空死靈保持著自我意識時,恕瑞瑪的這個數字不到百分之五。那些曾經的內瑟斯認識的霸主、將軍、戰士們,大多數都不在了。他們變成了那些只會重複執行最後命令的、像機器一樣的戰爭傀儡。
其二是埋在墓穴系統深處的潛伏病毒,讓轉化儀式後的群體甦醒時間遠晚於其他王朝。當其他王朝的太空死靈們繼續與古聖作戰時,恕瑞瑪的墓穴世界還在沉睡。那病毒讓他們的意識無法從轉化裝置的休眠中被喚醒,讓他們的身體在那金屬棺材中生鏽又再生,循環往復。
正因如此,除了他現在所處的、曾經的王座世界外,恕瑞瑪王朝的其他屬地星球盡數被其他王朝瓜分。
在對古聖戰爭的勝利過後,三聖議會中的兩人遭遇了徹底的死亡,三人中僅剩的存在,最後的寂靜王斯扎拉克率領太空死靈,向同樣元氣大傷的星神們發起了反擊。這是一場艱難的戰爭,又是一場持續了數千年的戰爭,一場讓太空死靈付出了慘重代價的戰爭。但他們贏了,他們擊碎了星神,將那曾經欺騙過、利用過、背叛過他們的存在,囚禁在永恆的牢籠中。
除了僥倖逃脫的【外在者】薩拉諾加,還有徹底死亡的【剝皮者】蘭杜戈爾,其餘星神被盡數擊碎,成為了各大王朝的供能奴隸。那些星神的碎片被囚禁在特製的容器中,被用來為太空死靈的星球、艦隊、武器提供能量。
這是對星神們最好的懲罰——讓他們成為他們曾經奴役過的種族的奴隸。
但就算古聖已死,古聖的各支僕從種族依然存在。已遭受重創的太空死靈無力同時與所有敵人開戰。
每一個敵人都需要應對,每一條戰線都需要兵力填線,但太空死靈已經沒有那麼多兵力了。
於是末代三聖——最後的寂靜王斯扎拉克頒佈了新的御令,全體太空死靈啟動休眠協議,直到滄海變成桑田,直到恆星熄滅後又再度點燃,太空死靈們才會再度甦醒。
屆時,時間將幫助太空死靈抹去一切敵人。那些新生的種族會在這漫長的時間中互相殘殺、自我毀滅,或退化回他們文明的蠻荒回想。
太空死靈將在那之後甦醒,屆時,已再無任何敵人能阻擋他們的時代,阻擋他們重新統治銀河的昭昭天命。
至少,計劃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