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對於內瑟斯的說話,列娜塔反正是很高興。她的嘴角彎著,那是一種“終於有人和我看法一致”的、帶著得意和滿足的笑容。

哪怕是異形,也對於《帝國律》抱有和自己一樣的看法。這進一步證明了凱特琳就是個大腦發育還不如她那雙腳的白痴。

列娜塔的眼眸在那燈光下閃爍著幸災樂禍的光。她的手在那白色西裝的衣襬上輕輕拍了拍,將那上面不存在的灰塵拂去,動作隨意而自然。她的腦海中閃過凱特琳那張冷豔的臉、那雙總是擦得鋥亮的黑色長筒皮靴、那雙在法務要塞走廊中“嗒嗒嗒”踩出威嚴節奏的美足,以及那張在任何情況下中總是帶著居高臨下表情的、讓人想要一拳打上去的臉。

澤麗則是氣得要死。她的臉漲得通紅,從顴骨到耳根,都泛著那種憤怒時的、血液上湧的、像火燒一樣的紅暈。那紅色像是什麼人往她體內倒了一瓶染料,正在從內向外擴散。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下垂,那是在努力壓抑著什麼的表情。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那燈光下收縮成兩個細小的黑點,像兩顆被什麼東西激怒的、快要爆炸的星星。

在場其他人幾乎都沒見過一向理智而且情緒穩定的澤麗,喋喋不休夾雜著破口大罵的模樣。在鑄造世界,她是那個在實驗室中安靜調試設備的、在父親的書房中專心閱讀的、在走廊中對每一個護教軍微笑點頭的“大賢者的女兒”。在朋友身邊,她是那個在列娜塔身邊蹦蹦跳跳、在塔莉亞面前溫柔體貼、在佐伊背上輕輕哼歌的“澤麗姐姐”。而在祖安下巢,她是那個行俠仗義,快把自己活成了個恐怖都市傳說的“閃電少女”。

但她此刻的模樣,是任何人都沒有見過的。

她實在是氣到不行,罵人的話裡除了常見的低哥特語和高哥特語,還夾雜著機械教的二進制語,還有列娜塔教她的下巢俚語。

低哥特語從她嘴唇間湧出來,尖銳而急促,像什麼東西在高速運轉時發出的刺耳摩擦聲。高哥特語也從同樣的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帝國高層在議政廳中互相攻訐時的、充滿諷刺和挖苦的惡毒。至於二進制語從她唇齒間滑出來,那些“010101”的序列在那空氣中跳躍,除了她本人以外在場其他人都聽不懂。

列娜塔教她的下巢俚語在其中格外扎耳。那些詞彙低俗到讓人皺眉,粗鄙到讓人臉紅,讓塔莉婭忍不住捂住了佐伊的耳朵。“你他媽算什麼東西!”在她口中變成了一連串帶著下巢特有押韻的、像順口溜一樣的罵句。“狗屁不通!”變成了一個比一個難聽的、像在泥坑裡打滾一樣的髒話。她的下巢口音在那罵聲中變得越來越重,越來越濃,像是有什麼人被從鑄造世界的實驗室中拖了出來,扔進了下巢最骯髒的酒吧裡。

列娜塔暗暗覺得如果這件事被如實上報的話,自己怕是要有麻煩了。

少女不停地跺腳。她的一隻腳抬起,平底靴的靴底從地面上彈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踩下。“咚”的一聲,聲音很重,重到地板在那瞬間震動了一下,重到站在她身邊的列娜塔都能感覺到那震動從腳底傳上來。她的另一隻腳也跟著抬起,落下,“咚”的又一聲,比剛才更重。兩隻腳交替著,抬起

,落下,抬起,落下,那“咚咚咚咚”的聲音連成一片。

一直把博物館頂層的地面踩出了不怎麼深,但絕對是層層疊疊的足坑。那些足坑不是一次踩出來的,而是一次又一次、一層又一層地疊加形成的。第一腳留下的印記還沒消失,第二腳就踩在了旁邊;第二腳的印記還沒被記住,第三腳就覆蓋了它;第三腳的痕跡還沒被看清,第四腳、第五腳、第六腳就接踵而至......那些足坑的邊緣參差不齊,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有些地方是完整的鞋底形狀,有些地方只有靴尖的印記。但每一個足坑無一例外都是她的憤怒的印記,都是她為鑄造世界發出的大聲抗議。

她的腳趾在那平底靴中蜷縮著,足弓收緊到幾乎抽筋,腳踝在那跺地的衝擊下微微發麻。每一次踩踏都用盡全力。那地板在她腳下出現一個個淺淺的、圓形的凹坑,凹坑的邊緣是碎裂的石板,凹坑的底部是她平底靴鞋底的紋路。那些凹坑層層疊疊,逐漸重疊在一起。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腳在那靴子裡的每一次活動——腳趾的蜷縮和舒展,足弓的收緊和放鬆,腳踝的扭動和穩定。那些感覺從那腳底傳到她的小腿,從小腿傳到她的大腿,從大腿傳到她的全身,讓她的身體在那跺腳的過程中微微顫抖著。

她的膝蓋在那跺腳中彎曲又伸直,緊身的布料在那動作中繃緊又放鬆,在大腿上勾勒出那些肌肉的輪廓。她的臀部在那跺腳中微微晃動,深藍色連體緊身衣在那晃動中緊貼著她的皮膚,將那曲線完全勾勒出來。她的胸脯在那跺腳中上下起伏,領口在那起伏中微微張開,露出裡面白皙的皮膚和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呼吸在那罵聲中變得急促,胸膛在那急促的呼吸中劇烈起伏,乳頭在那緊身衣的摩擦下變得硬挺,在那薄薄的布料上頂起兩個小小的、明顯的凸起。

對方怎麼敢詆譭自己所屬的鑄造世界!

她的聲音從那一連串罵聲中擠出來,沙啞而破碎,像是在努力從什麼很深的、很黑的地方把這句話撈出來,尖銳而急促。

“無用,且垂死”?你怎麼有資格這麼說?!”

她的腳在那最後一句話的尾音中猛地踩下,“咚”的一聲,那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重到那地板在那瞬間凹陷了一個淺淺的坑,周圍幾個玻璃展櫃的櫃門在那震動中發出了細微的“嘎吱”聲。

她的眼睛在那燈光下閃爍著淚光——那是本能的憤怒。那種憤怒是有人侮辱了自己所愛之物的、發自內心的、不可遏制的怒火。

明明懼亡者才是全部死掉的種族!他們的帝國已經覆滅了,他們的王朝已經崩潰了,他們整個種族都已經死去了!

而鑄造世界還在運轉,還在生產,還在為帝國提供武器。那些工廠雖然效率低,但至少它們還在運行;那些工人雖然愚昧,但至少他們還在工作;那些產品雖然不負黑暗科技時代的先進,但至少它們還在殺死帝國的敵人。

列娜塔站在澤麗身邊,沒有勸她,沒有攔她,只是默默地看著她跺腳,聽著她罵人。

內瑟斯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的金屬面孔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但他的目光在澤麗身上停留了比之前更長的時間。

內瑟斯知道自己的話冒犯了她。他也知道自己的話是對的。他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解釋。他只需要等情

緒化的肉人自己消氣。

死靈霸主繼續講述自己的故事。

......

於是,在瓦洛蘭二號星遊歷了一年一個月又十四天後,內瑟斯再次高舉戰戟,將自己傳送回到墓穴世界。

他的戰戟在那星球的夜空中閃爍著翠綠色的光芒,那光芒照亮了他腳下的上巢,照亮了他頭頂的星空。他的身體在那光芒中慢慢消散,最後變成一個光點,消失在那無盡的黑暗中。

但這一次,內瑟斯知道了雷克頓的領地對自己而言也並不安全。他的兄弟不再是他的兄弟,他的戰友不再是他的戰友,他的盟友不再是他的盟友。雷克頓現在是一個被毀滅者病毒侵蝕的、只剩下仇恨和殺戮慾望的野獸,是一隻隨時可能撲向他的、想要撕碎他的、不會聽他解釋的怪物。

他出現在墓穴世界某個荒廢區域的邊緣,腳下是碎裂的金屬地板,頭頂是閃爍不定的照明系統,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肉人想要咳嗽的化學氣味。他的系統在那瞬間就完成了定位——這裡距離雷克頓掌控的區域只有幾百公里,距離澤拉斯掌控的區域也只有幾千公里。他在這兩個龐然大物的夾縫中,像一隻躲藏在巨石縫隙中的蠍子。

自己需要在尋找還留存有自我意識的同胞的同時,避開澤拉斯和雷克頓兩個敵人。澤拉斯掌控著墓穴世界的大半區域,他的監控系統遍佈每一條大型通道、每一個集中休眠艙室。雷克頓掌控著另一小半區域,他的巡邏隊在那片區域中來回穿梭,那些被毀滅者病毒侵蝕的太空死靈們像瘋狂的野獸,會撕碎任何不屬於他們群體的存在。

一個死靈霸主在自己所屬的墓穴世界裡,活得像個竊賊。他從一條廢棄的通道摸到另一條廢棄的通道,從一個荒廢的艙室潛入另一個荒廢的艙室,從一片陰影中溜到另一片陰影中。他只能在兩者的夾縫中穿行,在那些被遺忘的、沒有被任何人佔領的、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裡尋找。

至於內瑟斯尋找“同胞”的方式,為了不在墓穴主控系統的數據網裡引發漣漪,進而被發現,內瑟斯只能採用最原始的方式。他不能使用主控系統的搜索功能,不能接入數據網絡,不能調用任何需要身份驗證的資源。

現在他只能一個一個地走,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試。只能用自己的腳走遍每一個艙室,用自己的眼睛看遍每一個轉化裝置,親自動手去檢查每一個正在沉睡中的太空死靈。

一個個嘗試重啟喚醒,再將已經沒有自我意識的個體關機。他站在那些轉化裝置前,金屬手指在裝置的觸摸屏上輕輕滑動,調出每一個沉睡者的檔案。他閱讀他們的身份信息和服役記錄,閱讀他們生體轉化的詳細數據。然後他按下喚醒按鈕,等待那裝置緩緩打開,等待那金屬棺材中沉睡的太空死靈睜開眼睛。

大多數時候,那眼睛中只有空洞的、沒有焦距的、像是什麼死物的光。那些太空死靈從裝置中坐起來,身體還在按照程序的指令運轉,但意識已經沒有了。他們會看著內瑟斯,會聽著內瑟斯說話,會按照內瑟斯的命令行動——但他們的聲音沒有感情,他們的動作沒有靈魂。他們只是空殼,只是被程序操控的戰爭傀儡,只是曾經的戰士留下的遺物。

內瑟斯每次看到那樣的眼睛,都會沉默幾秒。

然後將那已經沒有自我意識的個體關機。那身體會在那瞬間軟下去,像被抽掉了支撐的雕像,倒回到他的金屬棺材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再之後他會將那裝置的門關上,在自己的邏輯系統裡進行記錄,將那具空殼標記為“已失效”。

內瑟斯自己統計過,自己能找到的“有自我意識的同胞”的概率,大約在幾十萬分之一。那是一個讓人絕望的數字。幾十萬個沉睡的太空死靈中,才有一個可能還保留著自我意識。而他要在這幾十萬箇中找到一個,然後喚醒他,然後把他帶出去,然後繼續尋找下一個。

他曾在一年內喚醒過幾萬個太空死靈,在那幾百個轉化裝置前來回奔波,在那荒廢的艙室中穿行,在那黑暗的通道中跋涉。他的手在那觸摸屏上留下無數道操作的劃痕,他的視角傳感器在那檔案中掃過幾萬個名字。

在可能是十幾年的徒勞無功,內瑟斯終於有幸找到了一名還存有心智的同胞。

那是一個普通的戰士,不是霸主,不是將軍,不是任何有頭銜的人。他的身體很小,比內瑟斯矮很多,手臂上沒有任何裝飾性的金色花紋,胸甲上沒有任何代表軍銜的標記。

但他還活著,他的眼睛是有光的。那光很微弱,很短暫,他的邏輯核心雖然有所受損,但至少還在運轉,他的意識還在那金屬軀殼中閃爍著微弱的、但卻真實存在的光,像什麼人在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

那光存在著,證明這個太空死靈還“活著”,還保留著最低限度的“自我”,還沒有被已死星神的詛咒吞噬。

內瑟斯會先將他在這幾十年裡小心翼翼收集到的一切知識輸入對方的邏輯核心內,讓甦醒者好歹對和他們記憶裡早已截然不同的宇宙有個基本認識。那些知識——人類帝國的興起,銀河系的現狀,星神的隕落,太空死靈的休眠——被他壓縮成數據包,通過那戰士的接口傳送進去。

他要讓甦醒者好歹對和他們記憶裡早已截然不同的宇宙有個基本認識。

這些太空死靈在沉睡之前,銀河系還在古聖和懼亡者的戰爭中燃燒,人類還尚不存在,統治那顆現在被稱為“神聖泰拉”,過去被稱之為“地球”的星球的生物還是早已滅絕的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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