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瓦洛蘭二號星上。
遵循著行星總督馬庫斯·索爾的政令,絕大多數荒野之中的小型據點早已被放棄。那些散落在群山之間、河谷之畔、荒漠邊緣的小小聚居點,那些用廢鐵和木板拼湊而成、在風雨中搖曳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簡陋建築,如今已經空無一人。
門大敞著,風從這些開口灌進去,把一切價值沒高到能被第一時間隨身帶走的生活用品吹得東倒西歪。一隻缺了腿的木椅倒在其中一扇門檻邊,椅背上還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低哥特語——“帝皇護佑吾家”。
全部居民被就近轉移到防禦更好的中大型聚居城鎮進行基因檢測和純潔性檢測。這些城鎮的規模不大,幾千人到幾萬人不等,但都有圍牆,有pdf守衛,還有儲備了足夠支撐數月圍攻的糧倉。
在這些城鎮的入口處,臨時搭建的檢測棚前排起了長隊。人們拖著行李,攙著孩子和老人,臉上帶著那種在災難面前特有的麻木、但又努力保持著希望的表情。
基因檢測預防基因竊取者。那些穿著紅色長袍的機教人士用細長的針管從每個人的指尖抽取一小管血,滴進一個巴掌大小的檢測儀中,等待那屏幕上跳出相關字樣。陰性的人會被放行,被護送到城鎮內部的臨時安置點;陽性的人會被帶走,被送到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等待他們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命運。
純潔性檢測預防混沌信徒。國教的低階神甫們胸前掛著銀色的天鷹徽記,手裡捧著厚重的經書,站在那檢測棚的另一側。他們會看著每一個經過的人的眼睛,用那經書觸碰他們的額頭,聽他們背誦一小段帝皇的禱言。那些眼神閃爍的、額頭出汗的、背不出禱言的、或者背錯了詞的人,同樣會被帶走。
通過檢測的居民會被進一步護送轉移至兩座巢都。
祖安巢都,那座古老、龐大、腐爛但又頑強得像蟑螂一樣的巨城,在下巢的汙濁和上巢的奢靡之間,在這顆星球的最中心,像一頭張開巨口的野獸,等待著被它吞入腹中的血肉。
德瑪西亞巢都,那座銀白色的、紀律嚴明的、全民武德充沛的、與審判庭深度合作的堡壘,在大陸的另一側,在高聳入雲的白色高塔間,在這顆星球的另一端,像一個沉默的巨人,握緊拳頭,等待那即將到來的風暴。
這對於很多巢都世界原本是吃力不討好的行為。
多餘的人口對於巢都工廠生產力能帶來的貢獻有限,那些工廠的機器已經晝夜不停地運轉了幾百年,更多的工人和勞動力,遠不如更多的原材料和能源來的實在。而食品的加速消耗是貨真價實會引發暴亂的,飢腸轆轆的民眾不會在乎統治者是為了他們的安全才把他們轉移進來的,他們只在乎自己的肚子有沒有被填滿。
更別提外來者中可能的異議份子了。那些從荒野中來的、從其他城鎮來的、從那些被放棄的小型據點中來的陌生人,他們的口音不同,習慣不同,信仰可能也有些微妙的不同。他們可能會和本地人發生衝突,可能會在酒吧裡打架,可能會在暗巷中捅刀子,可能會在某個深夜聚集在某個角落低聲密謀著什麼。
但得益於馬庫斯·索爾並不是那種過度貪婪的行星總督。他這麼做雖然也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但他倒真不至於把國庫的
錢搬到自己金庫中、把存量有限救濟糧拿去黑市賣掉、把本該發給士兵的彈藥倒賣給幫派的人。
再加之法務部的二把手在過去各種稽查行動中已經把祖安上巢裡最混蛋的那批貴族都踩死了。凱特琳的那些黑色長筒皮靴,在上巢的華麗地毯上,在貴族宅邸的大理石地板上,在議會廳的鑲木地面上,踩出了無數個深深的、血淋淋的、帶著碎肉和骨渣的足坑。
那些曾經貪汙救災款的、曾經倒賣軍火的、曾經在食物裡摻沙子的、曾經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無數人痛苦之上的混蛋們,在她的腳下變成了一具又一具的無頭屍體。
所以祖安巢都的物資冗餘……意外的還算充沛。倉庫裡還堆著去年沒收上來的糧食,冷藏櫃裡還凍著幾年年從農業世界進口的肉。這些物資現在靜靜地躺在那裡,等待著被分發到需要它們的人手中。
在這之中,第16號聚居城鎮的居民撤離工作本該由薇恩審判官帶來的星界軍車隊護送。那些灰色的裝甲車排成一列,在荒野的土路上揚起漫天的塵土。車廂內,穿著卡其色制服的士兵們抱著激光槍,身體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著,有些人閉著眼睛在假寐,有些人盯著車廂的金屬壁板發呆,還有些人小聲地和旁邊的戰友說著什麼。
至於城鎮內部,除了本地民兵外,還有本地國教紅衣主教派出的部分鋼鐵烈陽修女會的戰鬥修女隊伍協助防守。那些修女們穿著黑色的動力甲,胸口和肩甲上鑲嵌著鋼鐵烈陽的徽記,腳上踩著制式的陶鋼坡跟長靴。她們在城鎮的圍牆上來回巡邏,步伐整齊而有力,同時試著在短時間內儘量改善本地民兵的駐防,
有這些帝皇的女兒們助陣,理論上對面任何荒野上的武裝劫掠者團伙都不是對手。那些從各個角落冒出來的、拿著自制的武器、騎著改裝的越野車、在荒野上橫行無忌的匪幫,在看到那些黑色動力甲的第一眼就會選擇繞道走。沒有人願意和戰鬥修女交手,沒有人蠢到認為自己能從她們的鏈鋸劍下活著離開,更沒有人瘋到覺得自己能在她們的陶鋼長靴下保住自己腦袋。
哪怕是混沌艦隊真的到了,面對軌道空投下來的少量的混沌部隊,本地應該也有一戰之力。
問題出在當混沌艦隊剛駛出曼德維爾點,崔斯特上將剛剛向薇恩審判官以及行星指揮部通告敵軍到來,雙方艦隊才在宇宙空間內進行第一次對射時……地面戰就已經開始了。
沒有人預料到這一點。所有的戰略推演,所有的軍事分析,所有的情報評估,都建立在“地面戰會在艦隊戰之後開始”這個前提上。混沌艦隊需要先突破帝國海軍的防線,需要先進入星球軌道,獲得制空權,然後才能進行軌道空投,進而在地面上展開攻勢。
這是常識,這是邏輯,這是所有帝國官方軍事學院都在教授的、被無數次戰爭驗證過的、不容置疑的真理。
但沒有人告訴混沌艦隊這個真理。
那些巨型傳送門——每一個都有幾十米高,幾十米寬,邊緣是跳動的、青藍色的電弧——在第16號聚居城鎮的東側外憑空出現。
它們不是從空中打開的,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而是從地面上“長”出來的,像義肢巨手從地下伸出來,五指張開,掌心朝上,等待著什麼東西從那掌心中湧出。
大量野獸人和
混沌信徒從那傳送門中湧出。那些半人半獸的畸形存在,身上長滿了毛髮和角,嘴裡露出獠牙,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他們穿著粗糙的皮甲,拿著生鏽的斧頭和砍刀,極少數才能拿到一把鏈鋸武器。他們在那些傳送門前擠成一團,推搡著、叫嚷著、咆哮著,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飢餓了幾天的、什麼都想撕碎的野獸。
那些混沌信徒穿著各種破爛的、沾滿血跡和汙漬的長袍,手中揮舞著混沌諸神的徽記,嘴裡高喊著那些褻瀆帝皇的名號。雖然身體素質不如野獸人,但他們手裡普遍裝備了自動槍。
輔以少量變節的星界軍裝甲部隊和海航部隊作掩護。那些叛徒的坦克從那傳送門中駛出,車身上還塗著帝國的天鷹徽記,但那天鷹已經被什麼人的刀劃花了,被什麼人的血塗紅了,或者更糟,被什麼東西的爪痕撕裂了。炮塔轉動著,炮管指向圍牆上的伐木槍塔,指向那些還在組織防禦的民兵,指向那些倉皇奔跑的民眾。
那些叛徒的飛行器從那傳送門的上方掠過,機翼下掛著炸彈和火箭彈,向地面掃射、轟炸、投擲燃燒彈。那些飛行器上有一些還是帝國海軍的標準塗裝,在陽光下閃著足以迷惑非軍事人員的光,但此刻它們投下的不是救援物資,而是死亡。
他們直接繞過了之前戰略指揮部設置的第一條防線。那條防線在第16號聚居城鎮以西三十幾公里處,由戰壕、鐵絲網、碉堡、雷區組成,本意是用來攔截從荒野深處逼近的敵人。
但現在那些傳送門開在了防線身後,開在了城鎮的門口,開在了那些本來以為自己是安全的、以為還有時間撤離的民眾面前。
混沌大軍向著目力可及的一切帝國實控領域發起襲擊。那些野獸人和混沌信徒像潮水一樣從那傳送門中湧出,向東、向西、向南、向北,向所有方向擴散。
他們的目標是所有屬於帝國的、帶著帝國標記的、有活人在其中的地方。城鎮,農田,那道路上的車隊,還在排隊等待檢測的民眾——都在他們的攻擊範圍內。
祖安巢都外牆附近,薇恩審判官的手下們已經開著運輸機把兩把惡魔武器運來了。那運輸機懸停著,機身上有審判庭的I字結徽記,引擎還在轉動,槳葉還在旋轉,攪起的風把那外牆上的灰塵吹得四處飛揚。
巨大的金屬貨艙門緩緩打開,露出裡面那個還在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靜置立場裝置。
魔劍亞托克斯在那靜置立場中懸浮著,暗紅色的劍身在那淡藍色的光芒中像一塊被凍結在琥珀中的、已經死去的、但還在散發著最後一絲餘溫的炭。鐮刀拉亞斯特躺在它旁邊,刀刃上的符文已經完全熄滅,那些曾經閃爍著暗紅色光芒的線條如今只是金屬表面的刻痕,像什麼人的臉上乾涸的淚痕。
至於把靜置立場取出來,再裝進夜鐮戰機這種事,對澤麗而言並不複雜。
很快在場的一行人就目視著夜鐮穿梭機一騎絕塵而去。那暗銀色的機身從曠野上騰空而起,機翼現在看著更像兩把巨大的鐮刀了。
死靈科技的引擎聲很低沉,不像帝國飛行器那種震耳欲聾的轟鳴,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壓抑的嗡鳴。
那戰機加速很快,快到從那曠野到消失在天邊只用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它穿過雲層,穿過大氣層,筆直飛向虛空,再也不會回來
了,那些惡魔武器再也不會困擾這顆星球了。
至少,這是所有人希望的結果。
那糟心的消息傳到薇恩的數據板上時,她本人才剛在運輸機上坐下。然後她就看見數據版上跳出的紅色警報,像血滴在雪白的床單上,刺目,驚心,但她現在又不能捂上眼睛裝死。
薇恩審判官現在每分鐘都會收到上百條戰略消息。那數據板在她手中像什麼人的心跳一樣不停地振動,每一下振動都是一條新的消息,而且每一條消息都在報告一個壞消息。混沌艦隊突破了第一道防線,混沌艦隊擊沉了三艘護衛艦,混沌艦隊正在向第二道防線推進,混沌大軍在瓦洛蘭二號星的多個地點同時登陸,混沌艦隊……
她不自覺地抖著腿,秘銀高跟靴的靴跟在運輸機的盡數地板上點著,“嗒嗒嗒”的節奏快得像機關槍掃射。墨鏡後的眼睛在那數據板的屏幕上快速掃視,將那上百條消息盡數收入眼底。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握著數據板的手,那手指在那金屬邊框上微微用力,指甲在表面上留下淺淺的白色壓痕。
在魔劍這個最大的麻煩解決之後,她必須立刻趕回祖安巢都的最高戰略指揮部。那裡有完整的通訊系統,有詳細的情報彙總,有專業的參謀團隊,有她需要的一切資源。在這運輸機上,她只能收到消息,並儘快發出簡短的回覆;只能看到問題,無法解決問題。
“其他人,跟我一起登船,先回到巢都再做打算。” 她的聲音從運輸機的擴音器中傳出.
這不是建議,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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