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西留斯的修女

厄西留斯的修女

作者:Irene

馬車是在後半夜來的。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很遠就聽見了,在這個時辰格外清楚。四下寂靜,唯獨這一架馬車,不緊不慢地朝他的住所來,到了門前才停下。

醫術師披衣起身的時候,心裡已經有數了。半夜登門的,從來沒有好事。何況他這一行,本就接的是白日裡見不得光的活計——會在這個時辰來敲他門的人,都清楚他是誰,也清楚他不會多問。

可當他打開門,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還是頓了一下。

他認得這張臉。城邦裡沒幾個人不認得神聖教堂的主教。一身法衣裹得整齊,卻特意在外頭罩了件素色的斗篷,帽兜半遮著,像是不願被人認出。身後停著馬車,車簾垂著,車伕低著頭,一聲不吭。主教竟親自來了,還來得這樣隱秘。

主教也在打量他。帽兜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停,似乎略有些意外。

“醫術師大人。”主教掀開兜帽,開了口,臉上帶著斟酌過的、溫和的笑,“久聞你的名聲。城裡要尋一個手腳乾淨、又信得過的人,旁人都說,只有你。”他頓了頓,那點意外化進笑意裡,“倒是沒想到,你這樣年輕,一表人才,便已經這般出名了。”

主教沒有進門,只回頭朝馬車抬了抬手。車簾掀開。裡頭鋪著東西,一個人形的輪廓靜靜躺著,蓋著布。

“有件事,要勞煩你。”主教的聲音放低了些,“一具屍體。一個修女——不過是個失格的修女。褻瀆神明,行止不端,證據確鑿,已經受了應得的懲罰。”

“這事,於教堂而言,到底不大體面。”主教繼續道,“不好聲張,也不必聲張。所以想請你,把她妥善處理了。葬在何處、如何安置,你自己拿主意。別讓任何人知道她從教堂來,更別讓人問起她的事。”

說著,他從斗篷底下取出一隻袋子,沉甸甸的,遞過來。袋口一晃,裡頭金屬相碰,悶響一聲。那分量,遠超過埋一個人該有的價錢。“這是給你的。”主教的笑意又回來了些,意味深長,“你辦事,我放心。往後……教堂這邊,或許還有要仰仗你的地方。”

醫術師聽懂了。這是主教在結一份交情——他年紀輕輕便名聲在外,連主教都想把他這樣的人攥在手裡,以備來日繼續合作。他沒有立刻接錢,而是走到馬車邊,伸手掀開了那塊蓋布的一角。燈籠的光從車伕手裡那盞漏過來,昏黃地照在裡頭。

是個年輕女子。金髮,散著。穿著修女的米色衣裙,歪斜地裹在身上。有人替她合過眼,託過下頜,把她的臉擺成了平靜的樣子——近乎安詳,像是睡著了。

他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瞬,又極快地掃過她的頸、她的手、她那雙露在裙襬外的、赤裸的腳。

只一眼,他心裡就有了數。

脖子上一道猙獰的深紫色勒痕,繞頸痕跡斜向上,往耳後上提,頭部不自然的歪斜著——是吊起來時身體的重量拽出來的角度,頸椎錯位。這是絞刑,是神聖教會里本不應該出現的秘密刑罰。而臉上那層“安詳”是後來擺上去的,托起的下頜僵硬得不自然。那雙赤腳的腳底沾著乾涸的泥,腳弓上一道死前磨破的擦傷,腳趾還蜷著,僵在垂死掙扎的姿勢裡。

他放下蓋布,直起身,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神色。那些來歷不明的、不該問的東西他從來不問,問

了反而活不長的。他只是抬眼,看向主教,問了一個最尋常、最無害的問題。

“她叫什麼名字?”

主教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奧利維亞。”主教說,隨即又補了一句,“就是個平民出身的修女,沒身份沒背景,別有顧慮只管放手去做。明早之前辦妥就好。” 醫術師沒有答話,只微微頷首,伸手接過了那隻沉甸甸的袋子。

主教臉上的笑意徹底舒展開來,顯然很滿意。又客套了兩句“日後多多關照”之類的話,便重新攏緊斗篷,登車離去。門內,只剩下他,和地上這具被抬下來的、蓋著布的屍體。他添了燈,把油芯挑亮,端到屍身旁邊,蹲下身,掀開那塊布。

燈下,那張被強行撫平的、年輕的臉靜靜朝著他。腳邊的泥,頸上斜斜的紫痕,蜷起的腳趾,全都在那裡。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取過工具,開始做他該做的事。

夜還長。天亮之前,足夠把一個人乾乾淨淨地處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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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西留斯的夜很靜,隱約聽得見遠處城郊海潮翻覆。這地方人跡罕至,傳說裡是善者長眠的樂土,如今只剩荒草和幾座無名舊墳。醫術師選在這裡,是因為沒人會來。他把屍體放進坑裡,金髮垂在土上。臨填土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她那雙赤裸的、沾著泥的腳。

尚未完全乾涸的泥土是新鮮的,大約死前兩三天裡沾上的。

那時候,奧利維亞是厄西留斯神聖教教堂裡,最惹眼的一個。

她生得太好看了。一頭柔順的金髮,在晨禱的光裡幾乎是閃閃發光。別的修女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黑紗壓到眉骨,彷彿“美”是種該藏起來的羞恥。唯獨奧利維亞不肯。她照規矩戴著黑頭紗,卻總有幾縷金髮溜出來,襯著那張教人移不開眼的臉和活潑的綠色眸子。

穿著同樣款式的素色修女服,奧利維亞總是比其他人更亮眼。她和其他所有修女一樣,被神諭要求赤著腳走路,白皙的腳趾經常不安分的亂動著。

她知道自己美。教堂外的人們也知道。

來教堂懺悔的人,漸漸都曉得了:要告解,就尋那位金髮修女。跪在她那一格的人比別處都多,常排到院子裡去。奧利維亞的告解業績,因此冠絕全教堂——這也讓她不大討同輩的喜歡。

頭一個,是管登記的修女瑪爾塔。月末清點香火與懺悔的數目,是瑪爾塔的差事。那天她捧著賬冊唸到奧利維亞那一格,數目又是最多,臉上便有些掛不住,涼涼地刺了一句。

“奧利維亞,你這一格的人,怕有一半不是來贖罪的吧。隔著木格都恨不得把眼睛貼上來——你這是替神牧羊,還是替自己招看客?”

周圍幾個修女低低地笑了。奧利維亞卻半點不惱,下巴一揚,回得又快又脆:“來看也好,來贖罪也好,反正進了我這一格,臨走總要往功德箱裡多投兩枚。瑪爾塔,你與其在這兒替我數客人,不如想想你那一格——冷清得能結蛛網,是不是該先問問神,為什麼沒人願意對著你那張臉說真心話?”

瑪爾塔臉色變了,捏著賬冊的手都在抖。奧利維亞說完,轉身就走,赤著腳踩過冰涼的石地,步子輕快得像是贏了一場。

第二個,是素有德名的修女科琳娜。科琳娜年

長些,最重規矩,平日裡言必稱謙卑、行必守清苦,院裡都敬她三分。偏偏有一回,科琳娜私下勸誡奧利維亞,要她收斂那身惹眼的做派:

“奧利維亞,你身在神前,該想著怎麼洗去驕矜,叫自己謙卑些。把頭髮好好掖進紗裡,別總露著一張臉惹人看。你這副張揚樣子,成什麼體統。”

換了旁人,挨這位德高望重的科琳娜一訓,早低頭認錯了。奧利維亞偏不。她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對方,“科琳娜嬤嬤,您教我謙卑,我領了。可我瞧著,您天天把‘謙卑’兩個字掛在嘴邊,比誰都說得勤——這到底是謙卑呢,還是想讓全院都看見您有多謙卑?”

科琳娜張了張口,竟一時駁不出來。周圍有幾個小修女忍不住偷笑,更讓她臊得面色發青。從那天起,科琳娜看奧利維亞的眼神,就再沒好過。

奧利維亞自己倒不放在心上。她說的本是實話。沒辦法,實話不好聽嘛,她想,誰叫那些人先惹我的。

第三個,結仇結的得最冤,是修女貝絲。

貝絲怯懦,做事毛手毛腳,常挨嬤嬤的罰。那日她打翻了聖壇上的油燈,嚇得跪在地上直哭,嬤嬤罰她跪一整夜。奧利維亞路過,皺著眉就過去了,嘴上沒一句好話:

“哭什麼哭?一盞燈就把你嚇成這樣,那麼大的人了,眼淚比燈油還不值錢。”

貝絲哭得更兇了。奧利維亞卻沒走,反手把她從地上拽起來,自己轉身去尋了嬤嬤,張口就是一套:“嬤嬤,那燈是我方才經過時袖子帶翻的,不幹貝絲的事。要罰罰我——不過我這一格明日還有十幾個人等著告解,您罰我跪一夜,明日他們撲空了,可別怪我沒替教堂收著香火。”

嬤嬤掂量了一下她那“業績”,到底沒捨得罰,揮揮手把事揭過去了。

貝絲千恩萬謝,奧利維亞卻嫌棄地甩開她的手:“謝什麼謝,我是看不慣你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眼淚汪汪的,丟咱們修女的臉。”說完赤著腳,啪嗒啪嗒,輕快地走了。

按理,貝絲該感激她才對。可偏偏從那以後,貝絲看她的眼神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奧利維亞替她解了圍,卻也當眾點破了她的怯懦無能,那份“被人可憐”“被人看輕”的難堪,比挨罰更叫她記恨。受過的恩,反倒成了刺。

奧利維亞不會懂這個。在她那直來直去的可憐腦子裡,救了就是救了,刀子嘴底下是真心替人遮了難。她想不通,這世上有人寧可不要這份恩,也咽不下那句揭短的話。

她就是這樣一個怪人。牙尖嘴利,爭強好勝,半點虧不肯吃,逮著機會就把人嗆回去。可那張利嘴底下,又是一副軟得不像話的心腸。冬天她嫌乞兒髒,罵罵咧咧,卻把自己的口糧塞過去。同輩被她嗆得下不來臺,她事後也從不記仇,轉頭照樣能笑臉相迎。她得罪的人那樣多,樁樁卻都不是真往人心裡下的惡。她只是太驕傲,只是那張嘴從不肯輸。

那時的奧利維亞,正站在人生最得意的地方。香火最旺,名聲最盛,那張臉引得滿城的人來跪在她面前。她赤著腳,輕快地走過迴廊,金髮在光裡閃閃發光,她對任何敢與她爭鋒的人揚起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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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解室是教堂裡最該安靜的地

方。

一道雕花的木格,把懺悔的人和聆聽的修女隔開。神聖教的規矩如此,無論木格那頭說出什麼樣的罪——偷盜、背叛、姦淫、乃至更不堪的——修女都只能聽著。她是神與罪人之間的一隻耳朵,不評判,不動怒,不聲張。聽完,道一句“願神寬恕你”,讓那人把罪留在格子裡,乾乾淨淨地走出去。至於懲罰還是寬恕,那是神明的事。

這條戒律,奧利維亞守得比誰都勉強。

別的修女聽完惡事,眉毛都不抬一下,照例念那句寬恕。奧利維亞卻常常在木格這頭攥緊了拳頭。她見不得惡,聽見有人作了惡還能心安理得,她渾身都不舒坦。可規矩就是規矩,她忍著,一次又一次。

那一天,木格那頭跪下了一個人。奧利維亞照例垂著眼,聽那人開口。

起先倒還好。可說著說著,隔板另一頭的聲音裡,漸漸透出一種壓抑不住的炫耀。那人嘴上說著“我有罪”,語氣裡卻沒有半分悔意,反倒像是在津津有味地回味:他如何算計了一個信他的人,如何把那人逼到了絕路,又如何全身而退、連一點首尾都沒留下。他來告解,不像是為了救贖,倒像是為了把那點得意,對著這只不會聲張的耳朵,痛痛快快地倒一遍。

木格這頭,奧利維亞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替多少真心懺悔的人守過秘密,念過多少句寬恕——那些人跪在這裡,是真的在顫抖、在流淚。她信那句“願神寬恕你”是有分量的。可眼前這個人,把這間屋子、把神的寬恕、把她的緘默,當成了一塊擦髒手的布。

那人還在說,語氣越來越輕鬆。末了,低低地笑了一聲。那一聲笑繃斷了她最後一根弦。

“夠了。”

奧利維亞站起身,黑紗底下那張臉氣得發白。這一刻她顧不上緘默,顧不上中立。她不是神的耳朵,她是奧利維亞,那個見不得惡、那張嘴從不肯輸的奧利維亞。

“你也配跪在這兒?”她的話又快又狠,一句接一句砸過去,“懺悔是給真心知錯的人留的,不是給你這種人擦手用的!你算計別人的時候痛快,把人逼上絕路的時候痛快,跑來這兒說一遍,就當沒事了?神憑什麼寬恕你——你壓根沒打算改,你只是想幹乾淨淨地接著作惡!”

“我告訴你,寬恕不是這麼用的。你今天從這道門出去,該遭的報應一樣不會少。別以為對著木頭格子說幾句,就能洗白你那雙手——髒了就是髒了,洗不掉的!”

告解室外,候著的人、路過的修女,全都聽見了。那是一個修女絕不該說出口的話。一字一句,都踩在戒律的紅線之外。

被她罵的那個人,在木格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悄無聲息地起身走了。奧利維亞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罵完的那一瞬她是痛快的。她覺得自己說的沒有一個字是錯的,那人就是該罵。

她也清楚自己破了戒。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在最該緘默的地方,辱罵了一個前來告解的人。她罵的痛痛快快,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消息當天就報了上去。懲戒,很快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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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利維亞心裡有數。告解室裡那場失控,她認罪認罰。按守則,她大約會被關上幾日、罰跪、抄經、當眾認錯。這些她都

受得住。她甚至還驕傲的昂起頭,覺得那頓罵罵得不虧。

她沒料到的是,事情沒有停在“那場失控”上。

最先動起來的是瑪爾塔。負責記錄的修女得了差事,要把奧利維亞的“過失”一樁樁理出來,呈給上面定奪。瑪爾塔捧著她那本賬冊,慢條斯理地回憶起來。她記性好得很,尤其是關於奧利維亞的事。

“也不是頭一回了。”瑪爾塔在嬤嬤面前,語氣是公事公辦的惋惜,“諸位想想,她平日是什麼做派?頭紗底下的頭髮,幾時好好掖進去過?今日在告解室裡動這樣大的肝火,依我看,不是一時失手,是積習已久——心裡早就沒有神了,才會做出這種僭越神明的事來。”

“僭越神明”四個字可不是小事。奧利維亞在一旁聽著,先是說不出話,隨即就要發作:“我在告解室罵人是真的,我認!可你說我心裡不尊重神——瑪爾塔你少血口噴人!”

可沒人接她的話。她那句辯白,落進一片沉默裡,像投進深井的一顆石子。

接著是科琳娜。這位素有德名的修女緩緩開口,每個字都端著分量。“我倒想起一樁事。前些日子,奧利維亞帶了一個男人,進出教堂好幾回,言談親密,舉止隨便。我當時只當是尋常訪客,如今想來——一個修女,私下與外男這樣來往,傳出去,叫人怎麼看教堂的清譽?”

“那是我弟弟!”奧利維亞的聲音陡然拔高,“他頭一回進城,我領他看看教堂,那叫私會男人?科琳娜你分明知道那是我弟弟!”

“是不是你弟弟,”科琳娜不緊不慢,“你說了不算。當時可有旁人作證?還是隻有你一面之詞?”

奧利維亞噎住了。那天確實沒什麼外人在場。她帶弟弟來,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誰會想到要找人作證?她忽然覺得有點冷。

最後開口的,是貝絲。那個曾被她從罰跪裡救出來的、怯懦的貝絲。貝絲低著頭,聲音又細又小,卻把話說得很清楚:“還有……上個月,她外出佈道回來,沒在門前的水池濯足,就那樣光著一雙髒腳,徑直踩進了聖堂。我親眼看見的。地上……留了一路的髒腳印。”

這話一出,屋裡幾人的神色都變了。修女赤足本是常例,可外出歸來必先在門前水池濯足、洗去塵泥,方能踏入聖堂——這是教堂里人人都守的規矩。帶著髒腳進聖堂,是實實在在的冒犯。

“我佈道走了一整天的山路!”奧利維亞幾乎要笑出來了,覺得又氣又荒唐,“回來天都黑了,我一心想著先去聖堂謝神,一時忘了濯足——我是去謝神的!貝絲,我替你擋過罰,你就這樣——”

“我沒說假話。”貝絲飛快地打斷她,頭垂得更低,“我說的都是真的。那天地上的印子,大家都看見了。”

奧利維亞說不下去了。她猛地發現,她竟一句都駁不倒。

一件件單看都不打緊的小事,被這樣一樁樁堆積起來,竟拼出了一個她自己都不認識的奧利維亞:一個不守規矩、私會外男、褻瀆聖堂、在告解室裡咆哮的、失格的修女。

“夠了。”主持懲戒的嬤嬤終於開口,疲憊地擺了擺手,像是不願再聽下去,“事情已經清楚了。”她看著奧利維亞,下了斷語。

“奧利維亞,你行止有虧,屢犯戒律,已不配再穿這身衣裳。教堂決定,將你逐出。念你這些年也有些功勞,給你

兩日,收拾東西,離開這裡——往後,你就是個普通人了。”

瑪爾塔垂著眼,科琳娜端著那副德容,貝絲把頭埋得看不見臉。她們要的,本就是讓這個一向高高在上、那張嘴從不饒人的奧利維亞,跌下來,跌到塵埃裡,跌成一個和她們再不相干的普通人。

對她們而言,這懲罰剛剛好——夠她體面掃地,又不至於真把人怎麼樣。她不過是從一個萬人追捧的金髮修女,變回一個一無所有的平民罷了。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奧利維亞站在屋子中央,聽完了那句宣判。她沒有再爭辯。方才那股又氣又急的勁,忽然就散了。她抬起頭,掃過屋裡那一張張或冷淡、或得意、或不敢看她的臉,慢慢地,唇角竟露出一個笑容。

她早就受不了教堂裡的規矩了。這下,她解放了,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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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過後頭一日清早,全院都等著看一個垂頭喪氣、以淚洗面的奧利維亞。

她們沒等到。奧利維亞梳洗得比平日還精神,金髮全放了出來,一縷都沒往黑紗裡掖,披散著,在晨光裡晃。她踩著赤腳,慢悠悠穿過迴廊,下巴揚得高高的,從一張張目瞪口呆的臉前走過。

瑪爾塔捧著賬冊迎上來,皺眉:“你即便要走,也該守著最後兩日的本分。”

“本分?”奧利維亞冷笑,“再過兩日我就是個普通人了。倒是你那本賬冊——我走之後,你那冷清格子,總算能排到第二了吧?”

第二日,她放開了。領口敞著,露出白皙的鎖骨和乳溝。袖子高高挽起,裙襬撩到膝上——這副打扮擱在裹得嚴嚴實實的修道院裡,像往靜水裡扔了塊燒紅的炭。

科琳娜氣得渾身發抖,迎上來,“你這是什麼樣子!傷風敗俗!”

奧利維亞停下,慢慢笑了:“您不是一口咬定我傷風敗俗嗎?我如今照您說的活,成全您了——您該高興才是,怎麼臉色這樣難看?”

最痛快的一手,留到了午後。那天下過雨,院子角落積了一汪渾水,混著泥。門前那方供修女們濯足的水池就在旁邊,清清亮亮的。

奧利維亞赤著腳,特意繞過去,一腳一腳踩進那汪泥水裡,把兩隻腳踩得糊滿了泥。然後她直起身,目光在院子裡慢慢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貝絲身上。

貝絲正縮在廊柱後頭,本只想遠遠看著,沒想到被這一眼逮個正著,嚇得肩膀一抖,下意識就要往後躲。

“貝絲。”奧利維亞叫住她,聲音不高,卻讓滿院的人都安靜下來,“過來。”

貝絲沒動,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讓你過來。”奧利維亞又說了一遍,語氣竟還帶著點笑意,“你不是最愛盯著我的腳看嗎?上回我佈道回來沾了點泥,你看得那麼清楚,記得那麼牢,連地上幾個腳印都數明白了——這樣的好眼力,可不能浪費。”

貝絲的臉一陣白一陣紅,被眾人的目光推著,挪了兩步,到底沒敢離太近,停在臺階下,頭垂得幾乎貼到胸口。“我……我沒有冤枉你。”她的聲音抖著,細若蚊蚋,“那天……你確實沒洗腳……我說的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奧利維亞低頭看著她,忽然不笑了,“那天我走了一整天山路,回來天都黑了,一心想著

先去給神磕個頭——這點事,你也看得清清楚楚,對不對?你什麼都看見了。”

貝絲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我替你擋過一次罰。”奧利維亞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溫和,“你記著我沒洗的腳,記得那麼牢。我替你擋下的懲罰,你倒是忘得乾淨。”

貝絲猛地抬起頭,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可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死死攥著衣角,眼淚在眼裡打轉。

奧利維亞看著她那副窩囊樣子,那點翻上來的情緒,又被她自己壓了下去。她重新扯出一個笑,退後一步,揚聲,像是要把方才那點溫和都蓋過去。

“算了。”她說,“你不是說我髒著腳闖聖堂嗎?行,我讓你看個夠,省得你日後又記岔了。”

她當著滿院子人的面,赤著那雙糊滿泥的腳,轉身,一步,一步,踏上了聖堂潔白的石階。每一步,一個清清楚楚的髒腳印。

一路印進去,印到聖壇前。

貝絲怔怔地站在臺階下,看著那一串髒腳印從她腳邊一直延伸進聖堂深處,眼淚到底掉了下來。

聖壇前,奧利維亞低頭看了看身後那串腳印,回過頭在地上蹭了蹭腳底,笑得眉飛色舞。

“你們看,”她聲音清亮,在空蕩的聖堂裡盪出回聲,“這地方,也沒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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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當作閒談傳到富商耳朵裡的。那天他照例去教堂禮拜,聽說了那個金髮修女要被除名的事。

他想起不久前,他也曾跪在那間告解室裡,隔著一道木格,對著那個金髮修女,一五一十地說過些話。那些話,他沒敢對任何人講,當然不是什麼不是殺人放火的勾當,他一輩子手上倒也沒沾過血。可生意場上的事,哪樁經得起攤在日頭底下細看?那幾筆賬是怎麼做平的,那條門路是怎麼打通的,那個對手是用什麼手段擠垮的……這些事一旦傳出去,他這半生掙下的家業、攢下的名聲,轉眼就是齏粉。

他當初敢說出來,因為那是告解。修女有緘默的戒律——無論聽見什麼,爛在肚子裡,至死不言。這是教規,是鐵律,比任何契約都牢靠。他正是信了這一條,才敢把心裡那點見不得光的東西,對著那道木格,痛快地卸了一回。

可現在那個修女,要被逐出教堂了。一旦她被逐出去,成了個普通人,那道約束,不就沒了嗎?她不再是神的耳朵了。她想說什麼,就能說什麼。再沒有哪條戒律,能攔著她那張嘴。而他親口告訴過她的那些事,樁樁件件,此刻正裝在那個即將走出教堂大門的女人腦子裡。

他太清楚那個女人是什麼性子了。那是個頭腦簡單、蠢的要命,又爭強好勝、口無遮攔的主兒。如今又是這樣被教堂掃地出門、滿肚子怨氣的時候。這樣一個人,揣著他這樣一樁秘密,走出那扇門,走進她再不受任何拘束的世俗裡。

逐出的期限,聽說是兩日。也就是說,他還有兩天時間。

這個念頭讓他坐立難安。一個商人,最懂得怎麼處理風險。賬上有了窟窿要趕緊填,路上有了絆腳石要趁早搬開。眼下那個揣著他秘密的女人,就是那塊絆腳石。而且是一塊隨時可能開口說話的、活的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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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商求見主教,用的是另一個由頭。他說,自己近來諸事順遂,感念神恩,想為教堂添置些什麼,聊表心意。

那是一筆極大的捐贈。大到足夠修繕整座年久失修的鐘樓,大到能讓教堂往後數年都寬裕無虞。“善人有心。”主教含笑應著,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心裡那桿秤卻已經在動了。能一次拿出這樣一筆錢的人,往後便是教堂萬萬得罪不起的貴客。這樣的交情,要緊緊攥住才是。

“說來,”富商嘆了口氣,神色恰到好處地凝重,“近日聽聞教堂裡出了樁煩心事。那位……要被逐出去的修女?”

主教不動聲色。“善人也聽說了。不過是個失了本分的修女,教堂自有處置,不勞善人掛心。”

“主教有所不知。”富商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我也是偶然得知——那修女的行止,怕是比‘失了本分’要嚴重得多。她在外頭的一些言行……實在有褻瀆神明之嫌。我身為信眾,聽著實在痛心,若教堂只當尋常過失輕輕放過,傳揚出去,豈不有損神的體面、也有損主教您治下的清譽?”

主教端著茶盞,沉默了片刻。這位出手闊綽的善人,大白天揣著一筆潑天的捐贈登門,又這樣鄭重其事地、非要把一個區區修女的事往“褻瀆神明”上引——這中間有什麼蹊蹺,主教不是看不出來。

那修女究竟做沒做過褻瀆神明的事,是不是真如這富商所說的那般嚴重,主教半點不關心。在他眼裡,那個金髮修女是誰、犯沒犯過那些罪,統統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眼前這位貴客,要他把這件事辦成“褻瀆神明”。

而得罪一個能拿出這樣一筆錢的人,是絕不可以的。這是一筆再簡單不過的賬。一邊,是一個即將被掃地出門、無足輕重的修女;另一邊,是足以讓教堂寬裕數年的捐贈,和一位往後大有用處的貴客。

“善人所慮,極是。”主教終於緩緩開口,臉上是一種憂國憂民般的鄭重,“神的體面,不容半分玷汙。若那修女當真有褻瀆之行,僅僅逐出,確是輕縱了。此事……教堂會重新查辦,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給神一個交代,也給善人這樣的虔誠信眾一個交代。”

送走富商,主教喚來手下的人,吩咐下去:那個要被逐出的修女,先不必急著放走。她平日的言行,要仔仔細細地查一查,但凡有半點褻瀆神明的跡象,一樁一件,都給我查實了,記下來。

至於那修女是死是活不在他考慮之內。他要的,只是一份能拿得出手的“褻瀆神明”的證據。那筆捐贈,值這個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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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要“重新查辦”的消息,下午就在修女們中間傳開了。起初沒人當回事。逐出就逐出了。再查辦,不過是把那些話再說一遍,讓奧利維亞走得更難看些罷了。

可漸漸地,風聲變了。來查問的,不再是院裡的嬤嬤,而是主教身邊的人,專司教會刑律的。他們問得又細又狠,一樁樁、一件件,記錄寫了厚厚一沓。問的話也不對勁了:他們要的不是“奧利維亞是否失了本分”,而是“奧利維亞是否褻瀆神明”。

褻瀆神明。

這四

個字的分量,修女們比誰都清楚。失了本分,逐出也就罷了。可一旦坐實了“褻瀆神明”的異端之罪——那是要命的。

最先慌的是瑪爾塔。她原本只是想看奧利維亞跌個跟頭。她記了那麼多年的賬,那些奚落、那些冷清格子的難堪,她想討回來。可她想討的,是奧利維亞的體面,不是奧利維亞的命。當那幾個生面孔拿著她當初的話,一句句往“異端”上引時,瑪爾塔的手抖了。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慌忙改口,“我說她披散頭髮、不守規矩,是說她做派張揚,不是說她褻瀆神明!這是兩回事,兩回事啊!”

那幾個人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修女,你先前可不是這麼說的。‘心裡早就沒有神了’——這話,是你親口說的。”

瑪爾塔臉色煞白,再說不出話。她想收回,可那句話早已白紙黑字記在了卷宗裡。

科琳娜也慌了。這位素有德名的修女,平生最重的就是名聲。她構陷奧利維亞,是為了出一口被當眾揭穿的惡氣,是為了維護自己那點搖搖欲墜的體面。她要的是把奧利維亞比下去,不是把奧利維亞送上死路。

她私下找到主教身邊的人,斟字酌句地想把話往回圓:“那樁事……或許是我看岔了。許是尋常訪客,也未可知。一個修女的小節有虧,到底罪不至……”

話沒說完,就被那人不耐煩地打斷了:“科琳娜修女,主教的意思,您還不明白嗎?此事已經定了。您要做的,是把您看見的‘據實’再說一遍,不是替她翻供。”

而最拼命的,是貝絲。那個怯懦的、連話都說不利索的貝絲。

她先是去尋了嬤嬤,話都說不囫圇,卻一遍遍地重複:“奧利維亞沒有褻瀆神明……她那天是去謝神的,她是去謝神的……她待人很好的,她替我跪過罰,她給過我熱湯……她不是異端,她不是……”

嬤嬤嘆了口氣,沒理她。

她又去攔那幾個查問的人,拽著人家的衣袖,急得直掉眼淚:“求求你們,別這樣寫……那些都是真的,可不是你們想的那個意思……她只是嘴壞,她心不壞的,她真的心不壞……”

那幾個人甩開她:“一個素行不良的修女替另一個待逐的修女說話,誰信?走開。”

貝絲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卻不肯走。她甚至壯著膽子,要去求見主教——一個最低微、最怯懦的小修女,要去見教堂裡最高的那個人,替一個已經被定了性的“異端”求情。

她當然沒能見到。她連主教的門都沒挨著就被人趕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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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辦的人,需要的不過是幾樣東西。褻瀆神明,是個很重的罪,可要坐實它,其實並不難,尤其當被查的那個人,正親手把證據一件件送到他們眼前的時候。

那是逐出期限的最後一日。在她看來,事情早已塵埃落定:她被逐出了,明日一早走人,僅此而已。那幾個生面孔在院裡轉來轉去、問東問西,她只當是教堂例行的麻煩,懶得理會。再過一日,這些人、這些規矩、這座院子,就都與她無關了。

說來,她在這院裡,已經待了快十年了。

她是十幾歲上被送進來的——那時候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稀裡糊塗披上了這身黑紗,一

披就是這麼多年。如今她二十一歲了。二十一歲,本該是一個姑娘最好的年紀,可她這些年,除了這座院子、這身長袍、這些晨禱晚課,什麼都沒見過。

而現在,這一切總算要到頭了。

那是個有陽光的午後。奧利維亞收拾完了不多的行李,無事可做,便搬了張小凳,坐在庭院裡曬太陽。她靠在凳上,眯著眼,開始一樁樁地盤算出去以後的日子。

往後,再不用在大夏天裹著這身厚得要命的長袍了。那袍子悶得能把人捂出一身痱子,她早就受夠了。往後也不用再赤著腳,大清早踩在那冰涼刺骨的石地上,凍得腳趾發麻。她要穿鞋,暖和的靴子、可愛的皮鞋、漂亮的涼鞋。

她還可以穿裙子了。漂亮的、顏色鮮亮的裙子,料子要薄薄的、涼涼的,該露的地方就大大方方地露出來,大腿、鎖骨、肩膀、胸脯——不必再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像裹著一具還沒死的屍首。

她甚至可以……談戀愛了。

想到這個,奧利維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活了二十一年,還從沒談過戀愛呢。從前在這院裡,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可出去以後呢?她生得這樣好看,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出去以後,還怕沒有人喜歡她嗎?她要好好地、痛痛快快地,談一場戀愛,像所有別的姑娘那樣。

陽光暖洋洋的。她想著想著,嘴角的笑就壓不住了,不知不覺,哼起了歌。是一支再尋常不過的小調,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詞也記不全,她就含含糊糊地哼著調子,赤裸的腳掌輕輕打著節拍。

不遠處的廊下,那幾個黑衣服的人,正把這一幕,一筆一筆記下來。

“待逐修女奧利維亞,於庭院之中——”

記錄的人一邊寫,一邊念,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衣衫不整,袒露肢體,有傷風化。”

奧利維亞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臉又往太陽那邊偏了偏。

“——赤足沾穢,汙泥未濯。”

她哼到了那支歌最順口的一句,聲音不自覺地揚高了些。

“——更於神聖之地,公然歌唱淫詞豔曲,全無敬畏。”

奧利維亞還坐在陽光裡,晃著腳趾,懶洋洋地哼著她的歌。她想著明天,想著那扇即將為她敞開的門,想著門外那片廣闊的天地——那裡有薄薄的裙子,有暖和的鞋子,有她從沒見過的、活生生的日子,或許,還有一個會喜歡她的人。

她想起自己偷看過的那些浪漫小說,幻想著或許不久會有一個英俊的男孩子,想象著他的唇貼在自己嘴唇上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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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設在教堂的大堂裡。奧利維亞被帶上來的時候,還以為是走前最後的例行問話。直到她看見高坐的審判官、兩側肅立的執事、桌上那捲厚厚的卷宗,才察覺出不對。

審判官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人,照本宣科地念著卷宗上的罪狀:衣衫不整、袒露肢體、私會外男、穢足踏入聖堂、於神聖之地歌唱淫曲……一條條念下來,末了,合上卷宗,下了斷語。

“罪證確鑿。前修女奧利維亞屢犯戒律,褻瀆神明,已屬異端。按律處死。”

“處死”兩個字落下,堂裡一片死寂。奧利維亞先是愣住了。隨即,她笑了出來——那是又荒唐又憤怒的笑。

“處死?”她向前一步,“我倒要問問,我何德何能,犯了哪條天大的罪,值得你們一座教堂,大費周章地把我弄死?”

“卷宗已經念過了。”審判官皮笑肉不笑,“你袒露肢體,有傷風化。”

“我穿什麼,是我自己的事。”奧利維亞毫不退縮,“再說,我後日就是個被你們趕出去的平民了,平民穿衣裸露些,礙著哪條神律了?你倒是翻給我看看,哪一條寫著,露胳膊露腿要被處死?”

審判官一噎,換了一條:“你私會外男。”

“那是我弟弟。”她冷笑,“科琳娜一口咬定,可她拿得出證據嗎?還是說,在你們這兒,一個修女的弟弟來看她一眼,就算私會外男?那滿城百姓家家都有兄弟姐妹,豈不個個都該上絞架?”

審判官的臉沉了下來,又拋出一條:“你赤足沾泥,穢足踏入聖堂,又在聖地歌唱淫曲——這是實實在在的褻瀆神明!”

“赤足?”奧利維亞的聲音陡然拔高,“滿院的修女哪個不是赤足?這是你們定的規矩!我沒濯足就進了聖堂,是我不對,我認——可那是冒犯了入堂的規矩,幾時成了‘褻瀆神明’的死罪?你倒是說說,是神告訴你,他被我那兩腳泥氣得要取我的命了?還是你替神做了這個主?”

“還有那歌!”奧利維亞步步緊逼,“我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哼了支記不全詞的小調,你說那是‘淫詞豔曲’——好,你倒是把那詞念出來,當著滿堂的人,念給我聽聽,淫在哪裡,豔在何處?你念啊!”

他當然念不出來。那捲宗上根本沒記下什麼詞。因為壓根就沒有什麼淫詞,不過是一支無害的小調。

“念不出來吧。”奧利維亞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耳光一樣抽在審判官臉上,“因為根本沒有。你們卷宗上寫的每一樁,我都做了,我認。可你們的牽強附會,全是你們說了算——我露膚是真,可那不是傷風敗俗;我弟弟來過是真,可那不是私會外男;我沒洗腳進堂是真,可那不是褻瀆神明。”

她環視滿堂,那些執事、那些旁觀的人,沒有一個敢與她對視。

“你們不是在審我。”她說,“你們是早就要殺我,再回過頭來,找幾個看得過去的由頭罷了。”

“夠了!”審判官一拍桌案,聲音裡帶了點失控的怒意,“伶牙俐齒,強詞奪理。到了這般田地還不知悔改,足見心性頑劣、冥頑不靈,更坐實了你目無神明的異端之罪!”

他不再看她,朝兩側一揮手。“還愣著做什麼——把她拖下去!”

執事們一擁而上。

奧利維亞還想再說什麼,話沒出口,胳膊已經被人死死架住,往堂外拖去。她掙扎著,赤裸的腳底在光滑的地面上蹬踏、打滑,怎麼也使不上力,只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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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決是秘密的。這樣一樁事涉及教堂的醜聞,自然見不得光。它只能藏起來,藏在教堂後院那方僻靜的小廣場裡,高牆圍著,外人進不來,聲音也傳不出去。

絞刑架就搭在那兒。理論上教堂聖地不允許絞刑這種私刑,但它的的確確立在那裡。新搭的木架,孤零零立在小廣場中央,橫樑上垂下一根繩子,末端打著一個圈,在風裡輕輕地晃。

全院的

修女,一個不落,被勒令站到廣場兩側,列成兩排。教堂的意思很明白:讓她們都看著。看著一個“褻瀆神明的異端”是怎麼伏法的,看著這就是行差踏錯、不守本分的下場。她們就那樣站著,低著頭,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奧利維亞被拖進來的時候,還在掙扎,高聲叫罵。

“冤枉!我是冤枉的!”她朝著那兩排低頭的姐妹嘶喊,金髮散亂,“你們都知道我是冤枉的!你們清清楚楚——怎麼都不說話?怎麼一個都不敢說話?!”

那兩排修女,把頭垂得更低了。有人在發抖,有人閉緊了眼睛,有人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奧利維亞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迴避的臉,最後,落在了貝絲身上。貝絲站在那一排裡,抖得比誰都厲害。從奧利維亞被拖進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哭了。眼淚糊了滿臉,她想別開眼,可怎麼都做不到。她想衝上去,可兩條腿像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動。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嗚咽。

奧利維亞看著她那副樣子,看了一瞬。她移開了目光。

到了絞刑架前,奧利維亞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看著那個晃動的繩圈,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方才那股撐著她一路怒罵的氣,像是被抽走了——她忽然意識到,那是真的要吊死她。她,奧利維亞,二十一歲,再過片刻就要吊死在那根繩子上。

“……不要。”

第一聲很輕,是從她喉嚨裡擠出來的。

“不要——我不要——”

她猛地往後縮。她不再是那個把審判官駁得啞口無言的奧利維亞了,她只是一個怕得發抖的姑娘。

“我錯了!”她哭喊起來,眼淚洶湧而出,“我錯了,我不該罵人,不該不洗腳進聖堂——我什麼都認!求求你們,別吊死我——逐出我就好,趕得遠遠的也好,我這就走,再也不回來——求求你們,我不想死,我才二十一歲,我還什麼都沒有……”

那兩排修女裡,哭聲壓抑地響成了一片。可沒有一個人動,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一步。

執事們架著她,繼續往木架拖去。

她瘋了一樣地掙扎,擰著身子往後墜,蹬腿,亂踢,赤裸的雙腳在地上胡亂地刨。

後院那方小廣場,那天還是溼的。前兩日的雨水積在牆根,和著塵土,在絞刑架下積成了一片泥濘。

奧利維亞的腳,就踩在那片泥濘裡。

她拼命地把腳往地裡抵,十根腳趾死死地摳進泥中,想抓住點什麼,想把自己釘在原地,哪怕慢一步,哪怕再多留一息。腳趾摳得泥水四濺,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可那溼滑的泥地,哪裡抓得住——她的腳一寸一寸地,被人拖著,朝那根繩子滑過去。

泥糊滿了她的腳背,嵌進她的趾縫,沾在她磨破了皮的腳弓上。

貝絲看著那雙在泥裡徒勞掙扎的腳,終於“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把臉埋進掌心,渾身劇烈地顫抖。她到底還是沒能喊出那一聲。

奧利維亞還在哭,還在求,那聲音越來越被風吞沒。

“我不想死……我還沒……我什麼都還沒有過……”

執事架著她,一步一步,把她拖上了絞刑架的臺子。那根繩圈,就在頭頂上方,靜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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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事

官把拼命掙扎的姑娘好不容易壓制住,另一個人走上來把她的頭胡亂塞進繩套裡。感受到脖子傳來的粗糙觸感,奧利維亞突然尖叫起來,嚇了執事一激靈。兩人不敢耽擱,撤掉了奧利維亞腳下的矮凳子,女孩的身體就懸空掛起來了。

奧利維亞的身體在空中撲騰起來,她踮起腳尖想要夠到地面,十個趾頭懸空張開著。很快,姑娘就開始了踢蹬,雙腿在空中划著圈子,腳底的泥水濺到了執事黑色的外套上,留下灰色的泥點子。執事嫌惡地向後退了兩步,避讓著奧利維亞的瘋狂掙扎。新搭的絞刑架隨著奧利維亞的身子顫抖著,發出嘎吱的響聲。臺下的貝絲低著頭啜泣,不敢看向奧利維亞的臉。

奧利維亞的掙扎很快耗盡了她的大部分體力,也榨乾了她肺泡裡最後一縷空氣。姑娘的掙扎平息下來,動作也趨於舒緩。人們看到她不再踢蹬,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的抽搐。原本美貌的面容變得猙獰萬分,粉紅色的香舌微微吐出,粘稠的涎水掛在嘴角,纖細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姿勢歪著。那雙赤裸的腳不再試圖尋找它熟悉的地面,沾滿汙泥的腳趾偶爾無意識地顫抖一下。執事抬頭望向遠處,已近黃昏,晚禱的鐘聲忽然響起。

鐘聲敲響第三下,人們看到奧利維亞的身體安靜地懸掛著,下半身的布料濡溼了,顯露出一片深色。她的身子在傍晚的微風裡輕輕擺動著,散亂的金色長髮隨著晚風飄起。奧利維亞無神的綠色瞳孔空洞地睜著,涎水不受控制的滴落嘴角。領頭的審判官讓修女們解散,回去禱告。執事手忙腳亂地解開繩索,奧利維亞毫無生氣的身體砰的一聲砸在絞刑臺的地面上,一動不動。修女們低著頭,啜泣著念著頌詞和畫著十字。

臨走前,有人匆匆替她合上了眼,又胡亂地托起她的下頜,想讓那張臉看起來平靜些、安詳些——好像只要她看起來是安睡的,這場發生在聖地後院的殺戮,就能體面一點,就能像那些傳說裡的“善終”一樣,糊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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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奧利維亞的屍體就被送到了城郊醫術師的住所裡。年輕的醫術師看著這具安靜的的、與自己歲數差不多的屍體,沒來由的嘆了口氣。他做了最基本的掩蓋工作,用混合了東方香精的塗料蓋住了姑娘脖子上可怖的繩痕,又稍微給她補了個妝,梳順了金色的頭髮,讓她看上去更安詳一些。

當然,為了讓主教滿意,他為奧利維亞換上一套粗布衣服,燒掉了那套修女服,脖子上的項鍊扯碎了扔進臭水溝,把真相掩蓋的乾乾淨淨。隨後他把屍體塞進馬車行李箱,他沒有按照主教期望的那樣隨便把女孩埋了,而是駕車駛向厄西留斯遠郊靠近海邊的一塊地。

那裡是古代厄西留斯神宮的遺址,現在早已荒廢只剩下廢墟,很少有人會前來這一帶。幾百年前,這裡曾是善者長眠的樂土,是那些一生良善的人,死後才配去的地方。醫術師知道主教的德行,他早就猜出這姑娘想必是冤死的。他不介意送這個可憐姑娘最後一程。

他在這裡,為她挖了一個坑。填土之前,他在坑邊蹲下身,最後端詳了她一會兒。

金髮散在泥土間,那張曾經承受

窒息痛苦的臉,到了這裡,反倒真有了幾分平靜。還有那雙腳,赤裸著,腳底嵌著乾涸的泥,腳弓上一道磨破的傷——那是她在另一片泥地裡,拼了命想抓住些什麼時留下的。那點泥,他沒有替她擦去。沒這個必要。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本不必做、也不該做的事。

神聖教裡,有一套送別亡者的聖禮。施禮的人俯身向逝者,依次親吻其額、其鼻尖、其唇,為那將要遠行的靈魂祝禱,願它洗去塵世的塵垢,安然往生樂土。這是教會能給一個亡者的、最鄭重的告別——可它只施予那些被教會承認的、虔誠良善的逝者。

而奧利維亞,是教會蓋了印的“異端”,是“失格的、褻瀆神明的罪人”。按那紙判決,她不配。她什麼都不配——不配葬在聖地,更不配領受這樣聖潔的告別。

醫術師俯下身。

他先吻了她的額頭。再吻了她的鼻尖。最後,極輕地,吻了她的唇。

每一下都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肅穆的鄭重——那不是男女之間的親暱,那是一個活人,對一個枉死者,所能行的最高的禮。教會判她不配,判她是罪人,他偏要替她行這一場告別。在他這裡,她配。她值得被這樣鄭重地、溫柔地,送上一程。

醫術師直起身,沉默地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一鍬一鍬,把土填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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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天矇矇亮了。路過一間剛卸下門板的小酒館,他停了下來,進去,要了一杯酒。這個時辰喝酒的人不多。他獨自坐在角落裡,慢慢地把那杯酒喝完。

他想著別的事——想著明天有哪幾個病人要看,想著藥鋪裡短了哪味藥該去補,想著昨夜那筆不菲的酬金,夠他添置些什麼。他刻意地想著這些瑣碎的、與那座墳無關的事,一件接一件,把腦子填滿。

那個金髮的姑娘,那雙沾泥的腳,那場後院裡的處決——他不去想。他見過太多了。死在病榻上的,死在刀下的,死得不明不白的,死得比奧利維亞更冤的、更慘的,他都見過。這些年,他學會了一件事:見過,記下,然後放下。有些東西要是總擱在心裡,日積月累,人遲早會被壓垮的。

他是個醫術師,不是什麼主持公道的神。他能做的,他已經做了。剩下的,不該是他扛的。

酒喝完了。他放下杯子,付了錢,走出酒館。

天已經亮透了。新的一天開始了,這座城照常地醒來,街上有了人聲,有了車馬。他匯入其中,像每一個尋常的早晨那樣,朝著自己的住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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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醫術師本來就是個流浪在城邦之間的浪人,他從不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不同的城邦,總會有相同的灰色地帶,總會有人找他來幹這些見不得光的事。

他不喜歡神聖教統治下的厄西留斯,也不太願意大半夜繼續給主教幹那些見不得人的善後工作。一週後他關了醫館,在午後禱告鐘聲裡駕著馬車離開厄西留斯。

他決定繼續南下,離這些宗教瘋子們遠一點為好,眼不見、心不煩。

馬車駛出厄西留斯神聖城邦高聳的城門,年輕的醫術師抬頭仰

望天空。今天是個晴朗的日子,初夏的太陽亮的晃眼卻不炎熱。被午後禱告鐘聲驚起的白鴿群劃過天空,繞了個圈子消失在城市的房屋之間。

遠處,起伏山崗上的教堂裡,隱隱約約傳出修女們的頌歌。人們唱起歌謠和讚美詩,期盼著神明為厄西留斯城降下無限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