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墊

舌墊

作者:'ayh

癢意總是挑最不合時宜的時刻造訪。芙寧娜的左腳後跟先開始的,像有根細小的絨羽在皮下最深處搔刮。她維持著審視的目光,右手擱在橡木桌邊緣,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面前的兩個囚犯被固定在鐵椅上,脖頸套著銅環,銅環連著絞鏈。一個面孔浮腫,眼神渙散;另一個年輕些,卻抖得像篩糠,牙齒磕碰出細碎的聲響。

癢意順著脊柱攀上來,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執拗。芙寧娜微微調整了坐姿,將重心移到右邊。她的腳趾在涼鞋裡蜷曲又鬆開,鞋底是硬質的,邊緣綴著細小的金屬鉚釘,這是她今年夏天新添置的款式,漂亮,但著實算不上舒適。右腳的腳跟也開始癢了。雙重的,有節奏的,像某個樂章的提醒。

她想起母親還活著時常說,腳癢是有人要走遠路。母親還活著的時候,芙寧娜還住在那棟種滿玫瑰的老房子裡,穿軟底繡花鞋。她早已不相信這些了。

兩個囚犯還在絮叨,浮腫臉的男人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說他是被脅迫的,說他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年輕的那個已經哭出來了,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喉嚨裡發出類似幼獸的嗚咽。芙寧娜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只覺得癢,深入骨髓的癢,從腳後跟那兩塊被涼鞋硬邊磨得泛紅的皮膚出發,沿著小腿後側往上爬,經過膝蓋窩,大腿內側,最終盤踞在尾椎骨附近,像一條蛇。

桌面上擺著刑具,銀質的,在壁爐的火光裡泛著溫潤的光。鉗子,小錘,還有幾根長短不一的針。她看了一會兒,伸出了手。

最先意識到不對的是那個年輕囚犯。他的目光落在芙寧娜的手上,落在她指間那柄窄而薄的小刀上,突然停止了抽噎,整個人僵住了,只剩眼珠還在轉。浮腫臉還在說,說他的妻子剛生了第三個孩子。芙寧娜繞過桌子,涼鞋跟敲擊石板地面,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走到年輕囚犯面前時,癢意正好達到頂峰,她的腳趾在鞋裡猛地摳緊了鞋底。

舌頭滑出來的時候還是溫熱的,帶著一層薄薄的、溼潤的黏膜。芙寧娜的左手捏著那截軟肉,右手裡的小刀還懸在半空。年輕囚犯嘴裡湧出大量的血,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銅環勒進脖子裡,發出“咯吱”的聲響。浮腫臉終於停住了話頭,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他的嘴徒勞地張合了兩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芙寧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涼鞋。左腳,她提起左腳,將那塊還在輕微痙攣的舌頭貼上了鞋後跟的內側。舌頭接觸到硬質鞋邊的剎那,一陣奇異的、柔韌的觸感穿透鞋底,準確地安撫了她瘙癢的源頭。她幾乎要嘆息出聲。那塊肉在腳後跟和鞋幫之間微微鼓起,帶著令人舒適的彈性,恰到好處地填補了涼鞋那個不近人情的弧度。

右腳還需要另一塊。

浮腫臉沒有掙扎,或者說沒能掙扎太久。鐵椅太重,銅環太緊,而他的身體在恐懼和失血中迅速軟了下去。芙寧娜取下第二塊舌頭的時候動作熟練了許多,甚至知道避開牙關可能造成的損傷,完整地,齊根地,取了下來。這一次她甚至觀察了一下舌面的紋路,細小的凸起,像某種精密的地圖。

兩塊舌頭安放妥帖之後,芙寧娜站起來走了幾步。癢意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妥帖的、近乎親暱的包裹感。

她的腳後跟陷在溫熱的軟肉裡,每一步都有輕微的、類似心跳的搏動傳來,踩著兩個囚犯最後的、無聲的哀嚎。

她低頭審視自己的鞋子。從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來,銀質的鉚釘邊緣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血跡。只有她自己知道,腳後跟處正貼著怎樣的溫熱和柔軟。

芙寧娜看了看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灑在城堡外的林蔭道上,明晃晃的一片。今天是馬拉松的日子,那條蜿蜒在森林與田野間的長路在等著她。

她走出了審訊室。

起跑線設在城堡東門。芙寧娜到的時候,人群已經聚集了,男男女女穿著輕便的短衫和緊腿褲,足蹬各式跑鞋。她穿著那身深藍色的審訊官制服,腳踩那雙側邊綴著銀鉚釘的涼鞋,在一片獵裝和運動鞋裡顯得格外突兀。

發令槍響了。

最初的幾公里,舌頭的觸感清晰而陌生。每一次腳掌落地,腳跟都會與那兩片軟肉發生一次親密的擠壓,那擠壓裡帶著某種溼漉漉的、不甘的顫動,彷彿被封印的東西還想掙扎著逃出來。芙寧娜的配速不快,她甚至有空欣賞路邊的野花,大片大片的矢車菊和野罌粟,藍得放肆,紅得囂張。

到了十公里標誌處,汗開始下來了。沿著額角,順著脖頸,最終匯聚在鎖骨的小窩裡。腳上的感覺也在變化。舌頭不再只是兩塊死肉,它們似乎吸收了足底的溫度和潮氣,開始膨脹,軟化,最終徹底貼合了她腳後跟的弧度。那不再是外來的物體,而像是一層新生的、過於柔嫩的皮膚。芙寧娜甚至產生了幻覺,覺得每一次落地,都有細小的、帶著倒刺的舌尖在輕輕舔舐她的腳踝。

十五公里處是第一個山坡。坡度不算陡,但在烈日下跑起來格外消耗體力。芙寧娜的呼吸變得粗重,每一步都踩得更深。腳後跟的舌墊被擠壓到極致,然後又彈回來,週而復始,那回彈的力度裡竟漸漸帶上了一絲主動的迎合。像是在配合她的步伐,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舌尖的倒刺輕輕刮過她泛紅的皮膚,不痛,只有某種微妙的、酥麻的戰慄。

二十公里,三十公里。路邊的景色變得模糊,汗水模糊了視線。芙寧娜的意識有些飄忽,她感覺自己踩著的已經不是兩張舌頭,而是某種活著的、有意識的東西。那東西在吮吸她腳底滲出的潮氣,在咀嚼她不斷積聚的疲憊,然後將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熱量重新回饋給她。她的腳步反而輕快起來,越過一個又一個開始氣喘吁吁的跑者。

終點線是城堡的西側門。芙寧娜衝線的時候,夕陽正好沉到塔樓的尖頂後面,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成績比她預想的快了近二十分鐘。她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汗水從她下巴滴落,砸在乾燥的土地上,瞬間就被吸收了。

腳後跟很奇怪,跑了這麼長的路,竟沒有一點磨破皮的痛感。只有那種溼漉漉的、黏膩的包裹感,比之前更甚了。那溫熱透過皮膚,滲進血管,幾乎要和她的脈搏融為一體。

晚上沐浴的時候,芙寧娜脫下涼鞋。

她坐在浴池邊的矮凳上,將腳舉到眼前。腳後跟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但不是破皮或水泡的那種紅,而是一種由內而外透出來的、活生生的紅潤。她伸手去碰,指尖觸到的卻不是自己皮膚的觸感。有一層薄薄的、溫熱的膜覆蓋在上面,

極其柔軟,極其貼合,像第二層皮膚,又比皮膚更多了什麼。她試著用指甲掐了一下,那膜微微縮了縮。

像被輕輕咬了一口。

芙寧娜盯著自己的腳後跟看了很久。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銅鏡的倒影。她忽然想起母親說的另一句話:有些東西一旦貼上,就揭不下來了。

她站起來,赤腳走到窗邊。夜風灌進來,帶著城堡外田野裡泥土和植物的氣息。腳後跟那層膜在晚風裡微微收緊,像某種活物在瑟縮,又像在回應她的心跳。

第二天清晨,芙寧娜再次穿上那雙涼鞋。舌墊還在那裡,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更深的赭紅,質地卻更加柔韌,彷彿經過一整夜的浸潤,已經徹底和她的腳後跟融為一體。她站起身,走了兩步。那種默契感又回來了,而且更清晰了。她甚至能感覺到腳後跟的皮膚與舌墊之間,滲出了一層極薄的、帶著體溫的汁液,讓每一步都滑膩而妥帖,像是在一個活的、溫熱的鞘裡行走。

這一天沒有審訊。芙寧娜在城堡裡處理文書,走來走去,那層舌墊溫柔地託著她的每一步,偶爾還會傳來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顫動,像隔著一層皮膚聽到的遙遠心跳。

她走到地牢入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鐵柵欄後面空蕩蕩的,昨天那兩把鐵椅已經被清洗過了,銅環擦得鋥亮,地面沒有一絲血跡。芙寧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側邊銀色的鉚釘在廊道昏暗的光線裡閃了一下,乾乾淨淨。

她提起裙襬,走下臺階。腳後跟的皮膚與舌墊之間,那層薄薄的、黏膩的汁液又滲出了些許,溫熱的,順著她的腳踝往下淌了一點點,又停住了。

像是一個沉默的、潮溼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