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刻奈的紅髮

彌刻奈的紅髮

作者:Irene

彌刻奈城破的第三日,那位四處流浪的醫術師,被一輛軍中的馬車接進了城。

他不是這座城的人,也沒在這場戰爭裡站過哪一邊。他向來如此——哪兒有人出得起價錢,哪兒就有他。至於那價錢背後是誰的城、誰的命,他從不多問。

他剛離開厄西留斯那個充滿宗教瘋子的破地方,就又在這戰亂之地接下了一單委託。這一回來請他的,是攻破彌刻奈的那支軍隊。開價的人,是軍中一位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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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過的街道,還沒來得及收拾。城破三日,血腥氣混著焦糊味,黏在空氣裡散不開。斷牆、碎瓦、翻倒的車馬,偶爾還有沒清走的、蓋著草蓆的死人,從車窗外一一掠過。醫術師靠在車裡,神色沒什麼變化。

他看向遠處起火燃燒的貴族宅邸,他對貴族向來沒什麼好感。幾乎化為廢墟的街道上倒是有不少平民百姓和受傷的士兵。看來佔領城市的人對百姓還算寬容,他想。

馬車在一座大宅前停下。宅子從前想必氣派,雕花的門楣、寬闊的庭院,如今被翻了個底朝天,地上狼藉一片。長官已在堂中等著。

“久仰大名。”長官打量著他,語氣公事公辦,“早聽說,要尋一個手腳乾淨、又信得過的醫者料理這類事,方圓百里,只你最妥當。”

醫術師沒接這恭維,只問:“要我料理什麼?”

長官側身,讓出身後。堂中停著一具屍體,蓋著布。

“一個貴族家的女兒。”長官說,“城裡這些大戶人家,該清的都清了——留著是禍患。這一具,身份似乎格外不低,不好和那些尋常小貴族屍首一道處置。請你來,妥妥當當地料理了,別張揚。”

他頓了頓,遞過一袋沉甸甸的酬金。“這是給你的。”

分量不輕——和那一夜主教給的,竟有幾分像。醫術師接過錢,走到屍體旁。他感受到了輕微的腐敗氣息,小心地掀開了蓋布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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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簾是具無頭的女屍,頸部的斷面整齊,動脈血液早已乾涸流盡。頸部的斷面相當齊整,符合斬首處決的特徵。時值夏季,根據屍體的腐爛程度和屍斑的分佈情況來看,死亡的時間大概是兩天前,和城破的時間相吻合。屍體左手食指指甲缺失,有乾涸血跡殘留,其他手指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傷,疑似死前用力抓握某物。

醫術師將完整的幕布掀開,打量著那具身體。被砍下的頭顱就放在身側,側著頭放在臺面上。他戴上手套,輕輕扶著那顆頭顱轉向自己。是個年輕女子,粗略估計二十三歲到二十七歲。金色的頭髮,中長,散亂著,沾滿了些塵土和乾涸的褐色血液,但仍看得出原本的柔亮。以男主的審美來看她生前大概相當漂亮,不過比之前見過的修女奧利維亞還是略遜一籌,或許是因為天氣炎熱屍體腐敗走形的緣故。女子死的時候張著嘴,嘴裡嘴角也滿是暗紅的凝結血液,無神的黑色眼睛空洞的看著前方。醫術師放下她的頭顱,繼續檢查屍體。

死者身上穿著一身考究的繡花裙,裙上紋樣精緻繁複,是城破前最體面的

人家才穿得起的料子——此刻卻被血和泥糟蹋得不成樣子。頸部已經完全被血液染紅,領子被粗暴的扯開。她的皮膚白皙,手指纖長,胸部倒也不小,就算死後鬆弛下垂後也有著相當可觀的尺寸。一道長長的撕裂,從裙襬豁到大腿根,露出整條右腿。

她的僵硬的手腕上,帶著一隻漂亮的手鐲,似乎是成對的款式。另一半在誰身上沒人知道。

醫術師的目光在那道手鐲上停了一瞬,又往下,落到了她的腳上。

死者一隻腳,光著,傷痕累累,沾著乾涸的血和街上的髒汙,腳趾磨破了皮,趾縫裡嵌著細小的石屑。另一隻腳,卻還白淨,好端端地穿著一隻精巧的、金絲細帶的露趾涼鞋。鞋面上的金線,在堂中昏暗的光裡還閃著細碎的光。

“對了。”長官像是想起什麼,從案上拿起一樣東西遞來,“這個,是從她身上繳獲的。本以為是什麼值錢物件,結果——晦氣。一併給你,看著扔了吧。”

醫術師接過來。那是一隻盒子。小巧,精緻,通體雕著繁複的花紋,鑲著零碎的寶石,在這滿目瘡痍的堂中,華美得有些刺眼。這樣一隻盒子,任誰看了,都會以為裡頭裝著珍貴的珠寶。他打開了它。盒子裡,沒有珠寶,沒有金銀,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只有一縷頭髮。一縷,紅色的頭髮。從長度和柔順程度來看,是另一個女人的短髮。

醫術師怔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屍體上那一頭柔亮的金髮,又看了看掌心盒子裡那一縷鮮明的紅髮。

堂外,清理廢墟的聲音隱隱傳來。長官還在一旁說著“料理乾淨”“莫要聲張”的話,醫術師沒怎麼聽進去。

他捏著那一縷紅髮,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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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縷紅髮的主人,要從圍城還沒破的時候說起。

那時候的彌刻奈,還沒有變成後來那座斷壁殘垣的破城。敵軍已經兵臨城下,把這座城圍了起來,可城牆還立著,城門還閉著,守軍也在前線抵抗。城裡的日子,也還在一種心照不宣的、虛假的安穩裡,一天天過著。

城外的傷亡,傳不進深宅大院。那些貴族們的生活,似乎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那一夜,城東最體面的一戶人家,燈火亮到了後半夜。這家的小姐病了。起初大小姐不過是受了點風寒,發起熱來。換作平時,原算不得什麼大事,可這家只這麼一個嬌養的女兒,老爺心疼得不行,半夜裡打發下人去請醫生。

偏偏這個時候,城裡的醫館,沒一家肯開門——也不是不肯。圍城日久,城裡有點本事的醫者,大半被徵去前線和傷兵營了,剩下的,誰敢半夜開門?兵荒馬亂的年月,夜裡敲門的,誰知道是病人還是亂兵。下人跑斷了腿,敲遍了半座城,也沒敲開一扇門。

老爺急了。他是有辦法有地位的人。這座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總有些尋常百姓沒有的門路。他直接派人遞了口信到守城的軍中——他與軍中的某位將官有些交情,又或者,只是憑著他這一家的體面和名聲。總之,沒過多久,一個軍醫,就被人連夜從軍營裡叫了出來,送到了這座深宅的門前。

那是個紅頭髮的女子。

她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她本不該在這兒。她是隨

軍的醫療官,這個時辰,她該在傷兵營裡——那邊躺著白天攻防裡掛了彩的同袍士兵們,有幾個傷得不輕,正吊著命。她是被一道命令從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邊上叫開的,叫到這座亮著暖燈、燻著香的宅子裡來,給一位貴族小姐,看風寒。

她剪著一頭利落的短髮,明亮的紅色好像是在燃燒。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服,靴子上沾著軍營裡帶出來的泥。和這滿屋子精緻的陳設比起來,她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闖進來的。

下人把她引到內室。床上半倚著的小姐,正是不舒服的時候,臉頰燒得通紅,更襯得那一頭金髮、那張被精心嬌養出來的臉,嬌弱可憐。她穿著柔軟的寢衣,蓋著繡工繁複的錦被,屋裡燃著安神的香。

小姐抬眼,看見來的是這麼個人。紅頭髮,短得像個男人。一身褪了色的舊軍裝,風塵僕僕,那雙手——小姐一眼就注意到了那雙手——粗糙,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厚繭,幾個指節上還有淺淡的舊疤。那是一雙她從沒見過的手。她身邊伺候的、來往的,全是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

小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是……軍隊裡的醫官?”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或許都沒察覺的、居高臨下的疏離,“怎麼派了個……軍中的人來。”

那“軍中的人”四個字,說得有些微妙。在她那個世界裡,當兵的,是粗魯的、卑賤的、和泥土血汙打交道的下等人。她病了,本該有最體面的醫者來診治,卻來了這麼一個一身舊軍裝、手上帶疤的女子,多少讓她覺得,被怠慢了。

紅髮的醫療官,把那點疏離和嫌棄,看在眼裡。她沒說什麼。她只是走上前,伸出那雙小姐嫌棄的、粗糙的手,例行公事地探了探小姐的額溫,又搭上她的脈。動作很快,很穩,沒有半分多餘。

“風寒,發熱。”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不是大病。我開個方子,按時喝藥,發發汗,兩三日就好了。”她頓了頓,收回手,語氣裡終於透出一點別的東西——不是對著病人,倒像是對著這一整座燈火通明的宅子說的。

“城外死著人。”她說,“傷兵營裡,今晚有三個,怕是熬不過去。”說完,她也不等小姐的反應,轉身去案前寫方子了。

小姐愣在床上。她活了二十四五年,還沒人敢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話。那一夜,紅髮的醫療官寫完方子、交代完用法,便匆匆走了,趕回她那些奄奄一息的傷兵身邊去了。

小姐捏著那張字跡潦草的方子,心裡還存著點沒消的氣,氣那個紅頭髮的女醫官沒規沒矩、不識抬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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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寒好了之後,小姐本該把那個紅頭髮的女醫官忘掉的。一個無足輕重的下等人,一次無足輕重的出診,照理不該在她心裡留下什麼。可偏偏,那句“城外死著人”,和那個人轉身離去時毫不留戀的背影,時不時地,就回到她腦子裡來。

她活在一座精緻的、用高牆和錦緞圍起來的宅子裡。城被圍了這麼久,對她而言,不過是出門少了、宴席停了、父親的眉頭皺得久了些。真正的仗打在哪裡、死了多少人、傷兵營是什麼樣子——這些,從來不在她的世界裡

。她甚至從沒想過,這座城是靠著什麼人、用什麼樣的代價,才一天天守下來的。

那個紅頭髮的女人,像是在她嚴絲合縫的世界上,磕開了一道小小的縫。縫外面,是另一個她一無所知的世界。她起初只是好奇。

後來,她找了個由頭——說是要謝那夜的診治,備了些東西,讓下人備車,要去軍中的傷兵營走一趟。老爺起初不許,嫌那地方腌臢、晦氣,不是小姐該去的。可這位嬌養的女兒,難得地犟了一回,到底還是去了。

她沒想到,傷兵營是那個樣子。

那是她長這麼大,從未踏足過的地方。一進去,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氣味——血、膿、汗,混在一處。一排排的傷兵躺在草墊上,缺胳膊的,斷腿的,纏著滲血繃帶的,有人在低聲呻吟,有人一聲不吭地瞪著房梁。

小姐捂著口鼻,腳步頓住了,幾乎要當場退出去。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重傷的士兵,猛地咳出一口血來。那血濺了出去,落在地上,也有幾點,濺到了小姐的腳上——濺在她那隻精巧的金絲涼鞋上,濺在涼鞋前端裸露出的、白皙可愛的腳趾上。

溫熱的、陌生的血。

小姐幾乎是本能地,倒抽一口氣,飛快地把那隻腳往後縮,提起裙襬,整個人都往後退了半步。她長這麼大,何曾沾過這種東西。那一瞬間的反應,騙不了人——她到底是那個被金線和錦緞養大的、十指不沾血汙的貴族小姐。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趾上那幾點刺目的血。

可她沒有退出去。縮回去的那隻腳,停在半空,頓了頓。她看著滿屋子的傷兵,看著那些比她腳上這一點血,要慘烈千百倍的血——那些人,整條腿、整條胳膊都泡在血裡,卻沒有一個人能像她這樣,嫌惡地把自己縮開。

她抿了抿唇,慢慢地,把那隻沾了血的腳,重新落回地上。然後,她提著裙襬,沒有再後退,一步一步,朝那片血汙和哀鳴的深處,走了進去。

就在那裡,在那一片她強迫自己踏進去的汙濁裡,她看見了那個紅頭髮的女人。

醫療官正俯在一個傷兵身上。那士兵的腿傷得極重,血把整條腿的布都浸透了。她跪在地上,手裡的器械沾滿了血,神情卻專注得近乎冷酷,手下的動作又快又穩——那雙小姐曾嫌棄過的、粗糙帶疤的手,此刻正一絲不苟地,從死亡手裡,把一個人往回拽。

她的舊軍服上濺了血,額角沾著汗,短短的紅髮被汗黏在臉側。她顧不上擦,也顧不上看一眼門口那位錦衣的來客。她眼裡只有手底下那條腿、那條命。能救下一個,是一個。

小姐怔怔地站在那裡,捂著口鼻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她看著醫療官那雙手。那雙手在彌刻奈最體面的內室裡,曾被她嫌棄過粗糙、不堪。可在這裡,在這片血與死亡之間,那雙手卻穩得像是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東西。那個傷兵,那些傷兵,他們的命,就攥在這樣一雙手裡。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城市裡的人們,包括自己,而戰。

她忽然覺得,自己那點關於“體面”“下等”的講究,那點被怠慢了的委屈,荒唐得可笑。

醫療官忙完那一臺,直起身,才看見門口站著的小姐。她顯然認了出來,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習慣性地又皺起來——還是那副“你不該在這兒”的神情。她在血汙裡站起

來,隨手在已經髒得不能再髒的衣襬上擦了擦手,走過來。

“小姐怎麼來了?”她的語氣算不上客氣,“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髒。”

放在從前,這樣一句話足夠讓小姐氣得拂袖而去了。可這一回,小姐沒有惱。

她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卻挺得筆直的女人,張了張口,那些她原本備好的、客氣而疏離的“道謝”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最後,她只低低地、近乎認真地問了一句:

“……他,會活下來嗎?”

她問的,是那個剛被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傷兵。醫療官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她看了小姐一眼,那目光裡頭一回,沒有了慣常的疏離和審視,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悲涼和溫和。

“看他自己的命。”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放緩了些,“我盡力了。”

傷兵營外,隱約傳來城頭的鼓角聲和混亂的喊叫。前線爆發了新的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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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小姐來軍營,就來得勤了。起先她還會找些由頭。今日是送些乾淨的布匹繃帶,明日是帶了親手……或者說,是吩咐廚房做的吃食,給傷兵們補補。她一個金尊玉貴的貴族小姐,提著食盒,踩著金絲涼鞋,出入在那片血汙的營地裡,怎麼看怎麼不搭。

營裡的士兵起初都不敢受她的東西,侷促得很。況且很多人厭倦了城裡貴族那些事不關己的嘴臉,對小姐沒什麼好臉色。是醫療官擺了擺手:“小姐的好意,收著。多口熱乎吃的,死不了人。”士兵們這才敢動。

後來,小姐也不大裝那些由頭了。她就是來看那個紅頭髮的女人的。

醫療官每次嘴上都不饒她。“又來了。”見她提著食盒進來,醫療官頭也不抬,正給一個傷兵換藥,“你們這些嬌小姐,是不是閒得發慌?這地方有什麼好來的,臭烘烘的。”

“我樂意。”小姐把食盒往邊上一擱,竟也學會了不惱,“再說,我帶的飯,你不也吃得挺香。”

“我那是不挑食。”醫療官手上利落地打著結,“擱多少天的乾糧我都咽得下,你那點東西,不稀罕。”

“那我下回不帶了。”

“……帶吧。”醫療官頓了一下,沒好氣地補一句,“弟兄們愛吃。”

小姐就笑。她近來很愛看這個女人嘴硬。這個在血裡都不皺一下眉的醫療官,偏偏在這種小事上,彆扭得像個孩子。明明看到自己來開心的不行,還偏偏嘴硬。

她在軍營裡待的時辰越來越長。有時幫著遞遞東西,有時就只是坐在一旁,看醫療官忙。她那雙從前只碰過琴絃和油畫的手,如今也學著疊繃帶、打下手,疊得歪歪扭扭,被醫療官嫌棄過好幾回,卻也一次次,由著她在旁邊搭手。

兩個人獨處的時候,話就多起來。

“你的手,”有一回,小姐看著醫療官那雙又在收拾器械的手,忽然問,“什麼時候開始,這麼粗的?”

醫療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的繭和疤,她自己早不在意了。“記不清了。”她說,“打小就跟著師父認草藥、學包紮,後來上了戰場,這雙手就沒幹淨過。怎麼,嫌棄啊?”

小姐沒說話。她伸出自己的手,白皙的、保養得宜的、指甲修剪得圓潤的手,輕輕覆在了那雙粗糙的手背

上。

“從前嫌。”她輕聲說,“現在不嫌了。”

醫療官的手,僵了一下,沒有抽開。營帳外頭,是隱隱的、永不停歇的戰事聲。營帳裡頭,兩雙手疊在一處,誰也沒有動。

“……你這人,”半晌,醫療官別開臉,聲音有點不自然,“貴族小姐,不學學怎麼挑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淨往我這種地方鑽。”

“門當戶對有什麼好。”小姐的語氣裡帶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那些人,一個個金玉其外,手乾淨得很,心裡頭髒的髒、空的空。我活了這麼大,頭一回覺得,有個人,是真的、實實在在地,在做點有用的事。” 她看著醫療官:“我頭一回,遇見你這樣的人。”

醫療官轉過頭,看向她漂亮的棕色眼眸。那一刻,營帳裡很靜。外頭有傷兵在哼,有軍官在遠處吆喝,有零星的、不知哪裡傳來的廝殺聲。可這方小小的、用粗布隔出來的天地裡,只有她們兩個。

誰也說不清是誰先動的。

或許是小姐微微傾過去的身子,或許是醫療官沒有躲開的那一瞬。總之,在那一片血與火圍攏的縫隙裡,兩個人的唇,輕輕碰到了一起。

很輕,很短。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這些時日積下來的、藏都藏不住的激情。

吻分開的時候,小姐的臉紅透了,那雙總是帶著點驕矜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醫療官也愣愣的,那雙在死人堆裡都穩得住的手,這會兒竟有點不知該往哪兒放。

“……這要是讓人看見,”半晌,醫療官低聲說,像是在說她們,又像是在說這世道,“你這貴族小姐,可就毀了。”

“看見就看見。”小姐卻笑了,湊近了些,膽子大得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張揚都用在這一刻,“我怕過誰。”

醫療官看著她那副明豔的、不管不顧的,一副戀愛腦子中毒的樣子,到底沒忍住,極輕地,嘆了口氣,伸出那隻粗糙的手,把小姐散下來的一縷金髮,別到了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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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是醫療官來尋的小姐。她很少有空閒。可那天傍晚,她竟換了身還算乾淨的衣裳,來到約好的、營地後頭那間僻靜的小帳子裡。小姐收到消息,已經早早來了等在那兒了,坐在醫療官的床上。她脫掉了涼鞋,赤裸的腳在床邊懸著,愜意地晃動著,彷彿把這裡當成了自家。

只是醫療官神色不大對。她一反常態的卷著自己的紅色短髮,好像有什麼心事。

“怎麼了?”小姐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些時日,她已經能從那張慣常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讀出些別人讀不出的東西。

醫療官沒瞞她。“上頭下了令。”她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敵軍這幾日攻得兇,城防吃緊。明日一早,要抽一批人,去守城西最險的那道關。軍醫也要跟著去。”

她頓了頓。 “我報了名。”

小姐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了。“城西那道關……”小姐的聲音有些發緊,她雖不懂軍務,可這些日子在營裡聽得多了,也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是最先要挨敵軍的地方。守那兒的人……”

“總得有人去。”醫療官打斷她,語氣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可這一回,小姐聽出來了,那平靜底下,壓著別的東西,“我是軍醫

,弟兄們在哪兒流血,我就該在哪兒。這是我的本分。”她絮絮地,又往下說。說那道關的地勢,說要帶多少藥材繃帶,說萬一傷員太多該怎麼分……她說得很細,很穩,像是在交代一樁尋常的差事。

小姐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她那頭利落的紅髮,看著她說話時一開一合的唇,看著她那雙說起戰事便不自覺比劃起來的、粗糙的手。她忽然意識到,明天一早,這個人就要去那個九死一生的地方了。也許,就再也回不來了。

醫療官還在說:“……所以我若是去了,你就別再往營裡跑了,這邊往後會亂,不安——”

話沒說完。小姐傾身上前,捧住她的臉,吻住了她。

這一個吻,和從前那些試探的、輕淺的,都不一樣。它來得又急又重,帶著一種近乎不管不顧的、要把人留住的力氣。小姐靈巧的香舌撬開醫療官的牙關,貪婪地在對方口腔裡遊動著。

醫療官怔了一瞬。她那些關於戰事的、絮絮的交代,被這個吻堵了回去。她在死亡邊上站了那麼久,從不曾亂過的心,這一刻,竟被這個嬌貴的、蠻橫的姑娘,徹底攪亂了。

她沒有再躲藏。她回吻了她。所有那些藏著的、壓著的、明知不該有卻還是瘋長了的激情與性慾,在這一刻徹底點燃,原形畢露。

醫療官一把拽下小姐露肩上衣的肩帶,露出小姐白皙到近乎完美的肩部曲線和精緻的花紋蕾絲內衣。小姐羞紅了臉,手指不安分的偷偷解著醫療官胸前的紐扣。紅髮的醫療官會心一笑,自己直接把衣服扯開了。兩個人都只穿著內衣擁抱在一起,彼此感受著對方身體的溫度。

醫療官感受著胸前傳來的熾熱,耳邊小姐溫熱的呼吸吹在脖子上癢癢的。她正陶醉在這片刻的溫存裡,沒想到小姐突然起身把她按倒在床上,壓在她身上。小姐喘著粗氣,羞紅了臉。醫療官輕輕伸出雙手環到小姐背後,解開了她的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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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裡昏暗的燈火跳躍著火苗,夏日夜晚的悶熱潮溼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小姐盡力剋制著自己的喘息不至於被外面的士兵們聽到。醫療官粗糙但靈活的手指遊走在小姐毛髮稀疏的陰部邊緣,來回逗弄著她敏感充血的陰蒂,弄得小姐下身流水不斷,打溼了深色的麻布床單。剛痊癒不久的小姐哪受得了這種刺激,才逗弄幾下就抵達了高潮,渾身脫力地栽倒在床上喘著粗氣。

醫療官收回手,看向自己分開的手指,溼漉漉的手指尖之間拉出了粘稠的細絲,在昏暗的燈火裡泛著光。“原來小姐這麼淫亂啊,” 醫療官竊笑著,“是誰才剛一開始就這麼——”

又羞又惱的小姐猛然坐起身,抓住醫療官的手指塞進自己嘴裡,好像要毀掉罪證一般,把那些黏膩的液體舔了個乾淨,恨恨的盯著笑的得意的醫療官。“哪裡淫亂了,” 小姐咕噥道,把手伸向醫療官挺立的乳頭。

被掐住乳頭的醫療官不自覺的發出一聲嬌喘,這一聲徹底擊碎了小姐的理智。她猛地將醫療官撲倒,自己的雙乳緊壓著醫療官的乳房,她感受到兩人挺立的乳頭相互摩擦碰撞著。醫療官抬頭吻了上來,又是一個溫熱潮

溼的深吻,兩個慾火纏身的肉體盡情地交換體液。醫療官的動作改成了兩隻手指抽插,每一次抽插都刺激著小姐的蜜穴噴出一股水花。醫療官另一隻手抽插著自己的下體,感受著兩個人的身體同步攀上極樂的高潮。

小姐環抱醫療官的雙臂突然收緊了,醫療官見狀也停止了抽插,兩人都挺起了腰擺動著,任由彼此的性器盡情摩擦,等待著高潮的降臨。醫療官忽然覺得下體一熱,原來是小姐抵達了高潮,溫熱的淫水噴出,打溼了醫療官的下半身。沒來得及思考,閃電般的快感也隨後而至,擊垮了醫療官的思維。小姐又一次筋疲力竭地躺倒,醫療官在她身邊躺下,蓋上了被子。

燈滅了,兩個人在黑暗中盡情擁抱。“別走,” 小姐在醫療官耳旁吹著風,“待在我家裡吧。父親總會有辦法的——從別的地方,從後方部隊調一個醫療官過來——”

醫療官用一個潮溼的吻堵住了小姐的下半句話。兩人戀戀不捨的分開,那一刻小姐在醫療官深色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東西。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已經多說無益。她恨恨的咬向醫療官的肩膀,“最討厭你了,” 小姐喃喃地說。

醫療官笑了笑,把她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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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小姐醒了。

帳子裡又暗又寂靜。粗糙的軍毯下,她貼著身邊那個人,兩個人的體溫裹在一處,暖得人不想動。她身上還留著昨夜的痕跡——肩頭、頸側,那些被吻過的地方,隱隱發著燙。她從未如此清楚地,記得另一個人的氣息、另一副身體的輪廓。這是她活了二十四五年,從未經歷過的、把自己整個交付出去的親近。

在這座被圍了不知多久的城裡,在明日就要生離死別的前夜,她卻覺得,此刻是她活到現在,最安穩的一刻。

身邊的人,似乎也醒著。那雙粗糙的手,正一下一下,極輕地,撫過她裸露的肩,撫過她散亂的金髮。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小姐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近乎眷戀的溫柔。

“……捨不得。”黑暗裡,醫療官忽然極輕地開口,聲音啞啞的,像是自言自語,“頭一回,打仗之前,捨不得。” 小姐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往那人懷裡又縮了縮,悶悶地、帶著哭腔說:“那你別去。你別去行不行。”

“不行。”醫療官的回答,溫柔,卻沒有半分動搖,“我走了,弟兄們沒人醫。”

小姐說不出話了。她知道她從一開始就說服不了這個女人。這個人就是這樣的人——她愛的,也正是這樣的醫療官。可正因為如此,她才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執意要去,” 小姐起身,在自己的衣物裡翻找出一樣東西,那是成對的手環。“本來想以後給你的,” 小姐啜泣道,“你一個我一個。帶上這個。神聖城邦厄西留斯的大教堂開過光的。戴上就有好運。”

醫療官接過手環,戴了上去,尺寸正好,對於小姐來說尺寸就有點大了。“小哭包,” 醫療官笑著說,把小姐按回床上,又是一個潮溼的深吻。“我愛你。”

過了很久,天邊透出一點灰白的光。醫療官輕輕把她放開,起身,藉著那點微光,穿戴整齊。臨到要走,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

麼,又像是早就盤算好了。

她回身,從隨身的工具盒裡,取出一把小剪子——那是她平日裁繃帶、剪線頭用的,小巧,鋒利。

然後,她抬手,捏起自己鬢角的一縷紅髮,“咔”地一聲,利落地剪了下來。

小姐怔住了:“你做什麼?”

醫療官沒立刻答。她低頭,把那縷紅髮理齊了,環顧四周,像是在找個什麼能裝它的東西。

小姐忽然明白了什麼。她手忙腳亂地,從自己衣物裡摸出一隻小盒子來——那是她隨身帶的,原用來裝些貴重首飾,通體雕花,鑲著寶石,是她那個世界裡尋常的精緻玩意兒。她把裡頭的東西胡亂倒出來,捧到醫療官面前。

醫療官看了看那隻華美的盒子,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縷粗硬的紅髮,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你這盒子,”她說,“金貴得很。裝我這點頭髮,糟蹋了。”

“你少廢話。”小姐的眼淚到底又掉了下來,聲音卻兇巴巴的,活像在跟誰賭氣,“裝進去。”

醫療官便把那縷紅髮,輕輕放進了那隻精緻的盒子裡。粗糲的紅髮,躺進了華美的錦盒。兩個世界的東西,就這樣裝到了一處。

“拿著。”她合上盒蓋,放進小姐手裡,用那雙粗糙的手,連著盒子,把小姐的手一起握住了,“我若是……回得來,你就還給我。我若是回不來——”

“不許說!”小姐打斷她。

“我若是回不來,”醫療官卻固執地、一字一句地說完了,“它就替我,留在你身邊。”

小姐死死攥著那隻盒子,淚流滿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天亮了。醫療官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掀開帳簾,走進了那片晨光裡,往城西去了。

小姐站在帳子裡,捧著那隻裝著一縷紅髮的盒子,看著那個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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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道關的戰況比所有人預想的,還要慘烈。敵軍像是鐵了心要從這裡鑿開缺口,攻勢一日緊過一日。箭如雨下,礌石翻滾,城頭城下,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去。守關的士兵換了一茬又一茬,那道關,勉強地、搖搖欲墜地撐著。

醫療官就在關後的一處臨時救護點裡。

她到這兒來的這些天,幾乎沒合過眼。傷員太多了,多到她那雙手就沒停下來過——止血,包紮,取箭頭,截掉爛掉的肢體。她渾身上下,從頭髮到靴子,就沒有一處是乾淨的,全是血,自己的、別人的,分不清。她顧不上想城外的小姐,顧不上想那一夜,顧不上想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去。她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手底下這個人,還能不能救。

翌日攻勢又起。一個被抬下來的士兵,胸口插著半截箭桿,血湧得厲害。醫療官撲過去,跪在他身邊,俯下身,手上飛快地處理那個傷口。她整個人都伏在傷員上方,背對著關牆的方向,半點沒有去管身後——身後是什麼,她顧不上,那不是她該操心的,她只管眼前這條命。

就在那時,關外又是一陣箭雨騰空而起,漫無目的的又一輪覆蓋。成百上千支箭,黑壓壓地越過關牆,朝著這邊落下來,誰也不知道每一支會落在哪裡。它們不挑人,不認人,落到哪兒是哪兒。

其中一支,越過了人群,越過了喧囂,不偏不倚,落在了那

個俯身救人的紅髮身影背上。

箭頭從後背深深地紮了進去。醫療官的動作,頓住了。

她伏在那個傷員身上,怔了一瞬,像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那一下,起初甚至不怎麼疼,只是一股說不清的力道,從背後狠狠撞了她一記,讓她整個人晃了晃。

醫療官愣住了。然後,疼痛才慢慢地、遲鈍地,從背後那個地方,一點一點漫上來,漫遍全身。

她想撐起來。手底下這個傷員還沒處理完,血還在湧,她得起來,她還得接著幹。她下意識地,想撐著臺子,把自己撐起來。

可那雙手根本使不上力氣。她脫了力,整個人向前,軟軟地趴倒在了身前那個傷員的身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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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城西的關被攻破了。缺口一旦被鑿開,敗勢就像決了堤的水,再攔不住。攻城的那一方湧了進來,守軍潰的潰、降的降、死的死。不過短短一兩日,這座被圍困了那麼久的城,就徹底陷落了。

破城的,是一支起義的軍隊。

他們起兵,打的旗號,是反這城邦壓迫統治的貴族。這些年,彌刻奈這樣的城裡,高門大戶驕奢淫逸,不斷壓迫周圍的小型城市,軍隊把周圍的民脂民膏搜刮乾淨,百姓的日子卻一年比一年難熬。於是周圍十三座小型城鎮爆發了聯合起義,反抗彌刻奈的貴族們。這支義軍一路打來,所到之處專誅權貴剿滅貴胄,竟漸漸聚起了勢,也聚起了人心。

所以這一回破城,和尋常的城破,不大一樣。義軍進城,並沒有縱兵燒殺搶掠。對城裡的小民,他們確實沒太難為。可對貴族,他們就是另一副面孔了。怎麼狠怎麼來,半分情面也不講。這支軍隊起兵反的就是貴族,進了城,對那些高門大戶,便是鐵了心要清算到底,斬草除根,絕不手軟。在他們眼裡,百姓是要安撫的,貴族是要除盡的。

於是,城破之後,他們下了一道令:清洗城中貴族。

那些高門大戶,是這座城舊日的根基,是這世道腐爛的根。斬草要除根,留著他們,日後便是復辟的火種。於是義軍按著名冊,一家一家地搜,一家一家地清。

而城裡的百姓——那些被這些貴族欺壓了半輩子的尋常人家,聽說義軍進城、要清洗貴族,非但沒有多少驚惶,私底下,竟還有幾分說不出口的快意。他們關起門,冷眼看著那些從前高踞在頭頂、不可一世的體面人家,一戶一戶地被拖出來、被了結。

有人甚至想,活該。早該有這麼一天了。

平心而論,這座城爛得太久了。城被圍著,城頭的弟兄在拿命填那些缺口,城裡那些大戶,卻照舊設宴,照舊爭權,照舊盤剝。軍中的糧餉被剋扣,軍械年久失修,連一個守城的軍醫,都能被一戶貴族半夜裡支使去給嬌小姐看風寒——這樣一座城,牆再堅、兵再勇,又能守多久?

牆是從外面被攻破的。可這座城,是從裡頭先爛掉的。義軍反的,正是這從裡頭爛掉的根。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沒有錯。

只是,這場清算的網一旦撒下去,落進網裡的,便不再分得清誰是真正的蛀蟲,誰,又是那個早已悄悄背離了這一切的人。

那位金髮的小姐的家,就在那張名冊上。城東那座深宅,那座曾經

亮著暖燈、燻著香、把外頭的血與火都隔絕在牆外的宅子,高牆被撞開,大門被劈裂。義軍湧了進去。

那個被金線和錦緞養大的姑娘,那個曾在傷兵營裡強忍著把腳踏進血汙、給士兵帶過飯、愛過一個守城軍醫的姑娘——此刻,在那些前來清算貴族的人眼裡,不過是又一個該被剷除的、貴族的女兒。

沒有人知道,她早已不是他們要清算的那種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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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軍破門而入的時候,老爺把女兒推向了後門。“快走!”他塞給她的,本該是細軟、是盤纏、是能換命的金銀。可倉皇之間,小姐什麼都沒拿,只死死抱住了那隻一直貼身收著的盒子。

“別管我,往城外跑!”老爺的聲音顫抖著。他一輩子高高在上,到這一刻,才顯出幾分做父親的樣子。他大約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他這樣的人,正是義軍要清算的根。他只盼著,把這唯一的女兒,從這場清算裡推出去。

小姐被推搡著,跌跌撞撞地,從後門逃進了巷子裡。身後是宅子裡傳來的喊叫和打砸聲。她不敢回頭,提著裙襬,抱著那隻盒子,沿著小巷,沒命地往城外的方向跑。

她跑得很狼狽。錦緞的裙襬絆著腳,金絲涼鞋不跟腳,幾次險些跌倒。她從沒這樣跑過。她那雙腳,從前只走過打了蠟的地板、鋪著軟毯的迴廊,何曾在這樣冰冷粗糙的石板街上,亡命地奔逃。

可她緊緊抱著那隻盒子,一步也不肯停。

就在一處街口,她被人攔住了。是個義軍的士兵。年紀不大,一身粗布軍裝,握著刀,顯然是奉命在城裡搜捕落網的貴族。他一眼就看出了小姐的來歷。那一身考究的繡花裙,那雙精巧的金絲涼鞋,那一頭被精心打理過的金髮——這副打扮,在如今這座城裡,是再扎眼不過的“貴族”二字。這就是他們要清算的人。

士兵握緊了刀,攔住她的去路。

可當他看清小姐的臉時,握刀的手,又有些遲疑了。

那是個很年輕的姑娘。臉上沒有半分貴族的倨傲,只有逃命的驚惶和狼狽,眼裡噙著淚,肩膀一抽一抽地喘著氣,看著可憐得很。她看起來……不像那些他想象中作惡多端的權貴,倒像個被嚇壞了的、尋常的跟自己同齡的女孩子。

士兵心裡那點憤怒,軟了一下。他這一路打來,殺過、清算過不少貴族,可眼前這個,到底太年輕了。他想,貴族裡頭,或許也不是個個都罪大惡極。一個這樣年輕的姑娘……

放了吧。他幾乎要側身讓開了。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到了小姐死死抱在懷裡的那隻盒子上。

那是隻極華美的盒子,雕花的,鑲著寶石的,在這破敗的街巷裡,華貴得刺眼。任誰看了,都會想——這裡頭,準裝著這貴族小姐最值錢的家當,金的、銀的、珠玉寶石。

士兵心裡那點剛冒頭的惻隱,被另一種念頭壓了下去。

這些貴族搜刮了百姓多少血汗,才攢下這樣的東西?如今城破了,逃命了,旁的不要,單單把這盒子抱得死緊——可見裡頭是何等的金貴。拿回來,怎麼了?這本就是民脂民膏。

何況,對面是個貴族。在這座城裡,貴族的命、貴族的財,如今都不值錢了——那本就是從百姓身上颳去的,

奪回來,天經地義。他這麼一想,伸手去拿那盒子,沒有半分遲疑,也沒有半分心虛。

“把盒子交出來。”士兵伸出手。

小姐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把盒子抱得更緊,往後退:“不……不行!”

“交出來!”士兵上前一步,去奪。

小姐死死地抱住盒子,整個人蜷起來護著它,無論士兵怎麼拽,就是不肯鬆手。

“放手!”

“不放!”小姐尖聲哭喊,抱得更死,“你要別的都行,金子銀子,我家裡有的是,你要多少都行——這個不行!求求你,別搶這個!”

她越是這樣,士兵心裡那點判斷,就越是坐實了——果然。

果然,到了這步田地,命都要沒了,這貴族女人,還死死抱著她搜刮來的財寶不肯撒手。家裡的金銀隨便給,偏偏這一盒最值錢的,摳得這樣緊。貪婪。貪婪到了骨頭裡。

他心裡最後那點憐惜,涼透了。

他原以為,自己或許是把貴族想得太壞了。可眼前這個,分明是被他想得太好了。這女人,看著年輕,瞧著可憐,骨子裡,卻和那些蛀空了這座城的人,一模一樣——貪得無厭,至死不改,毫無半分悔意。

這樣的人,絕對爛透了。年紀輕輕的就沒救了。放她?放了她,就是放過一個貴族的餘孽。

士兵眼裡的遲疑,徹底沒了。他一把揪住小姐,去拖她。

小姐瘋了一樣地掙扎、反抗、哭喊,死活不肯走,兩隻手還死死抱著那隻盒子。士兵惱了,拽著她,硬往街心拖去——那邊,正押著一群剛搜出來的貴族,等著一併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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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被拖行在冰冷的石板上。

掙扎間,她一隻腳上的金絲涼鞋,被蹭掉了,滾落在一旁。那隻光裸的腳,拖在粗糙的石板上,她拼命地把腳趾摳進石板的縫隙裡,想撐住,想停下,想抓住哪怕一點點能讓她不被拖走的東西。

可她根本抓不住。赤裸的腳趾在石板上磨著、摳著,磨破了皮,滲出血來,在身後的石板上,拖出一道斷續的、紅色的痕。猩紅的血痕,如同蜿蜒的蛇一般跟在她身後。而她懷裡死死抱著的那隻盒子裡,是另一縷,紅色的頭髮。

她被一路拖到了那群待斬的貴族中間。她始終沒有鬆開那隻盒子。街心裡下跪的貴族堆裡,站著個高大的校官,手裡拿著一把沾血的長劍。

義軍清算貴族,不必費什麼周章。一群人,按著名冊和拿獲的情形,挨個處置。輪到她時,沒有人問她是誰,做過什麼,冤是不冤。在所有人眼裡,她不過是又一個死到臨頭還貪財不放的貴族女兒。

小姐跪在地上,蜷起身子死命抱著那個盒子,根本沒聽那個校官說了什麼。她忽然看到校官走過來,舉起長劍。衝著自己來的。

她嚇得想尖叫,聲音卻被堵在了喉嚨裡。銀光一閃,手起刀落,小姐的腦袋就落了地。

血從頸部的斷面噴射出來,小姐的身體應聲而倒,腳趾在涼鞋裡顫抖了一下。深紅色的血液不斷湧出,淌過石板,滲進那一道道石縫裡,把它們染成了紅色。

沒有人多看一眼。按照流程,下一個貴族,已經被押了上來。

那隻盒子,從她再也使不上力的懷裡滾落出來,掉在血泊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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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術師捏著那縷紅髮,在那具屍體旁,坐了很久。

他大概猜出這個金髮的貴族小姐,懷裡這縷紅髮,是另一個女人的。這縷發,被精心收在一隻那樣金貴的盒子裡,被她在城破之日抱著、護著,寧可被拖過長街、磨爛了腳,也不肯鬆手,最後為它丟了命。

什麼樣的一個人,什麼樣的一段情,能讓一個姑娘,在自己的命和一縷頭髮之間,選了頭髮。這他就不知道了。那個紅髮的人是誰,是死是活,如今在哪裡——沒有人會告訴他,他也無從去查。這座城裡,今天死的人太多了,多得連名字都來不及記。一個金髮的,一個紅髮的,她們之間有過什麼,怎樣好上的,又怎樣散的——這些,都隨著這座城,一起埋了。

他其實對這種悲情故事沒什麼興趣。他見過的生離死別太多了。

他這人,對貴族,本沒什麼好感。那些高門大戶是什麼德行,他比誰都清楚——他這雙手替多少貴族老爺、貴族夫人看過病、收過屍,也被多少這樣的人,呼來喝去、剋扣過工錢、當下等人一樣使喚過。這座城的貴族遭了清算,要說他心裡有多少惋惜,那是假的。

眼前這個,歸根結底,也是個貴族。可他到底,還是動了動手。

他把她那身被血和泥糟蹋了的繡花裙,儘量替她理整齊了。又把那顆滾落的頭顱,和身子,仔仔細細地,拼接回了原處——讓她至少,能囫圇著,走那最後一程。身首異處,到底太慘了些。這點體面,他還是願意給的。哪怕她是個貴族。

然後,他打開那隻盒子,把那縷紅髮取了出來。他尋了城外一處僻靜的、沒什麼人的角落,挖了個坑。不深,也不大,就是一個尋常的、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土坑。

他把她放進去。

臨填土前,他把那縷紅髮,輕輕放在了她的手裡——放在那雙曾經死死抱著盒子、被人掰開過的手裡。她拼了命,不就是要護著這個麼。

那就帶著吧。帶著它,一起。

至於那隻盒子——華美的、雕花鑲寶的、一看就值不少錢的盒子——他沒有埋進去。

回城的路上,他遇見了義軍臨時設的一處傷病點。一個年輕的士兵,發著高熱,縮在角落裡,沒錢抓藥。那是個窮苦出身的小兵,跟著義軍一路打過來的。

醫術師頓了頓,把那隻盒子,遞給了他。“拿去,”他說,“抵藥錢。夠你抓好些副了。”

那士兵愣愣地接過那隻華美得不像話的盒子,不知所措。他大約永遠不會知道,這隻盒子從前裝過什麼,又是從一個怎樣的姑娘懷裡,輾轉到了他手上。

醫術師沒有解釋。盒子是死物,留它無用。倒不如換成藥,救一個活人。那姑娘要的,本也不是這隻盒子。她要的那樣東西,已經跟著她,埋進土裡了。

他回到那個土坑邊,拿起鐵鍬,一鍬一鍬,把土填上。沒有墓碑,沒有名字。他也沒有像上一回那樣,對著那個枉死的人,行什麼鄭重的告別之禮。他只是把土填平、拍實,如此而已。

她是個貴族。他給了她一個全屍,給了她想要的那縷頭髮,給了她一個安身的土坑。已經夠厚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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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的貴族,一家一家,都料理完了。醫術師這幾天在軍營裡,清理貴族屍體之餘,給不少受傷的將士們看病治療,在軍隊裡口碑很不錯。大家都很喜歡這個溫和又醫術高超的年輕醫術師。

那位義軍的長官,這些時日看下來,倒覺得這醫術師是個難得的人物——手藝好,脾氣穩,話不多,事事辦得乾淨利落,還從不多問什麼不該問的。這樣的人,正是用人之際最缺的。何況傷者太多,醫療人手確實不足。

臨到他要出城那日,長官把他叫去,話裡話外,是想留他在軍中效力。如今天下還亂著,往後用得著醫者的地方多了去了,跟著義軍,前程、好處,都少不了他的。

醫術師聽完,笑了笑,搖了搖頭。

他沒多解釋。他這人,從來不屬於哪一邊。哪兒有活計、有價錢,他去哪兒;事辦完了,他就走。義軍也好,旁的什麼也好,於他,都一樣。留下來,從來不在他的打算裡。

長官看他這副樣子,也就沒再多勸。能看出這醫者是鐵了心要走的,強留無益。倒是個爽快人。

臨別,長官也沒讓他空手走。不知從哪間抄沒的貴族宅子裡,尋出來一瓶酒,是那等人傢俬藏的好東西,平日裡捨不得喝、專留著待客或自斟的。長官隨手拿來,塞給了他,算是這些時日的酬勞之外,額外的一點謝意。

醫術師接過那瓶酒,掂了掂,看了看封口,認得是難得的好貨色。

他臉上,頭一回,露出了點滿意的神色。這趟差事,錢給得足,末了還添一瓶好酒,不虧。

他把酒小心地擱在身邊,登上馬車,揚了揚鞭。馬車轆轆地,駛出了彌刻奈那座殘破的城門,朝著城外、朝著下一個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接了這麼久委託也賺了不少錢。他想,找個和平地方休個假找點樂子也不錯。天天跟屍體打交道,不利於精神健康。偶爾花錢享受一下也不賴。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