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校服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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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十二月，整個學校被元旦晚會這根弦擰緊了發條。高一高二的走廊裡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海報，高三的走廊裡貼滿了倒計時牌——兩種完全不同的倒數，在同一條走廊的兩端各自燃燒。
高三年級組的教師微信群裡，文體委員發了一條通知，每個年級的老師要出一個節目，七中的傳統是學生表演節目給老師看，老師表演節目給學生看，主打一個互相丟人。通知發出來之後群裡安靜了整整四十分鐘，然後被周芷若的一個“接龍”炸開了鍋。
林靜是在批作文的時候被拉進舞蹈排練的。周芷若的原話是“林老師你身材好氣質佳不跳舞浪費了”，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和一朵玫瑰花。林靜回了一句“我不會跳舞”，周芷若秒回了四個字——“我教你啊”。
於是林靜就站在了這裡。
四樓多媒體教室，晚上八點半。桌椅被推到牆邊摞成兩堆，靠窗的那面牆上貼著整面牆的鏡子，日光燈把所有人的黑眼圈照得一覽無餘。一群年輕女老師穿著七中校服，在周芷若的帶領下練習一支據說“超級簡單、零基礎也能跳”的舞蹈。
“來！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好！轉身！林靜同學你轉錯了！是右邊不是左邊！”
“都說了別叫我同學！”林靜的動作做到一半卡住了。林靜低頭扯了扯自己身上的七中校服。白底藍邊的運動款，拉鍊拉到鎖骨，袖口收緊，和林靜當年讀高中時穿的那套幾乎一模一樣。問題是這件校服是均碼的——均碼的意思是平均體重在五十公斤左右的高中生能穿。林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拉鍊，又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的腰線。
林靜深吸一口氣，把校服拉鍊往上提了半寸。提不動了。
“周芷若老師，”林靜舉起右手，像一個在課堂上申請去廁所的乖學生，“我出去透口氣。”
“允許！林靜同學請課間休息十分鐘！”
“……都說了別叫同學。”林靜的聲音被關門聲夾斷了。
走廊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高三樓層的燈光從門縫和窗框裡漏出來，把走廊照成一條暖黃色的長條形光帶。林靜站在走廊盡頭靠近高三七班後門的位置，靠著窗臺，讓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在發燙的臉上。校服的領口太高了，林靜用手指勾住拉鍊往下拉了半寸，終於覺得呼吸順暢了一點。
從林靜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七班教室的後窗。窗戶開著半扇，窗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明亮的日光燈和幾排低著頭的背影。林靜認出了趙磊的後腦勺——他正趴在桌上，筆在手裡轉得飛快，但本子上的字沒寫幾個。夏竹的座位空著，大概是去辦公室找小周老師背單詞了。關詩語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勻速移動。
還有李陽。他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低著頭做題。側臉的線條被日光燈照得格外分明，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睫毛在面頰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暗影。李陽寫字的時候嘴唇微微抿著，筆尖在本子上移動得很快，偶爾停下來用筆頭輕輕敲一下下巴——那個動作
林靜在辦公室裡看過無數次，每次李陽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下一秒就會抬起頭問林靜問題。李陽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校服外套，頭髮比開學時長了一些，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一小半眉毛，被他隨手往後撥了一下。
一個鬼點子從林靜的腦子裡冒了出來，然後怎麼都壓不回去了。
突擊檢查。晚自習已經快結束了，林靜作為班主任，在這個時間點從後門悄悄看一眼教室裡的情況，是合情合理的、合乎規定的、甚至是值得表揚的。至於林靜今天為什麼會出現在四樓，為什麼身上穿著七中校服，為什麼髮型比平時亂了一些——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突擊檢查。
林靜躡手躡腳朝七班後門摸過去。運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沒什麼聲響，林靜的後背貼著牆壁，手指搭在後門的門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探頭往裡面看。
後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和林靜撞了個滿懷。林靜的額頭磕在對方鎖骨上，校服布料下面是緊實的肌肉，硬邦邦的，撞得林靜額頭一陣發麻。身體因為失去重心往後仰過去——然後一雙大手穩穩地扶住了林靜的腰。
“同學！抱歉——咦？”
李陽的聲音從林靜頭頂傳過來，卡在了最後一個字的尾音上。林靜抬起頭。李陽低下頭。
走廊裡的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林靜的雙手因為剛才被撞到的瞬間本能地抓在李陽手臂上，手指攥著他校服外套的袖子。李陽的手扶在林靜腰側，一隻手在腰線偏後的位置，另一隻手剛好卡在林靜肋骨下方，掌心很熱，隔著那層薄薄的校服布料，熱度像兩塊烙鐵一樣印在林靜腰上。李陽能聞到林靜頭髮上的味道——梔子花洗髮水，和辦公室裡的一模一樣。林靜能聞到李陽校服領口飄出來的洗衣液清香，混著少年人運動後那種微微發鹹的乾淨汗味。
他們的臉離得很近。近到林靜能看到他瞳孔裡映著的日光燈和自己那張通紅的臉，近到李陽能看到林靜睫毛上沒擦乾淨的粉底痕跡和她耳垂上那顆極小極淡的痣。李陽低頭看林靜的角度，剛好能看到林靜校服拉鍊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鎖骨——鎖骨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在日光燈下泛著細密的光澤。林靜的校服袖子比她手臂長了一截，袖口只露出指尖，手指還攥在李陽袖子上，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塗著一層透明的護甲油。
李陽的大腦死機了。
李陽見過林靜很多種樣子。嚴厲的、憤怒的、溫柔的、恐懼的、哭紅了眼睛的、癱在沙發上說“上了課腳好酸”的。但李陽從來沒有見過林靜穿校服的樣子。七中的校服是白底藍邊的運動款，寬鬆的版型把她身上那股班主任的威嚴全洗掉了，只留下一個看起來比李陽大不了幾歲的女生輪廓。林靜頭髮沒有紮成平時的低馬尾，而是鬆鬆地披散在肩上，劉海被剛才跳舞的汗黏在額角。林靜的臉紅得像剛跑完八百米，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
好可愛。
這個詞在林靜腦子裡炸開的時候，對應的主語是李陽。少年比她高了大半個頭，臉也紅了，從顴骨紅到耳垂紅到脖子根，但李陽完全沒有移開目光的意思。李陽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林靜。校服外套下面那件深灰色毛衣的領口露出一截喉結，那個小突起在他吞嚥的時候輕輕滾動了一下。
李陽的手還扶在林靜腰上。
李陽的手在林靜腰上。林靜的手在他手臂上。他們在後門口撞了個滿懷，現在兩個人都不出聲，只有頭頂的日光燈在嗡嗡響。
過了大概三秒鐘——也可能是三年，李陽後知後覺地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老師好，”李陽的聲音結巴得像是每個字都要臨時在嘴裡找拼音，一開口就繞了舌頭，“我、我出來、上……去個洗手間……”
林靜也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到自己另一隻腳的鞋帶，差點又摔。她穩住身體，兩隻手攥著拳頭垂在身側。大腦的語言中樞還沒從上個畫面的衝擊裡緩過來，聽到“洗手間”三個字，也不管語境對不對，直接按出了標準回答：“我……我也是……”
空氣凝固。
“——呃，不是，”林靜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通紅燒成了深紅。林靜抬起手想做一個“你聽我解釋”的手勢，手抬到一半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怎麼解釋，又放下來拍在褲縫上。“我、我去洗手間——我去過了！不是我——我是說——”林靜放棄了，深吸一口氣，重新組織了一遍語言，“李陽你趕緊去洗手間。”
然後林靜轉身就走。運動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啪啪聲，步子邁得很快，走出大概十米遠，突然加速變成了小跑。林靜的背影拐過走廊盡頭的拐角，消失了。
李陽站在後門口，手還保持著剛才鬆開林靜腰的姿勢，懸在半空中。李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林靜校服布料的觸感——薄薄的運動面料，腰側的弧度，林靜肋骨下方那個微微凹陷的弧度剛好嵌進他虎口。他把手握緊，又鬆開。
林靜穿校服。林靜剛才穿了七中校服。頭髮披著，臉通紅，袖口長到只露出指尖。他的手扶在林靜腰上。李陽的大腦在回放剛才那個畫面，用倍速，用慢放，用暫停，用循環播放。
李陽把後門拉上，靠著牆壁站了片刻。然後他抬手抹了一把臉。臉是燙的。
林靜幾乎是逃回多媒體教室的。推開門的瞬間，日光燈和鏡子的反光一起照在林靜臉上。周芷若正舉著手機在給另一個女老師拍動作示範，聽到門響回頭看了一眼。林靜的手機鏡頭對過來，準確捕捉到林靜臉上那片還沒褪乾淨的緋紅。
“林靜同學回來啦！咦？你的臉好紅哦！”
林靜走到窗邊，拿起水瓶灌了一口，水已經涼了，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著一絲微澀的涼意。“我沒事。”
“嗯？”周芷若把手機放下，雙手背在身後，歪著頭朝林靜湊過來。“你怎麼不糾正我叫你同學了？”
林靜拿著水瓶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後她抬手把披散的頭髮攏到腦後，快速紮成一條低馬尾，手指繞橡皮筋的時候比平時多纏了幾圈。
“……多嘴。”